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人物漫谈及各影视版本汇总

情脂 2019-10-09 16:11:26

  

(八)《天龙八部》


    40.慕容复:祖先的阴影

  《天龙八部》的结尾,慕容复坐在一座土坟之上,头戴高高的纸冠,神色俨然,七八个小儿在糖果糕饼的诱惑下高呼万岁,慕容复沉浸在大梦中,痴迷回道:“众爱卿平身,朕既兴复大燕,身登大宝,人人皆有封赏。”这疯疯癫癫、神智不清的模样,是机关算尽后的走火入魔,却让人很难仅仅以自作自受的高姿态去嘲笑他、否定他。

  慕容复也算翩翩公子,面如冠玉,潇洒多智,他的风度仪表让表妹王语嫣痴迷,更一度让大理王子段誉自惭形秽,心生自卑,以他的家世条件,本可以逍遥体面享受人生,何以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一个人若想要寻求起死回生之术,多半会被委婉的劝诫“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一个人若想为早已化作历史尘埃的王朝召魂复命,却会有许多人心甘情愿的为之喝彩,为之鞍前马后。慕容复想要复兴燕国,这个梦想过于宏大瑰丽,反而让人有触手可得的错觉。他所生活的北宋,少数民族政权蓬勃兴起,西夏、大理、辽的势力此消彼长,特殊的政治环境也让慕容家族的复兴梦有了可乘之机。因而到了慕容博、慕容复父子两代,这个复国梦如春草般,呈“更行更远还生”之势,其身边亦不乏包不同之类家臣的坚定追随。

  然而,他们心心念念的大燕,在五胡十六国时期,前后也仅仅存在几十年,其国早已灰飞烟灭,其民族也在大融合中不复存在。历史上寻求复国的机遇,往往只存在覆灭初始,即便余威未尽,也鲜有成功,更何况年代久远,根基全无,谋国之事无异于痴人说梦。如此无望之举,慕容家族为何执迷如此,代代相传,视作终身之使命,为之锥心泣血,百折不悔?

  近几年,一个名叫金复新的满清皇族后裔频频出现在媒体上。他着明黄色衣服,束清代长辫,生活起居摆设一应如旧时王府。他宣称热爱自己的宗族文化,受父教诲不可背祖忘宗。更令人咋舌的是,他在全国收集请愿签名,意欲恢复象征性君主制,并期盼着有朝一日搬入紫禁城。

  由此观之,慕容家族的梦想虽然荒谬,然其道不孤。中国是个有祖先崇拜传统的国家。以血统为基础的宗族文化对个人的影响深远且难以磨灭,现世的努力与功业往往是为了光宗耀祖,子孙后代也容易流连于祖先的荣光中不能自拨。更何况,逝去的时代总是自带光环,闪闪发亮。复旧制,复旧礼,复故国,“复”字于国人而言,魅力无限。

  身在这样的文化藩篱之中,个人很难有叛逆的余地。慕容复一生的悲剧都在于他的姓氏与血统。复国理念的传承与厚望,从他尚未出世便已注定。这个强加给他的使命,通过从小的反复精心灌输与训练,变得如铁桶般,牢不可破。他像一块模具一样,早早的被塑造定型,这使他失去了独立思考的机会,甚至连片刻的怀疑都没有。祖先崇拜的集体无意识影响约束着他,裹挟着他,他一生从不敢成为逆子,始终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的强做慕容家的好儿孙。这种惯性,使得他的父亲慕容博悔悟回头之时,他仍如失控的飞车,无法停止。

  文化塑造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北乔峰,南慕容,作为一正一反对立面存在的这两个人物,虽然一个万人景仰、气壮山河,一个卑鄙龌龊、尊严尽失,但二人的悲剧根源却是一样的,都无法逃离“自己是谁”这样的命题。萧峰执着于自己是汉人还是辽人,执着于上一代的恩仇,慕容复执着于自己燕人的身份,执着于祖宗遗愿,他们寻求集体和家族的归属,都缺乏个人主义的意识和勇气。所以,他们每一步的挣扎和用力,只不过都是把自己陷入更深的沼泽地而已。

  慕容复的挣扎,显然更加无力。承担负荷,便需要有力举千斤之能。慕容复倜傥有余,然非政治之才。一来他的手段并不高明,万仙大会企图收复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之意,屡屡被破坏,一无所获。竞争西夏驸马、认段延庆为父,意欲借他国之势,却又企图过于明显,再加上时运不济,反而造成了未曾杀敌,先自损三百的尴尬处境。这一点他的父亲慕容博的心机与沉稳远胜于他,一桩雁门关血案便几乎引起大动荡,让大宋的英杰们胆战心惊了多少年;二来他心性脆弱,极易崩溃,少室山被段誉打败之后,便差点挥剑自杀,大理谋国不成,年纪轻轻的便把自己逼疯了。而他的父亲可以装死数十年,潜心修炼少林武学,等待时机,心志之坚,常人罕见,不愧一代枭雄。

  以庸人之资谋千秋之事,不堪矣。慕容博尚有历尽千帆、回头是岸的机会和悟性,慕容复却早早的成了家族野心的牺牲品。

  祖先的阴影,集体无意识形态,影响的又何止千年之前的慕容复。大到复国复礼,恢复远祖荣光,小到无后为大,香火延续,生女不如男,皆从此处而来。这强大的文化基因,在与现代相遇数十年之后,依然顽强的挑动着许多人的神经,造就着多少令人哑然失笑的荒谬,和在祖辈、父辈压力下孱弱的个体与痛苦不堪的年轻家庭。

  西夏求婚时,慕容复被问生平在什么地方最是逍遥快乐,他自忖“一生营营役役,不断为兴复燕国而奔走,可说从未有过什么快乐之时。别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强,名满天下,江湖上对之无不敬畏,自必志得意满,但他内心,实在是从来没感到真正快乐过。”

  人生狭闭,命不由己,这样的生活岂能快乐?书读至此,叹息怜悯之外,亦是深感无奈。


石修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崔浩然饰演  1990台湾中视电视剧《天龙八部》

张国强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修庆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宗峰岩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41.王语嫣:偶像的幻灭

  金庸写王语嫣之美,最是费尽心思,极力渲染。

  最初以无量山玉像做引子,这玉像有姑射山神人之姿,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彩飞扬,令段誉这等正人君子也总是忍不住目不转睛的盯着。接着王夫人出场,中年美妇,与玉像六七分相似,仍是铺垫。

  王语嫣像从高处飘然而来的神仙,在膜拜与万人期待中慢慢进入镜头,犹抱琵琶半遮面。先是一声叹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已令段公子神魂颠倒。然后露出一个背影,只见这背景“似有烟霞轻笼,当真非尘世中人”。及至正面相见,段誉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忙不迭的表白献媚:“世间真有仙子,当非虚语也!”

  段誉对神仙姐姐的痴迷由此开始。这段苦恋着实感人肺腑。王语嫣在他眼中宛若天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深具魅惑。为了看她一眼,他不惜厚着脸皮千里跟随,受尽挤兑与冷落。看到慕容复要做西夏驸马,他竟然不趁虚而入,还要参与竞争以成全心上人的心思。至于那些无端的痴狂、无端的伤感与酸楚,更是日日侵袭,丰富的可以写一本单恋宝典。

  从段誉的眼中看王语嫣,她头脑后散发着明媚的光环,令人癫狂令人着魔令人沉溺,是画痴眼中的绝妙丹青,是粉丝眼里的完美偶像,令执迷的人产生虚妄的真实感与渴求心。

  金庸笔下美女无数,以“神仙姐姐”称之的,唯有王语嫣一个。但要说王语嫣究竟是怎样的美,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小龙女之美在于冷,香香公主之美有股醉人的纯真,其他美女更是各有千秋,唯有王语嫣的“美”虚无飘渺,面目模糊,像一团迷雾。


  我常常忘记王语嫣是一个绝色美人,这与慕容复的态度有关。

  与段誉截然不同的是,慕容复从未注意过王语嫣的“美”。他眼中的表妹,就像从小订得娃娃亲,早就成为他生命中理所当然却又视若无睹的一部分。以书中所描述的她的惊人美貌而言,即使慕容复心思全在复国大业上,二人因上一辈矛盾的缘故,亦极少见面,慕容复乍与仙女重逢,如何没有一丝欣赏与欢喜?待到需要借助西夏公主的势力时,他放弃王语嫣如同丢弃一名普通的婢女,陈圆圆尚有使枭雄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嫌疑,王语嫣的“绝色”,却显得如此单薄,缺乏吸引力。

  而慕容复身边的王语嫣,表现得像一个跌入凡尘的落魄神仙。她哀愁、被动,常常不知所措。如“悔教夫婿觅诸侯”的小媳妇,守着、盼着,以表哥的安危为悲喜,以表哥的兴趣为中心,不被爱护,却委曲求全。整日里长吁短叹,及至被弃,便寻死觅活。她把日子,过成了一首首散发着无奈的闺怨诗。

  美,在某种程度上,是极主观的心理概念。情人眼中可出西施,透过无情之眼,则天仙也黯淡无光。更何况,熟悉,是一切“神秘”、“痴迷”心理的大敌。英雄在身边仆役眼里,也不过是吃喝拉撒睡甚至粗鲁暴躁的莽夫,慕容复对王语嫣容貌与性情的熟悉,使得段誉眼中那闪动的光环消失怠尽:一个毫无主见,满腹忧愁与闺怨的呆美人,没有了初见的惊喜后,还能有多久的魅力呢?

  王语嫣的无趣在于,神仙般的外表,俗世怨妇的心思。如现代人仿造的古建筑,到底缺了些气韵。

  除了天然的容貌外,美,也是一种风姿。那无量山的玉像有一双难以捉摸的眼睛,“似喜似爱,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且“冶艳灵动,颇有勾魂摄魄之态”,王夫人虽然已不年轻,但泼辣凌厉,自有一副美艳与盛气。王语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从段誉的痴眼中看过去,都是端庄中带些稚气,少了几分灵动。

  这也是王夫人过度管束的缘故。在这个操控欲极强的母亲的教育下,王语嫣难得与外人接触,不允许有任何质疑和自己的想法,她不谙世事,软弱无助,呆呆笨笨。那神仙姐姐的玉像像极了活人,王语嫣反倒木讷的像一尊雕像!

  段誉对王语嫣的痴迷,如对一件思而不得的艺术品的渴盼与沉迷,那情感,本身就来源于对山中玉像绝世容貌的痴迷的转移。待走近后,难免会有破灭感。犹如听见舞台上扮演渊博才子的演员冒冒失失的吐出一句:“李白是谁?”你会突然感觉,对偶像的迷恋是自己的移情与想象,与偶像本人原来并无太大关系。

  于是在最新修订的《天龙八部》中,金庸要段誉带着语嫣再访无量山。神仙姐姐的玉像已然破损,段誉望之有所体悟,终于破除了对王语嫣的心魔。此时,在段誉心中,王语嫣的美貌反而不及与木婉清、钟灵共患难的经历。按照金庸的说法,读者习惯于讲明白说清楚,所以他补写了这一个结局。其潜台词似乎是说,原先的未交待也并非团圆结局,那不过是读者的一厢情愿。二人没有像童话故事一样,才子佳人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王语嫣的光环,与读者对一个美好结局的期待,一起随着那玉像幻灭了。

  光环是虚的,偶像不可亲近。有些事、有些人,只适合雾里看花。

  据八卦爱好者的信誓旦旦,王语嫣的原型是金庸痴恋过的夏梦,这我是不信的。夏梦既美丽,又有风情,独立有主见,还聪慧清醒,与王语嫣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我看来,王语嫣是金庸诸小说中最凄凉的美人儿。且不说那些携得爱人归的女子,即使跟缺了点时运的相比,她也显得遗憾重重。岳灵珊虽被爱人辜负,却其心甚痴,至死不悔,也曾经拥有过美好的时光,并被令狐冲深切的牵念。陈圆圆的美貌成为劫数,但至少在历史际会中,她被各种风云人物贪恋着、肯定着。香香公主被心上人拱手相送他人,然自身一片痴心,在陈家洛心里,是永不褪色的爱与痛。

  而王语嫣,无论爱她的,还是她爱的,最终都否定了她,遗忘了她。这对一个害怕容颜老去的美人而言,是最残酷的,因为她甚至,不曾有一段真实眷恋的回忆。

陈玉莲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宋冈陵饰演  1990台湾中视电视剧《天龙八部》

李若彤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刘亦菲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张檬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42.无崖子:不疯魔不成活

  无崖子命苏星河摆下玲珑棋局,遍访天下英才子弟,以期收为传人,代为收拾欺师灭祖的丁春秋。所要求之人“非但要悟心奇高,尚须是个英俊潇洒的美少年”。见到误打误撞解开棋谜的虚竹后,冲口而出:“好生丑陋的小和尚!”

  这话虽是为虚竹是否能完成任务而感到担忧,毕竟要去找的人,需得相貌英俊方可使之动心,可这不假思索的“你好丑啊”,仍令人隐约触摸到傲气逼人的优越与洁癖。逍遥派上下不是面如冠玉,便是美貌无双,连在读者心中总是像个小丑一样的丁春秋,都是“童颜鹤发,如图画中的神仙人物一般”。所以,逍遥派上下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看法中,皆有外貌党之嫌,想无崖子这掌门人定是更加任性自恋的理直气壮。

  不过,无崖子倒颇有些自恋的资本。虚竹初见他时,他已是近百岁的老人,然而“长须三尺,没一根斑白,脸如冠玉,更无半丝皱纹,年纪显然已经不小,却仍神采飞扬,风度闲雅”。更遑论,无崖子学究天人,聪明之极,琴棋书画医土花戏无一不晓,无一不精。而他的武学修为,亦是深不可测。逍遥派门下弟子,多身怀绝技,然耗其一生学习无崖子所能之十之一二,亦无他的精深。书到今生读已迟,无崖子像是携带着前世累积的才华,实乃天才般的人物。

  在金庸的纷杂江湖中,多是拙鲁之侠。文有风流潇洒之姿,武可跻身大宗师之列的并不多见。无崖子之能,大概唯有《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老邪可与之媲美。二人皆俊秀孤逸,有诸多类似之处,表面看来同道中人,然内里深究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说黄老邪是离经叛道、孤傲清奇的魏晋风骨,那么无崖子倒散发着痴绝敏热、天真任性的艺术家气息。

  这种气息有自内及外的多重表现。最外在的可从他所创立的武学中窥见一二。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天山六阳掌、凌波微步,这些功夫,或深沉如海、或精微渊深,或刚柔并济,或灵动飘逸,如天降神功,不仅姿态飘渺绝美,极具审美价值,且内在精妙之处绵绵不绝,有无尽的心思与热忱蕴含其中。段誉只学会一点凌波微步,便把逃命玩得像踩着舞步炫耀或示威一般。无崖子的功夫,才大如海,天人合一,毫无雕琢刻意之感,一派的浑然天成。

  无崖子之名,据说取自《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崖,而知也无崖。”他显然并未理会“以有崖随无崖,殆矣”的警告,对于各类学问、各种知识有着狂热无度的追求。虽名为逍遥派,却并无清静随意的道家作派,无崖子之名,隐藏着蓬勃的欲望和无法熄灭的热情。因此,他的性情并不逍遥,他还有更为痴绝的一面,这便是他的情感世界。

  李秋水与天山童姥临死前看到无崖子曾经不离身的画卷,一个心如死灰,一个狂喜难抑。她们最终明白了自己痴恋一生的人,爱得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令人称奇的是,无崖子本人似乎并不知道,至少在他痴迷玉像之时,是不知道的。

  在他与李秋水共同生活,甚至生养女儿的同时,他整个人的心思全在自己按照李秋水之貌雕琢的玉像身上,目光中流露着爱恋不胜的痴情,对李秋水则是听而不闻的冷漠。这可能是一种迟钝和错位。他内心明明有深情,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份迷恋的痛苦,也能够分辨出身边的李秋水无法牵引他的心思,却意外的陷入另一种迷惑,他总也看不清他的潜意识里,想要的原是多了一颗痣的小师妹。

  这也可能只是一种想象。世间发生过作家爱上自己塑造的人物,而与身边真实的伴侣决裂的事件。这玉像是他的心血之作,是他按照自己的完美构思,去塑造的爱人,它可能是小师妹,也可能是李秋水与小师妹的综合,但终究是无崖子自身才华与想象力的一部分。艺术家的爱,多源于自恋。无崖子对玉像的执着,也许只是他对自己的一部分的公然迷恋。

  在情感世界中,无崖子淋漓尽致的表现了艺术家不疯魔不成活的一面。他既痴绝又冷漠,既敏锐又迟钝,既天真又执拗,多情与无情,如掌心与掌背,是他的一体两面。这种相互矛盾又激烈放纵的性情特色,也表现在逍遥派门下与无崖子有关的许多人的经历中。

  最突出的莫过于斗了一辈子的李秋水与天山童姥。这二人,一个如飘渺仙子,一个如精灵邪童,却一样的天真似幼子,执拗似疯魔。她们因爱而燃烧,因爱而失控、毁灭,她们对于痛苦有强烈的感知能力,同时又会对他人的苦痛不屑一顾。她们冷酷中有慈悲,灵敏中有顽固不化。她们放浪形骸,无拘无束,又被紧紧的捆在自己织就的天罗地网中。

  相对来说,苏星河算是比较中规中矩,然而他半世装聋作哑,守着一盘未解之棋,苦苦等待有缘之人,亦非胸中有大热情、大冲动而不能坚持。即使是令人不耻的丁春秋,也把他暴戾、虚荣的一面发挥到了极致。

  在虚竹小和尚串起的这条主线上,以无崖子为首的逍遥派诸人,吸引着眼球,占尽了风头。逍遥派满门的世外高人,他们不惦记江湖地位,不追求行侠仗义,如仙人般飘渺难寻、闲散无争,内在却如艺术家一般疯狂极致,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上演着他们自己的痴与绝,爱与恨,疯魔与冷酷。他们才华横溢,他们放纵生命。

  他们偶然露面,便看得世人瞠目结舌,心旷神怡。

郑君绵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李成昌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许还山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苏有朋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43.萧远山:父权的蛮横

  少林寺中,萧远山与萧峰父子相认之际,困扰萧峰与读者的“神秘人”也随之大白。原来追随萧峰,一路杀了乔三槐夫妇、火烧单家庄、杀死谭公、谭婆、赵钱孙与玄苦大师的,并非为掩饰雁门关血案而杀人灭口的“带头大哥”,这个萧峰口口声声称之为大恶人的,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萧远山当然有充足的理由杀这些人。他们有的直接参与了雁门关血案,有些主动维护与掩饰这桩冤案,所有人都有意或无意的乐见辽人萧峰变成痛恨同胞的宋人乔峰。萧远山的冤曲、愤恨、不平,可以理解,但考虑到他对这些人痛下杀手的时点,却让人不寒而栗起来。

  萧峰辽人身份暴露之时,最多也只是引发众人的惊愕与防范,毕竟他成名日久,威望在外,为人忠义,不是可以一笔勾销的。然而,在这是敌是友的关键时刻,萧远山杀了乔氏夫妇与玄苦大师,成功令儿子与宋人走向对立,聚贤庄大战之后,再经历萧远山对众知情人的血洗,萧峰彻底成了替罪羊,他与中原人士的关系便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这些变故,都发生在他突然面对身世之变,甚至没有想好如何自处之时,便猝不及防的卷入更深的漩涡。作为父亲,萧远山没有给萧峰足够的尊重和选择的权利,他在背后为他安排了命运,如同当年北宋人士选择要他做汉人一样。他要儿子与汉人决裂,没有一分一毫考虑到儿子成长的复杂性、身份的尴尬与心理调整的痛苦。他要的,是自己仇恨的宣泄,儿子也必须陪着他宣泄,这与“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一样蛮横霸道。

  这种蛮横并没有引起任何争议,平常的如同人饿了便要吃饭、渴了便要喝水一般,理所当然。萧远山理直气壮的理由,仅仅缘于他父亲的身份,尽管他三十年来身在人世却从未与儿子有丝毫接触。而萧峰乍得真相,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也觉得“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至于旁观的众人,也是一样心思:“过去的确是错怪了萧峰。但他父子同体,是老子作的恶,怪在儿子头上,也没什么不该。”

  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思想塑造下,子女是父权的一部分,如同私有财产,是父亲理想与意志的延续,因而有义务按照父亲所希冀的模样活着,没有独立的人格与追求,更没有任何反抗与自我的余地。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不容质疑的父权,深植在中国人的血液里。

  金庸小说中,类似的情节数不胜数。《射雕英雄传》中,在金国长大的杨康,被道德伦理逼着认同素未谋面的生父;《飞狐外传》中,凤天南玷污袁银姑致其有孕,不仅将其弃而不顾,还杀死愿意娶她救她于水火的鱼行伙计,饶是如此,其女袁紫衣碍于那一点骨血与伦理,仍要先救他性命以报恩;《笑傲江湖》中,令狐冲面对等同于父亲的岳不群,充满矛盾和挣扎,他的狂放不羁和岳不群的多行不义,都无法免除他离开师门的不安和惶恐;《雪山飞狐》中,四大侍卫之后相互残杀了上百年,亦是源自代代父权的遗愿;还有与四大侍卫家族同命相怜的慕容复,他何曾有机会进行选择,还没出生,便已被强势的父亲和祖宗安排好了使命,一生也没有能力挣脱。

  文艺作品中,有对现实压迫的反叛和对自由的向往的寄托。西方文艺中的父亲,往往是陈旧腐朽蛮横的象征,年轻人作为上升的力量,从来不乏对父亲的冲突背离,弑父情结也并非大逆不道的禽兽行为。而中国的文学作品或许有对不公的反抗,有对挣爱情缚的向往,却极少把这矛头指向父权。孝子贤孙大行其道,逆子似乎是中国社会文化的禁忌。《红楼梦》中贾宝玉对儒家充满讽刺和不以为然,他将向来处于主宰地位的全体男性均视为污浊之物,也未敢就父子伦理部分有一丝不敬。即使到了近代,作家们开始反思旧家庭对个人的压抑与剥夺,对青年逃离家庭表示赞许时,仍然小心翼翼的表现着对孝道的理解和妥协。

  父权的蛮横带有天然正确性。萧远山对于萧峰悲剧的铸就,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对萧峰的伤害和强迫并不比那些欲置萧峰于死地的人少。然而,萧远山这样的父亲及所代表的文化心理、道德伦理,已然强大到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是有问题的,更遑论抗争。

  中国人很难不受这种传统与文化的影响和束缚,即使是在价值观多元化的当代。所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论调仍然甚嚣尘上。法律在强大的传统道德影响下,可以作出“让子女去赡养从未履行抚养责任的父亲”的判决,许多人以父之名,便可以对子女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和压榨,肆意干涉子女的人生选择。更极端者,当子女不遂己愿时,父亲任意剥夺子女性命,也无需承担重刑。

  中国文学中,对父权背离最为激烈的哪吒,从人物设定上,就是个怀胎三年,生下来便为肉球的怪物。他之所以敢于与父亲对立,也基于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惨烈,因为自己的肉身为莲藕所化,已不欠父母骨血,才稍稍有点底气。饶是付出如此代价,仍然要被劝诫教化,于是就连哪吒也最终与父亲回归伦常了。

  父子天性之爱不能得到顺畅表达,孝与顺却一再被倡导宣扬,子女被视为父母财产的一部分,那么萧远山这样的父亲便不会消失。思及于此,不由想起几十年前鲁迅的呐喊:“救救孩子!”

石坚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高冲霄饰演  1990台湾中视电视剧《天龙八部》(剧照缺失)

黄日华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张谦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梁家仁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44.玄慈:无心为恶恶亦深

  玄慈一生的光彩,都在他临终的那一刻。在被揭穿带头大哥的身份、暴露与叶二娘的私情后,为维护少林寺清誉,他自请责罚,当众受刑,随即自绝经脉而死。这种担当,其情可悯,其勇可敬,旁观者不由的便去了鄙夷之心。因此,德高望重的玄慈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少林与自我的名声,由读者的角度而言,他也不是个惹人反感和苛责的人物。

  但也有人并不因他以死谢罪而放过他,比如,倪匡便说,玄慈乃是《天龙八部》中最无情之人。这话有些严厉。但充斥玄慈一生的隐瞒、逃避与抉择中,确乎处处是令人心寒的自私与无情。

  早年听信慕容博挑拨,充当带头大哥,带领众多武林高手伏击萧远山一家,虽基于民族立场,且承担保护少林典籍之重任,但以佛门修行人之身份,参与此等鲁莽、杀戮之事,终究与佛家慈悲之心相悖。大错既已铸成,为缓解内心的愧疚,他反对让乔峰以农家子弟的身份平平凡凡长大的建议,执意将他培养成大英雄大豪杰,待乔峰羽翼渐成,又担心“养虎为患”,与丐帮前帮主汪剑通一起,对他百般堤防。玄慈方丈、乃至他背后的一干中原武林豪杰此举,既残忍又软弱,他们无力承担大错,又不能全然信任,便用他们的左摇右摆、自相矛盾,提前铸就了萧峰一生左右为难、无所归依的悲剧。

  至于与叶二娘的一段孽缘,玄慈既为出家人,当初狠不下心自持、节制,事后却狠得下心对叶二娘失子之后的痛苦无助不闻不问,任由叶二娘胡作非为,残害他人幼儿,从无半分劝慰与阻止。“慈”之一字,于这位大师,竟透出几分讽刺意味来。

  最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萧峰为报父仇追查带头大哥的过程中,数位知情人为道义或惨遭横死,或家破人亡,很多人为了保护他而付出生命,而他居然可以安然的躲在幕后不动声色,这等定力,着实令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的不作为、不担当,不是将那些甘愿牺牲之人置于识人不明与迂腐愚蠢的境地吗?

  所有保护玄慈方丈不被发现的说辞都是一样的。叶二娘一生孤苦,却对玄慈方丈无怨无悔,为隐瞒情事向萧远山求情时,口口声声道:“他在武林中这么大的名声,这般地身份…”,一帮豪杰亦是为了他的“德高望重”而咬紧牙关,妄送性命。中国向来有“为尊者讳耻、为贤者隐过”的传统,所谓的尊者、贤者也把自己架在名誉的高位上,唯恐于声名有一丝损伤。于是,捍卫名誉不再是担当与真相,反而成了一场掩耳盗铃的闹剧。

  诚然,玄慈不是恶人。他的种种表现,一腔热血、难拒诱惑、矛盾挣扎,都是生而为人不易克服的难题。他的内心,有痛苦、有内疚,“有苦说不出”,也非完全的铁石心肠。然而,纵观玄慈一生的作为,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决定,都把原本乱糟糟的事态推向更加无可挽回的深渊,甚至他看似有心的补救,都更加深重的给他人带来灾难和大面积的伤害。

  萧远山的怨恨、萧峰的悲苦、一系列知情人的灭顶之灾、毁于叶二娘之手的婴孩、虚竹的孤苦,都与玄慈有关。若仅从结果来说,玄慈造就的恶果,并不比那个蓄意挑起事端的慕容博少多少。

  中国人讲究“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大概也是书中诸人舍命保护玄慈周全的逻辑,毕竟,他身处高位,有许多责任与牵挂,毕竟,他不仅无心为恶,还为了保我大宋安全身先士卒,呕心沥血,从一个看似正确高贵的点出发,所有的行动便无法质疑,错误被掩盖,害处被修饰。善心结恶果,也是不应苛责的。可是,玄慈真得像他所表现的那样仅仅出于大义与公心,自身背负着无可奈何吗?

  李敖在《北京法源寺》中,曾经讨论过该如何分辨善的真伪。其中一个观点是“要从一个人做出来的看,而不是想出来的说出来的看”。因为,“人是多么复杂的动物,它是善恶混合的,有好的、有坏的、有明的、有暗的、有高的、有低的、有为人的、有为我的。而这些好坏明暗高低人我的对立,在一个人心迹里,也不一定是对立状态,而是混成一团状态,连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

  人心有不可捉摸的一面,以人之行为为注解,观其结果,虽不理想,却更客观。照此原则倒推玄慈方丈的性情,不由令人狐疑重重。他的一生,表面上把民族大义与少林寺安危放在任何事之前,为此,他在该犹豫的时候过于冲动,该决绝时又徘徊暧昧,他隐瞒错杀之罪孽,放弃了叶二娘与儿子,甚至主动受刑、一心求死,可实际上,他是否只是把自己的颜面与少林寺的名誉捆绑在了一起,他的退却、隐瞒和不敢承担,有多少是出自身利益受损的恐惧与自私,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玄慈承认种种恶果,是在萧远山的逼迫之下,不得已才有所承担。临终之时,他口中吟道:“人生于世,有欲有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死亡,他终究不敢面对声名破碎后的自我,不愿去修补他造成的创伤。

  无情,不仅是一种性情,也是一种能力的欠缺。玄慈的无情,本质上是无能的结果,是意识到自己没有判断、信任、克制、担当的能力后的自我保护与麻醉。德薄而位尊,无能而成为“带头之人”,无心之恶,不可收拾的持续发酵。这不得不说,是令人遗憾、愤恨而又矛盾无奈的。

何璧坚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黄冠雄饰演  1990台湾中视电视剧《天龙八部》(剧照缺失)

刘江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杨念生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公方敏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45、康敏:怒放的生命

  康敏,大概是金庸小说中最令人咬牙切齿的女性形象。在很多人眼中,她是十恶不赦的蛇蝎美人,金庸在北大演讲时也说:“康敏是一个坏女人。”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视她如瘟疫般,唯恐界限划得不分明。金庸给她安排了被阿紫残害,受千虫咬噬的极惨结局,读者也从这残酷折磨中出了一口恶气:总算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此女所犯何罪,引起这般同仇敌忾?比较严重的不外乎两点:一则勾引白世镜杀害了自己的丈夫马大元,随后揭穿萧峰的辽人身份;二则借萧峰之手谋害情人段正淳,并因此间接断送了阿朱的性命。

  无端索他人之命,当然是相当严重的罪行。但在杀人如儿戏的武侠小说中,康敏所犯实在不值一提。且不说那些聪明伶俐的妖女们,视人命如草芥,手中多少都有人命官司,仍广受追捧与喜爱,即使滥杀无辜如李莫愁,夺刀杀人如周芷若,因其痴心可悯或看似柔弱,也换来不少同情。怎么单单康敏这般不可饶恕呢?

  恐怕康敏之罪不在大义,而在小节,不在狠,而在所谓“淫”。康敏首先是魅惑的,她“眉梢眼角,皆是春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便如要滴出水来,脸色娇媚无限,声音柔腻之极”,在视女人如无物的萧峰眼中,亦是艳媚入骨,令他“心头不免一凛”,“脸上不由自主的红了”。康敏很容易使人产生原始热烈而又略带罪恶感的冲动,而她也不吝释放自己的诱惑,把这特质运用的炉火纯青,引得一干男人纷纷拜倒于石榴裙下,供她驱使和玩弄。最可恶的是,她还不知内敛低调,得意而偏执得讲述着小时候一件花衣服的故事,赤裸裸的宣扬自己的虚荣、无情与占有欲。

  女人怎么可以这样活呢?要么贤良淑德,要么人淡如菊,要么忍气吞声,总得可控才好,最不济,也要会示弱,或者像李莫愁一般,虽杀人如麻,至少是个痴情清白的处女。康敏这样的少妇,不符合传统审美,是潘金莲一样的存在,从来都是未曾开口,已有三分罪。她不曾节制的情欲、物欲及主动而强硬的姿态,方是她真正的罪过。

  然而欲望一词本非贬义,也未必是坏事。个人的功名欲、情欲、物质欲、占有欲,甚至复仇欲,是生命力与激情的催化剂。欲望本身可以使生命更加强劲、更加旺盛。

  康敏正是这样一个想要生命怒放的女人。她的心思中,没有放弃、认命、无法之类的妥协,她想得到的东西,她便会用尽全力,哪怕显得面目狰狞。她不惜利用自己的身体,并不为私德与声名所囿。但当段正淳的情人们彼此互相算计拼得你死我活如后妃争宠的时候,唯有康敏在用自己的力量报复这个风流王爷的“始乱终弃”,她的狠辣,对准的是始作俑者,而非同样身为受害者的女人们。段正淳也深知“她虽是女子,却比寻常男子更为坚毅,恶毒辱骂不能令她气恼,苦苦哀恳不能令她回心”。她可以以一己之力,令乔峰这样根基深厚、名满江湖的大人物,一夕之间如丧家之犬。她周旋于男人堆里,却不为任何人所掌控。康敏之强韧,是一种在寒风凛冽中不甘平淡与凋落的激情和热烈。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按照鲁迅先生的标准,康敏至少是一个勇者。

  如若有恰当的机缘,生于先秦或者生于唐代,她可能成为秦宣太后、武则天,或生于当代西方,她则有机会成为邓文迪、麦当娜与Lady Gaga,尽情释放自己膨胀的魅力和欲望。可惜她生在“存天理、灭人欲”的时代,她的张扬与激荡无人应和,反而不断被打压排挤乃至迫害。

  且看康敏身边的那些所谓英雄名流们。段正淳四处留情,然其心软弱,并无担当,只知一味的哄骗与拖延;马大元在她眼里,一副脓包样子,是半点大事也担当不起的胆小鬼,然而这个胆小鬼,对女人发起狠来,竟扬言要将她“剁成肉酱”;白世镜“对着旁人,一脸的铁面无私,在老娘跟前,什么丑样少得了”,全冠清,更是卑鄙龌龊的不值一提。康敏所能接触的男人,唯乔峰威武勇猛,男子气十足,可那时的乔峰对女人完全没有兴趣,到底少了点雄性激素,缺失了人的一点真实与温度。

  康敏于她的生存环境中遇见的,多是一群压抑懦弱而又猥琐丑陋的无用之人。她内心涌动的生命激情,没有释放的出口,反而被一盆盆冷水反复浇着。她于愤怒时,应当也有一种拨剑四顾心茫然的凄然与绝望。

  徐晋如在论述古希腊悲剧家欧里庇得斯笔下的《美狄亚》时说,美狄亚的愤怒不是一个被压迫者的反抗和报复,而是强者不断身受庸众的挤压而不得不爆发,最终走向毁灭的心路历程。他认为康敏的形象来源于美狄亚的启发。而康敏,也确实在这种挤压中走向愤怒与毁灭。《烛畔鬓云有旧盟》一章,是康敏的毁灭之路,在与段正淳的意乱情迷中,在与萧峰的对恃中,她释放了临终前最后的疯狂。

  康敏是个悲剧,但不是个可以斩钉截铁直接定性的人。她的复杂与争议,更不是一句“坏人”所能涵盖的,金庸此语颇有不妥,轻易褒贬善恶评判是非,让人怀疑他对于女性审美的单一与传统。康敏之如洪水猛兽,被众口一词的否定与咒骂,亦是一个男性软弱无能、道德至上、备受压抑的社会的必然。或许,当我们能够欣赏如美狄亚、如康敏之类别样女性的激情与力量时,她们才不会走向悲剧与毁灭,许多女性、甚至许多人,才可以活得更加恣意汪洋。

林建明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雪梨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钟丽缇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张馨予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46.丁春秋:高台上的小丑

  据说,清朝才子袁枚年纪轻轻便官拜县令,赴任前向恩师尹文端辞行请训。老师问他新官上任都有什么准备?答曰:“一百顶高帽子”。尹文瑞对此颇为不悦,以为他不走正道。袁枚笑解:“社会上人人都喜欢戴高帽子,像您老人家这样不喜欢戴高帽子的人真是风毛麟角呀!”尹老师听了颇觉有理,很是受用。于是袁枚得意的对朋友说:“帽子已送出去一顶。”

  爱听好话,享受夸赞与奉承,不知不觉便高帽上了头,这实乃人之天性,纵使性情清高,也不免落入窠臼。有需求就会有逢迎,在普通人性的范畴内,互相点赞倒无伤大雅,不过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但若这高帽与权力、权威或利益捆绑在一起,迎合者自贬尊严变成溜须拍马,受之者在飘飘然中自信至自恋,自以为英明神武,就会变得可笑、可憎甚至可怕起来。

  《天龙八部》中被弟子吹捧得令人肉麻的丁春秋,便是介于可笑与可憎之间的人物。作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门派头领,他的出场与作风,虽如跳梁小丑逗人一笑,但却让人隐约嗅到许多熟悉的味道。

  首先是他对于形式的追求。丁春秋所到之处,其弟子吹着丝竹、敲着钟鼓为他制造威风,吹吹打打地开路,齐声呼喝着:“星宿老仙,法驾降临中原,快快上来跪接!”还有人齐声喊着:“恭请星宿老仙弘施大法,降服么妖小丑!”这或许不是他授意,但他确乎很喜欢这种排场。这便如功成还乡者,断不能锦衣夜行,须得做足了派头,不然如何享受众人羡慕、谄媚的目光和吹捧?汉高祖刘邦根据儒生提议,制订礼仪,接受朝贺,看着群臣跪拜、祝酒、退下,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甚至高兴的失了态,连连叹道:“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贵也。”从形式与气势上完成高高在上的感觉之后,平等被打破,无节制吹捧的土壤得以产生,当事人对吹捧称颂的心理需求亦立刻大幅度提升。

  接下来,就要发挥语言和文字的吹捧能力了。吹捧可以从方方面面,言谈举止皆成素材,甚至由不得自己选择的出身,也能找出粉饰的角度。比如,从《诗经》开始,便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传奇,历代开国帝王,出生时不是蛟龙自天而降,便是有各色神光异象。诗人颂盛世皇恩,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惊叹,有“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的虔诚。明朝有名的青词宰相们以华丽的文笔代皇帝向天帝献媚,把“天”与“皇”融为一体,献媚献出了新高度,更不用说“吾皇圣明”、“欣逢盛世”、“万岁万万岁”,即便不是张口就来,也要经常挂在嘴边的。

  丁春秋最自豪的,当属他的武艺非凡,谁人奉颂得越厉害、越高明,就越得到他的欢心。于是随行弟子们齐声称颂:“师父功力,震烁古今!这些叫化儿和咱们作对,那真叫做萤火虫与日月争光”、“天下武林,都是源出我星宿一派,只有星宿派的武功,才是正统,此外尽是邪魔外道”、“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摇手日月无光”。当时的场景是,各式肉麻夸大幼稚的奉颂言辞,此起彼落,直令人作呕。

  但奉颂也需要智商和文采。《红楼梦》中林黛玉有一首应制诗,“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何其典雅含蓄。丁春秋的弟子们,据说只有阿紫不像其他弟子翻来覆去只有几句歌德套词,已是最会变着法的夸师父了。然而阿紫之颂,充其量也就是更投其所好,比起只会粗鄙摇喊,形式空洞的口号好听一些,断然不会颂出典雅的意味。想星宿老仙本出自灵秀飘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逍遥派,却整日里听着最下乘生硬无味的颂词,还甘之如饴,不知是实在无才可用,还是欲壑难填,自甘堕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奉颂之心虽诚,察言观色、机警灵敏也是万不可少的。拍马屁这种活儿,犹如观京剧喝彩,要不早不晚,恰逢其时,早了莫名其妙,晚了满场尴尬。丁春秋的弟子在他与慕容复的争斗中明明落了下风,有弟子盲目喝彩,太碍眼,于是成了牺牲品,阿紫姑娘听得师父呼叫,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吹捧,丁春秋便认为她眼露嘲讽之色,“大怒欲狂,左手衣袖一挥,拂起桌上两只筷子,疾向阿紫两眼中射去”。恰逢彼怒,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以至送了性命这样的事,可谓比比皆是,举不胜举。相声《拉洋片》里说:“你要是捧假了,我也一样打你个龟孙子!”

  从形式到语言到时机,星宿老仙就像一个当代小老板或古代县太爷,虽只可以在小权小势内称王称霸,但却建立起一整套权威与奉颂相结合的专制小体系。他对站在高台上享受吹捧表现出来的迷恋、阴晴不定与具体实施的形式,如同戏曲舞台扮皇帝,是模仿性的低级形态,虽然荒腔走板,幼稚可笑,但形式俱全。

  丁春秋并非金庸笔下唯一的称仙称圣者。《鹿鼎记》中的神龙教主洪安通,《笑傲江湖》中的东方不败,同属此类,且随着他们权势与威仪的递增,而使奉颂之词愈加成为严肃与可怖。

  与丁春秋县太爷相比,神龙教教主洪安通则堪称一方诸侯,他有自己的地盘,且有意识的用药物控制手下诸多奇人,他要“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你不会觉得他粗鄙可笑,洪安通已表现出与权势结合后,奉颂令人瑟瑟发抖的一面。而东方不败则用一整套的礼仪、等级、权威,树立起一个可怕的、身卷其中便无从选择的奉颂体系。

  权力需要奉颂,奉颂会进一步加固权力。愈是权势滔天的地方,奉颂之词愈是不绝于耳。从丁春秋到东方不败的演化,不仅仅是人坐在权力的位置上,自信心膨胀,忘乎所以的结果,也是同时相伴的对于可能出现的失控状态的恐惧所致。让所有人学会称颂,不仅满足自我膨胀的心理,也顺带培养奴化精神,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稳固,方可期待。

  金庸不厌其烦的写处于奉颂中心的各类人物,本身就因为中国向来是一个颂亲颂上颂圣传统非常深厚的国家,大儒白丁概莫能外,资中筠称之为“颂圣文化”。这种文化土壤下滋养的各种“仙圣神上”们,其实从未消失,从未远离。

刘克宣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鹿峰饰演  1990台湾中视电视剧《天龙八部》(剧照缺失)

招石文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申军谊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张仲兴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徐少强饰演  1994年香港电影《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


  47.阿紫:天真的残忍

  小镜湖边,阿紫出场,她格格轻笑的天真与精乖逼人的邪气同样鲜明。只见“那少女手起杆落,接连刺了六尾青鱼白鱼,在鱼杆上串成一串,随便又是一抖,将那些鱼儿都抛入湖中”。旁观渔人面有不豫之色,责怪她“刺死了鱼却又不吃,无端杀生”。阿紫却拍手笑道:“我便是喜欢无端杀生,你待怎样?”

  想来她“拍手笑道”的神情里,有一种孩童过家家的轻松。这让我想起韩国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中的片段:小和尚顽皮的将石头压在小鱼小蛇青蛙身上,看着小动物的痛苦挣扎觉得非常有趣,高兴的咯咯直笑。孩童的残忍与施虐,往往伴随着纯粹的快乐。

  然而用残忍一词来评说,多少有主观臆断之嫌。善良与残暴,是成人经教化之后的概念。从孩童的角度,他们是懵懂的、无意识的。那些小鱼小蛇小青蛙,只不过是活着的玩具,与一朵塑料花,一只布娃娃并无区别。未经教化的生命,没有经历去恶存善的过程,他们的行为,出自动物本能,可以天真纯洁使人心动,亦可以肆意践踏令人心悸。

  好在孩童自身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在正常的成长环境中,他们将被长者教育与约束,被文明与文化熏陶,逐渐建立是非善恶与底线的概念。电影中的老和尚,便将石头绑在小和尚身上,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方法,教会小和尚感受他的任意妄为给其他生命带来的疼痛。

  阿紫的问题在于,当她的心灵还停留在那个小和尚的阶段时,并没有一个老和尚告诉她何为“生命、疼痛与同理心”。她自小生活在星宿派丁春秋门下,这个门派以武功定权威,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这封闭的环境淡化了人性中向善的一面,却助长了人在幼年时期渴望肆意与为所欲为的特性。阿紫对于人生的认知,始终停留在非常原始简单的阶段,而一个只有孩童的认知水平却拥有成人力量的人,是可怕的。

  所以,那些被串成一串的青鱼白鱼,于阿紫而言,只是开胃小菜。未几,她用渔网羞辱亲生父亲段正淳的手下褚万里,拍着手叫道“结果越坏,越是好玩”,其随意与漫不经心,并未将一个人的尊严看得与鱼儿不同,致使褚万里愤然求死。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与萧峰北上之后,她先是将游坦之当人鸢折磨,后铸铁头害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他伸头与狮子咬,又利用他吸引各种毒虫咬噬,活生生的将一个原本还有些血性的少年,玩弄得如同行尸走肉。她的虐待残酷的令人发指,但她并没有觉得是虐待,玩累之后,打个呵欠,便自休息去了,如同小孩子对待不再喜欢的布娃娃,可以一把扯下她们原本美丽的头颅而无半分不适。

  要怎么责怪她呢?她只会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问“为什么”,玩玩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罪过呢?对着一个没有是非概念的人讲人间的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阿紫的眼睛瞎了之后,旁人都自然明白换他人眼珠何其残忍,只有她嘻嘻笑着“这有什么为难”。换位思考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她对自己一样残忍。想要得到萧峰的关注,她便不惜赔上性命诱萧峰打自己一掌。游坦之为她献出了自己的双眼,她并未在意难得的重见光明,为了破除萧峰要她报答游坦之的叮嘱,她一伸手便把双眼挖了。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道理,竟在阿紫身上若隐若现。

  阿紫痴情。这是她虽恶毒成性、却仍能得到宽谅与唏嘘感慨的原因。在姐夫萧峰面前,她撒娇、胡闹、自残、执着,甚至于,与他同生共死。可这是爱情吗?孩童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或玩具,也是有极强的占有欲和远远比成人热烈的热情的。阿紫在萧峰面前的种种表现,都像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孩,无节制的向父亲索取关注与爱护。她的这种“痴”,与她玩弄铁头人时那种投入的热情,是她无意识的一体两面,仅仅根源于她基于最简单的思维所产生的“喜欢”与“好玩”而已。

  天真与残忍原可以共存,尽管这两个字眼,一个看起来如此美好,一个看起来又那样可怕。无独有偶,《水浒传》中的李逵,亦是这般鲁莽嗜杀却又不失纯朴可爱。他在抡起斧子,乱砍无辜,甚至连孩童都不放过的时候,两眼中闪现的,可能是比被砍的孩童更天真的神色。而他事母极孝,又颇有深情。金圣叹说他“写得天真烂漫到底”,李卓吾则叹他“为善为恶,彼俱无意”,这两个评论用在阿紫身上,亦再合适不过。

  这正是阿紫最令人毛骨悚然之处。她如同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往往被人的动物性心理主导,在对他人产生严重的侵犯与伤害时,可以拍着手欢呼着“真好玩真好玩”,然后转眼便尽数忘记。

  无意识的恶,往往比有意作恶者,更加残暴无底线,并且事后毫无内疚与后怕。

  阿紫并非只存在于文学作品中。在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我们得已看到,在遥远的中东,那些被恐怖分子训练的孩童的眼神里,稚气未脱,却掺杂着比成人更加坚毅的信念与仇恨;在层出不穷的校园暴力视频中,青少年所展现的让我们惊掉了下巴的凶狠、羞辱、暴力与儿戏视之。

  这天真背后无意识的残忍,令人迷惑不解,令人耿耿于怀,令人心有余悸,却真实的就在你我身边。

陈复生饰演  1982年香港TVB电视剧《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虚竹传奇》

张咏咏饰演  1990台湾中视电视剧《天龙八部》

刘玉翠饰演  1997年TVB电视剧《天龙八部》

陈好饰演  200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贾青饰演  2013年内地电视剧《天龙八部》


张敏饰演  1994年香港电影《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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