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阿曼古丽的泡泡糖

萨克部落 2018-04-14 14:45:32

我,阿曼古丽。

我是哈萨克族。

我来自一个让我很骄傲的地方。

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庄,但我深爱着她。

我从小牢记着父母告诉我的jahse 和jaman。

我记住父母所说的“……”需要不到一分钟,记忆可以随着习惯留存一辈子。

我从长辈那里感受到自己身为一名哈萨克女性所要负的责任用了20年,因为直到我20岁我才真正明白“责任”的含义。

哦对,我,很酷,酷是我每分每秒对自己的要求。

 

我有个朋友,也叫阿曼古丽。

三年前有一天,

古丽2号红着眼来找我。

含含糊糊的用哈语跟我说了一段话,

她说:

“birewmene tiste……”

“nemine?”

“anaagai meneng ustemde basep …… tiste……”

“kem?”

我没听懂。

然后又问:

“行了到底咋了你?”

古丽2号没跟我说清楚就这样突然跑掉了。

后来古丽2号不怎么和我玩了,但我不是酷嘛,我没太在意。

三年后,我们都去了大学,离开阿吾勒去了更远的地方。

 

这个古丽2号奥,跟我一样呢。

那一笑,嘴就跟那个馕一样,拥有饱满的弧度。

看她的朋友圈奥,

穿着风格可以在1天内拥有对自己的新感觉,但没有一秒穿着过分暴露,

但就是好像笑着的照片不多。

 

前几天,古丽2号告诉我,她在三年前遭遇了性侵犯。

我哆嗦了一下,“你开撒玩笑呢?”

她说,不,是真的。

我说“谁?我打他去呢!”

“你哪敢打他呀……就……村子里小路对面住的那个叔叔。就那个他们家奶疙瘩超级好吃的那个。

其实,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说话的时候,

我告诉过你,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

上了大学,学了更多的汉语,才知道那是性侵犯。”

我奥。

我真不敢打他。

我是个女孩子,我在这个村子里打了人,所有人都会知道。

但丢人的不是我,挨家挨户将传的是我爸的名字。

“热合曼家的kez去打了拜山哎,beldengderma?”

 

古丽2号奥,

三年没有了一笑起来嘴就跟那个馕一样饱满的弧度。

为什么?

我们两家庭,我们的村落,我们的民族,

虽然未从爸妈那真的听到多少“贞洁”两个字。

但打心眼明白,这个很重要。

侵犯?

听见了,就是

“天呀,这个丫头说啥的呢,赶紧把你的嘴闭上吧。”



 

三年哎。

古丽2号跟我说,

她活在自己的自卑中。

好像泡泡糖粘在她的喉咙上,她对这件事无从开口。

她羞耻呀。

爸妈得多丢人呀。

村里的人会怎么想她呢。

她,自认倒霉,委屈了自己好多年。

 

她哭的停不下来。

她说现在经常有恐慌会发作。

三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想跟妈妈诉说,

但妈妈有高血压,她怕妈妈对这件事的反应太大。

她照常上课,照常在村里生活。

嗯……假装一切正常。

就是老远看见拜山,她一定饶远路绕过他。

她说她抑郁的时候,会直接睡一天。

当然不可能在家里呀,哈萨克族的女孩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卧床一整天呢。

她跑到任何没人的地方,睡一天。

冬天,就睡城里的书店里。

她也不想承认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强奸?”一个多可怕的词儿,她当然不想被归到一个特殊的群体里。

这事奥,在心里越久越难以释怀。

 

她有时候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事,有时候想过自残。

她是个民考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但是奥,

她至今不知道怎么用哈萨克语说

“强奸”“性侵犯”“受害者”“性骚扰”这样一些词汇。

甚至是“性”这样的一个简单的字,

她不知道如何用自己的母语来说这个字。

她在大学学会了汉语、俄语、英语,

这些词她都会用这三个语言表达,

唯独哈萨克语她不知道怎么说。

好像…… 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如果不是自己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她会一直以为,

我的民族没有这样的事情呀。

就像不知道她的事情以前的我一样

—————固执、傻、简单。

她不想被贴上受害者的标签。

她的神经系统异常的活跃。

她以前多简单呀。啥事都愿意笑。

 

我焦虑。

古丽2号喉咙上的泡泡糖,我也有。

我该跟谁讲?问谁怎么办?

怎么说?

那些词我也不会说,不会用哈萨克语表达。

我不如古丽酷。

有些词我连用其它语言说出来我都脸红耳热,

心里上过不去,觉得……这词,这事我好像不能说。

 

那个坏人拜山呢?好歹算下来,也是一个部落的人,也有亲戚关系。

怎么办?

我以为历来尊重母亲的我的民族,不会有这样的男人。

我……焦虑。

 

我看到数据说“性侵害者惯犯一般会性侵6次,甚至更多。”

我害怕呢,我眼泪都直接往下流的呢。

这个小村子也是个小小的社会呢,

村子里是不是还有更多的古丽2号这样的人?

却…… 沉默的假装一切正常。

 

我给你讲奥

我自己的民族,

一般女性都特别特别能忍。

啥事情都能忍过去呢。

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很少谈论彼此的委屈。

 

所以……

我更害怕。

我害怕她们,遇到同样的事情,选择忍耐,选择沉默。

 

咋办呢撒……

我着急的……沉默着。

 

和古丽2号放假回到村子里的时候,

回忆着我们单纯美好的小时候,

发现的确少了些应该有的东西。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讲过男性女性,

小时候我们的生殖器官似乎是家里随便谁都可以触碰的,

没有什么保护意识。

 

古丽2号告诉我说,

今年去四川的时候,

有一个四年级的女生,被爸爸和外公强暴长达4年。

12岁的她,总是拿小刀划自己的手,用头狠狠地撞墙。

她说她知道了以后就哭了好久。

不知道自己的民族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小女孩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呢?

我们查了数据。

数据上说,保守估计,

中国9.5%的女童和8%的男童曾遭到不同方式的性侵害,总数高达2500万人。

这样的数据本身就已经很惊人了。

而这里,保守估计之外的,

是不是我们民族里像古丽一样不敢说的小孩子没有被统计进去呢。

 

算了,先不说我们民族的小孩吧。

他们在我眼里还是幸福的。

我不忍心想他们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后来在试探着问其他村子里的朋友们他们村子的状况时,

有人告诉我

“阿曼古丽,这谁会跟你说呢?

大多数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

可能都是发生在自己的亲戚与自己之间的。”

 

甚至有人告诉我,

生活在偏远地区的我的同胞中,

有集体性侵存在的可能性。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实在有点难想象,

我的民族里究竟有多少

喉咙里粘着口香糖的女孩呢?

 

我查到在受到性侵犯以后,可能会受到的情绪的困扰有很多。

过度的自责和自我贬低,

自身的破碎感,

与创伤有关的感受随时会涌现出来。

持续的焦虑、恐惧或忧郁,

失眠、做噩梦……

甚至会想通过自残或自杀来减轻或摆脱痛苦。


这些情绪的困扰

或许会在我们的

“uyatbolade”这样的耻感文化中加深吧……



古丽2号跟我说,

自己在冬天给自己买夏天的衣服,

告诉自己说:

“我要活到下个夏天呀。”

在夏天给自己买冬天的衣服,

“我要活到回家看纯洁无暇的雪花呀。”

 

我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我喜欢面对一个个我所应该要面对的事情,从不掩藏。

我讲着古丽2号的故事,其实更希望

我能帮到更多像古丽2号一样的人。

我能倾听更多跟古丽2号有一样遭遇的人。

我知道呢,我非常清楚,

跟古丽2号有一样遭遇的人最需要的是倾听。

 

我一直觉得

有时候,因为讲出了故事

我们才幸免于将自己封闭在玻璃瓶内,

我们才可以对自己采取行动,然后改变伤害本身。

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说,

“人的灵魂的历史现实是:生于被束缚与被监视。”

想来的确如此,

我们生来被自己民族风俗也好社会本身的道德观也好

束缚与监视

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灵魂的未来与现在。

古丽2号有灵魂吗?

当然有,

且不提这三年,三年前那是个非常有趣生动的灵魂啊。

于她,讲出故事,分享给我她的伤痛本身,

她已经在把自己喉咙里的泡泡糖吐之。

 

 

泡泡糖奥,

本身就不能一直嚼着,更不能让它卡在喉咙里,

阻挡我们心灵的那一份现实,而与对灵魂的伤害相抗争。

 

天黑了,

古丽2号悄悄跟我说

“阿曼古丽,我也希望能帮到像我一样的人。

想……让她们不要再有泡泡糖了。”



妇女节刚过,萨克部落衷心祝所有女性同胞们节日快乐,与此同时,我们更希望“喉咙里粘着泡泡糖”的女性越来越少。您对这样的耻感文化有何想法呢?欢迎在评论区发表您的看法。


作者|野马

排版|Didar

责编|Ars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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