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戴维斯与闪小说 | 欧美小说极简风之二

花城 2018-07-28 10:58:04

  • 欧美小说极简风——肮脏现实主义,闪小说与后启示录小说(节选2)

  • 作者 凌 岚,刊载于《花城》2018年第2期,责编杜小烨,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纸刊。前文回顾 | 雷蒙德·卡佛与肮脏现实主义



二、莉迪亚·戴维斯与闪小说:只有场景没有戏剧

先说戴维斯。2013年英国的“布克国际文学奖”(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颁发给莉迪亚·戴维斯时,距1986年她的小说初次入围海明威短篇小说奖,已近三十载,这些年来她一直是各种文学奖项的宠儿。对大多数美国读者来说,戴维斯首先是最著名的法国文学的翻译家,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在美国流行的译本就是出自她手,她翻译的法国文学和哲学著作多达三十五本,译过普鲁斯特、福楼拜、福柯等作品。2010年她所译的《包法利夫人》备受学者和评论家赞赏,跟她早年所译的《在斯旺家那边》一样是英译法国文学的精品。在“布克国际文学奖”之前,2014年戴维斯已获麦克阿瑟“天才奖”以及入围国家图书奖。

小说创作和翻译事业并行,在美国文坛可以说绝无仅有,独戴维斯一人。她在这两个领域的独特成就和地位,近年来已经引起文学研究者的注意。她被称为跨越小说和译者疆界的艺术家。翻译与创作是共生共利的并蒂莲,在戴维斯的最新小说集中,福楼拜的书信的片段也可以自成一“闪”,而且不止一篇。她的小说,最短只有一行,最长也就三十页,像策展人精心组织的展品,在字句空旷寂寥的小说空间里,陈列在读者面前,引起不安和孤独感,偶有奇怪的可怖之感,不祥之兆。

以2015年的中译本小说集《几乎没有记忆》中两篇为例: 

《母亲》:

女孩写了一个故事。

“但如果你写的是长篇小说的话该有多好。”她母亲说。


女孩搭了一个给布偶住的房子。

“但如果它是一座真正的房子的话该有多好。”她母亲说。


女孩为她的父亲做了一个小枕头。

“但一床被子不是更实用吗?”她母亲说。


女孩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小洞。

“但如果你挖的是一个大洞的话该有多好。”她母亲说。


女孩挖了一个大洞并且走进去睡在了里面。

“但如果你能永远睡在里面的话该有多好。”她母亲说。 

短短一段字,把紧张敌对,近于你死我活的母女关系写得栩栩如生,近于冷酷。 

《爱》:

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人。对她来说,刷洗他的外套、擦拭他的砚台、抚拭他的象牙梳子都还不足够:她需要把房子建在他的坟墓上,一夜又一夜和他一起坐在那潮湿的地窖里面。 

这个被女人痴情追忆的亡者是谁?情人?亲人?早逝的白头送黑头的子女?读者不得而知, 读者记住的是一个被过去的回忆纠缠上的人生。 这种无法自拔的悲剧,汪曾祺在《珠子灯》里写过: 

她就这么躺着,也不看书,也很少说话,屋里一点声音没有。她躺着,听着天上的风筝响,斑鸠在远远的树上叫着双声,“鹁鸪鸪——咕,鹁鸪鸪——咕”,听着麻雀在檐前打闹,听着一个大蜻蜓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听着老鼠咬啮着木器,还不时听到一串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珠子灯的某一处流苏散了线,珠子落在地上了。

女佣人在扫地时,常常扫到一二十颗散碎的珠子。她这样躺了十年。

她死了。

她的房门锁了起来。

从锁着的房间里,时常还听见散线的玻璃珠子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戴维斯写的是“一夜又一夜和他一起坐在那潮湿的地窖里面”。在短篇小说并不受重视的中国文坛,汪老的这些千字故事无论是在运字的留白、凝练,还是在气氛的营造、结构的精巧上,都是最接近于闪小说的。

△2013年英国“布克国际文学奖”

颁发给莉迪亚·戴维斯

这两篇可以管窥戴维斯风靡美国文人圈的闪小说(Flash Novel),它又被称作“诗歌体小说”。闪小说也就是中国文坛流行很久的微型小说。但在美国,戴维斯几乎是唯一一个写微型小说成名的作者。她的大量留白的小说作品,是美国文坛同仁的秘密爱好,被称为“小说中的小说”。

戴维斯自创的这种闪小说,渊源来自法国哲学和文学,而不是卡佛的极简主义。曾有文学研究者把戴维斯小说《故事的终结》和《追忆似水年华》对比,摘录两本书的片段,平行阅读,证明《故事的终结》是笼罩在普鲁斯特影响下一支开在北美洲的两生花。打破翻译和创作的界限,戴维斯一再强调翻译对原文的准确性要求,她仿佛化身成作者的一个变体。而在小说创作中,戴维斯进行了一场对法国文学大师的复写和对话,所以无论是翻译还是创作,她的身后永远有那些法国文豪的影子。这种不同语言文学间超越时间和代际的互文关系,是世界文学中的奇特景观之一。

闪小说基本都是女性视点,这也是她跟之前的卡佛派极简主义断裂的地方:理查德·福特,托比亚斯·伍尔夫为代表的极简主义小说一般以粗粝的蓝领男人为视点。戴维斯并不粗粝也不底层,她是细腻的,敏感的,代表纽约精英知识分子阵营的小众趣味,戴维斯在获得麦克阿瑟天才奖后接受采访,说她不仅不介意还很高兴自己的小说只为一部分读者接受。闪小说与卡佛等的极简主义只是在“字数少”“笔墨省”这点上偶然相遇,形似而神相远。

闪小说的价值,用禅宗里的话,是对“道”或者“真相”的洞悉,戴维斯用小说来调侃和玩味这些人生的“真相”,比如《新年愿望》这篇:一个重新研习禅宗的女人,她的新年愿望是达到“无我”,一个朋友告诉她他的新年愿望是减肥,“这是要跟我竞争吗?!”,“早晨从‘无我’开始,到了下午,总有衰事发生,而且每天都各各不同,所以到了晚上‘无我’就变成‘有我’,而且还是相当多的‘脏我’‘坏我’……”

戴维斯早年和保罗·奥斯特(小说家,诗人,剧作家,“纽约三部曲”的作者)有过一段婚姻,育有一子,后离婚。这个三口之家曾经在纽约的生活,其八卦程度可以跟纽约其他名人有一拼。读戴维斯小说的乐趣之一,就是猜测在故事中出场的男人是不是保罗·奥斯特。奥斯特在她的小说中,经常以“我的丈夫”这个角色出场,比如《几乎没有记忆》中的名篇《鱼刺》写的就是这对文坛名人年轻时在法国的往事:一对年轻贫寒的文艺夫妻,在巴黎生活,丈夫吃鱼被鱼刺卡住,束手无策,在深夜寒荒的巴黎街上找医生求助……即便鱼刺在口,都不妨碍丈夫与一群护士调笑……这些带着醋意的观察有强烈的自传色彩。

△ 保罗·奥斯特

闪小说被美国文学评论家称为“自创的文学形式”,“打破小说创作的常规和边界”,但对中国读者来说绝对不是新鲜事。中国是微型小说大国,上百位微型小说作者,纯文学杂志有微型小说专栏,有专门的微型小说出版物,年末还有微型小说评奖……除此以外,中国古文简约的特点是中文简约叙述的基因,文学传统中占典籍比重极大是诗歌类,中国艺术中留白是极高的艺术境界……凡此种种,可见微型小说跟中文读者一拍即合,长盛不衰。也正因此,戴维斯小说的各种选本近年在中国广为译介出版也就不奇怪了,《故事的终结》(她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几乎没有记忆》《困惑种种》。尽管如此,戴维斯小说的淡,只有场景没有戏剧,中国读者中还是褒贬不一。

闪小说再短就剩下标点符号了,在形式上可以说把极简风推向极致,题材和类型基本是走在现实主义的老路上。


未完待续

明日将推介:麦卡锡与后启示录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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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快要消失的职业/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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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张/余一鸣 

如果末日无期 / 王十月

鲜花丛中的丁小可/李西闽


短篇小说

剃刀/王啸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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