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电影与后人类思潮 ——凯瑟琳·海勒访谈

电影艺术杂志 2018-08-07 15:40:00


本文节选自《电影艺术》2018年第1期




采访者:刘宇清

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中译本译者



受访者:凯瑟琳·海勒

美国杜克大学教授,著名后现代文学批评家,在研究“科学、文学和技术的关系”方面成就卓越。代表作《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



Q

刘宇清(以下简称“刘”):在中国,“后人类”似乎是一个相对而言比较新鲜的概念,但实际上,不少学者很早就关注到这个领域的发展,尤其是欧美学界。此次受邀和您做一次深度专访,是希望能就科幻电影和后人类思潮的许多问题向您请教。

凯瑟琳·海勒(以下简称“海勒”):好的,我们就从《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开始吧!同时,我想讨论两部电影,一部是《银翼杀手2049》,另一部是《机械姬》。《银翼杀手》系列电影改编自菲利 普·迪克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而《机械姬》没有文学原著,两者都通过不同的方式挑战了人类和人工智能(有形的机器人)之间的界线。据我所知,美国有很多科幻电影,而中国的科幻电影却不太发达,我也想和您一起思考其中的原因。


从科学到文学

Q

刘:在关于 “后人类” 的诸多观念中,您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海勒:我最感兴趣的,当然是人类和非人类或者后人类之间的界线问题,但我们是不是可以暂时不要急于谈论后人类呢?“后人类”这个概念可以从科学、文学、社会学、伦理学等各种角度去看,但无论是后人类本身(智能机器人)还是后人类观念, 都可以先放到控制论的发展历史中去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讲,机器人是控制论科学发展的结果之一。只有当机器人威胁到人类的主体地位时,才出现了后人类的观念,才有这种观念在文学艺术中的体现。

Q

刘:是的。由于您的科学训练背景、您从科学到文学的学术轨迹,您比我们更能敏锐地、深刻地感受和观察到科学技术(观念)对文学创作(包括电影生产)的影响,能谈谈机器人(后人类)这个主题从科学到文学和电影的进程吗?

海勒:好的,我们可以简洁地梳理一下控制论的发展历史,以及控制论对 20 世纪 60 年代科幻小说的影响、控制论与后人类概念的关系,这些都是我们理解后人类式科幻电影的知识和理论背景,比如《银翼杀手》系列、《E.T.》 系列、《机械姬》《她》《复制娇妻》 等。在计算机时代的初期,科学家们为了让“智能”(intelligence)成为符号处理过程的属性而不是人类生命世界的行为,而致力于消除具象的身体 (embodiment)。他们设想,信息不同于信息的载体,是一种独立的、没有具体形态的流,可以在不同基质之间流通传递,而信息的意义和本质都不会丢失。 在汉斯·莫拉维克奇思妙想的方案中, 甚至可以将人的意识扫描、下载到计算机内。也就是说,他们设想人的心智可以从身体分离出去,而且可以将这种心智或意识原封不动地保存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媒介中。

Q

刘:当机器开始突破人类的主体性边界时,逐渐形成了后人类的概念。

海勒:什么是后人类?我们不妨视之为一系列具有假设特征的观点。首先,后人类的观点看重信息化的数据、轻视物质性的实例,认为由生物基质形成的身体是历史的偶然,而非生命的必然;其次,意识和心智也是一种自然生长的现象,而非人类专属的天赋;第三,人类制造机器。如果认为机器是人手的延伸,那么,人的身体本身也是人类要学会操控的工具,利用另外的假体来扩展或代替身体就变成了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最极端的例子,正如我们在《银翼杀手》中看到的,人类制造复制人,并且派他们去征服外太空;第四,在后人类看来,身体性的存在(人类)与计算机仿真之间、人机关系结构与生物组织之间、机器人科技与人类目标之间,并没有本质的不同或者绝对的界线。

Q

刘:这些观念是如何进入文学以及电影的呢?

海勒:文学绝不只是被动的管道, 它们在文化语境中主动地形塑各种技术的意图和科学理论的能指。它们也表达一些假说,这些假说与那些渗透到科学理论中的观念非常相似,比如,稳定性是一种值得期待的社会目标,人类和人类社会组织是可以自我组织的结构,形式比物质更重要......科学理论利用这些假设作为启发性的命题, 有助于引导推论和形成研究议程。文学文本的范围跨越了只有科学文本才能彻底阐明的话题,比如,控制论技术的道德和文化内涵。通过科学传播文化,通过文化传播科学,两者难分轩轾。保持这种循环系统流动的心脏就是叙事——关于文化的叙事,文化中的叙事,关于科学的叙事,科学中的叙事。


科幻电影中的机器人 / 后人类

Q

刘:人类的劳动和智慧创造了机器,机器是人手的延长。现代自动控制技术,尤其是大型电子计算机,能够对思维的某些特征进行模拟,代替了人脑的某些思维功能,被称为电脑。 电脑也是人脑的“延长”。随着电脑和机器人技术的不断发展,人们逐渐形成了这样的意识:“机器人能够思维”“机器人比人更聪明”“机器人也有生命、有意识、有理智”“人类将被机器人取代或统治”。自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这股后人类思潮在科幻小说和电影中得到了广泛的表现。您能结合最具代表性的小说和电影谈谈机器人(后人类) 的表现吗?

海勒:据我所知,机器人在电影中的表现不仅非常精彩,而且历史悠久,至少可以追溯到弗里茨·朗的《大都会》(Metropolis, 1927)。在科幻电影史上,《大都会》无疑具有里程碑的地位,由它奠定的若干母题和经典角色都被后来的科幻电影反复借鉴和摹仿,比如:大都会的主宰,资本家弗雷德森(Fredersen);魔鬼撒旦,发明家罗特旺(Rotwang);敌基督,机器玛丽亚(The Machine Man/ Maria)。机器玛丽亚是罗特旺用来搅乱工人思想和生活的冒牌货,但所有人(除了资本家的儿子 Freder)都被她美好的外表迷惑了,甚至完全忘记了真实的女工玛丽亚。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机器玛丽亚蛊惑工人与资本家对抗,将厂房里的机器砸得一片狼藉。在身份败露之后,她被当作女巫,烧死在火刑架上。这不仅是人们对机器的恐惧的极端化表现,而且具有启示录中末日之战的涵义。

Q

刘:时至今日,人们对机械与科技的态度仍然是既需要又恐惧,对科学突进隐含的伦理风险始终心存疑虑。 这种矛盾的心态,是科幻电影始终关注的主题。

海勒:我们先前已经谈到,菲利普·K·迪克的小说将各种控制论技术渗透到世界的基本结构中。在他的小说里,各种仿真机器人为了摆脱作为奴隶的地位,为了获得像人类一样长久的生命和自创生的能力(像人类一样自我孕育)而坚持不懈地斗争。换句话说,迪克小说中的仿真机器人和机器玛丽亚完全不一样,虽然也是被制造的,但具有人类的意识,是一种具有主体意识的生命形式。

Q

刘:《银翼杀手》系列电影表明,边界已经不取决于身体,也不取决于智能或者意识。突破界线的关键在于情感,在于爱,比如,戴克和瑞秋彼此相爱。

海勒:影片中角色会面临爱与背叛的两难。戴克爱上瑞秋,于是背叛了自己追杀复制人的使命;瑞秋爱上戴克,为救戴克的性命,不惜杀死自己的同类。不管戴克本身是人还是复制人,他与瑞秋结合并且生下孩子,都极富深意。人和复制人的孩子,是人还是复制人?复制人和复制人结合的孩子,说明复制人可以自创生(生殖)。不管怎样,说明复制人也拥有与人一样的情感;爱的结晶,证明了复制人抗争的胜利:拥有人一样的自我生殖。

Q

刘:这种情况让我想起中国的神话电影或者神怪电影。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有很多神仙下凡、动物修炼成精,并且与凡人婚配、生儿育女的故事。很多故事都被拍成电影了,比如《白蛇传》《牛郎织女》《天仙配》《追鱼》以及根据《聊斋志异》拍成的系列电影。无论神仙还是妖精,都希望成人,过上人一样的生活。这和仿生机器人为了争取作为人的权利而不懈努力的故事如出一辙。中西方两种思维完全不同:中国思维是前人类的、神话的;西方思维是后人类的、科学的。 两种思维都以人本主义为核心价值,同时隐含着对另类生命形式的同情。

海勒:您的分析是对的,并且可以用来解释中国科幻电影较少的原因吧。另外,在西方观众眼里,中国武侠电影里的人物很多都能飞檐走壁,几乎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是不是也具有科幻的色彩呢?

Q

刘:中国武侠电影里的轻功或者气功,与其说是科幻的,不如说是哲学的。中国文化具有深厚的道家传统,注重对 “气” 的理解和运用,在增强身体能力、突破身体和生命极限方面注重修为、修炼,挖掘身体本身的潜力,以至 于在武侠电影里,出现了不借助任何工具就能飞檐走壁的人物,这是建立在中国哲学基础上的一种幻想。据我观察,西方的科幻电影与现代科学技术关系密切。电影中的人物大都借助工具来增强身体的力量、拓展身体的空间,比如, 利用飞行器来探索外太空。所以,在我看来,中国武侠电影里的空中飞人,可以称为“超人”,而西方科幻电影里的“超人”更近似于“机器人”。

海勒:这确实与两种文化对生命/ 身体关系的理解有关。在西方的科幻电影里,对身体的态度分两种:一是借助机器(假肢)扩张身体的界线、增强身体的能力,二是将生命的本质信息化,消解身体的决定性作用。第一种情况司空见惯,不必赘述。第二种情况,可以用两部电影来说明。在《银翼杀手 2049》中,银翼杀手 K 的女友乔伊(Joi)是华莱士公司制作的虚拟人,只能从家里的投影装置中投射出来。她很关心 K 的生活,时刻给予鼓励与帮助。虽然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的产品,但是在感觉上比人类更加有血有肉、善解人意。在斯派克·琼斯的科幻爱情片《她》(Her, 2013)中,女主角萨曼莎(Samantha)作为男主西奥多(Theodore)爱恋的对象,根本就没有身体,并且与任何稳定的血肉之躯没有任何联系。她只是一个操作系统,一种通过家里或者公司的电脑或者随身携带的耳机传达出来的性感的女声,幽默风趣,聪明伶俐,令人着迷。

Q

刘:在电影《机械姬》中,程序员加勒也爱上了智能机器人爱娃,突破了血肉之躯与虚拟身体的界线。其中有一段对话,加勒问内森为什么给爱娃赋予性特征,因为他认为人工智能不需要性别,可以像个灰盒子。内森的回答是,人和动物在任何层面上,如果少了性和性别,都不会有意识存在,没有意识就无法互动,没有互动就没有快乐,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 并且认为加勒真正想试探的问题是, 爱娃能不能做爱并且产生快感,这样就把身体、意识、性欲、恋爱、生命的意义等很多问题都搅在一起了,成为很多后人类科幻电影最感兴趣的主题之一。

海勒:《机械姬》完全是升级版图灵测试的电影化呈现。加勒的问题是图灵测试本身所包含的,但加勒的观点“性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来自霍奇思对图灵测试的解释。图灵测试要求根据回答来区分人类和机器、 男人和女人。通过纳入性别问题,图灵暗示,重新协商人类与机器的界线, 不仅涉及“谁能思考”,而且涉及“思考什么”。《银翼杀手》中为了甄别“复制人”身份而设计的各种问答,是图灵测试的直接体现。《机械姬》只不过特别强调了图灵测试中的性别因素。科幻电影中人和仿生人之间跨越时间、现实和身体的爱恋,何尝不是人类社会跨越家庭、阶级和种族的爱情的隐喻?科幻电影呼吁人类与后人类和平共处,何尝不是在为现实社会中的庶民阶层伸张权利?

Q

刘:《机械姬》结尾,爱娃杀死了她的造物主(深谙控制论的发明家内森),把爱慕者(作为人类的测试员加勒)关进囚室(实验室),为自己贴上高仿真的人类皮肤、穿上漂亮的裙子走进自然,呼吸新鲜的空气,然后离开深山,来到人类的城市,看到一对对情侣牵手走过的影子,爱娃若有所思,然后驻足回身,她到底想起了什么呢?这意味着仿真机器人有了思想(情感)?还是意味着后人类不确定的未来?

海勒:作为一种思辨理论,后人类思想常常被用作反抗霸权的批判工具。科幻小说和电影中的后人类(智能机器人)也的确意味着某种威胁。无论是迪克的小说,还是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看似预见了未来科学技术的进步,实际上追问的是仿生人有没 有灵魂的问题。仿生人有没有灵魂? 关键在于划分的标准。换言之,划定 “人”与“非人”的标识与界线究竟何在。因此,科幻电影具有某种超越科幻的哲学意义——同时关注思考的对象(智能机器人)和思考的主体(人类自身)。正如我在《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中探讨的:变成后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变成后人类,既引起恐怖,也带来欢乐。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发展的确给人类形态(包括人类的愿望及其各种外部表现)带来了巨大的改变。一方面,机器人很可能成为与我们一样的人类 ;另一方面,人类的确需要利用人机交互技术延伸自己的边界。同时关注科学、电影和小说,可以促进前瞻性和普世性的思考,勾勒一幅有助于人类以及其它生命形式长期共存的图景。


刘:经典的科幻电影都有一种深刻的远见——不断消解人类主体的中心地位,并且促进新事物的诞生。大多数科幻影迷可能已经形成这样的意识:对于其他生命形式,无论是生物的还是人工的,我们都愿意与他们一起分享这个美丽的星球、浩瀚的宇宙、 甚至我们自己。最后,感谢您耐心地接受我的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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