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微小说 | 张老头

蝌蚪五线谱 2018-11-14 14:33:51

  这是〖科幻微小说〗推送的53篇文章


 

 第六届“光年奖”科幻微小说三等奖 


张老头始终分不清八月和九月的天空有什么区别。除了中心区,似乎到处都是浓郁的粉尘,在整个世界飘飘荡荡,经久不衰,像是世纪末的狂欢。

    

凌晨两点二十九分。中心区依然灯火通明,它被每日更换的聚合物膜通体覆盖着,这种可以为实验区过滤新鲜空气的薄膜像是半个鼓涨的透明气泡倒扣在中心区的上面。然后,随着城市边缘第一盏灯被点亮,整个城市苏醒了。

   

凌晨两点半,张老头摸黑从被窝里爬出来,从市区边缘出发,穿过整个城市去另一端的京津冀开发二区废料处理厂淘换他的生活。

    

他对着镜子,用焦黄的食指指甲扣了扣同样焦黄的牙,用力咳嗽两声,一仰头把痰用力的咳出来吐到门外。然后戴上面罩,拿上破旧的力场发生器,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着的孙子,一弯腰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从家到废料处理厂需要走二十分钟的路再坐四十分钟的高速带,这之间有七分钟是要穿过中心区的,也是张老头唯一接触中心区的机会。这些位于底层的边缘人把自己的一只胳膊绑在高速带的扶手上,以免发生安全事故,并享受七分钟不戴面罩的时光。

    

上了高速带,张老头终于能喘口气。他把左臂放在扶手上,工作人员迅速将他的手臂拿带有电子追踪器的人造革皮带扣起来。虽然说是为了安全,但也害怕他们这类人流窜到中心区去。

    

他一边把大大小小的尿素袋子叠放在一起夹在两腿中间,一边环顾四周,面罩下面的笑容都是黄色的。没有人拥有一口好牙,这是饮用水当中长期氟浓度过高造成的。实际上,他们连健康的气管和肠胃都没有 。

    

又能如何。

 

    


京津冀开发二区废料厂和垃圾厂有所区别,这里只有建材和工业废水。这些边缘人和机器抢工作,机器将废物里肉眼不可见的有用物质分离出来,他们是用政府配给的力场发生器发出冲击波分离金属,再卖给工厂。金属在这样一个物质优越的时代并不值钱,但是环保补贴可是一块大肉,他们和工厂就这样勾结,从政府大把捞钱。

      

实在是无可厚非,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活下去。

    

分头行动。废料很多,实在是无需争抢。处理厂的门一开,老老少少——老人居多,慢慢悠悠的挤进来散开。

      

张老头跟着人群胡乱的行走,寻找铜和钛合金,顺便打发时间,一斤铜多补助三块钱,一斤钛多补助五块钱,有了这些钱,他孙子每日吵闹着要的小型智能互动机器人就有着落了。电视里天天放着这种机器人的广告,连不怎么能看到电视的张老头都知道这种机器人,它们不光能和人交流,还有学习能力。

     

身后有些异样。一直有个陌生男人跟着张老头。张老头也没在意,每天都会有新的人加入他们,有一些是因为终于抛弃了自尊,有些人是因为走投无路。

    

张老头一直不言语,他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兴许一会儿就走了,学么他要找的东西。

    

男人似乎很能沉的住气,他大概知道这个瘦弱的老汉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也不会奋起发难。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打定主意,朝张老头走过去。

 

 

 

   

“我晓得他是谁,他不是你孙儿。”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

    

张老头一言不发,努力的想把一小片铜片从废铁堆里抠出来。

   

“你哑巴也没有用,我还晓得你把门口的女娃都掐死烧了,就因为他是个男娃娃你才养。”中年男人依然不依不饶。

   

“你跟着我想做啥。”

    

“不做啥,你给我钱,不然我就告你。”

    

“你告,你拿啥告。”张老头轻蔑的嘿嘿一笑,把好不容易抠出来的铜片放进口袋。

    

男人知道这个老头不是什么善茬:“那我把你干的事告你孙儿去!”

   

“你敢!”张老头突然暴怒,瞬间挺直的背把男人吓了一跳,只见他抄起袋子就砸过去,男人无处可躲,只能向后退去。

 

 

然后巨大的铁架子就在推搡中落下,与风发出剧烈的摩擦声,中年男人眼神一凉,用力的把他推开,张老头无声的笑了……他拔出自己的力场发生器,接驳口对准这个中年男人,用力打开开关——

 

 


    

看着中心区之外的人们在日复一日的虚弱。在被污染的空气中。他们眼睛变得更大,身体更加瘦弱,毛发接触到空气就会像被漂染一样变灰,只有勤洗,使劲洗才能让其恢复本来面目。面罩是他们生活唯一的保障,只要面部暴露在空气中,呼吸,不多时就会中毒死去。尸骨意外的坚硬。混合着血将中心区的门槛垒的更高,而爬上来更难。

    

因为迷雾般的无形魔鬼掩盖了任何企图。

    

张老头靠在巨型废铁堆下艰难的喘气,手指被空气中的毒素麻痹不能弯曲。旁边的男人已经死去了,头被砸个粉碎,只有一只手保存完好。

在何处存活。目力所及皆是高楼破碎的阴影,成吨的钢铁废渣,道路的尽头还是道路,却模糊的无法分清。似乎很久前就再也无法看到塔桥的尖顶,它们消失的那么突然。

    

保护呼吸系统的面罩受损,他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这劫,虽然将那个男人拉来替他死,可侧面的小钢板将面罩正中击个粉碎。他的呼吸系统这次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了。力场发生器也已经失效,核心只够支持一次聚爆,在这污水横流的地方又能摧毁什么,能把他带去哪里。

    

天快要亮了,他不知道究竟是几点。张老头想着自己的孙子,今天没有人送他去幼儿园了,他也再没有机会撒泼打滚的和自己的爷爷说想要新玩具吃好吃的了。

    

很久没有下雪。它们在云层中变成雨滴,而雨滴在空气中转化为湿滑柔软的,且包含水分的泥球,落在一切的躯体上。变灰,乃至覆盖。

    

永恒的灰色仍然在扩散,在这永雾的都城。

    

雾。在古老的地球,是清晨森林里的潮湿,据说可从中剥离出绿色。

    

张老头从来没见过。六十年前他出生的时候世界就已经是这样了。他活这一生,一辈子都是边缘人,也死在边缘。

    

死亡。他最后想象着工作人员发现他和这个男人的尸体……然后找到他的孙子,这笔用尸体换来的钱和资源,能让他很好的上完小学,兴许还能被一个中心区的家庭领养。他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闭上,就这么一直看着这场大雾扩散……永远扩散,直到古老文明的尽头。

 

爷爷还没有回来。小男孩背着书包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手中又开始不老实的摆弄那个早被他玩坏的闹钟。他看着铁门上面唯一的窗户,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小的太阳。


太阳永远给人带来希望。


版权声明

蝌蚪五线谱原创文章如欲转载请联系授权,盗转必究。



长按指纹识别二维码,带你领略科普的世界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