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惠姐(一曲计生悲歌)

吴言乱语 2018-07-26 10:25:58

本文起草于二十多年前由死不冥目原创,后在本人博客上发布过,现重发送。


本小说源于一位朋友对我的口述,故以第一人称的手法展现出来。这是许多年前发生在某山村的真实故事。

 

寒假回家时,刚一进门,母亲便对我说,大舅来过了,给我带来了一个令人惊异的消息:惠姐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惊叫起来。一个多月前,我们还见过面,她说她一定要带好刚出生的女儿,让她来实现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怎么可能就会死了呢?

“那她是怎么死的?她那才出生不久的女儿呢?”平静了一会,觉得母亲是不可能骗我的,于是,我又急切地追问母亲。

母亲叹了一口气:“听你大舅说,她是死于产生惊风,那刚出生的小丫头,也在她妈妈死后的第二天死了。”

这一夜,我怎么也难以入眠。惠姐死了的消息,使我觉得以前我和惠姐交往,犹如梦一般地显现在我的眼前。

我第一次见到惠姐,那还是几年前的事,那时,我正好初中毕业,在家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自己这次中考的消息。刚好,山里的大舅从这里路过,要我到山里的外婆家玩,于是,我便欣喜地跟着大舅去了。

外婆家离我家有三四十里的路程,下了车,还要走七八里的山路才到外婆所住的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就是一个小山洼子:四周的大山围裹着一块不大的平地,平地的四周散落着十来户人家。这里,除了鸡犬的吠鸣或是偶而麂子的吼声外,几乎便没有其它的噪杂了。

我在外婆家住了几天,便又觉得枯索起来。因为这里的人,大大小小都整日地在田里地里忙碌着,根本就找不着闲聊的。而我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小说也看得不想再看了。想回家,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因为外婆家的一家人都太忙敢,谁也没有空来送我出去。我独自走吧,外婆更是不放心,再说,要独自走上那七八里的山路,让我一个人,我自己想想也有些心惊肉跳的。没有办法,我只好天天吃了就躺,躺过了之后又是吃,就这么无奈地消耗着时光。

“你也该到外头去活络活络,不要整天地躺在床上,不然好人也会躺出病来的。”外婆可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她终于这么唠叨起来。

我懒懒地坐起来:“外面有什么好走的,都走过十几遍了,大山里你又不让我去。”

“一个闺女家,没事往山里钻什么?”外婆说,“到那些树底下去转转,那里人又多,又凉快。”

我只好一个又转到了村头的那片大树里去。这里是男人们歇脚,女人们洗衣服的地方。几棵两人合抱也抱不过来的大树,似巨大的伞似地张开,遮住了那夏日里炎炎的烈日。一条小溪,从这几棵大树下穿流而过,清澈而清凉。溪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大石头,正是女人们天然的搓衣板。我穿着凉鞋,走到水中,一丝清凉清新有感觉,向我的心头袭来,一时兴起,就沿着这条小溪往上走去。

越往上走,水也渐渐地深了起来,原来这里上方是一个水潭。我上了岸,走上了小溪边的一条小路。路的两边挤满了小山竹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与杂草。小山竹从路的两边围了过来,在我头顶的上方合拢了,让人仿佛走进了一个绿色的地道。我怀着一股神秘感,壮着胆往里走去。突然,看到前面放着一担柴,但并不见有人。我走到柴边,四下张望,才看见溪边的杂木底下,坐着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正在入迷地看着什么书呢。

我抽出一根小棍子,顽皮地在柴上敲了敲。那女孩如从梦里一般地惊醒过来:“哟,是你?你是陈婆婆家的外甥女,是不?”

我笑了笑,算是回答了。我不认识她,因为每次到外婆家来玩,都只是跟表哥表姐们在一起,很少有和别人的交往的。

“看什么好书?这么入迷呀?”我问,心想,我正好愁没书看呢。

她把手中的书举起来,把封面的一面对着我,给我看。我一看,便笑了:“哟,原来是高中的数学书呀,你真用功!”

我和她就这么认识了。于是,每天的下午,只要她赶牛进山,我就跟着她一起到山里去,感觉大自然的神秘。她砍柴,我便在一边采野果子和刺莓还和野花什么的。就这样,我度过了一段那个暑假最美好的时光。直到双抢结束了,我也就要回家了。临行前的一天,她送了一大包东西给我,原来都是她自己从山上采的野百合。

“我听你说过你妈妈经常犯头晕,这东西可以用来炖肉,听我妈妈说治头晕很有用的。”她说。

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激动之下,就把自己最喜欢的,也是她很羡慕我有的那条裙子送给她。可她坚决不要,只是要求我以后多借几本书给她。我答应了。

舅舅送我回家后,我挑了几本自己喜欢的书托舅舅带去了。舅舅再次来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蕙姐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可是,家里没有钱供她。在家里作出不要她再上学的决定的那个晚上,她在家门口劈了一夜的柴,两只手上的皮都磨破了。

我也没有上高中,而是上了一所师范学校。此后,就很少再有蕙姐的消息了。

师范毕业后,因为我家没有钱送礼,所以我的工作分配问题拖了半年也一直没有下来。一个月前,已经快是隆冬季节了。蕙姐突然到了我家,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是前一天才出生的。原来,她的老公是在单位上班的,政府规定只能生一胎,她的婆家一心指望的是要个男孩子。前天她临产前婆家人喜气洋洋地把她送到了医院,结果出生的是个女孩,就撇下她和刚出生的小孩回家了,把她和孩子扔在医院。剩下身无分文的她,也被医院驱赶出来了。她就抱着才出生的小孩,准备走四五十里的路回家。走到我家附近的时候,本来虚弱的她,又饿又累,实在是走不动了,打听到我家就在这里,就想先来歇一下脚,然后再走。

“我到你们家来坐一下就走,”她一看到我在家,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惊喜,但又怕我们有所忌讳,马上又说,“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我只坐一下就走,不会给你们家带来悔气的。”

她实在的筋疲力尽了,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细微,不专心听,简直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仿佛是随风飘来的遥远的叹息。

我赶紧扶着她,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可她坚决不肯,要我搬一条木板凳给她。

“没关系的,你赶紧坐下,”我对她说。

她还是不肯坐下,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身上还没有干净,会把你们家的沙发弄脏的。”

我只好搬了一条木制的靠背椅,让她先坐下。

婴儿无力地啼哭了,声音同样也是那么的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断似的。蕙姐无力地抬起头,用企求的眼光看了我一下,然后很难为情地说:“你家有糖吗?我想搞点糖水给她喝。从生下来起,她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她的眼里盈满了泪的亮光,为了不让我看到它流出,她又把头低下了:“我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奶水,不然……”

“不用说了,”我怕她再说下去,我也要流泪了,赶紧转过身去,找出白糖,泡了一缸糖水来。

她细细地拿到小匙,舀起一匙糖水,在自己的唇边吹了吹,再用唇试了试温度,然后送到那嫩红嫩红的不家伙的嘴边,很快,小家伙就停止了哭泣,贪婪地吮吸起来。

她就这么全神贯注地一匙一匙喂着,仿佛生命里的一切都倾注在这婴儿的身上了。喂完后,她对我说:“我一定要把她养大,而且,绝不让她再因为是个女的,就要剥夺她的梦想。我要让她来圆我的梦。”

此时,妈妈回来了。她听说了蕙姐的因为生了个女孩,就被家人扔在医院不管,气得直骂蕙姐丈夫家的人没人性。她一边骂,一边问:“你吃了东西没有?”

蕙姐可能实在是饿的很了,也顾不得难为情,老实地说:“小孩生下后我就没吃过东西了。”说完,眼圈又红润了起来。

妈妈听了,直叹气,又骂了起来,一边骂作孽,一边赶紧风风火火地给蕙姐煮碗红糖水鸡蛋。这时,蕙姐有点难为情地问:“有卫生纸吗?”

“有的,”我马上去拿了一卷来交给她,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小孩。蕙姐站起来,晃悠悠地向卫生间走去。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身子底下,已经浸透了殷红的血水。我悄悄地跟妈妈说过后,拿出了几条平常自己的裤子,准备给蕙姐换。

蕙姐从卫生间出来后,觉得很难为情。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她换上了我给的裤子。妈也把煮好的鸡蛋端了上来,要蕙姐赶紧趁热吃。蕙姐也顾不得客气,就吃了起来。可是,才吃一口,就被噎住了,不停地打嗝,眼泪都嗝出来了。

蕙姐在吃的时候,妈妈也找了些破旧衣服和毛巾毯之类的东西,给小孩当作尿片和裹身的东西,然后,抱过小孩给换上。

听妈妈说,刚出生的小孩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可是,那天我总觉得,那小孩的眼里,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渴望。

蕙姐吃完东西后,就要走了。妈妈和我一起陪她去车站坐车,可是,她说,她要走回家。妈妈说不能走的,在月子里的女人是不能走那么长的路的。在妈妈的坚持下,她才同意让我和我妈妈陪她到车站,坐车回家。

我帮蕙姐买好了车票,妈妈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要给蕙姐,可蕙姐宁死也不要。

车要开了,大家都开始上车了。蕙姐从妈妈手里接过小孩,在临上车前,突然给妈妈跪下,哭了起来:“大妈……”

妈妈把她扶了起来:“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的眼模糊了,看不到妈妈此时的表情,但听妈妈的声音,也是哽咽的。

车子开了,我和妈妈还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苦命的孩子……”回家的时候,妈妈只说了这么半句话,再也没说什么了。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蕙姐见面了。第二天,我就接到县教育局的通知,说是要我到离家很远的一座小学去报到。我去报到后,就开始在那里正式上班了。

也许,我们都是平凡的人,都是平凡的人之中平凡的女性。也正因为如此,蕙姐的故事,才使我深深地感到作为男人在婚前苦苦追逐的女性的悲哀。蕙姐的死,除了知情人会在当时叹息摇头几下之外,似乎没有任何深刻的社会意义。更何况,就连摇头叹息者也寥寥无几呢?

然而,时代的风雨,终会把每个角落都冲洗的,理想的阳光,也绝不会是男人们的专利。

这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蕙姐正在一座沙丘上往上攀登。可是,总是那么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又滑下来……

 

写于1995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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