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抖森主演电影的同名原着,重新定义了科幻小说

文景 2018-10-10 17:25:59

抖森主演同名电影《摩天楼》 (HIGH-RISE),原著作者J.G.巴拉德(J.G.BALLARD)


作为二十世纪生于中国的最杰出的科幻作家,J.G.巴拉德在中国还没有得到足够关注。倒是他位于上海市番禺路508号的故居,一直都有络绎不绝的海外读者前来探访。作为英国新浪潮科幻的领军人物,他对二十世纪科幻一直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和清晰的见解。

 

今天,让我们来一起走进巴拉德以及他所构筑的现代寓言《摩天楼》。

 

内心世界和外部现实世界的相会之处

我们需要的是科幻小说而不是科学事实。人们需要探索的,是内层空间而不是外层空间,唯一真正的异类星球是地球。

J.G.巴拉德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还是年轻作家的巴拉德便对正统科幻提出了批评,他多年以来对此有过多次解释:

 

“我是学生时代开始写作的——我当时在剑桥学医。我对学医很感兴趣,而当时学的都派上了用场。所有的解剖学和生理学等等,看起来像是篇巨大的小说。大学里有年度短篇故事竞赛,我为此写了个故事,得了年度大奖。我认为这是个绿灯,便放弃了医学,几年后发表了第一个故事。我最初的作品投给了《地平线》这类英语文学杂志。就是一般的小说,有实验性的人物。

 

接着,我开始思考科幻小说,在那个年月里全都是阿西莫夫、海因莱因和克拉克——那是在五十年代中期——我想,那些作家并没有充分利用科幻小说的潜能。我感觉到应该写一种新的科幻小说。……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的美国科幻是一种关于技术的大众文学。它源于三十年代发行的《大众机械》这类美国流行杂志,以及那个年头拥有的对科学技术的一切乐观态度……它们充满了奇迹,世界上最大的桥,最快的这个或是最长的那个……充满了科技奇迹。那时的科幻小说便是出自科学将会重塑世界的乐观态度。

 

接着到来的是广岛和奥斯维辛,科学的模样彻底变了。人们变得对科学非常怀疑,但科幻没有改变。你依然找得到这种乐观的文学,这种海因莱因—阿西莫夫—克拉克式的对科学可能性的态度,是完全虚假的。

 

在五十年代氢弹实验的时候,你可能看到科学已经和魔术非常接近了。而且,科幻认同外层空间的概念,那成了绝大多数人对它的印象——太空船、外星人的星球。这对我来说毫不合理。在我看来,他们忽略了我认为最重要的领域——我在七年前第一次使用这个名词——‘内层空间’,用来描述内心世界和外部现实世界的相会之处。你能在超现实主义画家马克斯·恩斯特、达利、唐吉和基里科的画作中见到它。他们是内层空间的画家,而我认为科幻小说应该探索那个领域,那个心灵撞击外部世界的领域,而不只是描绘幻想。这是五十年代初科幻的病症,它正在变成奇幻小说,它不再是严肃的现实小说了。于是我开始了写作……我所有的小说都发生在今日,或者离今日不远。”

 

巴拉德毕业后参加英国皇家空军,在加拿大服役期间才接触到科幻,但他迅速奠定了自己精确的阅读趣味。


他认为2001太空漫游》“表明了当代科幻英雄主义时期的结束——它深情地想象出来的景色和服装,和它巨大的布景道具,让我想起了《乱世佳人》,一场科学盛会变成了一种倒转的历史浪漫,一个不允许当代现实强光穿入的封闭世界”。


他称《星球大战》为儿童电影:“其中描述和实现了各种超级技术,但没有时间感。动作可能发生在很远的将来或是很远的过去。与我们的世界或其他世界之间没有联系。角色们生活在一种永恒的连续介质中。他们只处理事件,就像是一个电子游戏中迅速前进的小点。”

 

不过,巴拉德很喜欢四五十年代的科幻电影:“因为当时的这些电影是低成本电影,导演们不得不在街上实拍,也就是说——他们没钱像今天的乔治·卢卡斯等人一样去建时髦的布景。他们以这种方式保持了与现实的接触,黑色电影也是如此。它把某种相关性强加于你。”

 

正是在这样的趣味指导下,巴拉德发展了他著名的“内层空间”概念。他最早在1962年的《新世界科幻》发表了宣言式文章《哪条路通向内层空间》,阐述了这一概念,直到七十五岁高龄时还在给予最后修正:“内层空间——我指的是你在梦中,特别是超现实主义绘画中见到的那个被创造出来的空间,但它也存在于高度错乱的现实中,诸如战争区、飞机失事现场、地震废墟、被遗弃的建筑,观察者在那儿叠加了他自己的畏惧、梦境、恐怖症——我认为这样定义的内层空间在我后期的小说中有一定程度的出现。”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像艾萨克·阿西莫夫或是阿瑟·克拉克那样的科幻作家。严格地说,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把超现实主义也当作科学艺术的科幻作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西莫夫、海因莱因和美国科幻的大师们其实根本没有在真的写科学。他们写的是一系列虚构的想法,被很方便地贴了‘科学’的标签。他们写的是未来,他们写的是一种关于未来的奇幻小说,更接近西部和惊悚小说,但与科学并没有什么真的关系。……你只需拿起一本诸如《自然》之类的期刊,或是任何科学期刊,你就能看见科学属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弗洛伊德曾指出,你必须区分分析性活动和合成性活动,科学大部分属于前者,而艺术属于后者。海因莱因—阿西莫夫式科幻的问题在于它是彻底合成的。弗洛伊德还说过,合成性活动是一种不成熟的标志,而我认为这就是经典科幻跌倒之处。”

 

“如果你问我谁真正影响了我——其实更多的不是作家,而是诸如马克斯·恩斯特、萨尔瓦多·达利、乔治·德·基里科、勒内·马格里特这样的画家、超现实主义者们。我希望能用文字来创造他们在画布上所创造的。这些梦境般的地景,这种用艺术手法来体现心理状态的迷人方式。

 

你知道,我小时候经历了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超现实景况:。你走上街道,一半住宅已成废墟,一辆轿车停在其中之一的房上面,如此这般……战争充满了超现实的惊奇,充满了超现实主义的画面。当时我已经很清楚,人类文化中的某些东西正在拐一个扭曲得可怕的弯——而作为一个艺术家,一个作家,我想去理解它。

 


逃离所有的人际关系:《摩天楼》

有一座与世隔绝的摩天大厦。穷人住在昏暗局促的最底层,中产阶级住在中层,富人住在奢侈豪华的最上层,他们彼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短暂的和谐时光。然而这种自甘天命,被达尔文主义者视为合理的社区结构,很快就遭到了破坏。

抖森主演同名电影《摩天楼》 (HIGH-RISE)


“后来,罗伯特·莱恩医生坐在阳台上嚼着狗肉,回想过去三个月里发生在这幢巨型公寓楼中的件件奇事。如今一切都已回归了常态。”摩天楼》的开篇即充满了心理冲击力。而在漫长的混乱之后,故事的结尾又回到这个“常态”,只不过几百码之外的另一桩公寓楼中,相似的好戏正在拉开序幕。

巴拉德在此呈现的一个观点是:故事描述其实并不是遇险和绝境,而是生活,它讲述的情节并不是人类社会的末日,而是他们的日常。类似的情节将会在当代社会中不断上演。


巴拉德在谈及六十年代以来的西欧年轻人时曾说: 

我想,我们在西欧首次看到一代人生活在明智、公正和很大程度上人道的社会之中——铁幕以西的社会民主和全民福利社会——同时对它们深深怀疑,虽然他们事实上认同这些社会的全部价值观念。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国家会提供免费的大学教育、免费医疗和丰足的消费品经济,但他们似乎依然怀疑在这一切背后藏着看不见的阴谋。最极端的例子是西德的红军派,其恐怖举动似乎是毫无意义和非理性的。


不过,当然,这正是那些举动的意义所在——在一个彻底明智的社会之中,疯狂是唯一的自由。我想我的很多小说——诸如《暴行展览》《撞车》《摩天楼》——触动了这些妄想和绝望的情感。而且,在社会各阶层之间有着那么多制度化的巨大分离,在那些知识界精英和那些再也找不到工作的失业者之间,在那些正在进入硅谷的人和那些被留在二十世纪末路的人之间。很多来找我谈论《暴行展览》的年轻人将其视为一部政治作品。对他们来说,我所描述的贪婪的媒体风景是政治剥削的机器。

《摩天楼》所代表的是巴拉德基于群体的创作方向:小型封闭社会的建模。他在余生中朝这个方向进行了大量探索:《可卡因之夜》(1996)、《超级戛纳》(2000)、《千年人》(2003)和最后的长篇《天国》(2006)。


摩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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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认为摩天楼被设定在伦敦一片有着非常精确历史契机的区域,它位于市中心边上泰晤士河北岸一处废弃码头和仓储区占据的地方。七十年代的高层公寓建筑是离开市中心迁往“大伦敦”之运动的一部分。随着制造业的衰落和服务业的兴起——后者是巴拉德小说中的职业阶层——他们想住到一个属于正在衰亡的市中心同时又和它拉开一定距离的地方。


按帕迪的观点,巴拉德反复强调主人公和其他人物迁入高层公寓是为了逃离城市及其居民:“他搬进大厦恰恰是为了逃开任何的情感羁绊。”而《摩天楼》的居民们在新的生活空间中与同类遭遇之后,便试图建设一种新秩序。帕迪指出了人类宿命性的结局:


巴拉德高层公寓中的居民都是中产阶级,但他们重新创造了阶级或氏族的分裂。他们都是白人,但他们在自己的群体中概括出了种族分裂。他们也许尝试过逃离曾帮助伦敦进入现代的帝国主义遗产,但最终强化了将世界划分为文明和野蛮的帝国欲望,并成为其终极的受害者。



“最终,摩天楼呈现了所有巴拉德式场所的品质:它被关闭,不再与这个星球的其他部分相关,被它自身的超现实逻辑所遮蔽……这些天空殖民者的精神之旅并非回到‘自然’;它回归的是童年的无抚育状态:‘做出这种和三岁时候没两样的事儿来,长这么大我可真是第一遭了。’生活优裕的无政府主义者之一兴奋地说道。”艾米斯认为巴拉德笔下受困的人物总是更偏爱他们致命和令人不安的环境,摩天楼的坏分子们很快便被新的精神病理学意义上的“可能性”所定义。


但是,这种新秩序和新可能并不是一群伦敦中产阶级的专利,它很可能正在我们附近的一座高层公寓中酝酿着。“一般来说,想象性的假说都是在我自己脑袋里的四个角落之间测试的,虽然我总是希望能看到自己的直觉成真。在开始写作《摩天楼》之前,我在布拉瓦海岸罗塞斯的一幢海滨高层公寓住过一个夏天,那儿离利加特的达利之家不远,然后我注意到住在底层的一个法国住户被上层丢下来的烟头激怒了,开始在沙滩上巡逻,用长焦镜头拍摄丢烟头的人。然后他会把照片钉在公寓门厅的告示牌上。一个非常有趣的展览,我把它当作给我的想象所开的绿灯。”




虽然在半个世纪之前就描述了地球两极冰盖融化,但巴拉德作品的前瞻性在于探索了人类社会生活中一些通往隐秘空间的临界点。正如他所说:“人类,是动物王国中正常思维状态最接近疯狂的动物。”他对人类深不可测的精神风景的描绘,没有像另一些科幻变成古装戏,相反,将当年欣赏的艺术和代表的思潮全部远远抛在身后。


本文节选自胡凌云为《摩天楼》所作的总译序“第三次世界大战秘史”,在原文的基础上有所删节。



J.G.巴拉德

J.G. Ballard(1930—2009)

英国著名作家。出生于上海租界,珍珠港事变后,被日军羁押在龙华集中营;1946年,他和父母返回英国。巴拉德在剑桥修读医学两年,做过广告文员、搬运工和百科全书推销员,后参加英国皇家空军。


巴拉德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参与科学杂志编辑,开始发表短篇小说,成为英国六十年代科幻小说新浪潮运动的代表作家,有“科幻小说之王”的美誉,被奉为“赛博朋克”(Cyberpunk)文学导师。他一生出版长篇小说二十余部,作品被苏珊·桑塔格誉为“当代小说中最具智慧的声音”。


代表作有《撞车》、《太阳帝国》、《摩天楼》等。自传体小说《太阳帝国》曾入围布克奖,获卫报小说奖和詹姆斯·泰特·布莱克纪念奖,由著名导演斯蒂芬·斯皮尔伯格于1987年搬上银幕,克里斯蒂安·贝尔扮演小主人公;《撞车》由加拿大导演大卫·柯南伯格改编成电影,斩获1996年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大奖;电影《摩天楼》由英国导演本·维特利执导,汤姆·希德勒斯顿、杰瑞米·艾恩斯、卢克·伊万斯领衔主演,2016年3月于英国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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