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旧闻(长篇小说节选之四)

劳罕 2018-09-18 08: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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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劳罕(王慧敏)

第四章

方守耒被绑票,方耘田闻讯后,就如同黄瓜棚抽掉了芦杆——一下子瘫了下去。

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发起了高烧,满嘴燎泡,时睡时醒。一睡过去,嘴里就不停嘟囔着胡话:“儿子,别怕,别怕。爹来了。”一清醒过来,就一把薅住坐在床边的方刘氏的衣服:“有‘传贴’吗?”看方刘氏摇头,他“嗷——”地痛嚎一嗓子,又绝望地闭上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眼角流下。

按行规,土匪绑了票后,过不久就会发“传贴”。

“传贴”一般有两种:一种是把写有钱款数目及交款地点的纸条用飞镖扎在“人票”家的大门上;另一种是把勒索信绑在砖块上扔进“人票”家的院子里。“传贴”的结尾,照例都有几句威胁的话:限期于x月x日赎票,不许报官,否则撕票。

连续三天不见“传贴”。第四天,方耘田躺不住了,晃晃悠悠爬了起来。走出厢房,见姜顺德和春妮在当院毒日头下跪着,他本想扬手一人打一嘴巴,看俩人满头的汗水且疲惫不堪、满脸亏欠的样子,收住了手。

他知道,俩人回来后,一直就跪在那里。

“两个蠢货!跪着有屁用?起来!如果孩子找不回来,我再收拾你们。”

他跌跌撞撞朝镇西头走去,他要去踏浪镖局找董靖邦,听说董靖邦的大儿子也被绑票了。

方耘田和董靖邦同岁,一个年头出生,一个年尾出生。按理说,都在一个镇上碰头打脸生活,董靖邦该叫方耘田哥。可方耘田丝毫不敢有这样的奢望——这个寡言少语的武林高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强悍,在他面前,方耘田总有一种压迫感。

沿着江岸铺开的伊东镇,东西长6里。方耘田住在镇东头,董靖邦住在镇西头。儿子吉凶未卜,方耘田心里像蒙了一层油,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镇,今天在他的眼里陌生起来。他踽踽地走着,漫无目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刺向天宇的一堵堵马头墙,那贯通主街的十几条斜弄,那一个个连着伊江的河埠头,似乎后面都藏着他儿子的身影。

有好几次,他差点掉进临街的小溪里。这条宽约1米、条石衬砌的小溪从家家户户的门前流过。小溪大多躲在石板下面,沿着路的走向绕来绕去。无一例外,在每家的门前会露一下头,开个不大的口子,砌几级石阶通到水面,供这家的主人汲水、洗菜、洗衣。有的大户人家还把溪水引进自家的天井明堂里,用来种植荷花,饲养金鱼。

小溪源自镇外南坡上的一处泉眼。甘甜清冽。只要不是大旱年份,泉水一年四季潺潺流淌。水温终年保持在一个温度——夏天沁人心脾地凉,而大冬天,水温高于气温,热气在石板街道上空氤氲缭绕,远远看去,犹如一条吞云吐雾的巨龙卧在伊江岸畔。

峡谷多雾,雨后,一片片雾岚在伊江翠绿的山峰间恣肆地游荡,如群龙出巡。这时站在高处看:伊东镇这条6里长的巨龙,便成了群龙之首。

方耘田最喜欢这时候的原野,经常会放下犁杖,坐在田头眯着眼出神地看着。有时候,会没头没脑骂一句:“日他姐,真美!”

具体美在哪里?只读了几年私塾的他,实在形容不出来。只觉得有一种东西在他的胸中撞来撞去,为了这种东西,情愿泼出一腔子的血。

现在,儿子不见了。“这景还有啥意思?日他姐!”他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走到镇中间,他脚下有些发飘。干脆一屁股坐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

伊东镇最繁华的地段就集中在这里:有整个汀州都数得着的书画装裱店“聚翰斋”;有镇上最大的茶馆“怡情茶馆”;有最大的商店“颐和南北货商号”;有最大的副食店“吉盛祥茶糖烟酒店”;还有最大的药店“荫泽堂药店”。药店高高的马头墙上的几个黑字,几里外都能看得清:“世人无病我不怕,药架蒙尘咱情遂。”

伊东的政治中心,也集中在这里。不过,是在街道的另一边——街道南边的峭壁,到了这里,突然呈圆弧形往里面凹进去一大块,就像一个瘦人挺着一个大肚子。

圆弧的顶端是谢家祠堂。祠堂紧傍着大戏台。

这个戏台,谢家人说是他们的祖宗建的。外来的戏班子,或是镇上的富户想借戏台做个道场,都得向谢家去租。租金还不低咧!

也有人说,戏台和谢家无关——这是一座明代建筑,当年谢家的先人还只是背个鱼篓、在街上挨家兜售鲜鱼的鱼贩子呢。

这段公案到底如何,咱们就不多掰扯了。而今,谢家确实是镇上无可争议的第一大户!谢家老大谢公赟不仅开有缫丝行、茶叶店、客栈、糕饼房、当铺。去年,又在离镇3里地的山坳里,建起了伊东第一家很洋派的工厂——伏龙山洋灰株式会社。和他合作的还是一个东洋人。据说,谢家生产的洋灰运到汀州后,装上大货轮直接运到东瀛去。

咱们还是再说说这个戏台吧!戏台无论是用料还是形制,均十分考究:重檐十字歇山顶,筒瓦覆盖,上空悬以八角覆斗形藻井,四周画满了精致的神话人物。角檐高翘,凌空欲飞。四边屋檐月牙形拱出,瓦脊出挑很远。琉璃瓦脊上“五脊六兽”惟妙惟肖。

懂行的人知道,以前除宫殿庙宇外,一般的建筑不得安兽。有功名的,才由皇帝特批敕建,以示殊荣。没听说谢家的祖上有什么人获得过功名呀?

不过,说这话时,可得小点儿声。让谢家人听了去,可了不得。

最让人玩味的是,戏台两边乌木柱子上刻着的那副对联:

看不见姑且听之,何须四处钻营,极力排开前面者;

站得高弗能久也,莫仗一时得意,挺身遮住后来人。

谢家祠堂和戏台东边是镇公所、镇警察所;西边是山陕会馆和关帝庙。山势弧形臂膀搂抱着的那块空地,足有四、五亩大,麻石砌地,镇上的人称之为“谢家广场”。正月初一放“开门炮”、正月十五闹花灯、每半个月一次的关帝庙会,以及前清时候的皇帝登基、辛亥革命后的“双十节”庆典,都在这里举行。

看着眼前的场景,尤其是那个警察所,方耘田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就是在这里,他受到了平生永远忘不掉的奇耻大辱。

前清的时候,作为汀州重镇的伊东,便有了常驻巡警。民国初年,汀州的巡警局改成了警察署,伊东也正式出现了警察所。

警察所所在地,原是徽州会馆。与对面的山陕会馆相对。从建筑规模看,历史上的徽商应该压过山西、陕西商人一头。山陕会馆只有两进,而徽州会馆却有四进。在一条中轴线上分布着牌坊、钟鼓楼、正殿、配殿、厢房。尤其是那座牌坊,极有气势:坐落在须弥座式汉白玉台基上,四柱三门,歇山式顶,前后檐均用“大额”,通体金丝楠木。出了牌坊,是一溜儿汉白玉台阶,多年的踩踏,光滑得人影可鉴。一个一尺宽、一丈长的牌子,威风凛凛地挂在牌坊右边的柱子上。

徽州会馆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原因变成了警察所?没人说得清。

不过,这些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在伊东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好货色:10多个人,终日拎着水火棍,在各家店铺里游来荡去。饭庄、茶楼、客栈、戏院,是他们最爱巡逻的地方。他们也总能在这里找到一些“有伤风化”或是“不合规矩”的事儿来。当然,要想摆平这些事儿,老板们只有点头哈腰奉上些银两来。

如果碰到谁家娶亲、嫁女、生崽、埋人,或是哪家店铺新开张、新居落成、杀猪祭祖,这些人也都会不失时机地到场“维持秩序”。煞有介事吆喝几声之后,不等主人招呼便大模大样地入席上坐。不一会儿,他们就会成为宴席的主角,挽着袖子、歪戴着帽子,旁若无人地猜拳行令,直到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

就在这些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就在那些汉白玉台阶边上,方耘田被一帮子粉头扒了个精光。

那是民国11年秋天,在汀州知识界的呼吁下,汀州参议会发起了“废娼运动”。县政府专门张榜发文:限各地三个月内全部取缔妓院。违者,刑法伺候。

于是,汀州老街上的妓院纷纷关张。

谢家老三谢公斌却从中看到了商机。他从汀州万花楼接了几个粉头,在山陕会馆边上开了家“艳春茶楼”。

谢家三兄弟中,老大谢公赟名声最好。家大业大的他,温文尔雅。平素,无论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见了年龄大的,会主动停下来,伯伯叔叔大哥大姐叫个不停。即便是见了稚童,也会弯下腰拍拍脑门,或是从长衫的兜里抓出几粒糖,塞进孩子的小手里。

而谢家的这个老三,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坏怂。

刚开始,他接来的这些粉头们只是在茶楼里接客,后来竟堂而皇之地在谢家广场上兜揽生意。一时间,谢家广场上,从早到晚莺莺燕燕。

见有生意可做,汀州的粉头们苍蝇逐臭般辐辏而至。“艳春茶楼”安置不下了,谢公斌干脆把山陕会馆租了下来。

一向清静的伊东镇,这下子全乱套了:先是一些富家子弟往这里凑。随之,一些穷人家的子弟也偷偷卖粮食、卖牲畜,甚至卖房子、卖地往这里溜。

风气是一步一步败坏的。镇上不少有头有脸的绅士,也开始把“打茶围”设在“艳春茶楼”。再后来,粉头陪客助酒成为伊东镇饭局上的新时尚。

伴随而来的是什么呢?小镇上夫妻干仗吵架的多了;偷盗抢劫的多了;游手好闲的多了;还有两个富家子弟,为了抢一个叫秋娘的粉头,动起了刀子……

一天,方耘田从地里回来路过谢家广场时,就在警察所门口被谢公斌拦住了去路。

像个鸦片鬼一样瘦得没个人样的谢公斌,尖着嗓子朝方耘田吼:“方老抠,听说你到镇公所告了我?”

谢公斌和方耘田平辈,比方耘田小10来岁,按照伊东镇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见面他该称方耘田为哥。今天他这样称呼方耘田,显然是要找方耘田的麻烦。

方耘田硬着头皮回答:“是的。是我告的。”

谢公斌上去就给了方耘田一嘴巴。还没等方耘田还手,谢公斌身后两个膘肥体壮的家丁窜了上来,一边一个架住了方耘田的两只胳膊。谢公斌朝围观的人说:“这个狗日的抠门货,自己把钱存进盐罐里生蛆不说,还不愿让大家乐呵乐呵。今天,我代表老少爷们教训教训他。”说完,很优雅地扬着巴掌,连着打了方耘田几十个嘴巴。可能是手打疼了,又抬脚朝着方耘田裤裆狠狠踢了几脚。方耘田软软瘫倒在地上。

过了好久,方耘田才缓过劲儿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晃了几晃没有成功,他抹一把嘴角的血说:“你……你凭什么打人?”

“凭你嘴臭!”谢公斌朝山陕会馆招招手,早有几个花枝招展的粉头跑了过来。“姑娘们,他要砸了你们的饭碗。你们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看来这些人早做了准备。几个粉头扑上去就抱住了方耘田,有的掐、有的挖、有的撕、有的扯、有的拽、有的拧,有的捶,有的咬。面对一大群粉嘟嘟的女人,方耘田无所适从。这真如“豆腐掉到煤堆里-----吹不得,拍不得”。一个屁股和胸脯都肥大得过分的粉头,双手死劲揪着方耘田的耳朵,把胸脯狠命往他脸上挤压。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哇呀呀,这哪能受得了。

他冲警察所门口站岗的两个警察求救:“光天化日之下呀,管一管吧!”

两个警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被一群粉头当众羞辱,方耘田无地自容。他可怜巴巴地朝周围的乡亲们作揖:“老少爷们,救救我!不能让他们这么打我呀!”

“我们打人了吗?”谢公斌问周围的人。

站在这里看笑话的,大多是游手好闲的青皮后生,紧赶着附和说:“没有。没有。哈哈哈,方老抠,嘴上抠,那里也抠……”

谢公斌又问两个警察:“看见我们打人了吗?”两个警察赶紧把脸别到一边:“没有。没有。”

方耘田不得不自救了。毕竟是常年劳作,一身是力气,他奋力掀开了前面的几个粉头,冲出了重围。可还没迈出几步,那两个家丁又扑过来一顿拳打脚踢,并架起了他的胳膊,在腿窝上踹了一脚,把他摁跪在地上。

有两个粉头的旗袍在撕扯中开裂了,这下她们更疯狂了,冲上来,不但打,还狠命地撕扯方耘田的衣服。有个胖乎乎的粉头,在他的后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生生咬下了一块肉来。

可怜的方耘田,陷入了孤苦无助的境地!

在镇西头的踏浪镖局,大掌柜柴凌霄急匆匆走进了董靖邦住的后院:“靖邦,镇东头的方耘田在受窝曲呢!”柴凌霄把方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董靖邦。

董靖邦略一思忖,说:“三叔,这事咱们得管管。”

自父亲去世后,二叔邢义舟、三叔柴凌霄殚精竭虑地帮董靖邦操持着镖局。

“是啊,靖邦。方耘田这样做,不是为了自个儿……”

谢家广场上,方耘田还被死死摁在地上。脸上被挖出了一道道血印子,身上的衣服几乎被撕扯成了碎片。有个粉头还把他贴身的裤衩给扯了下来,扔在几丈外。他只好俯下身遮着羞处。

谢公斌还嫌不过瘾,从一个围观的人手里夺过一支长杆烟袋,用铜头那端狠狠朝方耘田的嘴巴打去。方耘田一声惨叫,喷出一口血,两颗槽牙落在了地上。

谢公斌还想再打,只听一声断喝:“住手!”董靖邦来到了跟前。

“噢,是靖邦哥呀。你看,我好好做生意,又没有碍着他。可这个方老抠三番五次到乡公所告我。说我违反禁令,有伤风化。”

“老弟,你也不能随便打人呀。都是本乡本土的。”

“哎哟,靖邦老弟啊!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想煞哥哥了。正想着哪天找你喝两盅呢!”伊东镇镇长兼警察所所长黄殿扉适时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长着一张寡骨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的瘦老头。有人说,他是省党部执委会黄常委的亲叔叔。

“哟?这不是方耘田吗?怎么搞的呢?”他似乎刚发现被摁在地上的方耘田。“还不把人扶起来?你们也太不像话了!”

“不能让他这样走。他诬告我。必须给我道歉!”谢公斌还不想放过。

几个粉头也叽叽喳喳:“他扯破了我们的衣服,要他赔!”“他把我的手镯碰花了,要他赔!”……

方耘田匍匐着去找自己的裤衩。一个粉头用脚踩着裤衩不放开。

“东西我全赔了!放他走。”董靖邦说。

“这……”谢公斌还挡在方耘田面前。

“还不赶紧让开路!”黄殿扉朝谢公斌使了个眼色。

方耘田终于颤颤巍巍把裤衩套在了身上。

“耘田,受委屈了。我手头正好有两块大洋,你先拿去补牙。”黄殿扉拿出两块大洋递向方耘田。

方耘田把他的手拨开,从地上把两颗牙捡起来,一颗一颗摊在左掌掌心,用力攥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朝镇东头走去。

走了几十步,他转头硬邦邦塞了这么一句话:“你们记住,如果过几天妓院还开着,我就告到县里、省里……”

“靖邦,你瞧瞧,你瞧瞧,这算是个啥人……你帮了他,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黄殿扉看着方耘田离去的背影,作出一脸无辜状。

对于方耘田的作派,事后有人议论,他确实应该感谢人家董靖邦。因为董靖邦替他赔了100块大洋。

不过,方耘田并不领情。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有他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原则。可他的原则,别人又哪能知道呀!

这次事件,有人觉得方耘田是自讨苦吃:因为“艳春茶楼”,本来就是谢公斌和黄镇长合开的。

也有人认为,方耘田之所以出来管这件事,还是因为“抠”字作怪——害怕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被一天天长大的儿子将来给毁了。

甚至,连一些有身份的人也嫌方耘田胳膊伸得长了些。他们有这样的说辞:老话不是说嘛,“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交。”劝人不赌,珍惜财富,人家认为是出于好心。可劝人不嫖,有点那个了……连孔子都说了,“食色,性也。”你去挑战人性,人家能不和你翻脸?!

不过,自从方耘田闹过这一出之后。“艳春茶楼”不久就歇业了。此后的几十年,妓院、烟馆、赌场,在伊东镇一样都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伊江的水在不停地流,世间的事儿,说过去也就过去了。不过,这件事在方耘田心里就真的过去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方耘田第二天就下地了。在人们眼里,方耘田还是那个只知道一天到晚撅着屁股在地里反复挖刨的方耘田。“方耘田是个土性子人!”人们这样评价。

对于曾帮过他的董靖邦,方耘田见面依然还是不冷不热。他现在眼里的董靖邦,还和以前的是不是一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次儿子被绑架后,是因为共同的不幸?还是因为多了一份信任?反正今天他上门去找董靖邦。

他这是第一次走进董靖邦的宅第:三进深,东西两边还有两个跨院。房子是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马头墙,肥梁胖柱小轩窗。从梁架、庭柱的用料看,全是清一色的上好的白果木,显得厚重结实。

但是,董宅和街上其它的徽派建筑又有所不同:房顶没有高脊飞檐,院里没有曲径回廊、亭台楼榭,屋顶和檐口也不见雕刻装饰。

可能是开镖局的缘故吧,他家的院墙比一般人家的要高许多。整体看,不奢华,但是庄重大方。

第一进院子最大,一看就是镖局用房,庭院方方正正,正中间是一个放满了各种兵器、练功器械的演武场。最打眼的是搭在山墙上的茶杯口粗细、3丈多长的青冈木长篙。

第二进院子估计是子女、下人的住房。庭院里花木扶疏,几株栀子花开得正闹。

董靖邦住在第三进院子里。院子东西两边还有两个格局、陈设完全一样的跨院,分住着他的二叔邢义舟和三叔柴凌霄。两道月亮门把三家连了起来。

董靖邦正房大门的两旁,各有一丛金镶玉的罗汉竹;东厢房的窗外,点缀着一丛芭蕉;西厢房的窗子两侧,一边种着桂树,一边种着腊梅。院子中间,是一架紫藤。从紫藤下面铺地京砖的磨损程度看,主人一定经常在这里吐纳站桩。

此时,董靖邦正坐在紫藤架下的罗圈椅里看一本线装书。旁边的汉白玉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4个茶杯。

眼前的董靖邦让方耘田很吃惊:都什么时候了,还坐得住?

“稀客!稀客!”董靖邦赶紧起身把方耘田让到了石桌另一边的椅子上。他沏了一杯茶递给方耘田:“刚泡的龙井茶。”

“兄弟呀!急死了。你瞧,我满嘴燎泡。”

董靖邦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咱得赶紧想办法呀!”方耘田的话外之音是,都火上房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茶、看书?

“那么,耘田兄有什么好办法吗?”董靖邦很平静。

“我哪里有啊!我只知道一天到晚戳牛屁股。兄弟,你走南闯北的,经见的多,一定会有办法吧?!”

董靖邦喝了一口水,“我是这样考虑的:土匪绑票,是为了求财。他迟早要给咱们发‘传帖’赎票。‘人票’窝在他们手里,着急的是他们。咱们只能静等。越着急,对方就会抬高价码,还会影响孩子安全。”

“是这个理啊!可是三天过去了呀?”

“耘田兄,还是要静等。”董靖邦依然不紧不慢。

“噢!”方耘田不说话了。其实,他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方寸大乱是因为急火攻心呢。“兄弟啊,你这边一有信儿,就赶紧告诉我。”他起身告辞。

董靖邦把方耘田送到了大门外,递给他一个马粪纸纸包:“这是金银花,回去泡水喝,去火。”

十多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收到“传贴”。方耘田坐不住了,又去了一趟董宅。董靖邦还是那句话:“静等。”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方耘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憋不住了,他起身就往镇西头走去,深夜拍响了董宅大门。

披着衣裳的门房把方耘田领到了后院。一见董靖邦,方耘田脱口就说:“兄弟啊!会不会被撕……撕票了……”说完,他后悔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呸!呸!呸!”朝地上连吐三口唾沫,“唉!我这张臭嘴。”

董靖邦把他让进了堂屋:“我也正纳闷呢!这回绑票,确实不合常理。这都一个月了,没有任何动静。我让镖行的兄弟们也都紧着打听,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转念一想又不像。我行走江湖,会有冤家,对方可能为了寻仇绑了孩子。可谁都知道你耘田兄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没有冤家呀?想来想去,对方恐怕还是为了求财。可是,目前这种情况,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出手。”

方耘田几乎要哭出来了:“兄弟呀,这可咋整?这可咋整?你家人丁兴旺。可我老方家,几代独苗啊!现在,连这棵苗也不见了。‘三十没儿吃一惊,四十没儿一场空。’我活着还有啥劲啊!”说完,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滴。

这里要交待一下,董靖邦的夫人董王氏是离汀州50多里地的王家圩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董王氏过门后,一连生下了5个孩子,依次是:董晏梅,董晏海,董晏江,董晏河,董晏菊。两头两个闺女,中间三个小子。

这次深夜造访董靖邦后,方耘田再也没有去过董宅。儿子方守耒也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他谁也不靠了,自己亲自出去寻找线索。干完一天的农活,就去附近的村子打听。农闲季节,干脆把地里的活计全部交给长工姜顺德,沿着伊江一个一个村镇打听过去。他几乎走遍了伊江两岸所有的村镇。可依然没有丁点线索。

他又不停地往伏龙山腹地走去。听说哪些地方土匪经常出没,就背上一兜干粮,在附近转悠。有时候,晚上就大咧咧地睡在露天显眼的地方——他希望土匪能绑了他,从而能深入匪穴去探个虚实。

有一天晚上,还真碰上了几个绑了“人票”的土匪。一见他从草棵子里跳出来,土匪扔下“人票”拔腿就逃。他在后面追了几里也没有追上。

他越是想遇上土匪,越是遇不上——土匪还以为他是官府的暗探呢。

后来,他索性用工整的小楷写了两个牌子,身前身后各挂了一块:“我儿方守耒,6岁稚童。六月初六去奶奶庙进香时,烦劳好汉接走。知其下落者,祈请告知,必有重谢。若送还我儿,赎金多寡,悉听尊便。”

挂着这样一个牌子往街头、路边一站,早把土匪吓跑了——他这也是思儿心切呀!

其实,董靖邦也在竭尽全力寻找。只是,表现的方式与方耘田不一样而已。他托认识的镖局、武馆、商号帮着打听;他推掉了多单生意,和镖局的弟兄们找遍了方圆几百里的角角落落。只要有人上门提供线索,他就当面重谢。

当然,这些线索大都是不靠谱的。当一个要饭的挎着牛胯骨第三次跑来告知信息时,“玉面大掌柜”柴凌霄忍不住了,当即予以戳穿。可董靖邦大度地说:“三叔,人家大老远跑来一趟也不容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万一消息是真的呢?”——他和方耘田一样,也是思儿心切啊!

跑遍了伏龙山的山山水水,没有任何收获。方耘田绝望了。他往积庆寺跑得更勤,每个月都要专门去上香。他还在家里设了香堂,早晚都要跪在杏黄色蒲团上烧三炷香。

可能是真的感动了上苍。在儿子被绑票的第三年,夫人肚子又鼓了起来。以前,方刘氏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萃珍商行”柜上的生意大都由她打理,遇到农忙,她也得像一个壮劳力那样使唤。现在,不用了,被方耘田像菩萨那样供着,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各种各样的保胎药,吃了有几箩筐。

会不会是孩子知道爹的焦急心情?刚刚怀胎7个月,方刘氏就早产了。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连着几天阴雨,好不容易天放晴了。方耘田吩咐长工姜顺德把去年倒茬的那块黄豆地犁一下。说完,自己先头里走了。姜顺德套上犍牛,刚要出大门,牛拉屎了。方刘氏是个闲不住的人,她让姜顺德赶紧去地里,牛粪由她来收拾。她用撮箕撮牛粪时,不小心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她扶着墙,想找个凳子坐下来。就在这时候,肚子开始抽搐起来,翻江倒海一般。她大叫一声:“春妮——”

方耘田深一脚浅一脚从地里赶回来时,孩子已落地了。接生婆告诉他,是个“带把儿的”。他一家伙就跪倒在当院。屋里,新生儿哇哇哭着;院里,方耘田的头在地上咚咚咚磕着。

他给这个孩子起名方守耜。自从孩子落地,他就不让别人照看了,一切由他亲自打理。方刘氏月子里没有奶,他把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一口一口地喂;连换尿布,也不放心别人经手。

一天到晚,他把儿子带在身边。即使下地干活,也用一个特制的背兜把方守耜背在身上。

不过,让他揪心的是,方守耜不像方守耒那样皮实,总是病病歪歪。过个十天半月,就要闹一次发烧或是拉肚子。但凡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方耘田就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眼睛一眨不眨地在床前守着。

方家这盏“油灯”,本来灯芯就细,可别忽闪忽闪就灭了。每天上香时,他都要祈求菩萨保佑。

他还到积庆寺的大雄宝殿,高诵《大佛顶首楞严经》:“若我灭后,其有比丘,发心决定修三摩提,能于如来形像之前,身燃一灯,烧一指节,及于身上爇一香炷。我说是人,无始宿债。一时酬毕,长揖世间,永脱诸漏。”他毅然在佛像前烧掉左手小拇指的一段指节,用来供佛——以摧残自己的身体,祈求佛祖保佑他的这个娇儿存活下来。

奶奶庙,他再也不让家人去还愿了——指靠不上啊。大儿子不就是在那里被绑票了嘛!日他祖奶奶!

——唉,中国的农民就是这么讲究实际。

人说:“三冬三夏,铁打的娃娃。”熬过了三个春夏秋冬,方守耜终于像惊蛰后返青的麦苗——支支棱棱硬棒起来了,不但不再病病歪歪,还淘气得像一匹冲出了围栏不停地撒欢尥蹶子的小马驹。只要你一眼看不住他,就不知道爬高上低钻哪里去了。胆子也大得出奇——这个年纪的孩子,见了猫、狗、鸭、鹅,一般都躲着,他撵得家里的那条大黄狗“汪汪汪”一天到晚乱窜。有一回,他顺着梯子爬上了晒谷子的仓房房顶,学着鸽子飞翔的样子,扎煞着胳膊从房顶跳了下来。亏得地上有一堆干草,只是擦破了点皮。

方耘田闻讯从外面慌慌张张赶了回来,一把把儿子搂在怀里:“天爷呀,你想吓死我啊!”他自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出了这件事后,方耘田让春妮整天寸步不离跟着方守耜。他吓唬春妮:“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一家人就都别活了!”

就在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一天,方刘氏正坐在院里那棵大楸树下纳鞋底,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七、八岁左右的孩子一推大门就进来了。

“你找谁?”她以为是个讨饭的叫花子。

那个孩子也不搭理她,径直走进厨房,揭开笼屉就找吃的。

“哎!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懂规矩?”

孩子只顾抓着馒头吃。吃完了几个剩馒头,又开始舔锅铲上的饭粒。

一看就是多天不曾洗澡了,孩子的手、脸、脖颈都脏兮兮的,乱毡一样的发丛里布满草棍。

“讨饭,你也要跟主家打个招呼呀?咋能进来抓着就吃?!”

孩子还不理她。吃饱了,又舀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往肚里灌。连着灌了两瓢,才转过身,抹抹嘴,打了个饱嗝,冲方刘氏叫了一声:“娘!”

方刘氏愣住了,怔怔看着孩子。看了半天,突然,捂着脸哇地哭出了声:“你这个兔崽子!你……你……你窜到哪里去了?你把全家人都害死了。”方刘氏上去抱着孩子哭起来。足足哭了有一炷香工夫。

她拧着小脚一颠一颠跑出去找方耘田。到了地头,却说不出话来,只顾用衣襟抹眼泪。

方耘田正套着牲口耙地。“咋了?”他吆住了牲口。

方刘氏扯着嗓子喊:“你儿回来了!”

方耘田看看正在地头抓蚂蚱的小儿子,一脸疑惑。他揉了揉眼,又朝地头看了看,才如释重负地骂了一句:“疯了,这个婆娘!那不是你儿子吗?”他朝地头指了指。

“是——你——大——儿——子!”

“啊?”方耘田一时如坠入云里雾里。他愣怔片刻,一拍脑门,“天爷呀!”撂下耙就往家里跑。

(本文首发于 “劳罕” 公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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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劳罕(王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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