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时期的西学狂潮与科学狂想

中国经营报 2018-08-01 17:00:58

话说贾宝玉在大荒山青埂峰下修炼多年后,某天忽然凡心一动,想酬补天之愿,便重返人间,不料竟来到二十世纪初的中国。目睹了种种黑暗腐朽、历经一番劫难后,宝玉偶然闯入了一处“文明境界”。在这个美丽的新世界里,他乘着飞车翱翔天际,坐着潜艇畅游海底,见证了一个科技昌明、道德完备、千古未有的乌托邦盛世。这个异想天开的故事出自晚清著名小说家吴趼人的《新石头记》(一九〇八)。


吴趼人


吴趼人(1866-1910),原名宝震,又名沃尧,广东南海佛山镇人。晚清著名小说家。出生于北京,曾祖吴荣光,曾任湖广巡抚兼总督,是金石名家。父名升福,曾任江苏候补巡检。热爱家乡,自称“我佛山人”。32岁(1897年)起投身及写作,在上海先后创办《采风报》,协办《字林沪报》、《奇新报》、《寓言报》等。他的作品,除人们所熟知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外,还有《痛史》、《恨海》、《九命奇冤》、《发财秘诀》、《瞎编奇闻》、《糊涂世界》、《近十年之怪现状》、《情变》等。


在吴氏海量的著作中,《新石头记》尤为别致,用作者本人的话说,它“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因此可视之为其一生写作的综合,为其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作品中描绘的魑魅魍魉横行的黑暗世界增添了一抹可贵的亮色。就其系统性和丰富性而言,它也是晚清最重要的科幻小说之一,早已成为备受研究者关注的对象。


《红楼梦》中,贾宝玉最终出了家,而在《新石头记》里,他于1901年复活,到上海、南京、北京等地游历,被大量的新鲜事物如火柴、轮船、点灯等所吸引,被崇洋媚外的风气所诧异,爱国情结油然而生。在文章的后半部分,作者文锋一转,贾宝玉迈入文明镜,走进一个乌托邦式的专制社会,飞天入海,由太平洋到大西洋、由南极到北极绕地球一周,为文明开化程度甚高的国度所震撼。


在《新石头记》中,有一个细节易被以往的学者忽略:“文明境界”共有二百万区,每区一百方里,分东、西、南、北、中五大部,每部统辖四十万区,每十万区用一字作为符识:礼、乐、文、章、忠、孝、廉、节等等。历来的研究者都只关心这里的空间规划和命名方式所体现的儒家理想,却无人追问过:此地究竟有多大?


《新石头记》内页


根据1908年制定的营造尺库平制定位表,一方里约为五百四十亩,一亩约为六点一四公亩。由此可知,“文明境界”的总面积当为六千六百万平方公里,竟是今日中国陆地面积的六倍之多!更离奇的是,书中还有这样的描述:“敝境每区只有一个医院。本院所管的就是纵横一百里的地方”,“这里是本区之西,水师学堂在海边上,是本区之东,相去一百里呢”。按此叙述,每个区实际上应是纵横各一百里的正方形,则此地总面积当有约六十六亿平方公里,竟是地球表面积的十倍以上!在书中那些离奇宏大的科幻构想中,没有一个能比这一巨型时空本身更令人吃惊的了。



吴趼人如何构想出这么一块超限度的时空飞地呢?答案在第九回:和宝玉一样穿越到晚清的薛蟠说,他曾见过一本书,“内中说的中国地方,足足有二万万方里”。早在戊戌年,康有为给皇帝的奏稿中就提到“中国二万万方里之地、四万万之民”,今天的人很容易知道这一数值与中国的实际面积相去甚远,但在清末,种种时髦新知常对同一件事有着各不相同的说法。正是以这一被误解的数据为基础,“文明境界”建立了气象恢弘的阔大空间,以供东方圣贤们施展抱负。



一位美国的研究者认为,“文明境界”正如乌托邦这一概念的字面意义所言,是个“乌有之地”,它恰好完美地叠加在清帝国的疆域上并网格化地分割,同时又明显地告知读者这并非现实中国。但是,“文明境界”既然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大部,每部又由四十万个均等的正方形组成,它就不可能完美地叠加在任何真实国家的地图上。换言之,这是一种现代的理性方式对时空进行标准化处理又加以重组的结果,尽管这种规划本身给尚不熟练的叙事者制造了不少麻烦。


在清末学习西方的风潮中,以“小说”来诱发人们对“科学”与“未来”的兴趣渐成一种时髦,梁启超、青年鲁迅、包天笑等重要知识分子都曾译介过包括凡尔纳在内的外国科幻小说。晚清小说家对科技乌托邦或外太空殖民地的憧憬,亦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了此类作品的启发。


国人在一个多世纪前写下的这些科学狂想,在今天读来令人感慨。面对西学大潮,晚清的许多知识人既有热切学习的渴望,又缺乏获得系统教育的机会。以吴趼人为例,他“于学问门径,亡所不窥”,并曾在江南制造局学习工作十四年,据说他还亲自制造了一艘二尺左右的轮船,“驶行数里外,能自往复”。按理说,他对“西学”的理解当在同时代中国人的平均水准以上,正因此,他的困境更有代表性。他曾批评江南制造局所译的西书有种种弊端:条理不惯、命名无定、义理不明等。更糟糕的是,当时的许多译作是由西方人将原著口头译出,中国人再笔录成文。“口译西书之人,已非译其专门之学,则其译也,亦惟就书言书,就事论事而已。而笔述者,尤非其所素习,惟据口译者之言以书之耳。如是而欲其条理贯通,义理明晰,盖难乎为力矣。”结果是,“开卷茫然者十常八九”。这导致他虽信服于科学,但由于对这些知识的理解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结果造成了更多的困惑,只能靠冥想和臆测,“恨不能遇格致之家而一扣之”。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面临千古未有之变局,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发生剧烈碰撞。在当时,面对西方列强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等各方面的入侵,除少数先进的中国人,如魏源、林则徐、郭嵩焘等提出向西方学习的口号外,大部分传统士大夫由于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和时代的局限性,持守保守主义思想,对西方的认识模糊不清,更有与洋务派相斥的反洋务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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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戈,皖北人,82年生人。公开身份是知名青年学者、作家。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学院。致力于政治学与中国近代史研究。自我标签为不自由撰稿人、资深吃货、职业奶爸。著有《百年孤影》、《岂有文章觉天下》、《帝王学的迷津:杨度与近代中国》等。


综合澎湃、豆瓣、百度百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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