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航游:一次海上的育儿“试验”

新华每日电讯 2018-11-13 14:4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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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吉玲

实习生王子琦 贾飞扬

两岁生日:维尔京群岛

三岁生日:巴拿马

四岁生日:基里巴斯

五岁生日:德国

六岁生日:印度尼西亚

七岁生日:马来西亚

八岁生日:南非

九岁生日: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十岁生日:丹麦

悦彤过生日,多数都是走到哪儿就在哪儿过。过生日,没有固定的朋友帮她庆祝,悦彤大海生活中不变的是父母和上课。

  随同患有忧郁症的丈夫,带着出生不到两岁的女儿,放弃台北安逸舒适的生活,搬到大海,一家三口以一艘永远修不完的二手帆船为家,开始了持续八年的航游世界——对于叶丽萍来说,这逐梦的“壮举”,实为一次人生的洗礼和修行。

  生于1970年的叶丽萍大学毕业后,与德籍丈夫浩哲婚后在台北共同经营一家语言补习班,生活虽不很富裕,但也安逸舒适。但对于“每天轮流去那几家餐厅,周日连散步的路径都没几条可选”的生活,叶丽萍常有不甘。而从小梦想航游世界的浩哲,更是十分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不愿成为制造下一代“螺丝钉”的“螺丝钉”,辗转反侧,深受忧郁症烦扰。

  于是,两人决定启航,升起梦想的风帆。

  从2005年到2013年的八年时光里,一家三口驾船横跨三大洋五大洲,环游世界,历经狂风暴雨、缺吃少喝、寂寞无助。在这段“亲子壮游”之中,女儿悦彤以童稚的眼光看待一切,夫妇俩则经受安全、经费以及孩子教育的种种挑战——三人互相关爱、成全,完成了三个人各自的修行。



  唯有一路辛苦前行,才能领略细节之美

  有时害怕或伤心,但从未感到无聊……航海生活就是这样,辛苦万分,却也多彩多姿,没有一天平淡无奇

  启航之时,摆脱了世俗生活的浩哲很开心。他本来想买艘舒适、大点的船,方便女儿活动玩耍,但因为经费不足,最终只能花费14.5万美元购买了一艘服役了十年的二手帆船——这个12米长、6米宽的家,承载着一家三口,从英属维尔京群岛起锚,2005年底开始环游世界之旅。

  迫于经费,一家人海上生活过得很节俭。“在海上航行的生活费用,包含修船的费用我们会控制在每月1000美元,这笔支出主要依靠房屋出租。”

  在船上,没有面包机,也没有足够的电,叶丽萍就自己揉面做面包、烧饼。浩哲则自己酿啤酒。而每次上岸购买食物也总是“因地制宜”,买当地最便宜的食材。有时数月在海上,食物紧缺,就得将岛上故友送的椰子、香蕉等当正餐,吃得悦彤无比念想“带有肉皮的鸡”。在刚出航的一次撞船事故中,船上海水淡化器损坏,因没有经费购买新的,他们只能雨天接水,或是从陆地上搬运,辛苦万分。

  除了出入港外,叶丽萍家的帆船——达摩流浪者Ⅲ号——绝少使用引擎、坚持使用风力。在维拉港,“算了算两个月才用了39升柴油。而若要使用引擎推进,一天用上50升也是常事。”叶丽萍说,他们的一艘友船在马朱罗加油时,一次就加了900升。

  颠簸在潮涌潮落的大洋之上,晕船、呕吐实在是家常便饭。很多时候,船舱内温度33~36摄氏度,最高温达40摄氏度。洗好的衣物晾不干又发臭;悦彤做功课时汗淋淋的,“头发湿黏成粗面条状”,火气冲天……2009年8月1日,禁不住睡得满头大汗的悦彤苦苦哀求,叶丽萍打开了侧舷窗。半夜时,一个大浪打进,母女俩被一大片海水泼醒,床垫、睡袋、枕头都湿透了,“心情跌到谷底”。

  灾难和困难接踵而来,很多时候叶丽萍和浩哲疲于奔命。

  最惊险的一次是,航经巴淡岛,滂沱大雨阻住了去向,原想在陆地过圣诞节的愿望也泡了汤。半夜,叶丽萍处理一桶桶雨水时,突然看见一艘小轮船直向开来,眼看就要撞上。叶丽萍慌忙叫醒浩哲,他起身咒骂一声,当机立断转了90度。在船头前看到小轮船终于擦身而过,叶丽萍说自己当时“全身战栗到非经期却出血了”。

  所幸的是,因为在海上很少接触病菌,很少生病。“我们第一次生病是在大溪地,大溪地是一个大城市,到了那里之后我们就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悦彤一度患上中耳炎。”叶丽萍回忆。

  繁忙的海上交通让叶丽萍和浩哲越来越疲惫,而悦彤备受晕船之苦,常一连昏睡几天,瘦到肋骨清晰可见。上路前几年,辛苦的感觉一点一点扩大。

  浩哲的爸爸曾问他们:“那么辛苦,怎么还要继续?”

  在记述航海经历的《我家住在大海上》一书里,叶丽萍吐露心声:“有时害怕或伤心,但从未感到无聊……航海生活就是这样,辛苦万分,却也多彩多姿,没有一天平淡无奇。领略各地的文化,在生活中挥洒了鲜明的色彩。而结识世界各地的朋友,则是航海生涯最珍贵的收获。”“唯有一路辛苦前行,才能领略细节之美。”

  圆梦必定会失去许多,但也会收获更多。

  叶丽萍一家三个新手经历几年的艰辛航海旅途,2011年行经兰卡威时,虽再遇暴风、逆流、闷热、晕船,三人已能泰然处之。“从以往的痛苦抱怨中我领悟到,其实大多数的航海日子都是如此,但少数的好日子却是精华,千金不换。”叶丽萍说。而相较于正常的学校上课,如今悦彤更喜欢自由自在的航海生活。

  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晴朗的夜空星光闪耀,苍穹呼应着海面,浮游生物反射出无数蓝绿色的点点亮光,寂静的天地中,一家人在鱼群的陪伴下,其乐融融。



  海上育儿:广阔的学堂,别样的童年

  再没有像大海那么完美的教室,让悦彤心无旁骛,容许我们一步步为她的教育筑基

  出发前,叶丽萍的女儿悦彤不满两岁。浩哲多方研究,为孩子挑选了一套美国卡尔弗特学校的函授课程。旅程中,叶丽萍任悦彤的老师,浩哲担当助教,帮助孩子学习中、英、德三种语言,边学边玩,对孩子“完全陪伴”,进行“机会教育”。

  叶丽萍被悦彤称为“教育疯妈”,因为妈妈给她制定的学习时间规律又严格。除了有事待办或晕船太厉害的日子,叶丽萍从不给悦彤放假。不管悦彤怎样据理力争,叶丽萍的原则是不变的:“你快乐读也罢,反对、拖延也罢,课是一定要上完的。”

  当然,除了练习认写字母外,叶丽萍给悦彤的教学也是寓教于乐的。比如孵豆芽、画月亮盈亏、用韵诗学字母、制作科普玩具。学天文叶丽萍带着悦彤观察晚上的星辰,学植被上岸时就边看边讨论,学地理就按着航线在地球仪上指认地理知识……

  这种有趣的教学不费功夫就深植悦彤心底。最初还偶有学习倦怠的时候,后来悦彤觉得课程越上越有趣,只要一天没空上,她便会吵着要求补课。因此,中班课程叶丽萍以原来两倍的速度进行,后来不到六岁就开始给她上一年级课程。

  “世上再没有像大海那么完美的教室,让悦彤心无旁骛,容许我们一步步为她的教育筑基。”叶丽萍对广阔的海上学堂充满了感激。

  鲨鱼常在船下悠游,跳跃的海豚近得能看见它的通气孔……在大自然怀抱里长大的悦彤熟知世界各种动物。这种近距离与动物的相处,培养了悦彤对自然的敬畏与爱惜。

  上午上课的三小时全程英文,下课后叶丽萍尽量跟悦彤说中文,而爸爸则用德文给女儿念故事。下午悦彤便可以随同爸妈购买日用品及游历玩耍。

  受限于空间,船上的孩子没有太多玩具,娱乐活动也得看天能否赏脸。不过,时间久了,叶丽萍却惊喜地发现,这是航海生活所带来的福气。

  一个纸箱就能给悦彤无限乐趣,可以做成房子、邮筒、潜水艇、甚至是时空机。卫生纸筒是望远镜,沙洲是孩子国……

  但四海为家的孩子,都渴望长期的玩伴,陆地上每天能见到同学的孩子们,绝对想象不到悦彤的寂寞。刚满六岁不久,离开新加坡前往兰卡威的旅程中,悦彤问妈妈:“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每次离开一个地方,我的朋友就永远不见了。”

  小悦彤离开新加坡时遥望陆地,久久不语,叶丽萍对这幅场景记忆犹新。因为歉疚于剥夺了悦彤过群体生活的权利,“所以每到一处,找寻玩伴如同找寻食物饮水般重要。”叶丽萍说。

  妈妈对女儿的点滴成长了然于心,也对孩子的“缺失”分外敏感和警觉。事实上,叶丽萍一直担心悦彤远离群居生活会有社交障碍。她第一次发现悦彤有社交问题是在新西兰。一位美国妈妈租了车,想带泊船场全体小朋友去游乐场,五岁的悦彤居然拒绝了,因为不想离开妈妈那么久那么远。眼看别人三岁孩子都跟了去,叶丽萍心里既失望又难过。

  令她欣慰的是,随着悦彤英语越来越好,对朋友的渴求也越来越甚——在伊塔帕里卡上完课后,悦彤自行划独木舟去拜访500米外的德国小伙伴。因为特别珍惜友情,悦彤很多时候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来迁就朋友。

  “悦彤到德国定居生活后更是如此。她的同学会觉得跟朋友在一起玩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但对悦彤来说,却是很值得珍惜的一件事情。她同学打电话来说,你有没有时间和我一起玩,其实她正在看她的书,她说有,有,有,把书放到旁边,立刻和同学出去玩。”叶丽萍说。

  在叶丽萍夫妇的照料下,女儿虽然在十岁之前没有上过学,但是能流利地用中英徳三种语言交流,科学知识、阅读能力远超同龄孩子,返回德国上学之后,期末成绩全A,英语课成绩在全徳排名第36。

  女儿的飞速成长和进步,让叶丽萍很有成就感,她说,这是她在航海八年中得以克服艰辛困苦的强大动力。而事实上,随时接受悦彤越来越专业的问题,比如四岁时她就问过蚂蚁的牙齿与咀嚼,也逼迫着叶丽萍不断查阅百科全书,完善自己的知识,与女儿一起成长。




  幸福密钥:相互陪伴,一起成长


  我跟他争什么呢。有时候必须有一个人先退一步,我常常是先退的人,但是我并不在意,因为我赢得的是一个家

  2009年,在离开新西兰前,叶丽萍夫妇被暴风雨天气折磨得够呛,出发前不免焦虑。五岁多的悦彤拍着爸爸,用德语安慰道:“爸爸,别害怕,已经没有暴风雨了。”

  女儿的独立和体贴给了叶丽萍夫妇极大的欣慰和满足。叶丽萍还记得女儿刚上船的时候,两岁多的悦彤无知无畏,看见海里各种各样的热带鱼,常兴奋地跳进海里。为此,浩哲给她腰上套了一个系狗的皮带,帮她“刹车”。

  海上生活的艰辛不仅磨砺着夫妇俩的意志和耐力,同时女儿也在风雨中顽强地成长。不仅是独立、强大的内心,也包括她日夜增长的知识素养。

  一天浩哲看到海面上漂浮着一只紫色的生物,他说这叫僧帽水母,八岁半的悦彤纠正爸爸:“你说僧帽水母很毒没错,可是它不是水母,是群居的水螅!”然后,她进舱拿出百科全书翻给爸妈看。还有一次,桅杆差点儿就倒了,还是悦彤及时提醒要用套索钉。

  叶丽萍夫妇惊讶于悦彤的阅读、认知和实践能力,但慢慢地,“船上的图画书已不再适合她了。”叶丽萍说。起航时,叶丽萍给自己带了几本英文科幻小说,也被悦彤在空闲时间看完了。在一些海港停泊时,新朋旧友向他们提供了不少书籍,多少缓解了悦彤对知识的渴求。

  和丈夫、孩子同舟共济,共同成长,完成各自的修行,在叶丽萍眼中是最幸福的事情。当然,一家三口24小时在一起,脾气无所缓冲,缺点无从遁形,夫妻及亲子关系极其紧密,有时也透不过气来。尽管叶丽萍和浩哲出发时结婚已十三载,深爱彼此,但是遇到接踵而来的海上挑战,也会有互相怨怼的时候。

  特别是刚上船的头两年,叶丽萍和浩哲因是新手上路,都不曾有过航海知识,学习新生活技能的过程遍布荆棘。

  浩哲学着掌握船的各种设备和功能,但随时损坏的部件让浩哲费尽心力,常常一天下来什么东西也修不好,全身脏兮兮的,火气很大;而叶丽萍要照顾悦彤,练习煮饭、清扫、采购等主妇工作,从早忙到晚也是一身黏腻,而船舱内常湿热难耐,蚊子冷不丁就将悦彤咬得皮肤红肿,噼啪打过去,蚊子血溅四方……种种杂事,夫妻俩的口角一触即发。

  “有时他迁怒于我,我迁怒于他,但我们事后都会道歉。我是比较会排解的人,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是一个家,我跟他争什么呢,争赢了输了又怎么样呢。有时候必须有一个人先退一步,我常常是先退的人,但是我并不在意,因为我这样赢得的是一个家。”叶丽萍说自己的角色是比较隐形的,会尽量配合丈夫和孩子的需求,尽量让他们快乐。“对我来说,我爱他们,我希望他们快乐,不觉得这是一种牺牲。”

  2012年10月1日,下锚于查瓜拉马斯港,叶丽萍一家回到了出发的原点(起点和终点均在加勒比海地区)。只是经历了八个年头旅程的各种困难和挑战后,一家人携手共同成长,各自领到一份满意答卷。

  2013年卖掉帆船,7月29日,三人飞离居住了七年八个月的家。

  2013年11月,在德国定居下来的一家遭遇一个晴天霹雳:浩哲大脑皮层上,有颗直径3厘米的脑瘤!

  “在做最坏准备的日子里,我庆幸着我们已完成了他从小的梦想,就算要走,他也会了无遗憾。而共同迎战忧郁症,又经过无数次海上危机的挑战,我俩的关系也紧密到足以用对方的价值观来教养悦彤成人。”叶丽萍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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