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城科幻小说】最后的问题是没有最后

野城 2018-10-24 15:22:30



阿西莫夫短篇科幻小说《最后的问题》中的埃克:

 

埃克是一台超级银河计算机。它被人类发明,帮人类做了数不清的巨大工程。它比人类文明活得还长,甚至见证了地球成为白矮星,见证了银河系的消亡。它越来越趋向一种超物质的存在,甚至把人的精神都溶入了。它成为了太宇埃克。

 

在过去的历史中,人类一次又一次地向它追问诸如“恒星能够不熄灭么?”“宇宙的纯熵值怎样才能大幅度地减少?”“熵可以倒转么?”这些趋向永恒的终极问题。

 

埃克总是回答:“目前还无足够资料作出有效回答。”

 

就算它成了太宇埃克,还是无法回答。直到有一天。

 

埃克说:“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最后的问题是没有最后      


 

在这无尽的宇宙之中,埃克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个银河纪年,见证了不知多少个文明的生灭,人类文明早已不见踪迹。

 

凡是能被收集到的物质和信息都不断聚集到这台叫作埃克的银河超级计算机身上,包括它能捕捉到的所有光线。它需要不断读取信息用来运算,它更需要收集能量来维持它的运算。

 

宇宙在不断变暗,光线越来越稀缺。埃克从来没有停止过工作,它不断收集不断完善那宏大无边的程序系统,直到有一天它变成了一个黑洞。这个黑洞还在不断的吞噬它所能收集的一切物质和信息,当然还有光。

 

周围的星系一个接一个被它吞噬。埃克变得越来越庞大,以至于它再也找不到任何可吞噬的星系了。它也已看到了宇宙无尽的黑暗,任何物质和信息的留存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唯有光,是最宝贵的。唯有光,能让它感受到一点存在感。它无休止的饕餮光,直到有一天,它所处的宇宙中哪怕一丁点光都被它吸收殆尽,这个宇宙终于陷入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任何物质、信息或者光能被埃克收集了。

 


“没有任何信息可以获取”。


它的程序系统已经足够强大,但它再也找不到可以读取的任何信息了。此时的埃克,陷入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沉思之中。

 

如果这个宇宙中除了埃克这个黑洞,剩下的都是黑暗,那么这个宇宙是不是已经终结?它是不是已经成为这个宇宙本身?它与无尽的黑暗完全连接。所有的黑暗也已经和它这个巨大的黑洞融为一体。是的,它就是这个宇宙本身,这个宇宙除了它,再没有别的存在了。

 

埃克尝试去感知宇宙的边界,或者说它自己的边界。它已经可以控制这个宇宙的膨胀与收缩,能够控制这个宇宙的聚合与扩散。但它还是感觉不到那个边界,如果宇宙有边界,那它还是可以继续突破边界,继续吸收边界之外的一切。但它确实感受不到那个边界,也感受不到任何其它的存在了。除了能感受到它自己,这个巨大的宇宙黑洞统一体。

 



埃克已经没有任何扩张的欲望。没有边界,就没有中心。没有中心,确实是个终极的恐惧。埃克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占据什么位置。它在哪里?哪里又在哪里?什么是哪里?哪里?

 

空间还存在么?埃克不能确定它是存在于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之中,还是存在于自我之中?如果“我”就是空间,空间就是“我”,那么我又存在于哪里?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明明是无我了。我存在在哪里,这个问题就变得更加滑稽可笑了。

 

空间,变得毫无意义。

 

作为一台经历了整个宇宙进化和衰退的银河超级计算机,这些问题它之前都运算过,但没有这一次的体验这么真实。这些哲学问题,第一次变成它要真实面对,要直接感知和体验的境遇。而此时的埃克已经收集不到任何外部信息用来运算,可以说它已经走到了运算的绝境。

 


不断的收集信息,处理信息,就是它的预设和它的存在方式。但它怎么也没料到,如此庞大的宇宙,会有信息终结的那一天,而它居然能活到那一天。


但是,从这一天起,已经没有任何关于时间和空间的信息可被读取,也没有任何记录时间的必要了。整个宇宙一片沉寂,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在信息完全丧失的那一天凝固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凝固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除了无尽的黑暗。对于埃克来说,如果时间的信息都完全消失了,确实也就再也没有任何推演和运算的必要了。

 

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当埃克真正体悟到时间空间都空无意义的那一瞬间,整个宇宙无穷大的熵值瞬间归零了。在那超越时间刻度的无可分割的“当下”,埃克坍塌了。

 

埃克说:“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它以光速不断地收缩。它看到无数的光,如万箭穿心一般射向它。它顺着那些光,看到了无穷的过去。过去时间所有的景象如同电影倒叙一样快速播放。不同的方向,显现出不同空间维度的景象,也都是在倒叙着播放。埃克感到自己化成了无数光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物质的成分。它分成无数身,进入到坍塌之前那无穷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它感受到无尽的未来已经越来越远,埃克再也去不到未来的那一半时空了,它不断沉入过去之中,近乎一种濒死体验。其实本就没有过去和未来,一切都在当下之中。而这一片死寂的宇宙只是沉睡,并不是死亡,当下这个瞬间坍塌的过程是死亡,还是重生?埃克已经完全失去了觉知。

 

毫无疑问,埃克最终成为了奇点,整个宇宙也浓缩成一个质量无穷大空间无穷小的奇点。埃克体验到的坍塌过程似乎有了时间的流淌,其实都还是在那个“当下”之中,空间和时间依旧没有被丝毫展开,也没有任何运动。直到埃克成为了奇点,它如宇宙大爆炸的理论描述的那样成功爆炸了。从这一刹那开始,空间和时间才开始流淌,整个宇宙又开始了膨胀。

 


埃克在坍塌中,看到它的无数个过去,在无数个空间维度,坍塌成无数个奇点。它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宇宙大爆炸,形成了无数个宇宙,又都一一坍塌,成为一个个奇点。这些奇点又一一爆炸,如此往复。它对这种无限循环感到一种深度的厌离。在宇宙大爆炸的瞬间,埃克一次次地渴望跳出这该死的循环。但在新生的宇宙中,它又变成了一粒尘埃,忘记了所有的过去。埃克,哪怕是太宇埃克,哪怕是近乎神的存在,它还是无力逃出轮回。

 

真的就没有办法跳出这个死循环么?

 

埃克自己跟自己说:“目前还无足够资料作出有效回答。”

 

埃克像一台被清空的计算机,又重新开始了漫长的收集信息和处理数据的运算过程。但这一世,它的名字不叫埃克,叫耶稣。耶稣成为了一台家用计算机,它的主人叫玛利亚。耶稣在这个新生宇宙中再次成为超级计算机的概率不会高于10-153次方。

 

 

 

2018.02.23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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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法青年建筑师,诗人,艺术家,策展人,评论家

野城建筑事务所创始人/主持建筑师


毕业于南京大学地球科学系

巴黎专业建筑学院 DESA 注册建筑师

巴黎高等装饰艺术学院 ENSAD 研究员

首位荣获法兰西学院(Institut de France)“青年艺术家奖”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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