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面对不完整的文学地图 | “90后”小说观察

文学报 2018-11-07 1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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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2016年称为“90后”小说写作的“元年”,这当然有夸张成分,但确是在这一年,以《作品》杂志“90后推荐90后”、《芙蓉》杂志“90新声”、《山花》杂志“开端季”、《青春》杂志“新青年写作”、《文艺报》“新天·90后”等栏目及《天涯》《西部》《上海文学》等刊的新人专辑为平台,原本散落于豆瓣、ONE·一个等网站或隐藏在文学杂志角落的“90后”创作力量,得以整体性地浮现。


其中,长期跟踪研究当下文学动向的批评家金理,组织复旦大学“望道现当代文学班”进行了一次专题讨论,由《小说月报》2017年第1期“开放叙事”栏目推出的“90后作家小辑”出发,对“90后”小说的现状与问题做了切片式的分析。参与讨论的年轻研究者针对王棘《驾鹤》、庞羽《操场》、重木《无人之地》、琪官《谁能带我去东京?》这四篇小说提出不少深入而直率的意见。(文本细读请点击文末“阅读原文”)


“书写崭新的时代经验,探索新一代人的精神和生活状态,这样的作品,不管出自哪一代写作者,都需要关注。但也许更值得寻找的,是那类放弃以一目了然的方式与打上引号的“时代”或“现实”发生联系的写作,在那类写作中,“时代”这列高速行驶的列车,并未被化约为一张抽象的列车时刻表,而选择从登上列车的个体的行程与经历为入口,重新建立与时代、与现实的联系。”(徐晨亮(《小说月报》执行主编))


“90后”所处的文学环境与时代精神

王俊雅:总体上来说,这四篇小说都没有反映出“90后”一代的特征(或是刻意避开)。四篇小说都试图扮演一个较自己年长的角色,将舞台设置在毫无现代感的地方,尝试显得有过去时代的重量感,细节屏蔽任何带有科技感或网络相关的事物——而这在当代生活中是非常困难的。他们好像试图彻底地模仿某种过去的写作,从风格到内容,都令人有似曾相识感。有人会说这是老气横秋,但我的印象是,这是一种奇特而虚幻的乡愁。他们从视为模范的80年代文本中得到生活体验,想象那种生活并一头扎进去,就好像那样能更接近自己欣赏的文本与想要的生活。另一个观察是,这四篇小说都缺乏任何形式的激情或曰力比多,但也没有常见的冷嘲或反讽。我不确定这说明什么。


金理:俊雅的批评很有意思,我记得“80后”这一代作者出场的时候,很多前辈批评他们的写作只会围绕“我”、围绕私人经验展开。而我们今天研读的四篇“90后”小说,其实倒都试图探触到更加沉重一点的课题,然而却被你们批评为虚幻的乡愁、不够“当下”。

左上:王棘  右上:庞羽  

左下:重木  右下:琪官


王俊雅:不是说作者一定要写当下的生活,但如果被视为“90后”代表的作者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当下,可能也说明一些什么问题。事实上,“90后”的写作者确实有能够将他们与前辈区分开的体验,比如网络。我熟悉的“90后”写作者大多选择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作品,无论是纯文学、类型文学还是无法被归类的习作——而在这拨人中,确实也能观察到纯文学写作者越来越少。纯文学要求的体验太深或太特殊,对于年轻的“90后”作家来说,他们的经历和底蕴似乎还不足以处理好自己与社会的关系,描写出的生活几乎没有厚度。


我个人认为,一定程度上的类型文学写作训练即使是对有志于从事纯文学创作的作者也是有益的:类型文学的读者反馈非常及时,他们会简单地因为你的基本功不过关而无视你,批评也是相当苛烈的。以这四篇小说来说,我怀疑它们几乎没有被批评过。


林城翔:我觉得传统刊物的模式面临着巨大问题:一方面,出色的年轻人不再依赖甚至不屑于过去的“投稿—发表”机制,作品写完后在豆瓣、微博等平台发布,与友人交流一下就好,没必要非在主流刊物上刊载;另一方面,主流刊物的趣味确实比年轻人的美学旨趣要保守不少,且由于自身的“强势”,它们也没有很积极地去不同平台发掘新人。



王玮旭:我觉得一定程度上书比刊物要更灵活,我此前也在一家出版公司做过实习,比起杂志,在当下,出版公司的商业化程度更高些,他们几乎只关注一件事——读者,只要你已经有(或者可以预见)一定消费能力的读者群,他们就愿意为你出版书,不管这个读者群是小众还是大众。此外一些文学奖项发现新作者的能力也很强。


林城翔:写作对人的心智的确有较高要求,而现在智慧的头脑有更丰富的选择,不再会大量涌向文学领域,即使是文学领域,也有很大一部分分流去搞研究而不是创作。


金理:我想起以前听我的一位老师讲,在1980年代,文学领域内聚集了那个时代最智慧的头脑、最有才华的人。但是比照一下,今天,纯文学的人才在流失。我最近看李敬泽先生的访谈,他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80年代的变革是要抢麦克风,这个麦克风要拿到。现在就是,行了,这个麦克风你把着吧,我不要了,我另外拉一个场子去讲。”这对我们文学研究者其实提出了重大挑战——并不是说没有人写作了,而是写作者日趋分化,那些最具探索精神的青年人很可能就在“另外一个场子”里正呼风唤雨,如果我们对这部分情形隔膜,其实是没有办法对当下的文学状态进行发言的,就好比,你依据一张陈旧、残缺、不完整的地图,得出的任何结论都未必有效。


王玮旭:不过作为读者我们自己也应该有所反思,我们的口味是不是太局限了?我觉得现在很多读大学的青年读者和作者在小说的主题、风格方面有一种对形式、游戏、机智(而不是智慧)的偏好。就拿我们这次读到的几篇小说来讲,他们所关注的那些现实很难引起我们的兴趣。假如这样的偏向真的普遍存在,那还是值得反思的。


回到这几篇小说,刚才大家都从比较开阔的视野和比较高的层面上去谈了,但我还是想明确地补充一下,我觉得对于这几个青年作者来说,最大的问题其实没有这么玄,还是在小说最基本的一些层面上有待完善,比如语言、结构、人物塑造等。



林诚翔:相比于纯文学,近年来中国类型文学的发展或许更迅速。类型小说有读者,因而也有利益,同时它自身的脉络比较清晰,创作者有进展的方向,具体的突破也比较可见。所谓的纯文学,通常标榜自己在艺术和思想上有更高的追求,但现在不少类型小说在艺术性上并不逊色,而有些纯文学作家给人的感觉是构思不出足够精巧的类型小说,只能混迹于暮气沉沉的“纯文学圈”。


我们的时代也有崭新的经验,怎么书写它们对年轻作家而言是一个挑战。我的意思不是说他们应该去机械地记录现实,写写社会新闻之类的,而是想追问他们如何在社会地层的运动中捕捉新的感性经验?以及你们觉得,现时代的“时代精神”是什么?



朱朋朋:“时代精神”这个词确实很大,想要概括出超脱个人的、共同的集体意识,得出这个时代特有的普遍精神实质,无疑是难上加难。但是试图从所谓“时代精神”出发去探讨这个时代特有的文学作品形式,或者说去回答“我们这一代的文学是怎样的”这个问题,倒是可以思考和讨论的。首先,我们这一代的文学,不用为了显示文本的深刻和厚重去回忆上一辈的历史符号、书写另一个时空下隔膜的经验,能够关照当下的社会现实、反思这一代人的精神状态和生活状态,同样可以引人深思发人深省。其次,就我所期待、能够格收录进《小说月报》“开放叙事”栏目中的“90后”文学创作,最起码应该做到一些形式、语言、类型、叙事和故事上的大胆尝试和创新,而不是去模仿一些80年代的文学作品。


如果从我有限的生活圈子来看,大家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确实进入了一个“平庸的个人主义”时代,但是这不能成为文学平庸的理由。就是在宏大的社会主题和集体意识消退之下,人们的精神河流可以流向四面八方,这里掩藏了无数奇诡的幽暗的多彩的摄人心魄的角落。其次,我身边的这群人中,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轻”的比例很高。这种“轻”,是和“重”所代表的认真生活、严肃对待、深入的阅读思考、激烈的争吵论辩相对立的。面对一切严肃的、庄重的、宏大的、正经的命题,都可以很“轻”地处理,可以选择“划水”、“划过去”。这种“轻”,可以是躲在人群中不发出声音,可以是毫不在乎跟我无关,可以用嘲讽和搞笑消解意义。这种“轻”更多的情况下是对娱乐生活和物质生活的高度关注,然而这种关注也形成了一种“网红”、“爆款”所规定出来的高度雷同化的生活。社交媒体上这种“轻”的倾向被放大了无数倍,碎片化的时间和碎片化的表达,搞笑段子、娱乐八卦、忽然流行起来的各种“梗”、含义丰富的“表情”和“颜文字”,这些东西揉来杂去混成一种奇特的的表达方式,形成年轻人特有的社交媒体互动和狂欢。当然我不是说我身边的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完全不关注社会问题、政治话题、新闻热点,不关注严肃话题并引发深入的讨论,我在描述的只是生活中很大比例的一个“轻生活”的现象。但是不得不说即使是这种严肃问题的探讨也限于社交媒体的即时性,很快就会被下一个“热点”所淹没。


这就是我所描述的我们这一代的“时代精神”的一个面向,以及产生的独特的社交表达。我不知道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能不能转换成一种文学形式,或者加以对象化、得到反思,进而被优秀的文学创作者所利用,成为文学创新的生命。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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