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小说】冷汗|刘卫

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 2018-10-10 08:40:57

冷   汗

文|刘 卫

本文字数:15300字

阅读时间:60分钟



阴雨天或许腻烦了这片红色的丘陵,不再肆虐横行,阳光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东边抽出来,刹那间,光芒刺破阴郁的大地,连绵的阴霾天被驱散殆尽;那些依附在山岭坡地间的绿色植物更加鲜艳,阳光下昂头挺胸的树叶使得村庄有了新鲜的气息。那些被树叶挺举的雨露,使得这片土地更加干净,像是被谁收拾过,雨露活泼得宛若种子,在惹人的阳光下滴落、萌芽、盛开。

寒碜的门仿佛也被阳光清洗过了,高高挂在预制板屋檐上的太阳,照着从屋檐下红砖屋里走出来的一个人,那人的手臂遮在额头上,眯着眼,望了一眼屋前的柏油马路,放下额头上的手,一声不吭地回到屋内。他是黄仁乡国土所所长徐军。

刚走进屋的徐军额头上绕着一团愁容。搭档胡小江坐不住了,身子被一股牛劲从木椅子里提了出来,立在屋子中间,伸着腰,把自己拉成一根棍,搔一下首,又弄一会儿姿,问徐军:“黑哥,外面是不是很热?”徐军长得黑,昵称黑哥。

徐军白了胡小江一眼:“天热了,天热了,天热了又咋的?”

“咱们巡查去。”

“穷乡僻壤,屁大地方,哪个旮旯有动静不晓得?巡查个丘八。”

徐军猜透了胡小江的心思,他是想着那些想修房子的老乡定是瞅准这大好的太阳,又悄悄地破土动工了。乡里的百姓修个私宅,一般是未批先占,懂味道的,会托人来国土所办手续,不懂规矩的,国土所去做工作,就说国土所人找茬,顶着脑袋与国土所的人员对架。一个要建设,一个要制止,那架势总是惊动了懂内情的人,然后调解来调解去,国土所罚些款,给他们补个手续了事。只要脚勤,脑勤,不怕事,国土所罚些款也是手到擒来。穷乡僻壤的村寨,哪家修房子不是西家借东家赊?哪家主动来补办手续?破旧的土砖庄子,半边瓦片,半边草棚,好不容易看见一座红砖新宅拔地而起,怎么好意思再罚百儿八千的违建款?

徐军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刹那间透进屋子里,小小的办公室顿时有了朝阳的气息。

胡小江立在屋子中间,顺着徐军拉开的窗户往远处望去,正对面的罗公山下,几间茅屋顶升起一缕炊烟,茅舍的木门紧闭。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这是胡小江想象出来的声音,隔两三里地,门怎么发出声响他是听不见的,但是他确实看见一位老婆婆从茅屋里走出来。

老人手里端着一个蒲草编织的小箩筐,“咯咯咯”地吆喝,两群小鸡仔从四面八方飞奔过来,后面跟着臃肿的老母鸡,摆尾摇头地“咯咯咯”。老人从箩筐里抓出一把谷物向老母鸡撒去,又从箩筐里抓出一把碎米向小鸡撒去,大鸡小鸡欢快地啄食地上的食物,然后又“叽叽喳喳”围着老人转。或许是口粮不够多吧,只见老人护着箩筐,抬起双手把箩筐端回屋里,母鸡紧随其后,两群小鸡各自追赶着姆妈,跟进屋去,小半会儿,老人空着双手出来,鸡群也跟着老人出来。

“叽喳个什么呢?冒得了。粮食老婆婆吃了还不够,大清早地叽叽喳喳个啥?”胡小江远远地替老婆婆鸣不平,或许是赌着气,一肚子的闷气被太阳光照个透彻,本就白净的脸更加惨白了,没有血色的嘴唇嘟噜着才知道那是嘴巴,长在脸上的位置刚刚好。胡小江扁平的嘴巴不敢大声嚷,轻声数落罗婆婆家的鸡,以消解些愁闷。

老人伸开双臂做驱赶状,一只母鸡带着它的小鸡顺应老人的意愿,走进树林里;另一只母鸡围着老人转,小鸡也围着老人转,还是可以看出罗婆婆家的热闹。老人拿出“撒手锏”,“嚯——哦——”“嚯——哦——”母鸡很不情愿地领着小鸡仔们慢腾腾地消失在茅舍后。上次,县里领导来检查计生工作,胡小江和计生办的张杰去老人家里买过鸡,老人就是这么吆喝着驱赶鸡的,那神态,那举手投足,即使是远远地观看,仍然会感觉到老人吆喝的声音就在耳边。

胡小江一丝笑挂在了脸上,他用手捅了捅徐军坚实的肩膀,讨好地说:“黑哥,罗婆子又喂了两胞土鸡仔,是正宗的土鸡呢。赶明儿中秋,正好还有5个月,估计也有斤把重了,去她家买几只,她家的鸡那才好呷,放再多的辣椒也能呷出甜味来。”

徐军“唰”地拉开窗帘,看着窗外,半天不吭声,胡小江以为他一直在欣赏罗婆婆家的鸡群,原来只是发呆,徐军连鸡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很不爽地说:“人家喂鸡有什么好看的?干活。”

“平时你不是最喜欢呷土鸡的么?那多喜人的鸡仔都不喜欢,么子意思么?”

胡小江顺从地回办公桌前,俩人面对面地重复着写写画画。

点缀在村落里的不是土砖屋就是失修的茅舍,看得见的几座红砖屋也是空的,兄弟姊妹一起出外打工挣钱,省吃俭用,苦撑三代人才修一座红砖屋,却空在村子里,村子里的人都举家出去打工了。

徐军的苦涩又挂在面上了,他抬起头,环视这间办公室。办公室是租用宗爹爹的,年租八百元。宗爹爹的儿子、媳妇在广东打工挣钱盖了这座红砖屋,房子修好几年了,内装修仍然只是红砖块白粉线,宗爹爹夫妻俩住在里面,房子空间高了,面积宽了,再坚实的房子也总觉得四壁漏风,宗奶奶总是嫌新房子空,总唠叨着自家那座早就化成泥土的老土砖房。其实,新房子外观还是很阔气,白瓷砖贴的墙面,红色琉璃瓦压的窗檐,白石灰盖的围墙头,又坐落在乡政府办公楼左前方,全乡人来来去去都要从房子侧面经过,若是有人夸一下房子修得好,常常引得宗爹爹老两口一脸的骄傲。

全乡七大场八大所,只有国土所与宗爹爹的房子有缘。那天,徐军的旧摩托车出了点小故障,去宗爹爹家里借工具,往空荡荡的屋子里叫了好几声,只听见回荡着自己的声音。工具没借着,看着空荡荡的大房子,便寻思,是否可以租来做办公室呢?徐军当即向局领导打了申请报告,经局党组同意,他租下宗爹爹的三间屋:一间做办公室,另两间是他和胡小江简陋的宿舍。徐军把三间房子粉刷得雪花般白净,乐得宗爹爹多了许多关照给他们,有个仨瓜俩枣的,总会打包送给他们。

之前的国土所在乡政府办公楼角落里,与计生办一间房,两个单位的人共用两张办公桌,门口没有招牌。不知道是谁在办公楼墙壁上用墨水写了一个“国土所由此去”的路标,时间一长,被乱贴的“牛皮癣”遮住了,路标没有了,总感觉不像个完整的单位。租下宗爹爹的房子后,国土所焕然一新,倒像那么回事。在县城定做了木板招牌,招牌上醒目地写着:湘仁县黄仁乡国土管理所。

走进院子,院子两侧栽着四棵树,左边两棵,右边两棵,全是广玉兰。五月到七月间,乳白色的玉兰花芳香馥郁。

徐军问宗爹爹:“您老还蛮有眼光嘛,院子里栽几棵广玉兰,好。”

宗爹爹回答说:“哪里,我哪里认得这是广玉兰,是林业站从县里搞来的绿化树,堆在马路边上,我拿了几棵栽到院子里,当时只听说它四季常青,没想到,过了两年开花了,还蛮好看。”

两棵广玉兰树之间横放着两根长长的竹竿,万国旗般地晾晒着衣物,院落中间的水泥坪里,只要有太阳,谷物、干菜晒满一院子。出出进进的人们不是看到一地金黄,就是看到一地酱黄,徐军的摩托车只能停放在院子外面。国土所办公室的墙壁是白晃晃的,公办桌是新崭崭的,使人心情舒畅,哪里还管他外面什么景色?再说,这办公场所是租来的,摩托车放门口就门口吧,总比挤在乡政府里没有地方放的好。

过了半晌,徐军突然问胡小江:“你对罗婆婆家那么熟悉,他们家房子那么破了,怎么不修新房子呢?”

“他儿子曾同我讲,过两年改旧房建新房。”

“你劝他今年改建吧!”

胡小江没接话茬。违法建房户你不去查,老是盯着村里的老改新,老改新又能收几个铜子壳?且还是关系户。屁急了,往外放了咯,别作难地问我。胡小江心里很不耐烦,低头不吭声。

两张办公桌背挨着背,两个国土员面对着面,胡小江赌着气,徐军想着心事,空阔的时间越发空阔了。

正对门的那面墙壁,有个装满文件的红漆木柜,紧巴巴地贴紧墙壁,柜门敞开,可以看见柜子中间堆满的资料。这张文件柜是借用乡政府的,高乡长催讨了几次,国土所不还。徐军想:不就是百来块钱嘛,堂堂的国土所连一个文件柜也买不起吗?就是不想给而已,国土所也算是乡里的一个所吧?办公室不用你们的了,一个破柜子也舍不得吗?这是黑哥的理论。他认为公家柜子装公家的文件,公家的人干公家的事,又没妨碍,放在哪里都是放,给谁装都是装。

妨碍是没妨碍,可人家高乡长不情愿,国土所搬了家,像是脱离了政府的管制。乡政府一直想把国土所挤走,如今真搬走了,又有些不是滋味。既然已经从乡政府大楼搬了出去,还要带走人家的办公用品,什么道理?

高乡长找国土所的茬不用打小算盘,随便一句话就会把国土所的人难在泥巴地里移不动脚。土地上的事,听乡长的还是听你所长的?乡政府办公经费紧张得很,好多文件都堆在地上,国土所不但不进贡,还扫一把走,没准儿吃亏在后头。这是胡小江的想法。

“不就是一个柜子么?我偏就不还你了。”徐军不在乎,其实也不稀罕这张柜子,只是一时半会儿确实还不了,没有钱买柜子。

胡小江不知道徐军在想什么,边翻看地籍资料边问:“黑哥,石雷村的雷朝辉家的建房原始资料都齐全,我们怎么没给他填地籍档案?”

“哪年的?”

“1993年。我翻了台账,也没有更改。”

“1993年?张晓所长的事。你打张所长的电话,落实一下情况。”

“张所长早就停薪留职去广东了,哪里寻得到人影子?”

“走。我俩去一趟石雷村。”

“黑哥,黑哥,玩两把去。”郝三在院子外叫。

徐军违背刚才的话,对胡小江说:“你看所,我去去就来,有事叫我。”

郝三叫徐军,徐军不得不去,徐军有求于郝三。农村信用合作社有一种贷款是无息的,郝三是掌管无息贷款的信用社主任。



徐军年初与局党组签订军令状:连续三年没完成经济任务,全所工作人员工资没有,所长就地免职,不调任其他所。

徐军无奈,去年是投机取巧贷款完成了经济任务,暂且保证了胡小江与自己的基本工资与奖金。

前任所长张晓,连续三年没完成任务,三个人的所,三年没有一个人领到工资,另一个人托门路调走了,胡小江没门路一直留在黄仁所。这放在哪,都讲不清楚原因。

张所长在大会上与肖局长顶撞起来:“不当这个所长又咋了?不当就不当,谁爱当谁当。政策不窝囊,我窝囊行了吧!我没有功劳,蚊子至少喂肥了几箩筐。今天把话撂这,哪个不给发我工资,我捅哪个娘,炸哪个家。国家的钱,国家的人,都是为国家干工作,怎么就分出个高低贵贱来了,我保护耕地,反而成了喂蚊子的命?你们破坏耕地,坐豪华办公室,吃香喝辣,什么世道?”

张晓火气特别大,举着右手,手里捏的打火机,噼啪噼啪,一开一关,绿森森的小火苗像是有无限的威力,刺得会议室里的大官小官眼睛一眨一眨。大家怎么劝也没把张晓的火气压下去,会是开不下去了,肖局长尴尬地一边宣布休会,一边退出会场。

老百姓不盖房子,土地卖不出去,国家又没来此地投资搞建设,到哪里弄钱去?局党组考虑到黄仁乡实际困难,决定减少黄仁乡两万元的任务,全年四万八。张晓牛脾气上来了,死不当所长,也没人去劝,他扔掉所长位置,打了停薪留职报告,往人事股一丢,也不等领导批准,甩手去了广东,听说是去做塑胶生意了。这年头,三年没有领到工资,唉!议论的同事说到此,一般都摇着头走开,不做评判。

局长下达命令,向全局职工招聘黄仁乡所长,这一招稀罕,闹得全局上上下下又是纷纷扬扬。有目共睹的穷乡,而任务一年比一年催得紧,今年减了任务,明年说不定又按比例加上来,这是任务分配的惯例,没有人敢来揭红榜。

所长缺席,所员又只有胡小江一个人,胡小江替代半年所长的位置,先是把擦尾巴的国土工作不紧不慢地做着,比如农田耕地保护示范牌,比如落实坡耕地退耕还林面积,台账报表等一样不缺的琐碎工作一堆,还得饿着肚子,这苦日子何时是个头?好在胡小江单身狗一个,没有人逼钱,也没有人催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问题是一个人吃不饱,胡小江盼望有人去揭红榜,来当他的所长。

肖局长坐在老板椅子里,尽量把身体放松,双手停留在圆溜溜的大肚上,交叉扣紧,目光呆滞。他在想什么?没人猜得透。新的工作计划马上要落实上报县政府,临时任命胡小江为所长不是个办法,胡小江也没有去肖局长处汇报思想工作,肖局长的脑袋像个熟透了的汤瓜,稍一动,响个不停。夕阳西下,新的一天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消耗掉。正一筹莫展之时,徐军推开虚掩着的局长办公室门闪进。门也没有敲,肖局长很不高兴,鼓着一双有点浊黄的眼睛,死光眼无旋涡,更无涟漪。

徐军,青龙镇的普通国土员,这让肖局长有些吃惊。

徐军盘算过了,四万八的任务放在青龙镇算什么?青龙镇每年吃喝送礼开支也不止这个数。黄仁乡大小也是一个乡,十六个村,一个村三千,他不信完不成任务。他接了这个烂摊子,一是确实想当所长,二是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有能力会干事的人。

肖局长听了徐军一席话,把腰挺直了,眼睛有点润泽,像是泛起了涟漪,那涟漪里好半天才旋出一丝笑容出来,脑袋瓜子像是注了铅水,慢腾腾地转动着,对徐军说:“你先回去,明天开党组会,看看怎么决定。你回去等通知。”

“徐军揭红榜了。”一时间,他在全县三十八个所两百来号国土员心中成了新闻人物。

“黑哥”是徐军的诨名。全局的职工中很多人不晓得徐军是谁,“黑哥”倒是名声在外。打听徐军的人,总是听到这样的介绍:就是那个青龙镇国土所的黑哥。也有很多人不晓得黑哥是哪个,人们解释说,开全局职工大会的时候,你到主席台上往下面看,哪个长得像非洲混血种,那个人准是黑哥。

黑哥本来不叫黑哥,小时候的黑哥有点像混世魔王,又长得黑,孩子们骂他为黑锅,大家就叫他黑锅,后来参了军,讲哥们儿义气,又爱发慈悲之心,朋友们便遗忘了他的真实姓名,叫他黑哥。叫黑哥也好,黑锅也好,他打小就不为这个歪名犯过纠结或者迷糊,有人叫,他就大声答应,以至于复员后的黑哥被分配到青龙镇国土所,同事沿用了社会上的叫法,仍然叫他黑哥,叫他徐军的也许就是局机关的领导。

徐军除了肤色黑过一般黄种人,中等个子,很结实,厚厚的双唇,黑白分明并且忽闪忽闪的大眼都酷似南美洲的黑帅哥,唯独不让人称心的是那口有着许多斑点的黄牙,不像是黑人的种。

局党组一致同意把黄仁乡国土所所长的担子交给徐军,徐军却不能欣慰地完成四万八的经济任务,他恼火自己当初意气用事。

接任第一年,他向郝三贷了三万元款,以虚名开的收款收据充进任务里,年底结算略微超出几百元。黄仁乡国土所自创建以来第一次完成任务,黄仁乡所被评为全局先进所,黑哥当上了全县先进工作者。

一年过去,又是五月,院子里的广玉兰盛开在枝头绿叶间,馥郁的芳香飘进来,却不能令国土所的两个人赏心悦目,初夏的蝉鸣偶尔也“知了”一声,黑哥烦躁:“知了,知了,我都知不了,你知了个屁!”

年度就要过半了,经济任务却不能过半,能不叫黑哥生气吗?今年收到的国土款还清去年在郝三那里贷的三万,还差五万多呢,等于今年一分钱的任务未落实,还欠着去年的任务,徐军唯一的办法只能按去年法子,继续贷款完成。

就一年的工夫,徐军对黄仁乡的工作有些疲惫,再也不想当那个先进工作者,只想把工作经费与工资领回来。全所两个人:他和胡小江,两个人的工资他都挣不回,他觉得自己不配当个男人,更别说当所长。他期待全县的经济发展对这个穷乡的经济有所影响,年年平均一个村有一座红砖房拔地而起,他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出来了吗?别磨蹭,快点。”郝三在外面尖叫。

“来了。来了。”胡小江连忙帮徐军应着。

郝三中等个子,精瘦单薄,鼻梁上架着一副浅棕色近视镜,强光的地方,那镜片会变色,一会儿变成墨色,一会儿变成棕色,徐军对墨色镜片后的眼睛捉摸不透,打牌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

徐军马不停蹄地尾随郝三赶到郝三住所,郝三的住所有两个人在等他们,一个叫蝈蝈,一个叫黑豆子。蝈蝈不认得,黑豆子他见过。

郝三介绍说:“那年打架,误杀疤老七,判了十五年刑。”

哦,是那个蝈蝈,曾经被黄仁乡的人传得纷纷扬扬,黑哥哪能不晓得?

“久仰,久仰。”

“黑哥,客气啥子,抽烟。”蝈蝈甩给黑哥一根烟,自己也点燃一根。

“你当时误杀疤老七是为民除害。”徐军把烟叼在嘴上,肯定地总结蝈蝈的过去。

疤老七曾经是黄仁乡的地霸,开黑砖窑、绑童工,十里八乡都怕他。蝈蝈不怕,为救出黑砖窑的童工黑豆子,与疤老七大干了一架。

疤老七是杉木坪村的,黑豆子是邻村伍家村的孤儿,要说疤老七还是黑豆子的叔辈,怎么就与黑豆子过不去了呢?

当年,黑豆子父亲在一次煤窑瓦斯爆炸事故中没了,母亲改了嫁,继父的父母不同意收养他,他成了孤儿。母亲改嫁的头一年,偶尔还来给他送点吃的,后来母亲与继父又生了一个弟弟,母亲的身影便渐渐地消失了,他成了真正的孤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无人管,成天混迹乡里。

同村的青年哥哥蝈蝈动了恻隐之心,把黑豆子的事当作自己的义务接管了,他把黑豆子介绍到疤老七的砖厂混口饭吃。蝈蝈没有想到,疤老七像虐待黑奴一样虐待黑豆子,黑豆子不服气,把黑砖窑的内部事到处外抖,疤老七开的黑砖窑几次被公安局查封,又几次被开放,罚了不少钱。

疤老七关了黑豆子的禁闭,两天没给他饭吃。这事传到蝈蝈耳朵里,蝈蝈火冒三丈,黑豆子是他介绍进的砖窑,不给他的人饭吃,是不把他蝈蝈放在眼中。这黄仁乡虽不是他蝈蝈说了算,但他蝈蝈也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还怕你年近半百的疤老七不成?

那天,他冲到疤老七的砖厂:“放了黑豆子,黑豆子再有错,也是个孩子,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一个叔父还和孩子计较?”

“放人?你说放人就放人?”

“疤叔,我今天叫你一声叔,是看你辈分长我,今天你不放人也得放人。”

“放人可以,黑豆子偷了砖厂的板车卖了,还偷了我的一部录音机,你赔吧。”

“他偷你东西?他人都出不去,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给你当牛做马,怎么偷你东西?”

“有人看到的。”

“我要问黑豆子,真是他偷了,我走人。”

“看人?人是随便看的?先赔偿损失。”

蝈蝈哼了一声,心想,老东西,江湖骗子,黄仁乡你得退出江湖了,我要看你还牛得几天。他撇开疤老七,四处乱转,转一处,敞开喉咙大喊:

“豆子!豆子!”

“哥……”

蝈蝈隐约听到有人叫他,像是黑豆子的声音。声音是从一座废弃的破砖窑里传来,蝈蝈奔向破砖窑。破砖窑四处空洞,黑豆子的呼喊声好像东南西北都有,他迷路了,蒙了。

蝈蝈正在旋转犹豫间,疤老七叫了三个工人闻讯赶来。这三个工人像是从外地请来的打手,蝈蝈不认得,他们把蝈蝈团团围住。疤老七手里一根亮晶晶的钢锭布满了斑斑血迹,蝈蝈头上直冒冷气,他要孤军奋战了。

擒贼先擒王。他主动向疤老七亮晶晶的钢锭靠过去,疤老七一钢锭砸向他的头顶盖,他侧身躲过,接着,一个螳螂腿,把疤老七扫倒在地,其他三人见状,停顿了片刻,面露狰狞,向他扑过来。

“打死他。”疤老七在叫。

三个人打杀着冲过来,蝈蝈一一躲过。疤老七迅速翻身而起,又一钢锭砸向蝈蝈,蝈蝈眼明手快,一把夺过钢锭,用足力气砸在疤老七的前胸,疤老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其他人立即喊:“大哥,放手,我们投降。”

蝈蝈扔下钢锭,懒得与这帮乌合之众纠缠,转身向窑洞奔去:“豆子!豆子!”

黑豆子嘶哑的声音从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洞里传进蝈蝈的耳朵,蝈蝈扑到铁门口;铁门用铁链子锁了,阴暗的空洞阴森森的瘆人,蝈蝈发现黑豆子被捆绑在一根条凳上。

他喊道:“豆子,别怕,哥来救你出去。等着。他娘的疤老七,今天老子非送你去死。豆子,别怕啊,我去问那个疤子脑壳要钥匙,就回来。”

他转身回来,三个打手还在现场,见他赤手空拳回来了,团团把他围住。

“大哥,李老板死了。”

“呸,他死了活该。”

“你狠,你真狠。他死了你幸灾乐祸?是你打死的。”

“什么?我打死的?打死谁了?疤老七死了?真死了?”

“你自己验尸。”

“我才打他一钢锭,这么不经打?还抄家伙来打我?左邻右舍的,我又不想要他死。他真死了?”

蝈蝈翻开疤老七的尸体,瑟瑟地说:“不可能,绝不可能。疤叔,你别吓我,别装死,起来,起来。”

蝈蝈在绝望中呼喊着疤老七,疤老七再也没有起来。

疤老七本想制服蝈蝈,反被蝈蝈结果了性命。那年,蝈蝈二十岁出头,才出江湖,就要退出江湖了,他蒙了。他惊恐地向尸体走过去,低下头,用一只手用力推了推尸体,尸体铅一样沉重。三个打手互使眼色,一把将蝈蝈按倒在地,用草绳把蝈蝈捆了个结实。束手就擒的蝈蝈还未走出惊恐,就被他们送进了派出所。

徐军说:“就十五年了?真快。”

蝈蝈说:“我巴不得他们关我十五年,他们关不起,六年,把我放了。”

郝三说:“他翻案时得到国家赔偿十万。”

徐军不解。

郝三说:“黑豆子有个远房堂叔是法院的,你别小看黑豆子,他人小心思却不小。他不服疤老七,更不服法院的判决书。他找到那个堂叔,天天去哭,堂叔翻案时,查出那个疤老七有结核病,蝈蝈的那一钢锭下去并不致命,尸检报告上也无致命伤的登记,是疤老七命该绝,结核病上来了,一口痰堵死的。再一查,疤子老七所干的违法事,足可以让他死三回。”

徐军给下巴上刚刚长出黑毛毛的黑豆子一拳,说:“豆子你真逗,与我一样都是黑哥,皮黑肉不黑。”

郝三说:“蝈蝈得了十万元国家赔偿款,想办点大事,想办个砖厂,要十亩地。”

“十亩地?”徐军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仁乡国土所成立十年了,这个乡建设用地的总数还不到十亩。如果十亩建设用地真要把手续批下来,他黑哥准不出二年调局机关当股长。

徐军这么想着,心里一边暗喜,一边盘算下步棋怎么走。他当着蝈蝈的面给县局用地股的银股长打电话咨询,银股长给他出主意:“办砖厂要批建设用地,让他想都莫想,项目申报、立项都跑断腿,未必批得下。不如帮他找个荒山野岭,办五亩临时用地手续,先把砖厂办起来,明年扩展时再给他申请五亩临时用地,这样不占用地指标,年年又能收取临时用地管理费。”

黑哥放下电话,边摇头边问:“上面说很难批。”

“怎么个难法?”

“选好址了?”

“伍家村的老屋场前。”

“老屋场?别别别,那地方,肯定批不了。另外选个址。”

黑哥当了两年国土所长,黄仁乡的一山一水,什么模样,什么地段,什么级别,他哪个旮旯不清楚?伍家村老屋场前那可是一块二级耕地,田埂上的那块“基本农田保护”的水泥牌子还是他去年竖的。占用良田办砖厂?这个红线他不能触。

郝三说:“就那块地。我都活动了大半月了,村主任都做好了群众工作,村民都签了字,都开始腾地了。别的地方,交通不方便。”

“那我帮不上忙了,执法下来,非让我为你坐牢不可。”

全乡人均耕地0.53亩,一下子要一个村腾出十亩良田,亏蝈蝈想得出来,徐军做不出来。

村主任不阻拦?村民也不阻拦么?肯定是他们在中间耍滑头搞了鬼把戏。不能把为难的事推给村里面,他是国土所长,制止违法用地是他徐军的事。

他不加思索,坚定地说:“批不得呢。”

郝三知道国土所的一些潜规则,说:“你报批时填成荒地不就行了么?”

“这么多的地,能随便填么?批不得。”

郝三就不懂了,去年你黑哥刚上任时,不是批了一户村民的建设用地。地本来是耕地,你当作荒地报的么?当时,那个村民并不想把房子建到耕地上,还是我帮着你做的思想工作,把屋场地向村道方向移出五米远的位置,刚好占用了六十平方米的耕地,你就名正言顺地按占用耕地面积多收了人家四千元钱。这不,真正的财神爷来了,你倒是摆起龙门阵,是不是要好处费?于是说:“猴急什么?不会亏你。先呷饭,批不批得,饭后再说。”

“你叫我来玩牌的,才九点钟,呷么子饭?”

郝三当即与蝈蝈铺开一张旧桌子,四个人玩起牌来。

黑哥平时与郝三玩牌,有赢有输,可今天,郝三与蝈蝈的手气差劲得要死,没赢一回。黑哥一打三,收摊呷中饭时,黑哥赢了五千多。五千多元钱,是胡小江一年的工资。黑哥心里没这么细的算盘,更没这么想,他让黑豆子叫胡小江过来一起呷饭。

饭后,临走时,郝三追着问:“批得么?”

“批不得。”

“明天再来。”

黑哥点头。

赢了钱,当然要请胡小江,所里才两个人,亲兄弟一样。

“小江,把办公室的门锁了。”

“哪去?”

“回城。”

胡小江奔回宗爹爹的院子,锁好办公室的门,发动黑哥的摩托车,开出院子,“嚓”地停在黑哥面前。

黑哥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他:“交给高乡长,抵那张旧文件柜的钱。”

“要他打发票么?”

“开个丘八?找哪个报销?”胡小江会意,飞快地向乡政府跑去。






徐军与胡小江叫上郝三一起回了县城,进了蓝月亮,县城里灯红酒绿,已很久没照亮过黑哥的笑容了。黑哥叫来一起退伍的战友黎炜,黎炜分在县环卫局工作。

三个大男人酒足饭饱之后,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

妻子不理他。这年头,妻子不理丈夫太正常不过了,年头年尾没见半个子儿回家,夫妻俩还经常见不着面。徐军的妻子不理他,让他心躁,要知道,在青龙镇时他可是五好男人,妻子从来没有不理他。他等妻子进卧室估计半小时后,才进卧室,躺在床上,先是翻来覆去故意弄出些响声,妻子用脚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一把接过那只柔嫩的脚往怀里揣,妻子不甘心地使劲用手抠他,他放开妻子的脚,妻子用屁股对着他,他索性坐起来,巧手使劲,妻子便被他压在胸下。

当夫妻的事情做完时,小夫妻已没了隔夜的怨气。徐军把所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数豆子一样倒给妻子听。

一个项目要十亩地在青龙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放在黄仁乡就不正常了。如果是办环保砖厂要十亩地呢?环保砖厂用地面积少,环保砖厂租用村子里的空院子就可以开工,村子里破旧的空院子多的是。在黄仁乡办环保砖厂也不现实,粉煤、石粉、砂石、煤矸石、水泥等,哪一样原材料在黄仁乡不是紧缺的?

国土所要创收又必须在土地上做文章,怎么办?一定要帮蝈蝈把砖厂办起来;那块地,他也一定不能批。

妻子迷惑不解,随口说:“唠叨个半天,为这事呀,疤老七的那个老砖厂给他呀。”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起这个砖厂空着呢?”

妻子的一句话提醒了他,自疤老七出事,老砖厂一直空着,又在伍家村的邻村杉木坪的光山坳,距离不远,又有一条现成的村道出入。虽然不是同一个村,由他出面租赁,应该还是好办事。况且,那里是一个真正的荒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光山坳的山上坟墓多,年年火灾,只长茅草不长树木,土质又是黏性强的红土,办砖厂再合适不过。要是蝈蝈把那块废地利用起来,他黑哥才不算白当一回黄仁乡国土所长。

第二天,黑哥不等妻子醒来,便翻身起床,光着膀子在厨房里忙早餐。

这一天,黑哥没有去找郝三。

郝三催他:“三缺一,什么时候到?”

“走不开,得陪你嫂子逛街呢。”

“我来你家?”

“别来我家。傍晚你来国土所。”

傍晚到了,郝三与蝈蝈、黑豆子三人来到国土所,看到徐军与小胡面对面地坐着,案板上堆满了地籍资料,资料的纸张都很陈旧,郝三一看就知道黑哥在翻陈年的老业务资料。

他把资料往靠墙的那头推出一个角落来,自己坐到桌子边上,说:“别写了,有的是时间填这些。”

胡小江整理好摊开的资料,提着开水瓶出门往乡政府的厨房走去。蝈蝈不声不响地坐在黑哥对面,黑豆子紧挨他站着。

黑哥那双电光一样的眼睛箭一样射过郝三的脸,亮光却落在蝈蝈与黑豆子的脸上,他说:“我给你选个址,行么?”

郝三近距离地直视黑哥,这才发现,徐军这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怎么会放光呢,黑不溜秋的脸上怎么会有那么一双眼睛呢,原来都是长长的睫毛惹的祸,如果这双眼睛放在小白脸上,不迷死天下女人才怪呢!我说呢,那天蓝月亮的谭莹莹直拿眼睛勾他,两人眉来眼去尽把良辰美景给耽误了,对我却冷言冷语,全不当我也是顾客上帝,对待这种女人,三五分钟就完事的事,用得着那么费劲地眉来眼去么?

郝三问:“哪个地方?”

郝三越是得意,黑哥越是用眼睛的光照他,照得他快要屏息缺氧了,也不见黑哥那张肥猪嘴发出响声,郝三只得收了得意劲,耐着性子等待黑哥说话。肥猪嘴是黑豆子给徐军新起的另一个歪名。那天,黑豆子说,国土所两个人,怪。一个是肥猪嘴,一个是鸭子嘴。胡小江的嘴巴扁平,好在都长在正地方。小孩子观察力就是强过成年人,笑得郝三快把早晨吃的饭给喷出来。

郝三取下那副变色近视镜擦了又擦。郝三也没自知之明,这会儿把鼻梁上的那副变色近视镜取下来,黑哥怎么会拿眼睛的光照他呢?他那变色镜老是挡住黑哥的判断力,到嘴边的话又退了回去,犹豫不决的是那声音,是那被变色玻璃镜片挡住的信心。

“哪个地方?”黑豆子也问。

郝三取下了变色眼镜,徐军立即把那张肥猪嘴咧开一条缝,露出慈祥的斑点牙:“光山坳。”

“疤老七那个旧砖厂?”

“徐所长在玩我们?你和郝三是兄弟,郝三和我是兄弟,都是兄弟,也不是这么个玩法。”蝈蝈的质疑一声比一声高。

黑豆子个子不高,这一堆人中他最矮,大约一米六五,背脊却长结实了,黝黑的面颊柳长,丹凤眼中透出一股杀气。少年时的黑豆子在那个荒芜的砖厂吃过苦,此时的他,骨子里头过早暗藏了狡黠,数落起人来绝不输给蝈蝈:“呸!呸!呸!呸!”黑豆子连吐了四口唾沫,“真不够意思,什么地方不选,还把我们当稻草往死鬼身上捆。”

黑哥被两人臭骂了一顿,无反击之策,加上原本就不是很来话的,更不知所措,两只手伸向一堆资料,齐齐地码好,放在自己面前。

郝三忙活着给每个人递了一圈烟,点燃。陪了一杆烟的工夫,仍不见黑哥开口回话,他便使眼色给蝈蝈,蝈蝈与黑豆子扬长而去。

郝三从桌子上跳下来,说:“你真不够哥们,昨天蝈蝈让你赢了五千块。”

徐军才想起昨天的牌局。难道昨天的牌局是陷阱?

他放了蝈蝈的血,还不为蝈蝈办事,自己找死的节奏。阳光灿烂,徐军感觉周身的热浪在脊背上像春笋一样萌芽了,他把手伸进背脊,冰凉,一扫一把水,是汗,冰凉的汗。

胡小江提着开水瓶进来,郝三夺门而去。黑哥后悔,后悔自己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他让胡小江给他泡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两人闹黄了,蝈蝈放风给黑哥:先斩后奏,手续不办,砖厂照开业。

“要在黑哥的眼皮底下不办手续动用那么多良田,这人还没出生。”黑哥狠狠地对胡小江说,“我不信了,黄仁乡这一片土地应该叫我黑哥为爷,而不是叫你蝈蝈为爷。”

胡小江说:“才出局子,又要违反国土法,我看这人没这个胆。”

“他胆子大着哪,我们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了,干吗看着他犯法?你现在去伍家村伍主任家里了解情况,我现在回县局,向局长及执法大队反映情况,采取一些防范措施。”

胡小江去了伍家村,徐军立马骑上那辆旧摩托回县城。要说这辆旧摩托还是妻子攒了两年钱,在儿子出生那年为他买的,儿子如今四岁了,摩托车跟他跑乡间小道也四年了。

他向肖局长与国土执法大队的蒋队长汇报情况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伍家村与胡小江会合,把在县局取的经,施压给了伍主任。

伍村长回答说:“徐所长,你放心,没有见到你的审批签字,没见到国土所的红巴巴印盖,我决不会让他动地,决不会让他改变土地用途。”

徐军嘱咐:“这块地的保护,我就拜托您老了,我相信您老会像爱护生命一样爱护自己的良田。”

与伍村长告别,天色已黑了下来。晴朗的夜空布满了星星点点,弯弯的月儿粗略地勾勒出田间与山岭,地头上隐约还能看见一两个晚归的庄稼人,池塘里的蛙鸣,在徐军“唾唾唾唾”的摩托车声中远远地消逝了。

第二天一大早,徐军找到高乡长汇报局执法大队与村主任的意见。

高乡长明确答复他:“国土所没有签字,乡政府更不会签字。下级没有报上表,我怎么会签字呢?”

徐军心里明白,这是高乡长惯常的口气,当面一套话背后一套话,信不得也得信,反正他领导,便顺势说:“工作我是及时汇报了,那就拜托高乡长把住关。”

随后,徐军与小胡再次来到伍家村,给村民散发耕地保护的宣传手册,一位老者挑着担子停在他们面前,要了一份手册,端详了一会儿,并不细看,问:“这画册印得好,写的是么子东西?”

胡小江说:“上面写了保护耕地人人有责,珍惜土地子孙受益。”

老人说:“还要你讲,土地是我们农民的命根子,哪个不爱护!”

徐军一下子像是找到了知音,抢前一步,与老人说:“您老人家家里承包了多少耕地?”

“你是讲口粮田吗?四个儿女,加上老两口,六个人,四亩不到的地,去年儿子添了一个孙子,媳妇、孙子都没分到田,说我嫁出去的两个女没有退田,就不分给我媳妇、孙子。你晓得的,家里儿女都长大了,人口只有越来越多,退了田先分给了别人,我孙子出生了,谁退田给我?”

话题扯远了,徐军并不接老人的话说,问:“耕地都种了庄稼?”

“都种了,一年种两季稻,冬天的空地上还会撒上油菜籽。”

“老屋场前面好像荒了许多良田,你家有么?”

“没有。那些田都是下屋场人家的,我是上屋场的人。现在的人懒了哟,好好的良田,水利交通都蛮便利的,不种庄稼。”说着,老人摇着头,挑起担子走了。

徐军对胡小江说:“我们去下屋场。”

蝈蝈家是下屋场的。蝈蝈的母亲在家,徐军与胡小江动用一切说服手段,说服了蝈蝈的母亲。

蝈蝈傍晚从外面一进家门,母亲就劝他:“砖厂挨着村子,整天烟雾缭绕,左邻右舍都有意见,咱家是进了财,却丢了和气。”

“你老人家晓得么子叫和气?有钱才一团和气。那年,就是家里没有钱,芋香才没同意跟我结婚,我一坐牢,人家立马嫁了人。”

母亲没法,口中只念诵一句:“阿弥陀佛。”

“你们是自己谈的,你不好好长进,坐了牢,怪起芋香的不是。”母亲自言自语。

儿子进了班房后,她天天烧高香。儿子的出狱若没有她烧高香,菩萨也不得保佑儿子提前放出来,没想到儿子从牢狱出来,鬼念头更多,脾气也更不如从前。

老母亲提着菜篮子去了菜园,蝈蝈借着黄昏的光线,从黑屋里拿出一块小小的镜子,站在门口,对着镜子梳洗起来,那一头粗黑的浓发,硬邦邦的,像刺猬的针,任他怎么梳理,就是不听使唤。

弟媳春红抱着小侄子过来,笑他:

“他伯伯,你那一头黑发还不如再剪个光头。”

蝈蝈在狱中经常是光头,听春红这么一说,有些恼羞成怒。家里人他都可以发火顶撞,唯独对春红与小侄子他从不动怒。

小侄子大约两岁,家里人叫他熊熊。蝈蝈的学名叫伍友良,熊熊的爸爸叫伍友民,是蝈蝈的弟,小名青狗,小侄子取小名熊熊,意为一代更比一代雄壮。春红能够在蝈蝈入狱的时间嫁给弟弟青狗,蝈蝈对她不得不另眼相看。当年,他妹妹伍友花早就许了人家,就因为他入了狱,妹夫家里人要反婚,好在妹夫对友花铁了心,才勉强娶进了家。友花进了婆家,婆婆与公公对妹妹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是常有的事。妹妹回娘家哭,弟弟与父亲发愁,去广东打工了,剩下母女俩抱头痛哭,母亲变得越加怕事,烧香拜菩萨成了职业,妹妹也就很少回娘家哭诉了。

后来有了春红,再又有了侄子熊熊,这个家才有了一丝欢笑。蝈蝈出狱,听家里人向他说起前五年的光阴,他想春红与熊熊是这个土砖盖成的旧房子里唯一亮堂的光,都是血肉长的人哪,都有一些错爱的情结。

此时,黑豆子闯了进来,接话说:“春嫂子讲得好呢!哥,我陪你剪光头去,光头霸气。”

“你不想活了,光头,光头,你是不想让哥娶媳妇了。”

春红笑了:“哥长得帅气,还怕娶不上媳妇?哥的媳妇包在春红身上。”

黑豆子说:“笑话。娶媳妇有什么难的?只要哥看上的妞,没有娶不进门的,哪要细嫂子帮忙。”

“再啰唆小心我揍你,明儿个天亮,听你的,陪我去剪光头。”

“哥,国土所的那帮人今儿个来村里了。”

“我晓得,还到我屋里。我不在,不然打他落水狗。”

蝈蝈与徐军脚后跟斗上了脚尖尖,弦不松。

郝三着急了,提着两条“芙蓉王”找徐军:“蝈蝈尽管是老江湖了,他才从那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出来多久?江湖上的事,他还没有理清楚呢,你和一个囚犯计较么?”

“老兄哎,那地批不得。要是批得,我会想尽办法的。”

“年底,我再贷给你两万元,无息的。”

郝三为了蝈蝈,算是黏上了黑哥。黑哥说:“明儿个我做东好不好?你去通知蝈蝈与黑豆子。”




徐军在蓝月亮摆了一桌酒,请来了高乡长、王跃、张杰、黎炜、伍家村的伍村长、郝三、蝈蝈、黑豆子和所里的胡小江。

徐军来黄仁乡当国土所长一年半了,还从未请过政府领导。高乡长在审批建设用地手续的程序上,签字总是不那么爽快,有人传话到他耳朵,说国土所的人不通水路。徐军哪里是不通水路?他是对政府有闷气。乡政府计生工作每年的大突击,少不了国土所的人参加,“四民”下乡活动,也有两个村挂在国土所的名下。年头分钱的时候,国土所的人靠边站,说国土所是垂直管理的,你说气不气?为乡政府做了事,一不能为国土所解决经济待遇,二不能为国土所解决政治待遇,还说不通水路,放他娘的狗屁。话虽然这么说,一个乡的人事关系还是要理顺,总不能让国土所在此地成了独立团。

去他娘的鬼,啥子独立团?才两个小鬼。徐军喷了自己一口。

徐军既然要请客,第一个要叫的是高乡长,高乡长答应得也很爽快,约了副乡长陆四清、派出所所长伍国强、计生办主任张杰一起来了。

酒桌上,黑哥第一杯酒敬给蝈蝈:

“蝈哥,我当着我们乡高乡长的面,第一杯酒敬你,我老黑那天欠考虑,请原谅,那天揭了你的伤疤,今天要骂要打,当着众人面,你就打我黑哥一顿,只要不死,医药费我自负。良田我实在没有能力批给你,选其他的荒地,我黑哥没话说。”说完,抽出腰上的皮带,递给蝈蝈,那架势,像是负荆请罪。

蝈蝈与黑豆子是什么人物?凭两个国土所的人能阻止他们办砖厂?天高皇帝远,老屋场子的地,村民都住得少,村民都住在上屋场和下屋场,离老屋场少说也有几里路,除了村民,哪个晓得是良田?胡小江一边想,一边看着蝈蝈虎视眈眈的脸,背脊上像是有一股飕飕的凉风。

蝈蝈新剪了一个光头,胡小江看着面生,蝈蝈的怒目与亮光光的秃顶,再加上脖子上那根粗大的假金链子,让人生畏。

蝈蝈接过酒杯,一口干净,接过皮带,扔在地上,“咚”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黑哥,我服你,你有种。今儿个我还有许多事,不陪你大哥坐了。豆子,我们走。”

蝈蝈拉起黑豆子走了。

郝三准备尾随蝈蝈,刚离座,被黑哥拉了回来,吼道:“郝三,我堂堂也是国土所所长,比不上社会上的人,没得面子是不是?”

郝三落座,胡小江立即笑容可掬地端起酒壶,给郝三满上,又轮流给其余的人满上酒。徐军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举起酒杯敬大家。

酒过三巡,高乡长意识有些模糊,他接过胡小江满上的酒,喝完,放下杯子,与郝三悄声说:

“光山坳那块地是块宝地,蝈蝈不识货。”

“宝地?”

“蝈蝈坐牢那年,地质队的人来过光山坳,藏有锰、锡等矿。这是绝密,不能随便讲的。徐军来当所长一年多了,他是管资源的,我都没有同他讲。”

“徐军晓得么?”

“我说没同他讲呢,至于他晓不晓得我不清楚,估计是不晓得,晓得了,还让蝈蝈去开砖厂?蝈蝈是啥子样的人物?进过局子的人,是见过世面的,比你我野心大。开了砖厂,他管得了蝈蝈不偷矿卖?”

“高乡长,我敬你一杯。这个砖厂就这么定了,给你一份,你挂个董事长,如何?”

“不行,不行。我让我弟弟来投点资倒是可以。”

“小江,给我与高乡长再满上酒。”郝三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用手肘捅了捅惊呆的胡小江。

郝三是个来话的人,他只要一开口,场面准会更活跃。那天中午,大家把一桌酒和菜吃得杯盘狼藉。

徐军喝醉了,胡小江也醉意蒙眬,郝三对着黑哥的耳朵根说:“蝈蝈的工作我来做,一个地痞,傲个卵,此事包我身上。大不了不指望收他的土地费。今年你的任务包在我身上,再给你放贷三万,无息。够哥们吧?”

徐军松了一口气。

胡小江借着醉意,吞吞吐吐地说:“黑哥,我感觉身子骨飞起来了,我们还回所么?”他半眯着眼睛向徐军瞟了一眼,或许是喝多了,胡小江顺势倒在桌子上,白细的鼻子旋出一圈又一圈“呼噜噜”声响。

他感到,细密的冷汗正从脊梁上冒出来。


作者


刘卫,女,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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