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清玄丹纱)小说全文阅读

楠瓜小说 2018-12-05 12:56:20


  “清玄,你要走了吗?”丹纱觉察到身边的窸窣动静,睁开惺忪睡眼,黑润润的瞳子中满是关切与担忧,望着他轻声问道。

  “皇上和方将军到了,召集各首领到厅堂集合议事。时间尚早,丫头,你再睡一会儿吧。”清玄低下头,在她的小脸蛋上啃了一口,披上青色的道袍下床,系了衣带,束高冠,手提长剑,拂开帐门,大踏步行出去。

  一袭青袍裹出颀长身姿,步履生风洒脱不羁,脊背笔挺有股掩不住的浩然正气,如同刺透此刻黑夜的一缕光明。丹纱呆呆地望着,直到帐帘垂下,遮了内外的视线,她方轻叹一口气,拥被坐起。

  刚才离开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夫君,青阳观第十二代观主,道号清玄。十五岁前,清玄埋头读书苦修道法,得悟大道;十五岁后,清玄继任观主之位,仗剑游历,斩妖除魔行善事,广与天下豪杰相交,令青阳观名声大噪。

  这位以斩妖除魔名闻天下的观主,却收了一只小妖为徒,其后冒天下之大不韪大张旗鼓娶这徒儿为妻。

  回想起这件事,丹纱双颊晕出绯红,透澈如湖水的眸中溢了幸福的笑。她是一只石头小妖,虽然修得人身,却胆子极小又笨得很,什么法术也不会,不仅被人追得四处逃窜,还屡屡为妖欺负。清玄和好友慕云息经过,出手救了她,见她虽是妖却无邪气,于是一同收她为徒,清玄年纪小于慕云息,所以排在后面做了她的二师父。

  “丹纱,醒着吗?”一道低柔轻唤自帐外传来。丹纱听出来人,忙道:“醒着呢,白菁姐姐进来坐吧。”

  白菁拂开帐门进入,见她眼中已无睡意,冲她一笑:“就知道你也醒着,道长也是刚才出去的吧。”皇上和大将军到了传令议事,清玄是青阳观观主,是此次抵抗妖界大军的中流砥柱;白菁的夫君梅于澈是玉剑庄庄主,主要负责锻造能破开妖兵坚固盔甲的神兵利器,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所以两人都收到命令,前往厅堂商议对策。她们各自关心夫君,再难入眠。

  白菁在床边坐下,轻轻地叹,“这场战争快到头了吧。”

  这件事要追溯到半年前,镇压在青云山下的妖界帝君九虹冲破封印,随后解封镇压在人间五处大山下的妖界兵将。九虹帝君现世之后,率领一众兵将立即开始侵犯人间,说妖界被镇压与千年之前的人间脱不开关系,此次她要向人间复仇。

  人间已经太平数百年,偃兵息甲许久,又此次战起突然,一时竟不能抵抗住妖界的大举进攻,节节败退,退缩到西北最后一角。此次若不能击退妖界进攻,那么整个人间都将沦陷。

  丹纱心里难受起来,黑葡萄般的纯净眼眸中滑出莹莹泪珠。

  提及战事,白菁以为她是胆子小吓到了,忙道:“我不说了,丹纱别哭。”白菁拿了锦帕为她擦泪,“若道长回来见到,定要以为我欺负你,再也不让我找你说话了。”

  丹纱抬手擦干泪,咧嘴笑了笑:“不关姐姐的事,是我太不争气。”她是只妖,是人间的异类,清玄怕有人知道对她不利,所以将这消息捂得很严实,只有大师父慕云息和青阳观的三位道家高人知道。外人只晓得清玄力排众议风风光光地娶了自己的徒儿为妻,却不知他这徒儿还是只妖。

  如今妖界与人间全面开战,丹纱的身份更成为最高机密,清玄下了死命令,不许向外透露一丝半点。

  丹纱胆子一向小,见到蚱蜢都吓得能哭出来。但这次却非胆小而哭,她是抉择两难而哭。她是只妖,是妖界的一份子,下令吞并人间的妖界帝君和率兵攻打人间的妖界三路大将她都认识。她是九虹帝君的妹妹,是众妖被封印时侥幸逃得一劫而流落在外的公主,这件事除了妖界高层之外,只有青阳观观主清玄和监观道玄知道。

  如今她的姐姐要向人间复仇,她的夫君冲在最前线抵挡。她在这件事上不知该如何自处。清玄捂着她的身份,顾忌她的感受,在她面前从来不提与妖界的战事,但她又岂能不知战情如火,烧了整个人间。

  她曾想过劝姐姐休战,然而口舌笨拙,尚未开口便被姐姐抢了先,姐姐说,“丹纱,千年之前是人间诡诈陷,为谄媚于仙界而陷我界于死地。我身为妖君,为死去的将士复仇理所应当。”

  姐姐扔了一把短剑给她,说,“丹纱,你是我妖界的公主,有责任为我界尽一份力。这是鱼肠剑,只要刺破皮肉即能致人死亡。清玄道行高深,是不可不除的威胁,你拿上这把剑,尽你的责任吧。”

  丹纱劝服的话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携着鱼肠剑下了青云山,她将剑扔到荒芜的山涧,回了人类大营。

  清玄等在帐外,抬眼见她走过来,迎上去抚她柔软的发:“丫头,去哪儿了?外面不安全,要好好呆在营中。”

  丹纱叫了一声“二师父”,眼里的泪滚出来。

  清玄低头亲她,轻轻地笑:“不哭了,脸哭花就不美了。”

  白菁又坐了片刻,见她魂不守舍一个劲儿地向外瞟余光,起身道别:“丹纱妹妹,想开点儿,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再歇会吧,我先回去了。”

  丹纱点点头,轻“嗯”一声。

  送走白菁,丹纱却没有再回去歇息,而是裹着披风到外面透气。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众首领议事的厅堂附近。她是一只废柴小妖,又呆又笨,法术全学不会,但为妖多年,五感本能比人类敏锐。

  远远的,她听到厅堂中的议事声,想着此地不是她该来的,转身正要离开,谁料这时一道苍老且尖锐的声音传来,刺得她耳膜生疼,“观主,你究竟还要隐瞒到何时?人间的生死存亡难道比不过一只不中用的小妖?”

  她听出来了,这是青阳观监观道玄的声音。道玄是清玄的大师兄,年长清玄许多,对这位小师弟一向照顾有加,当年还是他从山下雪窝里将清玄捡回来,挤了羊奶,一口口喂襁褓中的小师弟,当爹又当娘。

  后来清玄入道门,所有的学识、剑术和法术也都由道玄耐心指导,后来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才转由老观主提点。清玄对道玄一向尊敬,和丹纱成亲时,甚至让道玄坐到了前面,受他们夫妻跪拜。

  清玄的事情,没有人比道玄更清楚。

  丹纱的一颗心揪了起来。

  厅堂中,清玄淡然应道:“师兄,这些日子你太累了,连这捕风捉影的话都能相信。”

  道玄怒道:“我不能看着你再错下去,今日这话我要当着皇上和大家的面说出来,丹纱是只妖,是昆仑赤石妖,是妖界帝君九虹的妹妹,妖界唯一的公主!”

  众首领一片哗然。

  道玄又道:“丹纱在我们手中,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用丹纱威胁九虹,妖界就不敢轻举妄动,人间就能得救。”

  清玄的声音依旧波澜不起:“师兄,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顿了顿,他令道,“来人,送监观下去歇息。”

  一道威严的嗓音缓缓响起,是到此主持议事的皇上,“清玄观主,此事朕亦有耳闻。若果真如道玄长老所言,朕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整个人间比不过一只小妖重要吗?人类的生死存亡比不过一己儿女私情吗?”

  在清玄回答之前,丹纱近乎奔逃般离开,回了军中营帐。她不要听他的抉择,她既然嫁了他,就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他,顽石成妖,一生只爱一人,她要相信托付了终身的这个人。如果她信错了,那么至少让她最后一刻再知道,这样就能怀着最美好的幻想一直到终结。

  丹纱逃走了,没能听到他的回答。但是厅堂中在场的诸人却听得一清二楚,清玄说,“是!”

  主座的皇上变了脸色:“清玄观主当真不顾大局?”

  “因为人类的生死存亡与臣属的儿女私情无关。妖界此来汹汹,将与人间最后一战。妖界全军出动,青云山大本营必定空虚。”清玄直着脊背跪下,“臣属愿往青云山斩九虹于剑下,解人间之困,还望皇上恩准。”

  擒贼先擒王,如果能除掉九虹帝君,妖界群龙无首自然再难翻起风浪,那么也不用再拿住丹纱威胁。只是妖界帝君拥有数万年妖力,凡人如何能杀得了?

  清玄又道:“九虹妖道高深,但被封印了千年,妖体尚未完全恢复,又经历数次战斗消耗不少,正是极度虚弱之时。臣属虽然才浅力薄,却也有三分把握将她斩除。九虹一死,人间困境自解,古人云,扬汤止沸,莫若去薪,臣属敢请上青云山,清除大敌!”

  众首领左右望着,用目光交流意见。虽然只三分把握,但若能事成,却是彻底解了人间危机。退一万步讲,就算清玄没能成功战死青云山,那时丹纱失去他的保护孤身一人,还不是任众人摆布?

  皇上自然也想到这些点,颔首道:“允了。”

  清玄回营帐时,天色晦暗,薄雾四起,大地茫茫然一片。三分把握赢九虹,如果赢不了,丹纱会有何种下场,他已能预想到。这一战,他必须要赢,纵使拼尽一切。

  拂开营帐,他看到丹纱侧躺着,像母体中的胎孩般蜷缩起身子。她还那么小,以人间的年龄算,怕是刚及笄能嫁人。清玄将剑悬挂墙上,脱了外袍,俯身摸她小巧的脸,摸她精致的眉眼。

  丹纱慢慢睁开眼,目光朦朦胧胧,好似罩着一层纱,望见是他,轻轻叫一声:“清玄。”

  清玄亲了亲她,解她扣着的前襟,灼灼地笑:“丫头。”

  丹纱脸颊烧起来,这种目光这般动作有何等意味,她自半年前新婚洞房后便已清楚。面庞红得如云烧,她慢慢闭上眼睛。

  清玄将床幔放下,从她的眉眼亲到她的唇。  丹纱醒来时日头已升了好高。临近天亮,清玄回来拥着她,她体力不济昏睡在他怀中,等到醒来时,锦被四角掖得严严实实,床上已没了他的身影。

  待她下床梳洗完毕,帐外婢女也送来了午膳。因为正处于战乱之际,各方面供需的品质都大大下降,往日精致的膳食早已变成仅能凑合的饭菜。不过,她一向不挑,往日被人被妖被鬼怪欺负得厉害时,她可是连口水都喝不上。

  然而今日,婢女刚将一道黑乎乎的梅菜扣肉放好,她嗅到油腻腻的味道立刻胃中翻腾,差点呕出来,摆着手一连声道,“端出去。”

  婢女以为她嫌饭菜差,劝道:“夫人,就连皇后也是这样的午膳,您身子弱,将就着用些吧。”

  丹纱捂了口鼻,指着道:“那扣肉端出去,闻不了这味儿。”

  婢女将这唯一的肉菜拿走,又探过头,笑嘻嘻道:“夫人不吃,可就便宜婢子了。”

  丹纱笑了笑,挥手让她退下。军营中的饭菜不讲究,要么清汤寡水,要么油腻熏天,她吃了一个多月已经习惯。但刚才那道扣肉端进来时,却忍不住作呕想吐,真是奇了怪了。丹纱没有将这事说出去,人间入困境久矣,能有的吃已很不错,哪还能挑三拣四提要求?

  听外面的守卫说,妖界兵势动了,分两路夹击向人间最后的阵地。那么男人们也将上马出征。丹纱缠了个剑穗,等着送清玄挂在剑上,然而一等二等不见清玄回来。

  她坐不住,心焦焦地出门,见白菁正为梅于澈正衣冠。梅于澈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一张脸蛋简直比女人还要美,他碰了碰白菁的脸,笑吟吟道:“娘子,等我回来。”

  白菁抱了他一下,也弯着眼睛笑:“早去早回。”

  丹纱看见两人背转过身时,却不约而同地抬手擦眼泪。即将到来的是一场惨烈非常的战斗,出征的人凶多吉少。

  她本来打算问清玄的消息,但见他们夫妻诀别不宜打扰,于是转到其他地方,希望能遇见熟人打听。走过好几顶营帐,却见大家都在感伤地与亲人朋友道别,于是便没有向前打扰。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中军帐外。帐中,方蕖方大将军正在穿好披挂,提着红缨枪昂然行出,抬眼见她,笑着招呼了一下。

  方蕖身姿挺拔,文武双全,行军打仗甚为厉害,是此次率领人间阵营抵抗妖兵的三军副统帅,众军将提起这位大将军,都要竖拇指,赞一声“巾帼不让须眉”。没错,方蕖方大将军是个女人,方家三代为将,传至方蕖时,就她一个女娃子。众人以为方家的将门血统将告一段落时,方蕖提着红缨枪出来了,南征北战守边关,斩乱扫叛平天下,将一众男人压了下去,被皇上视为左右手。

  丹纱紧走两步,追去问道:“方将军,可看到清玄观主了?”

  方蕖从马上回头:“清玄已于黎明离开军营执行任务。丹纱丫头,他没告诉你吗?”

  丹纱怔在那里,这才醒悟之前的缠绵便是他的道别。她小跑数步跟着方蕖的马,又问:“他不跟你们一起走吗?”

  方蕖向她笑了笑:“丫头,军事调度乃军中机密,无可奉告。”语毕,拍上马如风般驶离。

  两日后,丹纱才知道清玄于黎明时离开大军,只身往青云山下隐伏,等待妖界军队倾巢而出。接着独自上青云山,凭一己之力,与九虹帝君殊死搏战。

  那是一场惊动天地的战斗,战得风云变色山崩地裂。

  九虹帝君也是一颗昆仑赤石妖,修行十几万年,千年前与仙家征战时负了重伤接着被封印伤势一直未痊愈,攻打人间时又经过几次大战斗,妖力屡此消耗,但也有数万年的修为,广袖拂去势可排山倒海。

  不过清玄亦不差,一年前清玄经了三十二道天劫,飞升天之仙。然而雷劈之后,他却未能成仙。最初旁人不能理解,难道天也有弄错之时?不多久,正体清心一心向道的青阳观观主清玄娶了自家徒儿为妻。众人恍悟,原来这位道长最后关头动了凡心,将成仙之路生生掐断。清玄虽未成仙,但实力已几乎媲美仙家,长剑祭起天雷轰动。

  丹纱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却也能从翻滚的云涛阵阵炸响的霹雳中窥知一二,天色时暗时明,妖道与仙道斗法不止。丹纱一颗心揪得生疼,胃中又翻腾起来,她蹲下身呕出一股酸涩。

  她想,大约是昨晚吃错了东西,所以胃里不舒服。

  正难受间,却听到外面起了大喧哗,忙忍着作呕意出去。白菁迎面撞见:“丹纱,我们去看看!”说着跑出军营,丹纱跟上去。两人四下环顾一番,登上高高的城楼。

  两人抬眼望见外面景象,顿时惊得脸白如纸。只见天空似被撕开一道口子,天水汹涌倒出,落地化为滔天巨浪,将下面交战的妖兵妖将和人类大军一同吞没。洪水滚滚,席天幕地,人类在它面前成了微不足道的蝼蚁,一个波浪卷来不知去了多少条性命。

  双方大军纷纷撤退,各自仓皇逃命,口中大喊着:“天柱断了,末日到了!”

  这场战争的进展谁也没有想到,受两界大战影响,天柱支持不住轰然断裂,天空塌陷一角,天水汪洋涌出,落往人间成了势不可挡的浩汤大水,将无论人类还是妖兵一齐吞噬。

  蓦地,白菁冲向前,紧抓栏杆,大叫一声:“相公!”洪头翻卷,西南方向的军队连退都未来得及退,便被迎头卷入大水中。而梅于澈率领人马正在那一队。

  丹纱想要安慰她,然而张了张口,却跟哑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仿佛被钉住,望着下面无数的人呼号着奔逃着,然而却逃不开追赶他们的洪水猛兽。眼珠缓动,她望向东南的青云山方向,直愣愣的,不知九虹姐姐和清玄可都安好?

  洪水从西南扑过来,城外正列阵预备出击的人类主力军在方蕖大将军的指挥下正有序撤退。滔天巨浪咆哮着转眼已近,队伍开始混乱,拥挤着踩踏着。

  方蕖骑在高头骏马上,将长枪举起,眉目肃杀大喝一声:“所有人等依序撤退,违令者斩!”说着拔出腰间佩剑,扬手掷去,刺穿一名士兵的心膛。这士兵正试图挤在前边逃入城。

  所有人等一凛。将混乱的秩序重新恢复。

  平州城门大开,军队迅速而有序地退入城中。洪水如发疯的兽,横冲直撞,将扑到城下。方蕖将令旗一招:“关城门!”

  吊桥缓缓拉动,城门将合上。然而城外尚有部分军兵未来得及进城,一股脑儿涌上去扒吊桥,有人哭喊着甚至用刀砍吊索,

  方蕖神色冷峻,调转马头,提枪欲斩杀,然而枪头刺至却是在他们甲衣处一挑,送军士爬上吊桥,一路滚入将合的城门之内。

  城头守军见水势已至,大喊道:“方将军,快入城。”

  方蕖却不应,用长枪将剩在城外的士兵一个个挑起,奋力掷入城内。待送完最后一名士兵,她足尖点于马上正要跃入城中。这时水势已至,冲天巨浪扑来,将跃至半空中的她卷入水中。

  城头上一直紧紧盯着她身影的青年男子不要命地跳过去:“娘子——”正是方蕖医术高明的夫君乐澄,有“神医在世”之称。方蕖虽是女人,却性情刚强,乐神医虽是男人,却因是大夫心性柔和,两人倒也相得益彰,恩爱非常。

  众人一同将他拦住,死死按在城头:“乐公子你冷静些!”

  又一个浪头涌起,方蕖的身影隐约冒出来,叫了一声“相公”,巨浪滔天连绵冲至,将她猛地拍入水底。

  乐澄呆住,城头一众守军也呆住,片晌,守军不约而同地举起佩刀,神情肃穆送大将军最后一程。乐澄爬起身,疯了般将他们的佩刀打落,猩红着眼睛怒道:“不许送她!方蕖不会死的!方蕖不会死的——”

  洪水屡屡扑向这座城。平州城虽然坚固,却也扛不住如此浩荡水势,城墙薄弱处开始出现坍塌。人类大本营中的三军总统帅慕云息见势不妙,沉声指挥:“所有将士听令,囤草积粮,改造舟船,加固四方防御,全力守城!”

  守不住的。丹纱跌倒在地,胃中又难受起来,她俯身呕出一滩黄水。天柱断裂,天水降入人间,这场洪水不知要发多久,一座孤城如何守得住?人间与众妖都要灭亡了。

  洪水似万马奔腾,踏向平州城池,一个浪头就把城墙上正在加固防御的士兵们打落入水。士兵们呼号着挣扎着,然而未等他们喊出第二句话,又是一个浪头扑来,那些人便没了影踪,没了声息。

  惊天波浪连连,甚至翻过城头灌入城中。城楼之上,丹纱两人被浪尾扫到,只一下便浑身淋透。白菁从冷水中回过神,抱着丹纱大哭。

  丹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正要拍一拍她的背安慰。然而又是一个巨浪冲入城中,浪头尤高,直冲到上方的城楼。

  慕云息抬头看见,在下方惊惶地大喊:“楼上有人,下来!”

  一语未竟,高高耸出的城楼已被冲断。天旋地转,丹纱两人甚至连喊也未及得喊,连番滚着坠了下去。

  这场有覆灭一切之势的大水三日后终于消减了。青云山上,正在生死对决的九虹帝君和清玄两人为挽救下面的妖兵和人类,摒弃前嫌联手补天。九虹帝君的原身本就是远古时女娲补天所遗的昆仑赤石。帝君化出石头原形填补天之裂纹,清玄灌出毕生修为全力相助。

  列缺的天空终于补全,而九虹帝君和清玄两人耗尽魂力,七魄流散,消弭于天地之间。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结局。

  虽然天空补住,但洪水余势仍持续了一个月,将地上的生灵灭去大半。丹纱再次醒来之时,见到的便是大水之后全然陌生的人间景象,极目望去不见一星半点的生机。她则躺在一方透明质的结界中,漂浮在水面之上。

  平州城破了吗?那些人都还活着吗?谁救了她,谁为她凝出保护的结界?她不知道。怔怔地望向漫无边际的浩荡水面,望着已被夷为平地的青云山,良久,她摊开双手,左掌中,九虹姐姐滴血渗出的生命横纹已完全消失,右掌中,清玄用魂力刻下的“十”字已成空白。

  丹纱渐渐明白过来,双臂环膝,头埋在臂弯里,微微颤着肩头,哭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而她也什么都没有了。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天上千日,人间千年。

  前些日子,天池的圣心莲开了,结了一蓬仙气充盈的莲子。曜天帝君下令,赐给云息上仙,以助他早日养好身子,为仙界尽智效力。

  阆苑福地之中,丹纱代自家师父谢了恩,接过莲子便亲自下到厨房,盘算着炖一碗雪冰糖莲子粥给师父。这是仙界,众人都是甚有道行的仙家,平日只需吸收天地灵气打坐修行即可维持生命增进修为,一般不怎么吃饭,除非是有特殊情况。比如像云息上仙这种有伤在身的,若想恢复得快些,须得用灵物补充身子。

  人间千年历劫,再入仙界之后,一向冷情冷心的云息上仙彻底无欲无求,别说滋补身子养伤,就是天泉也懒得去泡。说到上仙的千年历劫,要追溯到妖界与仙界之战。这场战争的起因惊天地泣鬼神,是出于至上的爱情。妖界九虹帝君看中仙界的云息上仙,云息却没看中九虹。

  九虹帝君冲冠起兵为蓝颜,要将云息上仙强行掳入妖界。云息是仙界三位上仙之一,地位尊又贵,岂是能轻动之人?

  再加上仙妖两界本来就彼此有成见,妖界厌恶仙界的墨守成规不通人情,仙界看不上妖界的尊卑无序任意妄为。导火索点燃,两界就此开启气势浩荡的争战。九虹帝君率领众妖对阵云息上仙带领的一众仙家,打得山河失色日月无光,双方两败俱伤,谁也没讨到好。

  战争期间,妖界三王之一的妖王负伤落入人间,被人类遇见。六界之间各守其则,互不干扰,人间擒到妖界之王,按规则而言该释放。然而人间偏袒仙界,斩了妖王首级送往仙界。当时正值两界决战之际,妖界痛失大将,导致妖王率领的第三路军未能及时赶来完成计划中的合围,妖界大败,从帝君到妖兵皆被封印入人间。

  千年之后,九虹帝君破开封印现世,愤然复仇,率妖兵妖将将人间打得如丧家之犬抱头鼠窜。

  这好像都是九虹惹的事,跟云息关系不大,那么云息为何要历劫呢?因为云息没看中九虹帝君,却看中了九虹的妹妹丹纱,为这妖界公主动了心。丹纱却是个情窦未开的丫头,一天到晚跟在王姐后面,像只乖巧的哈巴狗。

  因为人间的插手,妖界与仙界决战时战败,丹纱也将被封印不知何时才能见天日。云息为私情战场之上倒戈出手救了丹纱。

  曜天帝君自然大怒,罚云息下人间历情劫千年,千年之后才可归回仙位。而且为严惩云息,天君还做了一件不厚道的事,让云息在轮回的最后一世遇见流落人间的丹纱,却因不知情亲手送她嫁给了别的男人。

  云息在人间的最后一世正是丹纱在人间的大师父慕云息。丹纱嫁给二师父清玄时,也正是从慕云息府上出嫁。

  顽石成妖,一生只爱一人。丹纱爱了清玄,嫁了清玄,那么只要丹纱活着,此生此世心中只会有清玄一人。

  云息回归仙位之后,为这事跟曜天帝君闹翻,差点当场动手,一众仙家死活劝住。自此之后,云息上仙心伤情伤,对天君再没半分好脸色,也不怎么出阆苑福地了。

  丹纱从人间回来之后,因为九虹已死,妖界形势不稳,云息便将她接入阆苑福地,为免得人说闲话,收她为徒,当徒儿护着。

  关于云息身上的伤,丹纱委婉地劝过几次,但师父每次都以一句“小伤而已,不碍事”推脱了。今日天君既然赐了圣心莲子,丹纱想,无论如何也要灌师父喝下去。然而刚入厨房,尚未开火,嗅到一丝隐隐的油烟味,她胃中顿时翻腾不休,眼前发起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再醒来之时,已是卧房之中。天医号了脉,正在屏风之外回答云息上仙的诸多问题,比如人怎么突然就晕倒了,是生病了还是其他原因。

  天医是新近飞升上来的小仙。云息去医仙洞府中请人时,医仙恰有事出门,这个小仙便自告奋勇前来接了成仙之后的第一个任务,为一位突然晕倒在厨房的小仙姬看症。

  天医在人间时也是响当当的大夫,对病理精通,号脉完毕,便拱手笑道:“恭喜仙长,夫人是有喜了,身子弱又受了油烟气的刺激这才晕倒。小仙初到仙境,诸事不熟所以暂不开方子了,平时多注意饮食滋补即可。”

  天医见对方微皱眉,心觉这处理方式怕是不妥当,又补充道:“仙长若不放心,医仙大约傍晚时会回来,您再去过去请一趟。”

  对方一脸冷漠:“下去吧。”

  天医心里略不爽,他巴巴地过来看病,对方非但茶水不给喝一口,还全程神色冷淡一分笑脸不露,看完就撵人一句客气话都没有。靠,你这么拽以为自己是云息上仙啊。心中不悦,再开口便也没那么和气,“孩子怀着有段时间,到现在还不知道夫人有孕,这位仙长您走点心吧。”

  对方冷着脸看了他一眼。

  天医索性瞪回去,看就看谁怕谁。拎着药箱出门,走出四五步远,他回头看上方的匾额,想着不知是哪家神仙性子这么不讨喜,一定要记在心底回头再也不来。目光定格在端正的“阆苑福地”四字之上,天医骇得一个冷颤,“嗷”的一声,扔开药箱拔腿跑了。

  阆苑福地,正是云息上仙的居所。

  天医刚到的这几日,仙友们嘱咐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子,你记住了,仙界有四个仙家不能惹,一个是九重殿的曜天帝君,一个是南斗宫的南宫道君,一个是医仙洞府的长桑元君,还有一个,也是最最不能惹的是阆苑福地的云息上仙。”

  这日,天医是哭着回到医仙洞府的。

  福地之中,丹纱隔着屏风听到大夫的言语,只觉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她颤抖着手抚向平坦的小腹,有喜了,这怎么可能?

  云息在屏风外站着,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半晌,清冷的声音艰难响起:“丹纱,我有没有对你……”

  丹纱蹭地跳起来:“没有!”

  又好一会儿,云息有些喜有些忧有些落寞有些惆怅道:“或许是诊错了。等傍晚时,我请长桑再来号脉。你休息会儿吧。”说完,便离开了。

  怎么可能有喜呢?自从清玄离开之后,她便再没动过其他心思,更没让男人碰过自己,怎么就有喜了呢?一定是诊错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自从听了天医那句话,她便觉得腹中好似真有个小生命,手心贴上去,仿佛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脉跳动。天呐,她怀孕了,难道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有了不该发生之事?孩子他爹是谁?天呐,她不敢想,她要疯了。

  一颗心焦躁不安,丹纱在床上躺不下去,便穿好衣裳出了门,失魂落魄地沿路走着。不知走到了哪里,只听一片嘈杂声越来越近。

  她抬头去望,见自己竟来到通天柱附近。通天柱是人间与仙界联结之处,相当于一所大门,人类飞升成仙皆需从通天柱处腾入仙界。

  前面一群仙子仙娥叽叽喳喳,围着一个男子七嘴八舌地又说又笑。男子则左右逢源,哄得一众美人掩口乐个不停。

  丹纱心中正焦躁得慌,听得这喧哗更觉烦乱,便有意躲开。但眼下就这一条路,躲也只能躲到路旁等他们走过去。

  近日,飞升成仙的人与妖比往时要多些。听说是千年之前妖界与人间的战役中为种族做了大贡献之人积够仙缘,所以才在同一个时间段涌入仙界。

  想起那场两界之战,丹纱心口又闷闷地疼起来,那一战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九虹姐姐和夫君清玄。旁人或许还能轮回转生,能再成妖成仙,然而那两个人却是魂飞魄散,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心中伤痛之时,更觉前面的喧嚣不可能忍耐,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刺耳啁哳。

  仙子仙娥仍在前赴后继地围上去。有相识的仙娥见她候在道旁,便以为是和自己同样目的,笑道,“丹纱,你也是赶过来挑礼物的吗?”

  丹纱蹙眉:“挑礼物?”

  “对啊,到场女子人人有份,全仙界都传遍了,大家都正赶过来呢。”仙娥掩口直笑,“自入仙界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趣儿的人,飞升成仙还不忘给大家带礼物。”

  另一个仙子插嘴:“当然人间的东西我们也不稀罕,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呀。丹纱,你也快来挑吧,保不准有特别喜欢的呢。”

  又一个仙女围上来,兴致勃勃道:“听说人不仅有趣,还很厉害呢。依照人间的年龄算才二十出头,飞升的却是天之仙,真真前途不可限量。”

  “我也听说了,天君还亲自关照,着南宫道君前来接引呢。”

  “人长得也很英俊。你们快看,他向这边看过来了,他在对我笑,哎呀呀呀,突然好害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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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人笑着打趣:“动什么凡心,小心天君罚你下凡。快来挑礼物,晚了就只能要剩下的。”

  众仙女一哄散开了,相继奔过去挑拣。

  丹纱心底一阵郁闷,一阵厌烦,想,不知是哪里来的风流公子,刚到仙界便这么能哄女人开心。现在连这种人也能成仙?真是仙道不昌,仙界不兴了。

  人越围越多,这条路一时半会走不通了。丹纱等得不耐,考虑着退回去换条路散心。不料刚要转身,便被一道身形拦了路,清越的嗓音从斜上方传来,有种莫名的熟悉,“这只白玉笄温润内敛配仙子的气质极为合适,不如送你吧。”说着,便将白玉笄轻轻插入她的发髻中。

  你乐意送,问过我乐意要吗?见这轻浮举动,她火上心头,抬头便要怼他。一袭道家青袍,形容俊朗,举止洒脱,唇畔勾着一抹笑容如和煦的风,她望着他,怔住了。

  “仙子,你这样一直看着在下,在下可是要误会的。”他低头迫近她,唇角弧度勾得更大了。

  不,不可能的!丹纱觉得自己一定是做梦了,不然怎么会见到他就在面前?清玄一千年前就魂飞魄散,不可能再回来了。梦,一定是梦,刚才天医还说她有喜了呢,可不是一场梦。

  对方听到他的喃喃自语,诧异:“什么梦?”

  如果是梦,她宁愿再不要醒,宁愿伴着这幻象过一辈子。这些年,她无数次幻想他回来,幻想梦中与他相见,然而一次也没有。

  她等的几乎要绝望,如今他清清楚楚地站到了自己面前。丹纱眼中落了泪,只觉苍天不负,终于可怜了她,给了她一场遇见他的梦,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清玄,我好想你。”

  对方:“……”

  一众挑礼物的仙女:“……”

  过来接引的南宫道君:“……”

  丹纱只觉满腔委屈诉不尽,哭得一塌糊涂:“清玄,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为什么到现在才肯来见我?你怎么能忍心,呜呜呜。”

  对方干咳一声,挣了挣:“我说这位仙子……”

  丹纱抱得更紧了:“不许走,我再不让你走了。”她抬起蒙蒙泪眼,踮脚吻上他的唇,“相公,我爱你。”

  南宫道君:“咳咳咳。”

  南宫道君:“咳咳咳咳咳。”

  南宫道君:“咳咳咳咳咳咳咳。”

  丹纱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梦里的人她才不怕呢,她只在乎清玄一个。然而清玄也转过头,去看南宫道君,又困惑又窘迫,“道君,这,这是入仙界的规矩吗?”

  南宫道君又咳了一声:“是……不是……呢?”  好一番解释,终于弄明白这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光天化日之下,她当着一众仙家的面抱了一个陌生的男子,还主动吻了,还言辞凿凿地说“我爱你”,丹纱将脸一捂,连句道歉都没及得说,撒丫子跑了。

  她在前面不要命地跑,他在后面一路狂追,气喘吁吁道,“仙子,仙子你等一等。”

  丹纱听到他的唤声通红着脸,跑得更快了。

  他见普通方式追不上,便提劲而起,一个翻身落在了前面,伸手挡了她的路:“这位仙子,我说……”

  “追什么追,没见过女人?”丹纱恼羞成怒,一巴掌甩过去,“臭流氓!”打完之后,再不说其他话,掉头又往后跑。

  他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半晌,一手捂着被甩出巴掌印的脸,一手伸出露了掌心的一蓬莲子,哀怨道:“我是告诉她东西掉了,好心给她送回来,怎么脾气这么大?”

  南宫道君踩着云头慢条斯理地跟上来,绷着脸劝一声:“算了,别跟女人计较。”

  他揉了揉生疼的面颊,又去摸被啃得酥酥麻麻的唇问:“大白天公然占我便宜,竟然反过来甩我巴掌骂我是臭流氓。道君,这就是仙界的规矩?”

  “这自然不是仙界的规矩。”见他要开口讨说法,南宫道君又道,“这是阆苑福地的规矩。”

  “阆苑福地是什么地方,很厉害吗?”

  南宫道君想了想,道:“也不是太厉害,就是天君要拜访也要提前递帖子,不得同意也不敢进。”

  他捂着面颊,顿了好半晌,挤出笑:“别说,甩的那一巴掌挺酸爽。”

  南宫道君看了他一眼。

  他要哭出来了:“道君,可以了吧,难不成还要负荆请罪赔礼道歉?”

  南宫道君负了手:“负荆不用,请罪还是要的。赔礼不需,道歉还是必要的。”

  他想了想,肃着脸蹭蹭地往回走。南宫道君叫道:“洛道长,方向错了,你的府苑在这边。”

  他气愤愤地向通天柱而去,高声道:“仙界太黑暗了,本道要跳回人间!”

  南宫道君不慌不忙道:“哦,那你的方向也错了。通天柱是单向通行,只能从人间升至仙界。若要再回人间,”他指向远处黑森阴沉的一个口子,“洛道长,你要去那边跳六道轮回。你既然修道应该知道的吧,跳到人道才能回去,跳到天道要被弹回来,若是一不小心跳到畜生道、阿修罗道、饿鬼道或地狱道,那就自求多福吧。”

  他:“……”

  仙界真是个黑暗的所在,当初怎么就入了道家,怎么就想起修仙,怎么就真的修成功了?一想到他爹他干爹的千万贯家财无人挥霍,一想到世间还有诸多荣华富贵未曾尽情享用,一想到升了这劳什子仙被人占了便宜甩了巴掌还得登门道歉,洛云陈就觉得修仙是此生最错误的决定,修成功是最大的败笔。现在好了,回都回不去,简直是作死啊。

  将来有机会遇见,一定要将领他入门的老道士打得满地找牙。他本来好好在府里当败家的二世祖,有天出门赌钱遇见一位半老的道士。道士将他拦住端详半晌,眼睛亮的都能当灯笼,惊叹道:“公子骨骼清奇、根骨极佳,与仙大有缘分,必是不世出的修道奇才,不如入我门下,保你十年之内定有所成。”见他犹豫,对方拍着心脯又道,“若未有所成,贫道让你砸了我青阳观的招牌。”

  青阳观的名声他知晓一二,可是全国第一大道观,香火旺得很。他不由心动。对方再接再厉劝了许多,许诺了许多,他脑袋一热当场拍板跟着半老道士入了青阳观,盘起腿来一本正经地修行。

  老道士没有骗他,根本没用十年,五年之后他就得道飞升了,成为青阳观历史上最年轻的仙家。送他成仙时,万贯家产的亲爹干爹亲娘干娘以及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大包小包塞一堆东西给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到了天上二话别说先送礼,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多讨好总没错的。”

  然而……

  这哪里伸手不打笑脸人?不仅被打了,还被骂了,还要他去道歉。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他半点没努力五年时间就成了仙,他成的一定是假仙,所以这里比人间还强权还不要脸。

  他气愤愤地在路边坐下,索性不走了。

  南宫道君半分不急,也跟着他坐下来,还阖目悠悠地打起坐:“洛道长,你慢慢歇着,走时记得叫我一声,我再送你过去。”

  好一会儿,洛云陈见对方呼吸平稳悠长,叉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蹑起步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转过一道弯,待走远了,这才忿忿道:“谁要叫你,你自己睡在大路上吧。”刚腹诽完,抬头便见南宫道君挡在面前,他惊得往后一跳,“鬼呀——”

  南宫道君一本淡然:“这里是仙界,只有仙,没有鬼。”

  洛云陈做两下深呼吸,平复狂跳的小心脏,因是私下丢了对方自己跑,他不占理也不好问对方怎么跟上来的,垂头丧气道:“道君,下面我们去哪里?”

  南宫道君:“回你的府苑安顿,你刚到这里怕也累了中午歇息片刻。下午我带着你到各处仙家那里露个脸,向他们打个招呼,再去九重殿外站一站,算是向天君问好。接着,写帖子递给阆苑福地,云息上仙若有心情见你,你就去道歉,若没心情见你,第二天你写了帖子再递去。”

  洛云陈哭丧着脸:“若他一直没心情见我呢,我要一直递帖子?”

  南宫道君:“是。”

  洛云陈哭晕在地:“……”对这个强权的仙界绝望了。苍天呐,他前世究竟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来成仙啊。

  他的府苑在西南一角,虽然繁花茂盛竹林青翠,房中摆设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然而这点府苑哪里及得上家里的百亩豪华大宅子。洛云陈往床上一躺,只觉自己亏得血本不剩,

  “有没有吃的?”喊了数声没人理他,他捂着饿得干瘪的胃,又愤慨了,“有人吗,人都死绝了?道君,道君你去哪儿了?”

  “切,这种人也能成仙?仙界人数比之前是少了许多,但宁缺也不能滥。”一道脆生生的女子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洛云陈攀着窗户望过去,见刚才占他便宜还反过来扇他一巴掌的小仙娥正坐在墙头上,正不屑地翻他白眼。

  见他望过来,她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看也没有吃的。仙家身具深厚修为,餐风饮露即可,不备饭食。”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仙家的确不怎么用饭,但新飞升上来的仙却不得不吃饭。因为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刚到仙界身体的本能还保持着人间的习性,尚未适应仙界的计时方式,别看他只小半日没吃饭,实则已经饿了半年。

  南宫道君负责接引,按理说这饭菜该道君吩咐人手置办。至于道君为何没给他饭吃,这就得洛云陈扪心自问了。道君亲自接引安排食宿,这荣光自然无限,不过也有一个大大的缺点,即道君绝对不会向他说那句话。“仙界有四个仙家不能惹,一个是九重殿的曜天帝君,一个是南斗宫的南宫道君,一个是医仙洞府的长桑元君,还有一个,也是最最不能惹的是阆苑福地的云息上仙。”

  这是飞升仙界的新人必知语录,一般接引的那人会第一时间告知。然而今日是南宫道君亲自接引,当然不会告诉他这句话。等洛云陈知道仙界有这格言时,他已将以上四人惹了个遍,那真是一段人生晦暗的岁月。

  “我真的好饿啊。仙子,求你帮帮忙,找点吃的过来吧。”偌大地方只有墙头上的一个活人,他饿得前心贴后背,没力气追究刚才的事,扒着窗户眼巴巴地望她,“仙子,只要你援手,我一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墙头上的女子想了想,衣袂一拂,凌空取来纸笔,于双膝之上铺开,俯视着他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洛云陈。”

  “哪三个字?”

  “全是姓氏的那三个字。父姓洛,母姓云,干爹姓陈。”

  “噗——”女子笑得差点从墙头掉下来,啧啧两声,“真是好名字。”

  刷刷几下拟好文字,接着一跃入院中,她拎着那张纸在窗户前晃了一晃:“洛道长,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你的样子着实不能得人信任。这样吧,我写了张欠条上,你同意的话就按个手印。”

  洛云陈扒着窗棂,抬眼上望,见上面写道:“昔日汉朝韩信得漂母一饭恩情,报以千金。前人榜样,后人遵守,今洛云陈饥馁交加,受丹纱一饭,日后洛云陈必以千金报答,不得有违。”千金一饭虽然贵了些,但他们洛家可是当地首富,拿得出来!何况再没有饭吃他就饿死,就算拿不出也要拿得出。他狠一狠心,咬破手指,在上面按了个鲜红的印痕。

  丹纱将欠条收入袖中,却不急着端来饭菜,而是在窗外问起了其他的:“洛道长,你刚才有没有捡到一蓬莲子?”她甩了对方一巴掌之后匆匆跑回去,半途中发现天君赏给师父疗伤的圣心莲不见了,这个可不能丢。于是,她捂着灼烫的脸返回通天柱附近,细细寻了许多遍,又一一问了众仙女,却一无所获。思来想去,能问的就只剩下这位刚飞升上来的道长。

  眼前这人跟清玄模样极为相似,衣裳样式也一模一样,年龄又相仿,以至于她一时激动,扑上去就相认了。现在仔细打量,他虽然长了清玄的模壳子,但与清玄的神韵相差甚远,想当初青阳观观主清玄何等正气凛然义薄云天,而这人却是十足的纨绔公子做派,软软绵绵没半分骨气,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压根没得比。

  洛云陈将那蓬莲子掏出来,递给她:“仙子寻的可是它?”

  丹纱一把抓入手中,弯着眼睛笑了:“就是它,丹纱谢过洛道长。”说着转身跳上墙头便要离开。

  洛云陈撑着身子坐起,忙喊道:“仙子,饭呢?”

  丹纱将那张欠条拎出来,又晃了晃,狡黠地笑:“洛道长,你不是已经吃了吗?”

  洛云陈一口老血:“我去,不带这样的。仙子,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丹纱眨了眨眼:“我是仙子,不是君子。”语毕再不理他,翻下墙头跑走了。哼哼,谁要给你饭吃,别做梦了!怪只怪你长了他的模样却又不是他,白白糟蹋他的形象,若不是看你老实归还了圣心莲,没准儿还要冲上去揍你成猪头呢。

  洛云陈只觉心都在滴血,滚在床上按着饿瘪了的胃,想大哭一场,这等黑暗的仙界这等黑心的仙子,他当初抛弃大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偏去修道,一定是脑袋被门夹了,夹了不止一次。  迎着风一溜儿烟跑回阆苑福地,不知是见到久违的清玄的模样,还是成功捉弄了假扮清玄的那人,抑或两者皆有,丹纱心情格外舒畅,一路蹦蹦跳跳入了府。

  云息正等在房门外,见她满面春风地回来,眼中也不觉带了笑:“不是说了多休息吗?怎么跑出去了?”

  丹纱立刻垂手恭立,一秒变为文静端庄模样,轻声道:“师父,徒儿觉得有些闷就出去走了走。”

  云息不多责怪,又道:“见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丹纱声音更轻了:“也没见到什么,就是听说今日新飞升一位小仙,给大家都带了礼物,我便也去瞧了一瞧。”

  云息看着她头上簪着的白玉笄:“丫头可是挑了这玉笄?”他左右看两眼,点了点头,“很合适,很……漂亮。”

  丹纱这才想起那人插在她头上的簪子忘记拿下来,抬手摸了摸,冲他露出一个呆呆的笑。

  云息眼中宠溺之意更浓:“长桑要来了,丫头回房准备一下,让他再诊一诊。”长桑便是上午恰巧出门的医仙。

  丹纱下意识地抚向小腹,面颊红了个透,低头不敢看他,小声道:“师父,上午一定是诊错了,我真的没有……”她咬着唇,说不下去。

  “为师明白的。”

  长桑元君是一位仙医,不知道活了多久,反正自从丹纱到仙界跟着云息修行,长桑君就已名扬仙界,能用仙法治病医伤,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内修补魂魄,手段着实高明。众仙家见了几乎都要恭恭敬敬地地称一声“元君”,敢直呼其名的也就天君天后、云息等三位上仙和南宫道君等六位真王。

  长桑元君虽然年龄老,但人长得并不老,五官周正,只严肃得很,不苟言笑。仙界尚法,行事作风偏端庄持重,所以还真能找出几位榜样式的不苟言笑的仙家。长桑算一个,云息算一个,南宫道君也算一个,天君亦是如此。

  这四人都不苟言笑,但给人的感觉却不大相同。长桑是严肃不好亲昵,云息是冷清不可高攀,南宫道君是持重不宜亵玩,天君是威仪不能触犯。

  两指搭上脉搏,长桑诊了片晌,严肃的神色中划过一丝诧异:“那小子诊得没错,丹纱丫头的确是喜脉,也是因为身子弱才晕倒的。”

  丹纱蹭地抽回手,脱口而出:“不可能。”抬头触到对方的严肃目光,她立刻张口结舌了,“丹纱,丹纱不是质疑仙君医术,只是,只是……”

  云息亦皱了皱眉。

  长桑又道:“孩子是怀了有段时间,而且是很长一段时间。”

  云息负了手,等他说下去。

  长桑略想了想,道:“如果我诊断无误的话,孩子已怀了千日有余,在丹纱回仙界之前,以人界时间论算,已有千年。”

  丹纱捂着小腹惊得合不上嘴:“怀,怀了一千年?”

  长桑沉吟片刻,道:“石头孕子亘古未有,医籍上不曾记载,所以孕期多久孕状如何我也不甚清楚,丹纱的情况我已了解,只是需得回去查一查才能给出明确答复。目前母体较弱,我开个滋补的方子,丫头平时多注意调养身体,不要闷在房间里,适度出去走一走更有利于胎儿健康孕育。”

  丹纱怔在那里不能回神:“有孩子了?”

  长桑写了方子,用玉镇压在桌子上,也不多留,向云息施了一礼:“我回去查典籍,明日再来一趟。”

  云息拱了拱手,送他出门:“有劳元君。”

  长桑提着药箱,微顿脚步,回头加了一句:“云息,刚才有句话我没说,丫头腹中胎儿是仙脉。”

  一向冷清淡漠的白皙面庞飞起一抹红晕,云息尴尬地咳一声:“晓得了。”丹纱虽然在仙界修行,却是实打实的妖身,腹中胎儿是仙脉,便说明是某位仙家的骨肉。然而千年之前,仙界入封印沉睡,除了在下界历劫的云息上仙,一众仙家没有一个清醒着。

  丹纱尚在人间时与正历劫的云息有诸多纠葛,现在她腹中胎儿怀了一千年,又是仙脉,孩子是谁的似乎已昭然若揭。

  云息回房看她时,丹纱犹在怔愣,千年前就有了身孕,难道是……清玄的?她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想相信。原以为他离开什么都没留给她,现在她腹中极可能怀着他的孩子,丹纱按着心口,又想哭又想笑。

  云息抬起手,良久,终于摸上她的脑袋:“丫头,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厨房准备。”我,而不是为师。

  丹纱咧开嘴,冲他愣愣地直笑,却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云息便不再问,拿起玉镇压着的方子,用意识将命令传送出去:“依着方子,每样做一份。”

  半晌,丹纱抚着平坦着小腹,眼中含了泪光,喊一声:“师父。”

  掌心滑向她的面颊,云息抚上她纯净如初的眼睛,轻轻地叹:“一切会好起来的。”

  饭菜摆了一桌子,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丹纱拿起筷子倒一时不知先夹哪道,又露出呆笑,“师父,这也太多了。”

  云息在外人面前千万年不化的冰霜脸,此刻已全然融为春水,温柔地笑:“长桑说了你身子弱要多滋补。丫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可不能再像以前,每样尝一口看看哪些比较喜欢,我下次吩咐厨房再做。”

  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清玄的孩子。丹纱低了头,一边含羞带怯,一边一道道地尝过去。

  尝到第五道时,外面有封帖子飘过来,封皮上写着一行端正的字“呈云息上仙赐启”,左下角的图案是一方仙界清幽所在。

  仙界的一应帖子很讲究,虽然封皮上未有文字标识,但样式却有区别,一眼就能能看出来自哪一等级的仙家,左下角的图案更直白明了,是封帖的仙家府邸。

  云息上仙扫了一眼,见上面的府邸他未曾见过,帖子样式上的等级却不低。但仙界这些年,他连天君的帖子也常驳回,所以亦不放在心上,袖子一拂送入废纸篓中。这种帖子见多了,无非是新入仙界者拜谒或者其他仙家设宴礼貌性地相邀,他性子冷不喜人打扰全仙界都知道,也没几人敢真正邀他。只是他的辈分和地位摆在那里,众仙家的礼数定要做足。

  阆苑福地之外,日头将沉未沉。

  洛云陈送了帖子,在福地之外等了良久,不见丝毫音讯传出。南宫道君看一眼要沉下山的日头,道:“走吧,云息上仙今日没心情见你。”

  洛云陈拉着对方的袖子要哭:“道君,真的要一直递帖子然后一天天等在这里?万一上仙他看也没看怎么办,那我岂不是要等成一块石头?”

  南宫道君拍上他的肩膀:“精诚所至,此门为开。”

  洛云陈往台阶上一坐,十二分坚决:“既然一定要等到他见我,道君你先回去吧,我日夜坐在这里守着,我就不信上仙他不出门。”

  南宫道君想了想,道:“上仙他确然已数年未出门,从下界回来就再没离开过福地。”

  洛云陈:“……”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尘土:“我觉得我们还是明日再来吧。”

  南宫道君做了一揖:“洛道长,今日我已带你游览了仙界诸地,也面见了众位仙家,我的接引任务已完成,今后之事请洛道长自勉之。”

  洛云陈脸成了苦瓜:“以后都要我自己来?”

  南宫道君:“自然。”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来此地递帖子,然后漫漫无期地等一个大男人开门,洛云陈就有种自刭的冲动。苍天啊,为什么要等一个男子,为什么不是等貌美如花的仙子,这样至少有些盼头,能等得心甘情愿。

  提起仙子,今天上午撞见的小仙娥倒有几分姿色,只是性子忒辣了点,娶到家里不一定管束得住。

  南宫道君见他神色沮丧,又道:“洛道长,不要气馁,云息上仙虽然已许久不出门,但丹纱丫头时常出来的。丹纱是云息上仙的徒儿,上仙对她宠得很,到时你若能说动她,便也能见上仙一面,将这桩事了了。”

  洛云陈:“丹纱?”

  南宫道君:“你见过的,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占了你便宜还反手甩了你一巴掌骂你是臭流氓以致你要天天递帖子等在这里向她师父云息上仙道歉说冲撞了您的爱徒实乃无心之过万望上仙海涵的那位小仙姬。”

  洛云陈:“……”道君,你真的不用说这么详细。

  两人正要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这时“吱呀”一声,阆苑福地的大门打开了。一袭轻柔白衣,仙气飘飘高冷的云息上仙出现在眼前。

  洛云陈一愣,之后大喜。

  南宫道君一愣,之后又是一愣。他没老眼昏花吧,云息竟然出了福地接见新人,这是两千年未有之大新闻。

  原来刚才接到帖子时,丹纱在旁边也瞧见了,一眼认出左下角的图案,知是今早遇见的刚飞升的小仙递来。想到上午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她不由掩口轻轻地笑。

  云息见她笑得开心,敛袖,在帖子入纸篓之前又收过来,略想了一想,道:“是今早飞升上来的那位仙家?”

  丹纱点点头。

  云息拆了封:“能让丫头这么高兴,我可要看一看。”扫了一眼,见上面尽是致歉字眼,他目光顿冷,“那人欺负你了?”

  丹纱正要解释。

  然而云息已怫然作色:“我的徒儿也有人敢动?”法诀一捏,身形凭空消失。

  丹纱跳下凳子就往外追:“师父你等一等。哎呀,不是……”  眼见上仙大人开了门,洛云陈激动得好似当初白日飞升,扑上去就要三呼道歉,接着解释清楚。然而他尚未迈起步子,对方一个法术拍下来。

  “砰”的一声,阆苑福地外面劈出一方深坑,坑底趴着一个呈大字型的洛云陈。

  南宫道君不由后退三步,远离战圈。

  浑身骨头都要碎了,这特么拍得比当初历天劫还疼。当然这也怪他,他一心欢欢喜喜地道歉,未做好最坏打算,以至于被对方一掌拍了个结结实实。擅自放松警惕是我的错,不过下面不会了。要打架是吧,打架当老子怕你?洛云陈艰难地爬起来,拔出剑,冲上去就要拼命。

  然而未等他飞出深坑,对方一个更强悍的法术又拍了下。

  “砰”的一声,更深的坑里,趴着一个更扁的洛云陈。

  南宫道君拳抵鼻咳了一声:“云息,你问也不问,就不怕拍错人?”

  云息一脸冷漠:“错了我亲自登门道歉。”说着,又是一个法术砸下去,将刚挣扎起来的人再次拍回坑底。

  南宫道君:“……”

  道家崇尚三,三生万物。所以出手教训小辈,一般三次就要停下了。所以洛云陈终于得了喘气的机会,一脸血地从坑底爬出来。

  再爆的脾气遇到绝对压制也跳不起来,他自知双方修为相差太多,决心不挣扎了,自认倒霉,一抹脸上的血痛哭流涕:“上仙大老爷,小的知道错……”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不该抹那一把血的,因为抹了之后便露出那张跟千年前跟情敌清玄极为相似的脸。云息面上仍一脸冷漠,内心却蹭地冒起怒火,扬手又是一掌拍下去。

  趴回坑底的洛云陈:“……”算了,我还是装死吧,不爬出去了。

  丹纱慌慌张张赶过来,见福地门外已尘埃落定,深深的坑底趴着个一动不动的洛云陈,解释的话哽在喉间。现在揍都揍了,若再说“师父,人家没欺负我,其实是我欺负了人家”不是打自家师父的脸吗?于是,她默了好一会儿,跟上前踹了一脚,“就是这个登徒子,师父打得好。”

  洛云陈泪流满面:“……”这等暗无天日的仙界,他成的必定是假仙!

  云息转眼向将偷偷溜开的那个人,淡漠道:“道君,好久不见了,来喝一杯吗?”

  南宫道君“唰”地站直,转过身,正要摇一摇扇子压惊,谁知摇了之后却发觉今日并未带折扇出门,便端出持重模样:“上仙相邀,在下不胜荣幸。只是尚有公务在身,改日,改日在下亲请。”

  说完,不等对方开口,他足下如踩风,嗖的一下溜了个没影踪。道君完全未想到云息第一次接到帖子就出来,道君盘算着怎么也得到明天,也就怎么都殃及不到自己。谁知仙算不如天算。

  递帖子道歉这回事,其实可有可无。仙界自然没那么黑暗,也不是强权,这件事是丹纱有错在先有错在后,占了人家便宜还反手抽了人家,云息知道了又能说些什么呢?

  道君怂恿着洛云陈一定要当面致歉,其实是要戏他一戏,故意推他招惹全仙界都不敢惹的云息上仙。至于道君为何要戏他,这就得洛云陈扪心自问了。

  道君是想着送洛云陈倒一倒霉,但心里也明白云息怎么可能跟一个新人计较,不过是坑着他在阆苑福地外巴巴地等上数日。然而没想到上仙这次竟然真的计较了,拍了三掌之后竟还落了第四掌。

  洛云陈是他负责接引,如今事情闹到福地,云息自然知道是谁做的手脚。南宫道君见势不妙决定开溜,死道友不死贫道,洛道长,你自求多福吧。

  “道君,后面有人追你吗?跑这么快。”一位仙家迎面撞见,喊了一声。

  既然遇到了别人,南宫道君放缓脚步,又变得慢条斯理,整了整衣冠,端出持重模样:“本君是在,锻炼身体。”

  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状。

  阆苑福地之外,洛云陈趴在坑底一动不动,丹纱凑上去瞅了一眼,缩了缩脑袋,拉上云息的衣袖,唏嘘着道:“师父,这人该不会死了吧?”

  云息不答,拉着自家徒儿转回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丫头,你先用着饭,我到九重殿一趟。”云息将徒儿按回餐桌前,嘱咐一声便化成一道光飞走了。

  九重殿是曜天帝君所在,在仙界最高的九重天上。

  白光落地化出人形,云息冷着一张脸,也不敲门,跨步便迈入殿中,开门见山:“天君,那个人回来了?”

  曜天帝君在外人面前向来威仪毕至,然而私下里是否如此则很难说。比如大殿无人,云息闯进来时,天君他正偷偷斗蛐蛐取会儿乐子。

  天君被人撞见斗蛐蛐,着实脸面挂不住,忙阔袖一拂要将罐子遮了,谁知蛐蛐不识趣,蹭地蹦出来一个,站在天君的金丝龙袍袖上,还昂着头唧唧地叫了两声。天君甚为尴尬,语重心长地迁怒:“云息,你堂堂上仙,觐见不通报也就罢了,你还不敲门,这合我界礼数吗?”

  云息冷着脸,扫了一眼龙袍袖上的那只蛐蛐:“天君观小儿之戏就合礼数?”

  曜天帝君将袖子上的蛐蛐放回去,将袖子下的罐子拿开,抚平龙袍,一本正经地开启新话题:“本君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本君很难给你答案。”

  黄昏日暮,九重殿外,光华流溢。

  云息长身玉立,站在投射而入的霞光之中,冷冷道:“我就问是不是他?”

  曜天帝君:“道可道,非常道……”

  云息:“说人话。”

  曜天帝君:“不知道。”见云息怒气将作,天君忙又补充道,“千年前一战,他与九虹为补天缺耗尽修为魂飞魄散。依六界法则,魂魄散了再不可能复生。不过你也知道,有些人能游离于法则之外,所以洛云陈到底是不是他,本君真的说不好。”

  “洛云陈的身世呢?前世是谁,魂魄自何方投生入人间的?”

  曜天帝君眉宇间更愁:“他没有前世,魂魄好像凭空就出现了,就入了人间。”顿了顿,又道,“云息,你现在不理世事不知诸事错综繁杂。前一段时间鬼君来找过我,说六界的秩序不太对,特别是人间,凭空投生了一些查不出来历的魂魄。洛云陈就是其中之一。”

  云息目光聚起,冷冷地盯着他。

  “本君真的不是说谎诳你,你若不信可以到冥界查命格簿子。凭空出现的魂魄最多的是入了人间,一些入了妖界,还有个别的入了我仙界。六界法则可以有偶然,但偶然若太多,那就是漏洞。若此种情况再持续,本君就要召集其余三界开个碰头会议,大家一齐商讨此事的处理办法。”屈指敲上桌沿,曜天帝君转为诚恳,“云息,要确认其他人的身份或许不易,但确认洛云陈是不是清玄却不太难。”

  云息皱了皱眉,稍一想也便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用丹纱?”

  曜天帝君点了点头:“顽石成妖,一生只爱一人,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不曾转移的磐石本性。丹纱对清玄有情,如果丹纱能喜欢上洛云陈,那么就说明他们是同一个人,如果丹纱不喜欢他,那么就是两个人。”

  云息冷了脸:“如果我不同意呢?”

  曜天帝君赔了个笑脸:“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此事若究不出真相,我等也很难做出恰当处理。为了维持原来的秩序,极可能将这些凭空出现的魂魄一同击碎,以恢复六界平衡。”

  云息眉目冷如霜。

  曜天帝君叹道:“云息,人间历情劫千年,想必你对情之一字已有所体悟。这么多年了,这件事情也该有个了断。若洛云陈是他,你就放手吧;若洛云陈不是他,若清玄再也回不来,你也能心安理得跟那丫头在一起。”

  “云息,用丹纱试一试吧,查出其中真相。这不仅关系到你们三人,也关系那些魂魄的生死存亡,关系到整个六界的走向。”

  阆苑福地中,丹纱一边挑着满桌的饭菜尝口味,一边等师父回来。一等二等等到天快黑了师父还没能回来。她挑挑拣拣吃了太多,打了个饱嗝,不由记起上午时曾饿得气息奄奄的新飞升的仙家。

  丹纱溜出去,将府门打开一条缝。师父的修为她自然清楚,四掌拍下去,天都要塌一角,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撑得住,会不会闹出人命?

  福地之外,深坑之中,洛云陈依旧呈大字型趴着,一动不动。

  丹纱心底“咯噔”一声,这么久都没动,该不是真的死了吧?她跳下去,拍着他的脸忙唤他:“洛道长,你还活着吗?说句话呀。”

  对方没动静。

  丹纱有些慌,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便按上他的人中死命掐去。

  “哎哟”一声,人睁开了眼。他推开她,摸一把人中穴处的血,要哭出来了:“仙子,你能不能给我留条命?我上有万贯家产未挥霍,下有良田千顷没败光,我还不想死啊。”

  丹纱翻了个白眼:“原来没死,那你怎么一动也不动?”

  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慢慢地坐起来。

  丹纱目瞪口呆:“你,你睡着了?”

  他斜睨她:“你有意见?”

  一想到刚才为他百般担心,丹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极反笑:“我当然没意见。”对方正要得意,她一拳挥过去,“我的拳头很有意见。”

  扑倒在地的洛云陈:“……”好想哭!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洛云陈现在对这句格言有了切身体会,昨日在阆苑福地吃了大大的苦头,简直比人间浪荡二十年加起来吃的苦还多。

  当晚挣扎着回府邸之后,他暗暗对天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进阆苑福地,都不要再见那对黑心黑肺的师徒。

  上天听到了他的宣誓,于是第二天,南宫道君一大早就踩着云头前来通知,“洛道长,天君下了旨意,说仙界一时半会没有适合你的位子,着你搬入阆苑福地,暂跟着云息上仙修行。云息上仙乃三大上仙之首,对道法的体悟和修为全仙界首屈一指,你跟着他修道定能有大突破。”

  洛云陈刚起床,正穿衣洗漱,闻此漱口水喷了道君一脸。

  南宫道君收起圣旨,将一脸的水慢慢拭去,淡定地加上四个字:“现在就搬。”

  洛云陈一切办法用尽,乃至撒泼打滚抱大腿悬梁上吊都使出来了,然而这并没什么卵用。南宫道君一个瞬移法术,两人就又出现在阆苑福地之外。

  福地大门洞开,洛云陈却死死抱住门外的一棵大柳树,哭着喊着不肯进去。南宫道君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看他一眼,接着拂袖一挥,连着那棵柳树一起移入福地之中。

  抱在柳树上的洛云陈:“……”生无可恋。

  洛云陈在福地之外抱着柳树哭时,长桑元君正提着药箱前来拜访云息上仙,撞见大门外行止异常的两人,不由用大夫的目光看去,经过时顺便问了一句:“哭成这样,有病吗?”

  长桑元君是位恪尽职守的仙医,见他哭得死去活来,跟得知自己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情形极为相似,所以口中的有病就是单纯的有病。然而这话听在洛云陈耳朵中却有十足的讽刺意味,他张口道:“你才有病,你全洞府都有病。”

  长桑元君停下脚步,转眼看他:“哪府上的?”

  洛云陈知对方怕是不悦,要报复他,于是果断将云息上仙搬出来挡箭:“阆苑福地的。”

  长桑元君点点头,严肃着,向内遥声道:“云息,我要弄死你府上一个人,回头赔你两个更好的。”

  洛云陈:“……”

  云息上仙冷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弄死吧,不用赔。”

  洛云陈:“……”

  “你的命暂寄在你身上,有必要时我亲自来取。”语毕,长桑元君提着药箱,严肃着一张脸迈入府中。

  洛云陈心肝抖了两抖,挤出一丝笑:“道君,你们这里真能吓唬人。”

  南宫道君折扇一摇,翩翩然道:“长桑元君从不吓唬人。”

  洛云陈:“……”

  南宫道君又道:“元君钻研医术极深,有时可能需要做活体实验。他这就算预定了,等需要时自然会来提你。”

  洛云陈的脸“唰”地白了。

  南宫道君只说了一半的话,长桑元君的确不吓唬人,但南宫道君却是经常吓唬人。

  从柳树上滑下来时,洛云陈的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南宫道君见他太不济事,只得使了个仙法,将人整个儿扔到云息面前交差。

  长桑元君正在说丹纱有孕一事,“昨日回去之后,我查了六界所有与母婴有关的典籍,却一无所获,记载中从未有过怀胎千年之久的先例。”

  洛云陈束在结界中,躺在地上,听得眼睛都瞪起来,望向前面垂首端正坐着的丫头,又盯一眼她平坦的小腹,只觉每一条消息都轰得他头晕耳鸣,这小仙娥竟然是人妻,还怀着孩子,怀了千年之久!

  长桑元君又道:“怀着孩子,身体多少会有些异常,然而丹纱却丝毫不知。我想着应该是胎儿因为某种原因沉睡了,一直不得生长所以才未对母体造成任何影响。孩子新近醒过来,开始孕育,所以丹纱昨日才会晕倒,会有孕期种种的反应。”

  云息道:“沉睡这么久,孩子可会……”

  长桑打断他的话:“孩子很健康,沉睡的这段时间她除了不得生长外,影响并不大。”转向丹纱,又道,“摒去中间的一千年,孩子现在才两个月左右,正是胎像不稳之时,平时要多注意饮食均衡、适当运动和睡眠质量,给胎儿一个良好的生长发育环境。”

  丹纱红着脸,点点头应了。

  “每隔十天我会过来诊一次脉,观察孩子孕育情况健康与否。”见丹纱要道谢,长桑挡下了她,又道,“石头孕子亘古未有,我也需要多收集些信息。”

  长桑又写了饮食方子,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云息将他送出门,回来解开束缚在洛云陈身上的术法,冷声道:“刚才元君说的可记清楚了?”

  洛云陈:“啊?这个要我记?”

  云息一脸冷漠:“我有事需要外出数日,期间你照顾她。也不是多难的事情,就照着元君开的饮食方子和刚才嘱咐的孕期注意事项等一一去做就好。你若不记得,我重复一遍。”

  “上仙,您稍等一下。”洛云陈坐到书桌之后,铺开纸张,拿笔沾了墨,讨好地笑一笑,“照顾孕妇这事还挺重要的,我怕忘记,还是记下来吧。”

  云息口述,洛云陈一字不落地誊在纸上,念了一遍对照是否有差讹,对不太懂的地方还硬着头皮详细询问。幸好云息也没嫌他啰嗦,有问必答,一一向他解释清楚。

  丹纱垂手侍立左右,轻着声音问:“师父,是天君派下来的差事吗?有危险吗?”

  云息看向自家徒儿,冷清的目光立刻柔和了:“去冥界查几个人的身世,没什么危险。”

  丹纱抬眼望他,黑葡萄似的眼睛蕴着关切于期待:“那,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云息抚了抚她的发,眼中含了浅淡的笑意,“丫头,要做母亲的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丹纱脸颊又红了,乖顺地点点头:“师父,我等你回来。”

  云息又嘱咐两句,便驾起云头飞离了仙界。自从重回仙界,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分别,丹纱一直望着他的身影,待全然看不见才进了房。

  云息离开,洛云陈立刻松了一口气,见她神色落寞,忍不住嘲道:“今天算是长见识了,还以为仙子你一直嚣张跋扈呢,谁知在他面前就是温顺的绵羊了。”

  送别师父,丹纱心情正不爽利,瞪他一眼:“要你管。”

  洛云陈啧啧两声:“仙子,你翻脸翻得也太快了吧,保持刚才的温柔可人不好吗?”

  丹纱蹭蹭地走到书桌旁:“你要温柔是吧?”

  洛云陈以为事有转机,连忙点头:“女人嘛,当然是柔顺些最好。”

  丹纱抄起桌上的字画一股脑儿砸他头上,一通连打带踹:“就你这样还想让我对你温柔?温柔你祖师爷!”

  洛云陈自然不让她打,抱着头满屋子逃窜:“不温柔就算了,干嘛打人?仙子也要讲道理。”

  丹纱拎了个鸡毛掸子追过去:“讲道理?你要跟女人讲道理?我让你讲道理……”忽地,她脚步停下。

  记忆中的画面蜂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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