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在线‖正值银杏叶黄时 (下卷)82章

湖北一叶秋黄 2018-10-16 11:4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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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操纵着一个社会,势必绑架为它所愚忠的每一个个体。使他不得不倾注于权势和功利。也使得他在社会上表现出极大冷漠、残忍和费尽心机。

 

众人齐心协力将萧荆光的尸体抬出院门。

周扬正思考着如何将萧荆光的尸体搬上吉普车。司机指着停在旁边的那辆嘎斯敞蓬汽车。建议用它来将尸体转移出去。

周扬说没有车钥匙。司机跳下吉普,钻进嘎斯汽车的驾驶室。一番折腾,只听到汽车轰的一声起动。周扬忙招呼大家将尸体上车。过后,自己和林振宇坐进驾驶室。车厢内,安杏子扶住凌若阿姨紧挨着母亲尚琴,母亲又被父亲拽着。四人背靠着驾驶室坐下。林菲和刘倩如,以及高万松和李成丰各在车的两边或蹲或坐,保护着萧荆光的尸体。车子在一阵轰鸣声中隐入茫茫夜色。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五七”干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锁在隔壁房间里的几个人感觉不对劲,一时性起,将门拆开。此时,屋里人去空空。唯有一对白烛,在萧荆光的遗像前摇曳着昏暗的烛影。

“妈的,看天明老子如何收拾你们!”

为首的或许是在自我解嘲,愤愤地骂着。


凌晨,望城岗知青大队部刘倩如的房间秘密多了三个陌生的身影。林振宇将杏子父母以及凌若阿姨安顿在刘倩如的住处暂歇一会。并让杏子,林菲作陪。自己则下山去了贞洁坊。萧荆光的遗体被秘密转移到这里。高万松,李成丰在为老人守灵。

见振宇过来,李成丰和高万松起身围了过来。

“你真狠!怎么会想到这一招?”李成丰道。

“我看得出周扬真心在帮我们。所以,才敢大胆地有了这个想法。”

“那,周扬呢?”高万松问。

“已经回城了。他说他必须回去。于是,我送他下山。你要知道,昨晚的那些人也不是好惹的。他必须抢在他们禀报他父亲之前向父亲请命。否则,我们大家都不好过。”

“他会吗?”李成丰半信半疑地追问。

林振宇在李成丰的肩头捏了捏。跪下给老人燃起几张钱纸。

三人一阵沉默。

李成丰和高万松也跪下来。三人围跪着给老人一烧着纸。当火苗旺起,三个男人的脸更显得红亮,轮廓分明。

“天明之前,我们必须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秘密把老人安葬。入土为安,至少让我们活着的人心中好受一些。”

林振宇抬头看了萧荆光的尸体一眼。

“选在什么地方?”高万松问。

“既然,我们把萧伯转移到这里,就必须让萧山与萧伯有一个陪伴,有一个看顾。这样,他们在这荒山野岭不至于孤单。也了却我们活着的人一桩心愿。”

林振宇认真地说着。

三人合计再三,最后,他们选取蜜蜂寨东的一片茂密的林地。此处背靠蜜蜂寨,遥望梅花岭,人畜都不曾踏至,的确是一绝佳之地。

好在林振宇是木匠出身,三人找来门板,由林振宇主打,做成一具简易的棺木。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没有惊动凌若及其他任何人。趁着夜色,林振宇将老人背上山,连同萧山的衣冠之物,悉数下葬。

当一树黑鸦腾起,一个血色的黎明在几声清脆的爆仗声中徐徐绽开。

 


周扬回到五七干校门口,早有几个人将车拦住。他可以断定,这几个拦车之人正是刚才那帮嚣张家伙。看来是没有车回城,在这里拦车。

周扬让司机停车。他跳了下来。

“怎么?不是日有本事,走呀?”他环视了一周。“你们的头呢?”

“窝着一肚子气,抢先拦车回城了。”那人瑟瑟地回答着。

“告状是吧?告诉你们头,只要他敢告状,我一定奉陪到底!

周扬指着那小子的鼻子,一边让司机发动自己的车。他丢下话,跳上车,一溜烟地去了。

“晦气,他妈的怎遇上的是他?”

刚才受到周扬一顿奚落的那小子,似乎还不相信今天所遇的事是真的。一肚子怨气。

 

凌晨时分,周扬家中的气份异常紧张。周继先穿着睡衣坐在客厅,一副苦瓜脸。邵颂霞坐在床沿,微闭着双眼。很明显,二人刚吵过嘴。

短暂的沉默,邵颂霞依旧沉不住气。显然,她受了极大的委曲。

“孩子做出如此极端的事能怪我吗?是的,是我安排人去抢萧荆光的尸体。我只是想警示那些曾经与你有过结的人,你周继先在涢城依然有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能力。谁想儿子会掺和其中。”

“你这简直是胡闹!”

周继先捡起沙发上的靠垫捂着头。他对女人参与他的事务已经深厌其烦。

周扬进门时所制造的响动,惊动了二人。周继先慢慢拿开靠垫,闭着双眼问:“等等,说,今晚干什么去了?”

周扬住了脚步。谨慎地回答:“萧山死了,我上山去看我那帮知青战友。”

“不,你是去看萧荆光!”邵颂霞从房间里走出。

周扬看了母亲一眼,并没有回答。

“说,你们把萧荆光送到哪里去了?”周继先慢慢地睁开双眼。见周扬不言语,他又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可以,明天,我让人把林振宇他们统统抓回来,他们中总有一个会说的。”

这时,周扬的浑身开始颤抖。直到压抑已久的内心终于暴发!


“爸,你不觉得曾经对李志显,萧荆光,安孝臣他们太过份了吗?虽然,你现在位居涢城第一要位,可是,你让多少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有的甚至失去了生命,这些,足以让每一个有良心,有着人性的人给予谴责。是的,我的确去见萧荆光了。当我们从他们手中抢过萧荆光未寒的尸骨,作为后人,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背负起上一辈人的枷锁,慢慢走在替他们赎罪、受过的路上!”

“少拿一些教条跟老子日鼓谈琴。你要知道萧荆光是右派。我不能姑息一个与自己为敌的人,或者,与当前政治作对的人。即便是他死去了,我也要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

不,是你的灵魂不得安宁!你拿政治作借口。掩盖自己用右派的绳索套牢你要铲除的异己。其实,是你害怕了。无异于毁尸灭迹!爸,你不觉得时代不同了。这是一个拔乱反正的时代。不只是一个人在觉醒,整个社会都在觉醒。我们何苦还要执迷不误,不放过那些脆弱得稍戳即破的灵魂呢?

“儿子,这是政治。政治必须掺与个人的感情,但不能为个人情感所绑架!”邵颂霞似乎想给儿子提示什么。

——这几年我把他白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根本就不懂得政治。”周继先敲打着茶几,几乎不可理喻。

这时,周扬从上衣的内层掏出一本发黄的日记,郑重地放在父亲的面前。

“你看看吧,我也是今晚才知道。”

这是萧山的日记。是周扬晚上从望城岗返城时林振宇送给他的。从林振宇的眼神,他完全可以读出这本日记对于他的份量。车上,他借助于汔车的室灯,大略地看了几处折叠页。才知道自己在萧山的面前是多么的猥琐与自私。

周扬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并重重地关上房门。


周继先迟疑了片刻,拿起日记本。他有一种好奇,倒要看看这本日记有何种魔力让自己的儿子改变得面目全非。

当他翻开其中一处折页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用红笔标注过的文字:我知道他的父亲炮制出一个‘黑三家村’,同时,也在一个涢城打造出一个周氏王国。这不能归结于周继先的个人利欲与恩怨。他只是一个被政治的绑架者。”

读到这里,他内心一阵震撼。寥寥数语,他不得不对这个毛头小子肃然起敬。萧山并没有把事物的矛头指向某一个人,而是归结于政治,社会。这让他为曾经的呼风唤雨活得有一丝的尊严。与其说自己如何不可一世地操纵着权势,不与道出内心的困惑——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政治操纵着一个社会,势必绑架为它所愚忠的每一个个体。使他不得不倾注于权势和功利。也使得他在社会上表现出极大冷漠、残忍和费尽心机。”

如果,这些话出自被自己一味打压的“黑三家村”之后,那么,读到这里,此情又何以堪?

周继先的双手开始颤抖。文字的魅力在于寄托情感,一针见血地剥离人的伪装,还原一个真实的灵魂。周继先无论如何都不敢面对,仅这短短的两句话竟将自己剥离得体无完肤。

他轻轻地合上日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目仰靠着沙发。

他陷入极度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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