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英雄多寂寥|猫藏鱼寺·月下篇·明宫词话

焉垓奇幻梦工厂 2018-07-10 12:03:58

  霜初降,身上的水已经把自己和地上霜连成一体。

  六天已尽,滴水未进,尼仑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用尽力气嘶吼她的名字,嘴没张开,粘住了。有血迸出,终于有声音从嘴里出来了,却是无意义的“啊,啊”。攒紧力气,“嘛枯”终于破口而出。

  晨风吹过,呜咽有声。

  柴门被推开,黄犬窜出来,绕着尼仑轻嗅,尾巴频摇。

  赫图海的红木手杖出现眼前,问:“还想娶她?”

  缓口气,镇定下来:“殒身丧命不改志。”

  “狂妄!父母给你身体尚不知体恤,何况于外人!”

  “长跪六天,小子求的不是这个。”

  赫图海弯下腰,手杖顿地。尼仑艰难地直身看他,目有神采。

  “你有大志于天下。嘛枯村姑一个,无识无智。他日你功成,必是她毁身灭家国之日。会有名门佳人,为你内助,决不会也不能是嘛枯。”

  尼仑俯身再拜:“求见嘛枯一面,成或不成,尼仑定不轻许自身于人。家仇国耻未报,许也是空话,只想留善心于此,今日一别,尼仑将行白骨女神之道,成为恶贯满盈之人,至死不休。”

  赫图海直身,长叹一声,走了回去。尼仑长拜不起。不久,黄犬又至,有兰草香袭身。——嘛枯终是来了。

  “嘛枯。”

  无人应。连叫三声,都是这样。一蓬草土砂石被扬到身上。尼仑惊觉,抬头,直身。嘛枯粗粗的剑眉下,一双眸子含着笑,微糙多雀斑的面颊已红透,嘴微泯,一身兰草浸染出来的粗布衣裙后隐藏着她纠缠在一起的双手。

  “嘛枯!”

  “六天,就为了叫我几声?”嘛枯脚尖轻轻点地,摩擦着地上枯草。黄犬凑过来,伸鼻到嘛枯脚下轻嗅。嘛枯踢开黄犬。尼仑涨红了脸,嘴几度张开,却半字未吐。

  嘛枯跺跺脚:“说话!”

  尼仑鼻翼微张,深吸气,长吁气,清嗓子,斟字酌句地说:“我要娶你,不死不休!”

  “没对过山歌握过槊,也没笈头挽鬓,竟说这样轻薄的话,活该跪死你!”

  尼仑眉眼微垂,随即朗声说:“丈夫生立天地间,年少励志奋发之时,怎能竟日做狎亵游戏之事!那些小子今日送花送草,明日嬉谈欢笑,一旦刀斧落下,是能全你身,还是能活你命!”

  嘛枯冷笑:“哟,这位伟丈夫,以后行日月大礼、笈头挽鬓,你能保证全我身活我命?即便你说能,我怎能凭空信你。上头还有我爷爷呢。再说了,日月大礼花钱的很,你是能出百贯,还是能出一钧钱啊?”

  尼仑从脖领解下一块血琥珀透雕的凤戏狐坠子,双手捧上,沉声说:“嘛枯,你记好了:我是巫驼山下底烈门的子孙,折丹王尼木提的儿子!这是我母亲西山贺家幼女贺迦罗嫁给我父亲时,我父亲给她的订婚之物,自从父亲被杀母亲被迫改嫁起,我就随身戴着!今日,我阐述家门,不是为了夸耀,而是为了告诉你,我是个行坐有名、言出有信的男人!请你接受我的请求吧,即便是与那些村野小子竞争也行,我也愿意!因为我要给予善心的人,是你嘛枯!天上地下,有识有智的,皆可为证!”

  嘛枯怔怔地看着尼仑。黄犬蹲坐下来,望着俩人。有风从他们身上拂过。

  “你说的那个什么王……是做什么的?比咱们村里的长老还厉害吗?”

  “世间长老千千万,没人记得住;折丹王只有一个,会被世间记住千万代!”

  “哦。——收起你的坠子吧,顶金贵的东西,给我糟蹋了。你走吧,我还会把你作为一个男人来看,日月大礼我……爷爷说了算。你走吧。”嘛枯说完,疾步走向柴门。

  尼仑泪水奔流,寂寥无声。嘛枯手把柴门,回身,朗声说:“哎!那个伟丈夫!我爷爷让我给你带话:白骨女神之道,行无不可,唯念多斩该死之人,少杀庸碌小民。你可记住了!”

  尼仑长拜:“嘛枯,你告诉他老人家:尼仑这一别,行白骨女神之道,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家国不复,姊妹不全,治民无成,死不回头!成或不成,死或不死,小子都会谨记他老人家的教诲!”嘛枯听闻奔向尼仑,至半停住,颤声问:“走?你,你去哪里?”

  “先去西山,再北上蛇湖,找我的妹妹和弟弟。”

  “那,还回来吗?”

  “不死,自然会来。”

  “你可不准死……”嘛枯脸又红了。

  “我不能保证。”

  “你!”嘛枯气冲冲奔过来,掰开尼仑的手,抢过他的坠子,套在脖领上,大喊:“你给我记着!你的东西在我这呢!你得活着来拿回去!你死了,任谁都别想再要回去这东西了!你妈来都不行!”转身跑回去。柴门开复阖,嘛枯脚已踏进屋子里,又折身奔至柴门前,语气郑重地喊:“尼仑!东西在我这,可我还是我,没答应你什么,我没说过嫁你!你记仔细了!”进门,掬起缸里的水猛喝了几口,嘛枯拍着胸口,吐吐舌头,对赫图海说:“怕死我了,爷爷!你让我带的话,我说了。”赫图海继续箍他的桶,不做声。

  “对了,爷爷,你知道蛇湖在什么地方吗?尼仑那小屁孩说他要去那!连我都只到过镇上,他比我小五岁呢,还没出过村子,竟说这样的大话,你说好不好笑。”

  赫图海把箍好的桶在墙角码好,开始生火做饭。

  “爷爷,跟你说话呢。”

  赫图海坐在灶台前,火光映脸。“嘛枯啊,再过两年等你十九岁,行过成人礼,就该嫁人啦。”

  “两年吗?这么短的时间……”

  嘛枯飞出门。黄犬蹲坐在柴门内,对着远处一声一声地叫着。柴门外,晨霜仍在,人已走远。风吹过,这个萧冷的村子静静卧在青州西北,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出走。


  一个穿着衔首双凤紫绸对襟小衫,外罩银狐纹箭袖,提着根饰着猫眼石的马鞭,胯下一匹拳毛紫骝;另一个着山文甲,右佩斩马刀、短剑,左臂持兽文圆盾,鞍下挂着弓箭,下跨黄骠。

  嘛枯打量完尼仑身后百米之外的两个男人,才盯着尼仑,眼神淡漠。尼仑看到嘛枯暗淡的双眸里,一袭白衣的自己局促起来。四目相对,尼仑想把练习了多次的见面寒暄词句从容吐出,但双唇启闔数次,仍半字未吐。嘛枯脸上泛起笑,敛裙裾行礼,说:“民妇赫嘛枯见过大人。”尼仑扶着嘛枯肩膀,让她起身,涩声说:“嘛枯,尼仑来娶你了。”嘛枯冷笑,轻退行礼,低眉说:“大人少待。”

  “我俩用不着生分如此吧。”

  “赫仑,做你阿爹的人来了~!”嘛枯没理会尼仑,微侧身向庭院深处吼了一声。尼仑惊愕,手按陌刀柄端。

  灰褐色的房门从内拉开,一个少年抱狗站在二楼阳台。飞鸟归巢,晚风抚动楼前白杨,夕阳晕染天际。少年抱狗,背立夕阳,望着尼仑众人。嘛枯对少年招招手。少年抱狗慢走到柴门,站住了。风撩起少年及肩长发,遮住他的眼睛。

  “嘛枯,你终是……”

  嘛枯再次行礼,把着柴门,扶着少年肩膀,停在尼仑面前,沉寂良久,说:“你来得太晚了。”

  尼仑长叹,身体委顿下来,摩着少年头顶,不语。少年皱眉,打掉尼仑的手,一脸不悦。尼仑微笑,陡然见到少年半开的胸口挂着一个血色深沉的坠子,回觑嘛枯。嘛枯手擒着靛青色布裙,手指青白,微微搓动。尼仑手抚少年脖领,紧盯其眸,问:“多大了?”

  “十七,明年就行冠礼了。”

  “好孩子。你会成为一个像你父亲一样的人。”

  赫仑奋力打掉尼仑胳膊,冲尼仑大喊:“你才会像阿爹一样,胆小鬼!”

  尼仑轻笑:“那——这位小勇士,愿不愿意做一个拿剑骑马的男子汉?”

  “我不会和你做个拿剑骑马的胆小鬼的!”

  尼仑遥指身后骑士,继续引诱着尼仑:“我不会叫你跟我的。看到那两个骑马的叔叔了嘛,那个骑黄马的,叫土门,是个将军;旁边那个,是个剑士,功夫不错。作为勇士,总得有个师傅,你说是不是呀?”如己所料,小家伙点头称是,尼仑继续说:“那两个人呢,轻易是不收人做徒弟的,不过他们最喜欢勇士做他们的徒弟,你可以试试啊。男子汉大丈夫,不做胆小鬼就得有本事,你说对吧?”

  “赫仑,不准去!”

  “阿妈……”

  尼仑推了一把赫仑肩膀。赫仑放下狗,跑过去。身后,尘烟随风荡。

  “你到底是嫁人了。”

  “谁会守着个没信儿的死人一辈子。”

  “爷爷呢?我想见见他老人家。”

  “后山松林里睡着呢。快十年了,没挪窝。去吧。”

  “把赫仑的父亲叫出来吧,我要和他说说你改嫁的事。”

  嘛枯盯着尼仑,双眸闪动,随即暗淡,说了句:“你走吧,我一个寡妇身上的唾沫够多了。”,转身走向柴门。

  秋风萧瑟,残阳垂野。尼仑木然看着嘛枯进了柴门,踩着堂屋门槛嘱咐赫仑记得回去吃晚饭。

  一去青州山水长,杳杳更隔廿年秋。

  二十年,少年已逝,帝王崛起。自出青州,先入海盗之列,与人称“大洋女妖”的幺妹联手,三战尽占西山贺家财货土地人口,降伏沿海各大港,北上屠灭叛父旧部,光复底烈门之国;以手刃长兄,屠其四部,软禁三弟的代价定乱理祸,立八大姓重振朝纲,士林匹夫无不称颂。家仇国恨,算是些报。原想韶光已逝,嘛枯在或不在都未可知,怎耐贼心不死,数巡天下四十二郡后,车架终究是开到了边关。青州那么大,一个村不满五百户,兵燹过后,寸草难留,若不是心有侥幸之念,断不会入青州前,公事不设帐,私事不下马,一入青州,日行不过百,逢三户落脚一日,遇一村踯躅半月。及至山峦草木隐隐有故人之感,行得更慢。嘛枯倘若已死,荒草满茔,如何是好?倘若已做人妇呢?——如今嘛枯果做人妇人母,时也命也。万幸,自己已不是白手少年。

  “神策军左将军土门听令!”

  土门把赫仑扔给剑士尼沙鲁,翻身下马,疾趋百步,拜而听令。

  “领兵士四百,屠村。鸡犬不留。把你随军的导师偃师都召集起来!我要让这个村子,成为科乌耶劳的猎场,伊萨姆纳新的诞生地!”

  “末将不受命。”

  尼仑转身,直奔过去,一脚踹在土门肩上。土门身未稍动,尼仑则踉跄着后退数步。“啊呀”一声,尼仑脱了马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你以为做了大将军,功夫比我好,我就不敢打你是吧?在朝堂上,你当着百官的面让我下不了台就算了,毕竟那是国事!现在连老子的私事你也要管!你带人端了我妹夫的老巢,强娶我妹妹,老子管过你没有!今天,你要说不出个由头来,老子就敢砍了你!信不信?”尼仑拎着马靴,说一句就抽打土门兜鍪数下,及至语毕,盔缨尽落,马靴破烂。

  土门憋着笑,说:“末将私事于国无损有益,陛下这桩私事枉死数百户村民,于国于家百害无益。”

  尼仑抬脚连踹,连声质问土门:“你笑啥?!”几次踉跄后,脱掉另一只靴子,命令土门脱下自己军靴。土门手端马靴,靴口向鼻,脸涨得青筋毕现。尼仑箕坐于地,穿着军靴。

  “土门,满朝文武,也就你,我三弟尼罔和幺妹尼笙,敢这么不要脸的和老子说话!你刚才不是说,我这样行事于国于家怎么着吗?现在,给你道命令,去把那女人毫发无损的送进我大帐。手段我不问。”尼仑着靴后,蹲坐土门身旁,眼望尼沙鲁这样一个公子逗弄着赫仑,沉声说:“我不想重蹈覆辙,走父亲旧路,军国大事悉数受制于世家大族。迎娶贺家长女,无非是想他们少作怪,如此天下生路才能多些。但嘛枯……一生挚爱啊。”

  “您不可能立贫民女子为国母。即或立她,这满村老幼和这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忘了推古国母了。”

  “推古国母,那个恰逢国乱,通敌被杀的?”

  “一个在国难当头之时,挺身而出,定国厘乱开盛世、挥剑抗外侮而容貌尽毁亦在所不惜的人,在盛世到来之后会通敌?你信?”

  “人心难测,也就妖物能从一而终吧。”

  “少扯鬼话!我曾夜入档案馆,翻看了当时的各类笔记、奏章、手札,我亲眼看到了推古国母被杀因由。当时有个官员在国乱之前进宫奏事,看到土鬼皇帝和推古国母在御园里品尝一种西北小吃。土鬼皇帝就说了一句'来尝尝推古家乡风味',那官员便铭记在心,四处暗访。一个宣称是南方大族名门的国母,皇帝却暗指其家在西北,这背后的利益不可想象。等到土鬼皇帝的弟弟平里皇帝在推古国母拥护下登基,那个官员便找了个机会鼓动其他大臣连上几封密奏,将推古国母是冒充名门的民女一事上报。最后,平里皇帝在密奏上写下'诓我皇兄国人数十年,此鄙村姑当万杀以慰天下'这句话,一年后,推古就被杀了。那些世家大族趁机恢复并扩大了势力,一雪推古国母压制他们带来的耻辱。”

  “明白了,不留把柄,以绝后患。”

  “我不光要娶她,我还要立下制度!人易死,制度可长留于世。干掉那帮老不死,只要给我三十年,我就能超越推古国母所创盛世!”

  土门忍不住抛弃马靴,拔出短刀,倒持刀柄,说:“我来做你盛世的开路先锋!”

  尼仑手抓刀柄,盯着土门,说:“不离不弃,荣辱与共!”

  尼仑起身,将土门拉起,指了指村子,说:“见血的事,交给后辈吧。毕竟我那个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没几个世家大族会招惹一个疯子的。”

  “末将领命!”

  “回京城了,记得赔我双靴子。白鹿李记最好的靴子。”说完,尼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赫仑。土门找到尼仑那只完好的靴子扔过去,砸在尼仑后背上。

  “土门!老子可是皇帝!你给我放尊重点!不然我让你媳妇骟了你!”

  土门没理会径直踏进柴门,推门而入。


  尼仑翻身上了土门的马,拍拍手,示意把孩子扔过来。尼沙鲁别过赫仑跨在坐骑上的双腿,拦腰把赫仑扔了过去。赫仑被横置马背上,尼仑踅马奔走,直奔东边山梁。尼沙鲁紧跟其后。在马上,尼仑下了命令:“神机营左偏将听令!领兵士四百,火枪八百,弹丸一千六百匹,辕门待命!”紫骝嘶鸣一声,偏东南而走。

  尼仑策马长驱,直入大帐。执戟之士直身行礼,尼仑抓着赫仑后背,将他甩下马背,同时命令执戟之士:“入夜之前,给我绑好他!不能让他出大帐半步!如有反抗,打晕便是。”说完,踅马前行,奔西南营脚而去。

  营脚有座孤立的大帐,大小与尼仑的王帐相当。赭红大帐上绘着白色的虎、蛇、凤、人等诸般人兽图案;入口旁立着两个真人大小的狐皮人偶,双眸间或而动宛若活人,灵活的木制手里拄着青黑色的斩马刀。尼仑皱眉厉声说:“三师出来!”一个秃瓢脑袋伸出来,见是尼仑,干笑两声,又缩了回去。未几,帘幕被推开,秃瓢脑袋穿着黑缂丝十二章白色衮服,未戴冠冕,领着分着白里缂丝金狼穿云黑衮、红里掐丝星月纹青色对襟大薅的四个中年人踱出大帐。秃瓢脑袋微欠身行礼:“见过莫伊大皇帝。”身后四人依样行礼。

  “巴都师傅,有劳你们四位,从你们手中的神罚之物里拣选十数样,随我去辕门。”

  四个中年人里,一个留着及胸美髯的欠身行礼,问:“大皇帝,我所掌偃师之中,神罚级别的偃师威力太大,死伤巨多,我看,就不用带去了吧。”

  “貔师傅,此次关系重大,而且会延续到后世,所以才请动神罚偃师前来守护。”

  貔再次行礼,不言语了。尼仑对巴都说:“还请巴都师傅带上科乌耶劳。”巴都皱眉,嘟囔了一声,欠身行礼。

  当巴都、貔骑着白骡,另外两人骑着一种五趾的角犀,跟随着尼仑出现在辕门时,尼沙鲁的神机营四百兵士已经整装待发了。一行人在山梁上,与土门相遇。嘛枯骑在马上,土门牵马前行。尼仑眼望嘛枯,说:“在大帐等我。”说完,纵马疾驰,下了山梁。土门望着巴都等人坐骑上鼓鼓囊囊的几口皮袋子,面色凝重,重重出了口气,继续前行。嘛枯问他:“那些穿白色衣服的是干嘛的?”

  “偃师、药师和导师。以后碰到穿这种衣服的,能躲着就躲着。”

  “药师是,治病救人的吗?”

  土门一甩缰绳,翻身上马,骑在嘛枯身后,吼了一句“少打听,坐好了”,一抖缰绳,马就奔军营而去。

  尼仑驻马高地,两边是巴都四人。远处,神机营的兵士自己领着村里十岁以上男丁和怀抱五岁以下幼儿的女人集结到高台下方了。尼沙鲁牵马从村子里出来,身旁几名亲兵跟随。马上伏着一个白发几近全秃、须髯垂腹的布衣老叟。尼沙鲁在高台近处停下,拱手回报:“禀呈皇帝陛下,请得挂甲台长老前来,长老曾迎接过先皇营帐。”尼沙鲁扶老叟下马,尼仑赐坐,巴都献酒,尼仑亲捧至老叟身前,老叟双手接过,一饮而尽,直跪谢赏。尼仑起身,高声说:“我年少时,曾寄居于此。如今衣锦归来,当报各位乡党养育之恩。朕备下了些许物事,已命军士从营帐运来。”

  尼沙鲁直面村丁,朗声说:“物事不多,但还有些分量,还请长老引导兵士运到村中长厅。烦请长老上马,列位乡民齐聚长厅,等过赏赐。”长老颤巍巍伏地谢恩谦逊领赏,雪白的须髯在遍地飞蓬衰草中不住抖动,粘上草灰。尼沙鲁握住长老上臂,一使劲长老被拽起,反手招兵士牵马过来,拖着长老甩上马背。经过人群时,长老颤声招手,嘶吼:“傻杵干啥!谢恩!”村民惶恐下拜,叩头如蒜,口中胡乱叫着。身后,响起村民参次不齐的谢恩之声。乡民在兵士监护下结队前往村中议事长厅。

  长厅设在村子正中的广场上,四方有水井四眼。尼仑与尼沙鲁驻马广场边缘。貔命兵士把长老和四个垂髫小儿单独留下,其余乡民悉数进入长厅之中,从外边将长厅锁住;同时,巴都命令兵士围着长厅破土为渠,圈成一周,又单独辟出四条沟渠直通四眼水井。另外两名药师哄着孩子吞下四颗绿色如豆一般的“软糖”。孩子被带到四眼水井旁;貔从白骡身上卸下一口皮袋子,从袋子里拎出来一个折叠起来的穿着盔甲的狐皮人偶。兵士把人偶打开,里面是些红黑相间的垂丝。巴都拿出一枚小巧的金属蛋,打开里面是个包裹在黏液里的乳白色丝状物;长老的嘴被掰开,巴都把蛋里的东西倒近长老的嘴里。那东西顺着长老的嗓子眼就溜了下去,除了有点甜香气,冰冰凉凉的,挺舒服;接着,长老就被塞进了人偶里。

  尼沙鲁看着几个兵士夹着不停扭动的人偶来到广场入口,扭头问尼仑:“陛下,这样是必须的吧?”

  尼仑看着远方已经包围了长厅端起火枪的兵士,面色沉静地说:“沙鲁,你记着:成功的背后,总要付出代价,有时这代价是自己的,有时是别人的;但只要你想成功,不管是谁的,就干到底!不死不休!”激起的鸡皮疙瘩,让尼沙鲁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体。

  突然,枪声大作,惊起一群飞鸟。枪声间断了四次,待一千六百匹弹丸打尽,长厅已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湮红的血在夯实的地面上涌出,进入沟渠;血至水井一箭之地时,孩子被推进了四眼水井里。

  四百名兵士背枪在第二排民居处等到夜幕降下后,巴都与貔等人终于看到了他们的杰作:从四眼水井出延伸出的发着淡淡绿色荧光的藤蔓根根可见,笔直的向长厅生长,逐渐将长厅层层包裹;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相互纠缠扭曲,继而沿着长厅向上生长,直到扭曲的藤蔓像只伸开的手掌延伸出五条,直指苍穹。少顷,藤蔓开始四下蔓延开来,直到包裹住第一排民居后,尼仑才下令后撤。后撤途中,有兵士受不了那甜腻腻的香气而呕吐起来。貔给了尼沙鲁一把蒜,说:“吐的人,把这个嚼碎了咽下去,会好些。”当尼仑再次驻马高台上时,他发现一个阴影正从民居处的藤蔓里向长厅方向移动。

  他问骑在角犀上两个自始至终不出一言的药师和偃师:“貅师傅,杌师傅,我想知道伊萨姆纳和那个狐狸偃师会有我想要的神鬼无寻的效果吗?”

  其中一个说:“陛下,我只制作植物偃师,狐狸那样的偃师机关繁琐,人力穿凿过甚,妄自称神,与我师法自然的宗旨不合,这个您得问貔老头。”

  “谢过貅师傅。朕还以为你们兄弟二人会互通有无呢,见谅。还望杌师傅赐教一二。”

  其中一人合十说:“陛下,伊萨姆纳这种东西,最初可是出自猫藏鱼寺的,是被那些妖物列为仅次于伊萨科乌的神灵,这东西我们祖上实验过,与人结合,一人可屠一城,十人可灭人国,是天地间神灵都忌讳的神兵利器。”

  尼仑行礼:“多谢杌师傅。——众将士听令:即可回营!”

  神机营兵士列队向营帐方向行进。

  身后,镰月半悬,四下荧光正盛。


  莫伊王卅一年冬十月初三。太子府。

  少监宣读完飞羽诏书,领了车马费就带着小黄门打马走了。尼何起身,对太子冼马田蚡吩咐:“老师,劳烦您去国尉府上通报一下,我在花厅等他。”说完,转身进了正门。仆人牵了马过来,家老扶着田蚡上了马,一抖缰绳,直奔国尉府而去。

  田蚡见到土门的时候,土门刚练完晨剑,灰白的胡须在晨光中伴着土门呼出的热气抖动着。田蚡拱手,请土门屏退左右。土门收剑入鞘,嘱咐家老通知家眷先用饭。家老应了声,带着仆人转眼间就走干净了。

  田蚡面色凝重地望着土门:“今早,大明宫传来飞羽诏书,召太子南下。诏书的封泥印章都已核验过了,确是陛下发的,没错。”

  “太子出发了?”

  “没有。太子在花厅恭候国尉,特命下官来通报,想请您来定夺。”

  “既然印玺都对,陛下召见自然还是得过去的。但现在陛下身处大明宫,身边还有个废太子领兵护卫,不得不防啊。”沉吟片刻,土门拄剑而立:“这样,你先回去,我去准备一下仪仗。太子府见!”

  田蚡不言语,一拱手走了。

  日头过顶,土门才入太子府花厅与太子尼何相见。一进门,只见田蚡正和几个戎装剑士攒头议事,太子尼何坐在炭炉旁翻着烤架上的鹿肉。尼何见老将军土门穿着一身棉甲提着剑就进了门,赶忙起身相迎;田蚡和剑士也拱手行礼。土门眼睛刷过几个剑士,剑士连忙微低头,愈发恭敬。尼何手把土门前臂,兴奋难抑:“国尉,父皇召见!”

  “太子有何打算?”

  “领兵南下,擒尼章,囚皇叔!”

  “由头呢?”

  “泾阳君尼章领兵作乱!皇叔尼罔、尼肃同谋!”

  “太子可知,废太子尼章当日在军中的威望如何?可知信王尼肃昔日亲信现居何职?藏王尼罔那支与折罗作战的军队现在驻扎在何处?”

  “尼何不知。”

  “太子可知信王和藏王已与泾阳君结成同盟?”

  “自然知晓,否则小子怎敢在父皇面前如此行事。”

  “既然太子知道,还敢口出狂言,生轻慢之心!”土门起身,拔剑而出。众人皆大惊失色。土门倒持剑身,递与尼何,面色凝重:“当年地藏河一战,陛下将太子交与老臣,命臣尽心辅佐,老臣立下重誓,待到太子监国,如有不成,天下人皆可斩我!如今太子监国五年有余,国事尚算稳妥,但家事行事如此,老臣依旧难逃干系,与其见太子他日被人斩于剑下,还不如请太子先斩了我这个老匹夫。”

  田蚡瞠目,太子失声,剑士无措。未几,太子长拜,沉声说道:“尼何鲁莽,请国尉教我!”

  “太子为君,家事亦是国事。此行,太子与泾阳君,只能存一。且不到乾坤独断那天,太子切不可随心行事。”

  “父皇面前,手足相残,毕竟,不好吧。”

  田蚡上前,拱手:“太子,陛下与天下民众,孰轻孰重?”

  尼何面色阴沉,不言语;良久,尼何转身,背对众人,问:“国尉,老师,我有一问,请教我:父皇南下大明宫,泾阳君领兵护送,世家大族老臣于大明宫前请愿惊动国人,父皇一不动二哥尼沙鲁的五方都督指挥使麾下的禁军,也不动嘛枯国母与铁勒皇兄的四镇重兵,所行为何?”

  土门收剑入鞘,朗声答道:“太子无需多虑,尼沙鲁虽是藏王次子,但一直忠于陛下,断不会有事;至于四镇重兵,那是守护京城的命脉,轻易动不得。老臣早晨已从五方都督处借来精锐武士三百,加上东宫剑士,五百人有余。此行,田蚡率领五百精锐武士 ,左右不离太子;请太子立即更换陛下赏赐的贴身软甲,外罩冠冕王服,暗藏王室特有的黑金短剑;老臣带王室仪仗前行,但发警号,太子立即回程!”

  众人行礼:“但听国尉便是。”

  太阳西斜时分,太子马队抵达大明行宫。

  行宫外车马场外驻扎着一片军营,车马场到行宫门廊也只有两排仪仗甲士,一切都很平常松弛,全然没有异像。因事先已经得知皇帝此行是尼章领军护卫,土门竟是丝毫没有松懈心神。到得车马场,土门下马对驾驭王车的田蚡下令:“老夫先入宫,陛下若在殿中,老夫便出来接太子;老夫不出,王车不动。”田蚡应了一声,土门已大步去了。

  绕过在广场上请愿的国人与世家大族,进得第一重门,土门按规矩将佩剑交与宫门卫;进得第二重门,土门苍老浑厚的嗓音便在大殿回荡起来:“老臣土门参见皇帝陛下——!”

  王座在上,大殿空荡无人。土门心感蹊跷,正要回身,却闻身后一阵轧轧声响,大门已经轰隆关闭。便在此时,便闻一声冷笑,王座木屏后转出一个全副戎装的人影:“土门,我二哥命你伏罪自裁,交上人头!”

  土门冷笑:“尼罔,果然是你!”

  尼罔一挥手笑道:“给我割下国尉脑袋,看重几何!”说话间便有几队甲士挺着长矛从四面包了过来。土门一声怒喝,徒手与甲士搏杀起来。肥义虽是久经战阵,毕竟是以身试险手无寸铁,几个回合便是浑身洞穿,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殿外车马场上,田蚡也是异常警觉,隐约听得宫内鼓噪便知不好,一抖马缰,王车便哗啷一个回旋,飞车冲向来路。剑士也环绕车架前后护驾。便在此时,两队仪仗甲士齐声发喊,便齐刷刷包抄过来。少年尼何拔出短剑便是一声尖叫:“贼臣作乱!给我杀——!”正要飞身跳下王车,田蚡却回身一把揽住:“太子但坐!有护卫!”领队大将一声呼哨,这五百余名剑士便撒开在王车四周布成了一个圆阵,一边奋力厮杀,一边向前滚动,两队甲士急切间竟是无法靠近。广场上,国人四散而逃,世家大族则纷乱着躲进宫内。

  骤然之间,却闻军营方向马蹄声大做,两队铁骑飞一般从白桦林包抄过来,田蚡望旗,便知是两个千骑队。信期大惊,原野之上,步战剑士无论如何抵不得铁骑猛冲,情急便是一声大喝:“五骑队列!杀!”恰在铁骑堪堪队列完成,陡然间便听四面白桦林中杀声大起,两支红色骑兵潮水般杀出,当先一面战旗大书一个“铁”字,旗下两员年轻猛将遥遥高喊:“太子莫慌!”尼何高兴地跳了起来。田蚡却是一声高喊:“兵变无常,太子伏身!”扬鞭打马大喝一声:“剑士开道,冲!”。

  此时,两支铁骑在原野正轰然相撞拼杀。剑士团团护着王车,趁势一鼓作气杀开甲士包围,冲到了白桦林中。

  说起这人马,却是来得一点儿也不突然。

  土门送走田蚡之后,思忖一番,吩咐家老取出桑皮纸,写了两封信,装在特制细长铜管内,封好,交与家老:“选最得力的四个人,把这两封信分送四镇留守铁勒将军和盱台海玉公主。”家老不解:“大人,想必您是记错了。海玉公主镇守青州,职所不在盱台。”

  土门怒喝一声:“放肆!老夫的事,容得你多问!盱台城北九里,入山,但叫‘海疆风大,生者莫入’自有人来取信。误事,老夫片了你的肉!”

  这海玉公主,是莫伊王尼仑的幺妹。折丹王暴死后,尼笙入海疆,成为黑旗海盗“九王三头”里的三头之一;三弟尼罔,成为蛇湖与大瀑布上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水匪头子;只有长兄尼破信被西山贺家押送北上“神眼双城” 扶植为傀儡,一直软禁在双城之中。后尼仑起兵,大破四方,先后收服尼笙和尼罔,北上复国,屠灭长兄四部叛乱,软禁尼笙以牵制化入军中的蛇湖水匪势力,封素有“大洋女妖”的尼笙为海玉公主,镇守青州,节制北方。

  嘛枯入宫后,赫仑更名赫铁勒,与嘛枯姐弟相称,效力于土门帐下,多有战功,是以尼仑调铁勒至京畿重地,守四镇,领重兵。贺家长女为尼仑生下一子,取名尼章。嘛枯入宫时,尼章已八岁;第二年,嘛枯为尼仑生下一子,即是尼何。尼仑虽对嘛枯别有看重,但又不想伤了贺家长女,于是立尼章为太子,跟随尼仑左右,领兵打仗理政监国,大有尼仑青年风范。不想尼何十四岁那年,尼章因笼络边军重臣,被废,改立尼何为太子。此事一出,不过半年,贺家长女郁郁而终,嘛枯成为国母。尼何十五岁,尼仑下令命太子监国,土门辅政,自己则带着尼章专心军事,使得尼章又因军功得封泾阳君,此举又使朝中被冷落的世家大族活跃起来,暗地里纷纷与尼章交往,更拉拢尼罔下水,大有东山再起之势。

  如今皇帝昏聩,两子争国,必有内乱在即,能挽危局者,唯有实力也;而有此实力者,唯国尉土门、海玉公主与铁勒三人耳!土门虽则强悍凌厉且老于兵变,然与皇帝依附渊源太深,凡事必得顾全皇帝尊严,举动便投鼠忌器,最终难以对尼章放手行事,至多保得少年太子无性命之忧而已;皇帝昏聩,土门掣肘,太子年少,何人何力可阻尼章称帝?若尼章当国,皇帝则必抱当初错废之愧而认可。如此大局一旦铸成,尼何、土门与铁勒必是尼章眼中钉!且海玉公主素与藏王不睦,尼章当国,海玉公主必然在被逐之列。是以,当皇帝在尼章护卫下南下大明行宫时,土门已经开始了运作;待到田蚡禀报太子要进宫,土门心知时机已到。

  土门的说辞,使得铁勒与尼笙心旌大动。在尼何入宫诏书到来之前,铁勒与尼笙就已开始了极为隐秘的连结行动。依照法度:在无战事的情势下,边军历来不问国政;京都守军与四镇驻军,则不奉皇帝兵符不得擅动。在国势稳定号令统一的大局下,法度自然是有用的。然则,在底烈门自建国之后,素有兵变传统,大权归属但有不明,握兵将领对朝局的关注便立即显示出来。只要权臣在军中有根,便没有不能调遣之说。

  此等大势下,铁勒已经没有了顾忌,他的力量便是四镇之兵。四镇虽说是镇,但因关系着京都安危,是以常驻兵力总数在两万至五万之间。而尼笙在盱台驻兵约有五万之数,其余近二十万大军散布在北方边疆各州关隘。得到土门送出的发兵书信,铁勒在土门与少年太子向大明宫进发时,便将四镇之兵早已经在大明宫南边的茫茫白桦林中埋伏妥当了。尼笙则率领八千人马在大明宫北侧的大湖边埋伏下来。一见大明宫外两座军营的骑兵冲杀太子车驾,铁勒便立即挥军掩杀出来。

  尼破信与尼罔原本在行宫外东边一座山头发号施令,接到宫内飞报说土门已经被杀,顿时高兴的哈哈大笑,尼章立即下令两营飞骑出动截杀尼何!不想三人骑兵堪堪展开,便见白桦林里潮水般杀出大队骑兵。尼章心下陡然一沉,便知大事不妙,然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了回旋余地,便立即飞身上马冲下山来,亲自率兵截杀尼何。然则事情却远非尼章所料,迎面杀来的铁骑竟是连绵不断,至少也是一万,只两个回旋冲锋,边军五千精锐骑兵便阵脚大乱了;正在勉力维持之际,尼章却见一支骑兵自行宫北面包抄过来,边军骑兵顿时四散奔逃。尼章想也没想便飞马逃回了大明宫,立即下令关闭行宫城门。

  片刻之间,铁勒与尼笙率领追杀的将军们都愣了——行宫内有皇帝,却该如何?

  正在此时,田蚡飞马从后队赶来,便是一声高喊:“尼章谋逆,包围行宫,请陛下明正国法!”

  尼何恍然猛醒,举剑大喝:“擂起战鼓,包围行宫!”

  骤然之间战鼓大作,五万铁骑狂风般展开,将大明宫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行宫城堡的石门隆隆打开,百人铁骑队飓风般刮了出来钉成两列,白发苍苍的尼仑一领白色的斗篷,手持王室特有的黑金骑士战刀,雕像般走马而出,万千军兵便是一片肃然。尼沙鲁骑马紧随身后。

  “太子何在?”赵雍威严嘶哑的声音如同在幽谷回荡。车马场骑士沓沓闪开一条甬道,便见田蚡驾着王车隆隆冲了进来,六尺伞盖下尼何的哭喊声已经扑了过来:“父皇!国尉被他们杀了!儿臣也被他们追杀……”哭喊声中,王车已经辚辚冲到尼仑马前半箭之地。却见铁勒一挥手便带着几员大将风驰电掣般插上,长剑骤然将王车挡住:“臣启太子:皇帝已无明断之能,切莫近前!”尼仑打量一番,面色阴冷:“便在那里说话无妨。何儿,你方才说,国尉如何了?”

  “父皇!”尼何被铁勒骤然一插一挡,吓得面色苍白,一开口便哇地哭了。

  “尼何!”尼仑一声怒喝,“你是太子!说话!”

  “是。”尼何一抹眼泪,“父皇今晨下诏召我,国尉前行。我到行宫之外,国尉先入。片刻之后,便闻宫门内隐隐杀声。田蚡护我回车,便遭宫外甲士围攻,两营铁骑也随后追杀,剑士战死伤三百余,幸海玉姑姑赶到……”尼何不禁又是哽咽一声。

  尼仑战刀一指:“田蚡!尼何所言,可是事实?”

  “陛下明察,句句属实!国尉入宫未出,可能已遭不测!”田蚡愤然高声。

  尼仑面色一沉,正要回身下令,却闻马队后一片骚动,便见行宫总管大汗淋漓的跑了过来:“禀报陛下:行宫正殿,尸首一具,宫门卫说国尉入宫尚未出宫……”话未说完,尼笙便急转身挥手,“快!抬过来!”

  几个内侍一溜飞跑便到了马前,竹榻上却是一具血糊糊的尸体。尼笙飞身下马便扑到了榻前,撕开尸体上衣,灰色的胸毛中赫然现出两条交叉的刀伤!尼笙闷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血糊糊的尸体上。尼仑扑上去抱起尼笙,立即便掐住了她的人中穴。倏忽之间尼笙睁开了眼睛,嘴角抽搐着,眼望尼仑,声音颤抖嘶哑:“二哥......”尼仑起身对身后的尼沙鲁淡淡道:“去,给我把信王、藏王和尼章拿过来。”尼沙鲁一挥手便带着十骑飞马卷进了行宫,片刻之间便将三人带了出来。尼章面色灰白,脚步踉跄。藏王尼罔却是镇静自若地走在尼章身旁,不时低声对尼章说得两句什么。尼破信则不言不语,神情泰然。三人来到马队前,尼罔便是一躬:“小弟见过二哥。”

  尼仑冷冷一笑,齿缝的嘶嘶气息竟使镇静自若的尼罔不禁猛然一个冷颤,“国尉可是你杀的?” 

  “正是。这老匹夫加害泾阳君……”

  “匹夫!”尼仑霹雳一声大喝,那口四尺长的战刀如闪电般打下,只听“啪!”的一声大响,尼罔的半边脸血肉模糊!四周兵士看得明白,皇帝是将战刀当做铁鞭抽打,不使你一刀便死。瞬息之间,只听啪啪连响中声声惨嚎,尼罔竟成了一具踉跄旋转的带肉骷髅!尼仑连连怒吼着,手中战刀不停连抽,不消片刻,那个活生生的藏王竟化作鲜红间白的骷髅了!当尼仑收回那口毫无血污依然一片寒光的战刀时,尼章几乎被吓得瘫在了地上,尼破信则趴在地上呕吐不止,车马场的万千骑士也无不骇然,连尼沙鲁、尼笙这样百战之士也胸口突突乱跳,纵然血战疆场杀人如麻,谁却见过如此杀人之法?

  “国尉一死,陛下方寸乱了。太子不能手软。”田蚡在尼何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尼何一摆手,“且看父皇如何发落尼章。”尼仑拄着战刀一阵大喘,抬起头来:“铁勒,以国丧之礼厚葬土门,你可能办到?”

  “只要陛下秉公执法,国定无乱,臣自当遵命。”

  “你,真心扶保尼何称帝?”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好!”尼仑招手大喝一声,“诸位将士!听到没有?”车马场一片轰雷之声。

  “无忧也!”尼仑哈哈大笑回身,“尼章出来!”

  瑟瑟发抖的尼章被行宫总管扶着走出了马队,尼仑大皱眉头,行宫总管便放开尼章退到了一边。尼仑长叹一声:“章儿,为父今日才看清了你。便是要夺位,亦当有英雄手段!少年尼何,尚知临危拼杀。你多读诗书,反成懦夫?既为阴谋,败露却不敢担待,生子若此,老夫羞死!”尼仑又是一声沉重叹息,“你母后早死,为父便饶你家法了。然则,既为封君大臣,弑君杀将,法度却是公器,为父也是无奈了。”说罢战刀一指,“铁勒,泾阳君交由国法处置。”回身一挥手,“押过去!”

  铁勒冷笑:“陛下啊,你至今还想袒护这逆子啊,当真好笑!太子年少良善,能依法处斩作为乱臣贼子的兄长吗?法度处置,自有末将担待。”

  “你……”强雄一生的尼仑竟是张口结舌了。

  “来人!”铁勒一声大喝,“泾阳君尼章,实为乱国元凶,弑君杀将,罪不可赦,给我绑了!”马下甲士轰然一应。尼笙起身,口呼“慢着”,走到尼章身前,挥剑,尼章一句“父皇救我”尚未落音,头颅便滚出丈许之外。

  尼仑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便山一般轰隆倒地了。

  行宫总管一声令下,几名内侍便将尼仑抱上竹榻飞快地抬进了行宫。百骑卫队也立即飓风般卷了回去,大明宫的城门便隆隆关闭了。


  莫伊王卅一年冬十二月初十日。大明宫。

  朔风正紧,天黑如漆,大雪袭人。萧萧马鸣与刁斗声响彻在大明宫四周,嘛枯听得分外清晰。

  铁勒的兵马围着大明宫已近两月。两月之间,铁勒断绝了进出大明宫的一切路口,又利用尼何的诏书调走了宫内尼沙鲁的禁卫军。但他的兵马却从不进入宫内,只是派人不断在各个宫门路口宣谕:非大族出宫者一律无罪,守宫者举族连坐!旬日之间,宫中官吏骑士内侍侍女便纷纷走了,连那些老仆也在家人呼唤下走了,大明宫里只剩下了之前请愿的世家大族和皇帝尼伦。那些世家大族刚开始还整日捶打宫门,口呼冤枉,想尽办法要逃出行宫。因有军士驻守,那些世家大族前来营救的人也无法靠近大明行宫,便转而去行贿驻守军士,不成想铁勒下令:送来礼品一律照收,来人姓名登记造册,只收礼不回应世家大族的任何请求。两月下来,世家大族害怕了,纷纷上书监国的国母嘛枯和继位的尼何,以换取太上皇尼仑为由,交出世家大族的封地人口财货,只求释放大明宫内的族人。嘛枯把所有上书一律封存,各种请求一概不应。

  如此两月,各种谣言在京都疯传。

  此时,嘛枯却带着尼何来到铁勒的军营,见面第一句话便是:“开宫门,我和何儿要进去。”

  “世家大族还在里面。”

  “就宫内那点存粮,两个月那帮老东西该成骨头了吧。”

  “不妥。”

  “太上皇如果还能发脾气,一切罪责,我这个国母担着!”

  铁勒无话,领着五百兵士,开了宫门,却见四下白茫茫一片,飞檐下的铁马叮咚有声。铁勒下令搜查宫室,不久兵士回报,东偏殿有尸首数具。嘛枯眉头一皱,撇下尼何和赫铁勒飞奔过去。东偏殿宫门打开,一阵怪异的臭味飘来。嘛枯缓步入殿,但见四下帷幕被撕扯殆尽,地上灰烬数堆,胸腹洞开的带肉骷髅十数具,散落头颅四五颗,不少尸身手臂腿骨有缺损;另有身着华服的骷髅数十具,皆皮包骨、眼深陷。尼何进门,看了几眼,便夺门而出,呕吐不止。铁勒走进来,见嘛枯身体微颤,重重出了口气:“他在正殿。”

  嘛枯急转身,将要夺门而出,被铁勒挽住:“阿妈,别去了。”

  嘛枯低头看着手臂上铁勒的手,缓缓抬头,皱眉呵斥:“滚!”

  嘛枯用手帕擦干净尼何嘴角污渍,手抚尼何肩膀,登上正殿长阶。铁勒远远跟着。正殿的地面上,郁结着杂乱的暗红色,破布随处可见,结着血痂的黑金战刀弃在墙角;另有一副骷髅,面容残缺,四肢不全,胸腹洞开。尼何又吐了,嘛枯把手帕塞给尼何,走向尸骨,理净骨殖上的污秽,盘好白发,聚拢散落的骸骨,把墙角的战刀拿起,拭净血痂,放在残手里,握着手骨,战刀勉强搭在手掌上。尼何勉强缓过劲来,惊恐地看着母亲从容的整理尸骨仪容,汗毛直立。嘛枯手招尼何近身,手扶尼何肩膀,指着雪白墙壁上暗红色的血字,命令尼何:“念!”

  尼何颤声:“国君尼何谨记……”

  “大声点!”

  “国君尼何谨记:底烈门建国于群山之下,拓土于折罗诸族间,已九百余年矣。孤提剑三尺,屠众百万,定天下于一不过卅年而已。寒宫深锁,鼠鸟食尽,所仇与孤困死于天地一隅,诚难堪也。此所谓披肝沥胆之所报邪?昊天欺我如匹夫也。生不过百,何惧天地!吾儿切记,为政治国,公器不容私,切不可因情锁喉而不为当为之事!原与土门共谋,以孤之残身,灭世家大族于此,不想章逆突发,乱我大计,幸铁勒一部困死孤之所仇!他日见孤骸骨,当忍一时,灭尽世家大族,为吾儿盛世开基业也。汝母兄及定乱之臣别而用之,尽力而为方聊慰苦心。”

  “记下来!别忘了!”嘛枯声音滞涩喑哑。

  尼何不做声,点头连连。

  出得宫门,嘛枯放马慢行,铁勒殿后相随。尼何打马领兵士携尼仑骸骨回营。马入白桦林,四下无人,唯风雪有声,哭嚎而过。

  “我原以为阿妈会快活。”

  嘛枯停马怒视铁勒。铁勒急拉缰绳,面露尴尬。

  “阿妈恕罪。原是为青州孤魂报一二恩情,请他树孤碑祭酒即可,不成想冥顽过甚,再者国尉书信与我,说与他共谋之事,孩儿不过顺势而为而已。”

  嘛枯扬手,马鞭狠狠抽在铁勒身上,连抽数下,铁勒咬牙挺身巍然不动。嘛枯把马鞭扔在地上,喘息方定:“幸好你没误他的大事,否则,我剥你的皮!没他,你现在还在乡下抱狗呢!别以为你看了几眼世界,就知道苦。少了那村人,多活了多少人。你以后少和盱台还有地藏河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来往,再让我撞见了,我要你的命!”

  “孩儿记下了。”

  “以后你留在京畿,多学着点,闯下点天地,也算对得起死去的人。你有本事了,才能让青州在这世上留下点什么。”嘛枯递过来一卷桑皮纸,铁勒接过来翻看,是一些用奇怪文字书写的文稿,还有几张地图和建筑图纸。

  “开春,依据你开的礼品造册和我那里的上书,有一个算一个,灭了世家大族。这之后,我会安排你和几个导师见面,准备一次远征。这些文稿你收好了,远征有大用。”

  “哪来的?”

  “你军营里那堆世家大族送的礼物里捡的。至于远征的地点,你日后自会知道。”

  马出树林,风雪依旧正紧。


  莫伊王卅二年一月初六日,莫伊王尼仑甍于大明宫,葬于地藏北坂。四月,尼何继位,加岑溪王号。大赦天下。

  七月,客星凌日。贺、闍耶、狐、尸、昏、毐、屠门、烟,京畿八姓谋逆,夷三族,京畿世家至此凋零。

  十月,四镇留守赫铁勒率军六万远征地藏河,得妖物,与五百兵士还。




作者:阇耶门罗·泰赤乌

焉垓写手之一。

焉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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