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说到现代京剧看《青衣》的改编

广东艺术杂志 2019-06-23 08:28:42


2016年年底,江苏大剧院出品并与江苏省演艺集团联合制作的首部原创京剧《青衣》首演在南京紫金大剧院。该剧改编自毕飞宇的同名小说,由被誉为“戏剧灵魂师”的张曼君担任导演、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李亦洁任主演,再汇集了编剧杨蓉、作曲吴小平、舞美刘杏林等众多当今戏剧界的顶梁“大咖”们,一经上演,便得到业内外广泛关注,并引发热议。


“黄连投进苦胆胎,命中就有两根青衣的水袖”这是小说版及现代京剧版《青衣》中都提到的一句话。可以说,这句话是对主人公筱燕秋性格及命运的一句“判词”,是筱燕秋人生境遇与命运走向的真实写照。两个作品的精神内核,也都是旨在以“青衣”这一戏曲行当为形象符号,以筱燕秋这一人物为梨园中人的典型代表,诠释“角儿”这一特殊群体复杂而深邃的精神世界。然而,从小说改编而来的现代京剧版《青衣》,在对筱燕秋这一人物灵魂深处的探索与思考上,与原作相比,并非完全统一。因此,本文以此为切入点,浅谈一二。


小说向我们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筱燕秋?这依然离不开对这句判词的解读。黄连苦,苦胆亦苦,然而“黄连投入苦胆胎”的“苦上加苦”才足以形容筱燕秋的“苦”。她苦什么?“命中就有两根青衣的水袖”,诚然,身为京剧青衣演员的筱燕秋能够生来就符合青衣行当苛刻的选角要求,这是她的幸运,但同时也成为她至苦命运的源泉。


通过剧情我们了解到,筱燕秋一生从得到到失去再到失而不得最重要的事件就是出演《奔月》的主角,剧中“嫦娥”这一角色她用尽毕生所学以及全部心血塑造诠释,甚至与之达到某种精神契合,而难分彼此。因此,筱燕秋的“苦”在于她无法剥离舞台和生活的界限,舞台上的瞬息万变完全可以左右她的整个生活,但恰恰舞台是虚拟的,那仅仅是大幕拉开后的一段虚幻光景,这就使她注定要承受这虚妄莫测的变化带来的所有的人生幻灭感。


然而,在京剧版《青衣》中,创作者们虽然也着意表达上述主题,却将筱燕秋的“苦”最终放置在因为重返舞台是否要打掉孩子这一选择事件上。诚然,这确实构成了舞台与生活的矛盾,“打掉孩子”这一事件本身也具有极强的冲击力。但是,这可以是成千上万个活在日子里、有烟火气的女人们一生的“苦”,但唯独不是那个只活在舞台上、只活在《奔月》中、只活在“嫦娥”血脉里的筱燕秋的“苦”,这样的筱燕秋,如若让她为舞台献出生命,也绝不会有半点迟疑,又怎会为“孩子”犹豫不决?不过,这又并不是筱燕秋性情的冷漠与自私,我们要放掉世俗对于人统一的判断,而将解读的视角真正地投注到这一人物的心境中、骨子里,清晰“她”就是“她”,理解“她”就是要如此,懂得“她”的“别无选择”。唯有此,才能在创作中做出尊重人物选择的情节设置,而不是抱着一颗想当然的悲悯之心,为她寻找并不属于她的理由。


小说中,筱燕秋与徒弟春来的师生情也是一条重要的叙事线索。春来起初工花旦,是筱燕秋看好她的资质,硬拽来学习青衣,并期望可以成为自己的衣钵传人。但春来不是“人戏不分”的痴人,相反,她是完全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人,这就造成了这对师生间无法调和的巨大矛盾。而最后,当《奔月》复排重上舞台这件事摆在二人面前时,筱燕秋不可置疑地要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生命的角色,这与春来因为对名利的渴望而同样迫切地想登上舞台,再次出现剧烈的思想及情感的碰撞。


小说用如此的创作思路来表现这样一对师生关系的目的有二:其一,以春来对现实生活的认知,对比筱燕秋超脱现实的精神理想,更加着意塑造筱燕秋的人物特质。其二,梨园行因其行业特性,无形中就对从业者有必须争夺主角的潜在刺激,这就使得原本纯粹的师生关系,必然要增加名利色彩。莫说筱燕秋对嫦娥这一角色的执着完全是出于自我价值的认同,即便《奔月》只是她的成名作,她也依旧不会在重登舞台时,轻易让位于自己的学生,纵然春来是她千挑万选、精心培养的得意门生。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残酷所在。


而如此既特殊又能极大程度展现人物性格的师承关系,在京剧版《青衣》中并没有得到相对准确的表现。尤其结尾处,筱燕秋将舞台最终让给春来。诚然,这样的处理是创作者艺术理念的表达,某种程度上消解了极致而拧巴的情感碰撞,为筱燕秋这一人物的终极命运送入“释怀”“解脱”这一境界,为她最终的精神归途找到可安放之处。但这样的“释然”真的是筱燕秋吗?而承载着人性诸多复杂层面的梨园界师承关系又是能用一个“释然”就了却的吗?此外,单纯从人物关系的走向来看,小说版是老师先放下身段求学生,而后却决不让位于学生;京剧版则是老师不教,学生积极地偷师学艺,而后老师又让位于学生。何种更具戏剧张力,更能展现人物性格,显然观者心中亦有分辨。


另外,小说中还有一条叙事线索,虽非明显的主线,但起到的作用却是无时无刻不牵扯、刺痛主人公的命运及其异常敏感的神经,那就是作为《奔月》复排投资者烟厂老板对整个事件的抉择与掌控。


这个人物在身份的设定上即有双重性。第一,他是生意人,物质资本丰厚;他还是投资商,《奔月》能否顺利上演,究竟让谁演“嫦娥”,他有绝对的主导权。第二,他是筱燕秋非常忠实的戏迷,因此,他愿意出资复排《奔月》。这两个身份的叠加看似可以确保筱燕秋如愿地重回嫦娥的生命中,但是,恰恰因为这个忠实的粉丝是个抓住剧目经济命脉的生意人,才让看似稳妥的事情变得更不牢靠。生意人讲究利益当头,所谓的情怀,无非是“钱”上的一点美丽点缀,谈钱太俗,总得有个由头罢了。


筱燕秋非常敏感地捕捉到这一点,于是便将自己像一盘菜一样,捧送到烟厂老板的面前。这一次,是让生活在“仙境”里的筱燕秋彻底遭遇现实的打击,不仅瓦解了她作为女人的最后一丝尊严,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她的精神寄托“嫦娥”也受到致命的侮辱。可以说,烟厂老板这个人物的设置,迫使本不属于世俗生活、并且高度“精神洁癖”的筱燕秋,堕入终生无法摆脱、释怀的泥淖之中,如此强烈的精神撕扯,更加剧了她内心的痛苦。但在京剧版《青衣》中,烟厂老板这一人物线索已被删减,因此对筱燕秋人物塑造的力度,可想而知也会随之削弱。


综上提到的三点,是笔者对现代京剧《青衣》之于小说版在改编过程中似乎出现的一些偏差的一点粗浅认知。但京剧版《青衣》的根本属性与小说版不同,这就要求它必须在“京剧”这一戏剧形态的基本语境下生根发展。因此,不可回避的一个问题是,京剧作为融合唱念做打于一身的舞台艺术,叙事体量很受局限,无法多线索、大篇幅地将各个人物的各个层面一一涉及到,想必这也是《青衣》在面临改编时最具挑战的一关。由此,如何集中全部“火力”打造主要人物,选取哪条最能深度展现主人公情感及命运的行动线索等等,就显得尤为重要。不难看出,京剧版《青衣》的编创者在这方面必然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肯定也经历了异常纠结艰辛的选择,而在所有的努力下,最终呈现出的作品,同样是创作者对于《青衣》、对于筱燕秋最真诚的解读。


“黄连投进苦胆胎,命中就有两根青衣的水袖”,这句参透筱燕秋命中真谛的判词,并非一味表达苦楚。对于筱燕秋而言,她的痛苦亦是她的幸福。她爱戏,并有演戏的天赋;她迷恋青衣,并有成为绝代青衣的资质;她自命为嫦娥,并有其不慕凡尘、清冷孤傲的气质;她与她的所爱、所恋、所盼、所执,紧紧相拥、深深相融,用自己的生命赋予了舞台上另一个女人灵魂,这难道不是对艺术的求索,对自身生命价值的另一番延续吗?如此人生境界中的满足与感动,又有多少人能品尝得到呢?

 


本文刊于《广东艺术》杂志2018年第1期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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