七年——以后

小马与鱼 2018-11-19 09:25:57


此时的气温是三十八摄氏度,我们20几个人在不到100平米的办公室里办公,破烂的纸箱堆在墙角,灰尘挂满了桌上的绿萝,电脑主机散发着热气,空调机坏了,热浪一波高过一波,猛烈的攻击着墙壁和窗户,偶尔有热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马路上的沥青气味儿和刚被修理过的草坪散发的青草味儿,让人昏昏欲睡,浑身被汗水湿透了,灵魂都是黏糊糊的。老板还在会议桌上高谈阔论,豆大的汗珠沿着他年久失修的皱纹流到下颚,他一边拿着报纸扇风,一边强调吃苦耐劳的重要性,在会议开头他总会说“时间有限,我讲两句啊…….而在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会说,我再补充一点啊…….”,这“两句+一点”就会占据三分之二的时间,唾沫不停的对外喷,我看到的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中产阶级”——既有奋斗的决心,又能吃苦难劳,凡事亲力亲为,但却总是认不清自己的能力。我实在无心听他絮叨,事实上这些话我每天都能听上一个小时,屋外热度让我眩晕,口干舌燥,我也拿起一张报纸,无力的扇着风,窗外是泛着白光的热浪,对面的楼里传来敲钢管的声音,一股忧愁感朝我袭来,但我注意到的时候为时已晚,时间不再向前推进。


我的记忆在高中校园里旋转,它已经不再受我控制,碰到什么不可预知,一幕幕场景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教室门两边圆形的通风口,燥热的夏季,赤红的跑道,深秋的黄柳,喧杂的苑凌路,不断播放广告的眼镜店,还有一幅幅面孔——微笑的面孔——漂浮在空中,然而这些场景并不清晰,我试图将我想起的面孔和风景尽量的看清楚一些,这些分散的记忆,如同流水一般难以抓紧,我越是努力的将他们攥着手中,越是感觉到它们从我手中溜走。当时真的未特别在意身边的风景,我的心里只有我自己,尽管那时身边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尽管我曾认为她永远不会消失在我的记忆里,但在我们分开七年以后,我终于还是失去了对她的大多数记忆,而关于那时的大部分人,终究也模糊了,一个残忍的事实是,记忆从来不真实,它不过是对过去的想象——已发生的以及要发生的,是虚幻的梦境——潜意识的虚无,或者热浪带来的冲击。


就这样,为了捋顺这记忆,我不得不找出某个开始的点,那是高一的时候,做为一个从村里进城“娃”来说,我一直没有适应那里的生活,做什么都独来独往,我鄙视(其实是羡慕和嫉妒)我的那些精英同学们,他们个个都很聪明,都带着那种成绩好的学生特有优越感和自信(而我恰恰没有这些东西),这让我很少与他们来往,所以并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跟我接触最多的人除了我的舍友,就是我的班主任。每天除了打篮球,最大的兴趣便是听室友的收音机,在一个周日的午后,我从收音机的一个频道里听到了一首歌,那旋律简直美哭了,有一种时光感,我无法确切形容当时的感受,因为当时是第一次听,又没有什么录音设备,所以这首歌听过就过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忧伤。直到后来有一天,英语老师在上课前播放了这首歌,我才知道这首歌较叫《yesterday once more》,而彼时距离这首歌的发行已经过去34年,距卡伦卡朋特去世过去了24年。那时候的收音机代替了书和电视的作用,三四个频道,除了播放国内外流行音乐和新闻外,最多的是不断重复着某种壮阳药或者某种内裤的功效,但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会有评书《岳飞传》,我和唯一的一个室友,在夜晚熄灯后都会听上一段评书。


那时刚刚摆脱残酷的初中教育,又陷入更加残酷之中,心里甚为懈怠,所以课上基本不怎么听讲,满脑子全是在构思武侠小说,然而我也发现,无论我怎么样去设计小说的情节,最终仍然摆脱不了金庸老爷子为我选好的套路,无论我怎样构思主人公的性格,最终都接近古龙笔下的人物,于是大部分时间我都不得不放弃我的构思。而我的室友跟我不一样,他知道武侠世界的大厦已经封顶了,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已经有过巅峰,所以他放弃了武侠,主看玄幻和修仙。另外,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脑回路清奇(或者说脑子不正常),语文作文总是跑题,所以高一的大部分语文考试,我俩都是全班唯二不及格的人。他写作文总是天马行空,不知所云,写着写着就会写到玄幻修仙那方面去。而我,完全是“意识流”,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完才发现完全与主题无关。也因此,我俩成为那时语文老师办公室的常客,不过尽管作文不及格,但是我从来没有对语文失去信心,我的老师对我还是寄予希望,她认为我是一个有想法,比其他同龄人更成熟(其实不然)和深沉,但是却异常敏感的人,所以她对我非常温和(她对任何人都很温和),即使我屡次让她失望,她却只是小心翼翼的责备和鼓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她为我保留了那个年纪仅有的脆弱的尊严,可是她只教了我一年,后来分班之后就去了其他班上,过了七年之后,除了感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虽然寂寞,但日子过得总是很快,冬季来的早去的晚,然而再漫长的冬季最终也会过去,冬天一过,寂寞的高一也接近尾声。而那座城市的春天很短,一场大风过后,乌鸦就从苑凌路的杨树飞走了,柳树会冒出新芽,夏天接踵而至,每年春天一到,老班总会不停的开班会,在他看来春天虽然短暂,却易生萌动,少男少女的心最容易在这个季节骚动,春天总显得格外赶上,寂寞的春风大街小巷的乱窜,在那个封闭的世界里,院墙外的花花世界与我们隔离开来,我们的成长的伤感无从发泄,只能寄托身边仅有的男男女女,虽然那个时候我们男女不能同座,但是前后座的感情还是可以培养的。为了将这种感觉扼杀在摇篮里,老班总会在开春的时候开班会,不知疲倦的强调学习的重要性,强调早恋的危害,还有……学习的重要性(其实如果他不提,我甚至不知道有早恋这种事)。学习成为唯一的“道德标准”,凡是打破这个标准的,都会受到“惩罚和审判”,而这惩罚和审判,大多来自我们自己的内心。这感觉束缚着年轻的心,整个校园里随处可以感觉到压抑的荷尔蒙。我们班里的大部分人会贯彻老班的指导方针,把学习放在首位。所以,那三年里,我们大多数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坦露心迹,偶尔有一两个出头的,也最终都以失败而终,有的是被老班发现,硬生生的扼杀,有的则是“死于”暗恋对象的残忍拒绝。直到毕业,我们班内部竟然没有一对早恋出现,至少没有公开的,暗流涌动在所难免,所以我不能说我是那个时候唯一一个隐藏爱意的人,相比于我们,隔壁班级就显得开放的多,每当隔壁班里有“新人”成双成对的出现在操场和食堂,都是对我们极大的鼓励,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老班不仅只是嘴上教育,实际行动上也不马虎,如果他发现某某两人稍有悸动,就会立即出马制止,会悄悄的把当事人叫到办公室里“好言相劝”。而他深刻的明白,一旦年轻人之间产生爱意,便不好再阻止,于是他会尽量将这种概率降至最低,从源头上进行扼杀,所以他才不允许男女同座(这规定简直丧心病狂)。而且我们经常更换同桌,每个月月考之后按照学习名词重新分座位,这样下来,三年里我的同桌换了十几个,清一色的老爷们儿,换座位这件事也是令我苦恼的,因为这是“地位”的象征,那时会按照考试成绩分组,然后每个组内自由选择同桌和前后座,成绩好的,最招人(女生)喜欢,长得帅的次之,然后是论资(成绩)排辈,再次一点的就看平时关系怎么样了,而在这个时候,像我这种成绩较差,长相比成绩还要差,人品又经不起考验的孩子,只能尴尬的假装冷漠,但有的时候如果找一个学习好的男同桌,就可以无耻的得到“青睐”了。


所以我对她的爱恋,就是发生在这种寂寞和强压的情形之下,但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段爱恋只存在我身上,她并不知情,她只是被迫卷到我的想法里的人,她本人对这些并没有意识,对发生过的或者未发生的事情都不知情,七年后我在另外一个城市遇见她,我们才谈起这件事,而对于她和我来说,这都成了陌生人的独白。那是高一结束后的暑假,天气燥热难耐,呼伦郭勒的气温达到了35度,整个城市都被煤灰和尘土覆盖,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灰尘,我讨厌这个地方,这是我在那里度过的第二个暑假,我那时一直难以理解,父母为什么会带我们到那里去,远离了亲戚朋友,远离了生活看17年的土地。无聊是那个夏天的主题,除了看奥运会比赛外,无所事事。一个中午,我躺在床上,拿着一本新概念英语书翻看,无意中看到书侧面写着一个名字,当时我的心里为之一振,好像有什么心事涌在心头,但说不明白是什么,如果现在去定义那种感觉,与恋爱的感觉接近,有喜悦的感觉,但当意识到这种感觉是虚空的之后,便又生出难过,难过中夹杂着幸福的期待,就像是听到了一首歌产生的感觉,让我不知所措,我努力的回想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在那个教室里,如同我现在回忆起来的一样,燥热的夏季,湿漉漉的地板,教室墙上两个巨大的如同两只眼睛的圆形通风口,还有老班,我唯一的室友,还有我那个上课不停咀嚼纸的同桌,我抬起头,看到她就坐在我前面,然后是教学楼前的偶遇,她走出教学楼的大门,迎面与我相遇,她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冲我打招呼,让我感觉舒适而羞涩。我迫切想要跟她通话,说什么都好,我很想问她“还记不记得我”,那个夏天漫长而煎熬,我想早早的回到学校,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想要去学校的冲动。

带着这种期盼,我熬过了闷热的暑假,直到我坐上去往学校的汽车,内心的期盼更加强烈,我想见她,就好像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我想去认识她,就好像我之前从不认识她。而她是谁?她谁也不是。她是任何人。汽车在阿拉木草原上奔驰,我将头斜靠在车窗上,天空深邃悠远,白云漂浮在远山,沙坑如一块块斑驳的疮,牧人躺在沙坑里,羊群散落山坡上,早秋的风吹黄了草尖,吹的天高路远,看到这些风景,听着列车发出的单调声响,我毫无征兆的流下了眼泪,我正赶往的是另一个世界,深重的忧郁在我心头萦绕,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情感使然,但我不理解这情感是怎样产生的,而在那之后的十年里,哪怕仅仅是感受到秋天的风,也会让我陷入这种忧郁。


我是班里最后一个到的,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我遇见了班主任,他正拿着一张成绩单准备去教室,看到我之后,他很惊讶,责问我为何这么晚才到,然后说我们重新分了班,我依然还在他的班上,我并不在意这个,我在意的是她去了哪,我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问她是否跟我在一个班,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不过内心紧张到了极点。当我跟着他进入教室,我用余光扫视了一圈教室里面的情况,有多半陌生的人,从其他班里过来的学生,我寻找我的目标,终于在后面几排人中看到了她,我在她身后的空座坐下,还未坐稳,她就转过身来,带着同样的微笑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我只是“嗯”了一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太震惊了,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身上,她比我印象中的漂亮,并不是那种美丽,而是有舒适感,让人看上去心情舒畅。爱情,只发生在一瞬间,这爱情是感性的,是爱情本来应该具有的本性,首先它是我的本能,生来就有,这与年龄无关,超出了我的控制,如同喝了一杯烈酒,炽热,勇敢,充满激情,不得不承认,那时我是幸福的,即使她那时并不爱我,我依然觉得幸运,我见到了爱情出生时的样子,如同早上新的太阳。而过了很多年之后,当我经历过恋爱到分手,更加理性的思考爱情的时候,我缺少了一些激情,我没有那么勇敢,我变得怯懦犹豫,失去了纯真,也许失去的是爱最美好的东西。

       就这样,我坐在了她的后面,之后的生活完全变了,我不再像高一时候那样沉寂,我把收音机换成了MP3,我有了新的朋友,留起了长头发,买了的香喷喷的洗发水(每天必洗一次头),早早的去教室上自习。我变得活跃,从前我都没有发现我竟然有幽默感这种东西,……我会故意躺草坪上,在她必经的道路旁,听着音乐,半睁眼的一边仰望天空,一边用余光扫射看她何时到来,然后假装深沉,流露着忧郁的神情,谁知装着装着便真的抑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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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之后的一个夜晚,我和朋友坐在老城博物馆的阶梯上聊天,她恋爱的消息才进入我耳中,是我们的同学,之前毫无征兆,彼时正是夜晚,我们正在迷茫面对未来的岁月,心思更多的关注自我的存在,仿佛身处睡梦中一样,所以她的恋爱让我从这梦里痛苦醒来,实际上,我知道她会离开,很久以前我就知道,那两年间,我时常在梦里梦见她,然后从梦中惊醒,痛苦的感受到她已经离我远去,可当事实真的发生时,那种痛苦没有变化,我想要尽量表现的洒脱一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既不能怨恨她,也不能怨恨拥有她的人,因为这两年里,我确实从来没有成为谁重要的人,她漂亮、安静、优雅,而我……我一直生活在自我中,游离在他人世界边缘,做着自己的梦,我喜欢的人喜欢着别人,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而我又能让她怎么办呢?她或许也陷入在这种痛苦中?我想问她这个人为什么不是我?但这种问题究竟有多大的意义呢?。唉,柔情就像这文字一样无力,她根本无心审视,过分去强调这份柔情,就会招来厌恶,而此时,尊严刚好给一个退缩的借口,但同时也将你彻底关到她的门外,你带着这柔情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安慰你的除了与你同样伤感的春天外,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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