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2018年第1期丨“微光”沐照下的炼金者 ——虞燕短篇小说中的卡佛传统(一)

作品真文学半月刊 2018-08-25 11:37:51



“微光”沐照下的炼金者


——虞燕短篇小说中的卡佛传统(一)

文/贺    颖

《作品》2018年第1期


对虞燕小说作品的理解,一个伟大的作家注定是无法绕行的。就像对西方哲学的理解,注定无法绕行古典的伊曼努尔·康德。关于卡佛,整个世界都在表达自己的热爱,这个被称为“美国文坛上罕见的艰难时世的观察者和表达者”,以剔除了反讽、幽默及所有装饰,成为了世界意义上的被无数作家尊崇的极简文学的典范。卡佛对短篇小说的贡献是与其极简的文风截然相反的,繁复、多维、杂糅、深邃,有多少热爱者,就有多少认知与启蒙。卡佛和他的作品,是短篇小说创作的无尽的宝藏,而于形而上的意义而言,其实就是短篇小说的“大教堂”,是对从事此文体作者及作品的沐照和度化。

有人说卡佛最可贵的是意识到了吞噬人类心神灵魂的孤独,意识到了世界在沉默中充满毁灭的燃烧,以及孤独的烈焰中灵魂绝望的呼喊,因而卡佛在探索如何与孤独对抗,并期待最终可以走出孤独,回到文明与心灵的源头。的确,试图以返魅的勇气回到曾经的灵魂的伊甸园,是卡佛带给这个“艰难时世”的昭示,但打动我的仍然是其“以一种悠长的凝视直面无望”的波澜不惊与惊心动魄,是“仿佛已耗尽,却又收拾起勇气”的悲情。卡佛对“变质的生活与走投无路的无望”之揭示,不是因为勇敢,是源于更彻底的无望;卡佛作品中的世界,是看似琐碎庸凡中浩茫无边的旷古悲情。

直到《大教堂》的出现,卡佛从悲情抵达了对自我以及他活命的世界、以及一种文体的救赎。正如他自己所言,“这些文字较之从前更为丰满,也更慷慨更积极”。卡佛将自己一直尘封的天窗推开,一些光亮洒了进来,就像教堂金顶洒下的诸神的光芒。

评论家赫金格称卡佛作品赫金格的评语几乎道出了卡佛的真谛,令人惊异的是,就是这样的“普通、面无表情、无足轻重”的人物与叙事,缔造了一个深具艺术审美的小说创作集“完整性、丰富性与准确性于一身的文学场域,并历久弥新,经久而不衰。

回到虞燕的作品,并不夸张地说,无论《你不只是你自己》还是《理想塔》,这些刚刚创作不久的小说作品,竟都不可思议地弥散出卡佛的神韵与气息,无论是主题的设置、立意的探索、表达的“平静与面无表情”、技术上的圆熟从容等等,虞燕的作品无不准确而自由地传递着卡佛那些“表面的平静,主题的普通,面无表情的叙事者和面无表情的叙事,故事的无足轻重以及想不清楚的人物”,并同样呈现出“极简主义”这种化有于无的对庸常生活中最为琐细的生活细节的精准把握与表达。卡佛极简主义不是表面意义上的极简,是将更多的精神层面的形而上的东西,以超凡的艺术造诣悄无声息地隐匿于文本背后,这显然是对作家的思想深度、对生活的认知深度、对文学性的自觉与直觉、对技术处理的自如等等最为深刻的要求,应该说此间的难度是可想而知的。而虞燕做到了,这样四两拨千斤的力道,透射一个作者在如上几个维度内的圆熟,这对一个从事纯文学写作不久的作者而言,是令人惊讶的。而更为令人惊讶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作为多年从事网文写作的作者从来不知道有个伟大的作家叫卡佛。

虞燕从相对自由随意的网络写作,到纯文学作品的写作,不过两年左右的时间,而这两篇甚至就是刚刚完成的,还带着新鲜出炉的温热,而其中弥散而出的气象,一种有别于当下良莠不齐的文学语境的珍贵语调与深具辨识度的文学质地,无疑已经抵达了卡佛所秉承的“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这是可以做到的。写一句表面上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寒暄,并随之传递给读者冷彻骨髓的寒意,这是可以做到的”。这是卡佛的文学信条,更是卡佛恒久的身体力行,而虞燕以自己天才般的文学自觉与文学直觉,不可思议地走在了这条可遇不可求的文学秘径之上。

《你不只是你自己》是一篇以当下婚姻家庭情感养老教育等为语境的作品,将现代社会中每个人当面临上述一切生活场景时所身处角色之无奈、之窘迫、之身不由己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尴尬与悲情,呈现得纤毫毕见,并如期实现了卡佛的“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生活成了一张微妙的网,其中的每个人都不再是自己,或者说从来都不是,一代代接续传承。人类社会的自然生存的语境,决定了每个人的属性,每个社会的自然人都无一例外是一只猎物,是被生活之网捕获的猎物。而虞燕用文本中几个人物的命运告诉我们,其实这也仅仅是个比方,因为深究起来这比方其实并不确切,因为说起来竟是不如猎物的,猎物的命运无外乎就是被猎手捕获并享用,也算痛快,而人不行。

相比而言,人的命运显然就漫长和纠结了许多,作为生活的猎物,人类等同于一种长线的消耗品,等待人类命运的一般不是杀伐决断的快意恩仇,而是令人发指的无边煎熬。是的,煎熬,就像猎人熬鹰。真像。想想每个人在最初踏进生活门槛时曾经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仿佛每个人都是迎风立于山巅的拜伦,未来的一切仿佛都不在话下,就像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也必须是自己的。怎么可能不是呢,青春,健康,朝气,文凭,勇气,果敢,看看这来者不拒的食量,受伤后快速复原的伤口,从来不知疲倦的躯体,这每一样都堪称最高含金量的筹码。尤其那说走就走的自由,就如同自由翱翔的猛禽,冲动也无畏,想来也感人至深,直到被生活这个狡黠的猎手捕获。

在通宵达旦夜以继日的煎熬中,人类渐渐失去生命的野性,直至彻底为之臣服。这几乎是对拜伦式的激情以最大的嘲讽。这嘲讽的终端,就是虞燕作品的魂魄:你不只是你自己的。这一句对命运的认领,看似面无表情却暗藏惊涛骇浪,而人在这浪涛之中,已然面目全非。拜伦的挚友雪莱也殊途同归地献上自己心有灵犀的诗句:在芸芸众生的人海里,你敢否与世隔绝 ,独善其身?

不敢。或者说非是敢于不敢,而是根本无力为之。因无奈而令悲情就此沦为悲壮。还有什么比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自己,并意识到其实人类几乎永远无法找到自己而更加令人茫然失措。

“你要为整个家庭考虑啊,你不只是你自己。”丈夫的话令何乐语塞。“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讲我的处境,只能说,每个人活着,你就不只是你自己了。”姐姐如出一辙的话,令何乐悚然。何乐懂,只是在巨大的生活面前,懂有时也许还不如不懂,因为懂什么也解决不了,在一切琐碎又重大的岁月面前。每个人其实像暗夜中独自摸索的异乡人,天上的微光时隐时现,或者就像虞燕说的“那条最微小的鱼,一下子就被风浪旋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之后我们被猎手精心喂养,细心关照,被猎手驯化、调教。我们成了另外的许多人,但唯独不再是我们自己。也有极少的幸运之人,发现这被驯化之后的自己,比自己当初的预计更合胃口,遗憾的是绝大多数都是与曾经的自己背道而驰。这是人类悲情的宿命吗,是对人的原罪之永恒的处罚?是缘于当年伊甸园的出走,抑或是犹大对耶稣的出卖?也或者,命运原来是个顽劣的孩子,这个淘气的少年之神偏爱于对众生的戏弄也未可知。

与主人公何乐一样,我们也看着镜中人麻木僵硬的脸、不再光洁的皮肤、日渐疲沓的四肢、不再激情满怀的身体,忽而就会令人陌生,这是谁?不知道,反正当然不再是你了,至少不再是曾经那个拜伦一样站在山岗上的人,陌生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无论是谁,你现在的名字叫猎物。或者说你叫什么,你是谁也都已经不再重要,于一个猎物而言就是这样。“消瘦了不少,没上口红的嘴唇如飘落在地上的玉兰花瓣,苍白,羸弱。她说,何乐,我离婚了。你知道的啊,我从小就自我要求高的。后来,我是妻子、儿媳、母亲、嫂子、公司的顶梁柱,我不只是我自己了,我特别怕哪里没做好招人诟病。他驻苏州分公司时与那个女人在一起了,我没抛下工作和他去苏州是不是错了?可我在公司奋斗到那个位置实在不容易啊!他现在死活要跟我争睿辰的抚养权,我很累,特别累!何欢低着头轻轻啜泣,十二岁时我偷听了父亲母亲的谈话,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我嫉妒你,怕你把什么都抢走。我疯了似的用功,我怕我不优秀了,大家就不要我了。可我活得那么努力又怎样?管得了这头管不好那头,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虞燕将一场诀别,铺排得同样面无表情,也因而更为悲痛欲绝。

虞燕笔下为数不多的人物,早已不堪重负的何乐,张开双臂跃下的何欢,为生计打拼的丈夫,日渐佝偻的父亲,令人不由惊悚地意识到了,这一场熬鹰的最终指向。生活这个猎手对待自己的猎物,比之北方草原上的猎人深有不同,并非将人熬成一只猎人满意的工具,而是最后将每个人熬成这个网的一条丝线,麻木而心甘情愿地成为生活之网的一部分,自此承担着这般如此的荒唐命运。而且你会发现,生活就仿佛一只极具智慧的狡黠的蜘蛛精,它在每个人的身边安置着至亲至爱,因此它不惧怕哪个熬鹰失败的人,有了反抗或逃跑的意念。有也是白有,事实上,当一张庞大而处心积虑的网成功织就,每个被捕获的个体,便少有逃出升天的可能,因为就像何乐的丈夫和姐姐殊途同归的表达,“你不只是你自己”。任何人的试图逃离都会是一场地震,甚至无须逃离,哪怕挣扎,就已经令四围网上的至亲们惊恐,他们会关心、侧目、询问、抱怨、劝阻、忧心,以致会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虞燕以自己决绝的敏锐与耐心,当下婚姻家庭中所背负的一切负重悲情,将养老、子女与老人的矛盾、孩子教育、夫妻两地分居的情感雷区、职场上透支姓名的打拼、二胎、离异、抑郁症、神经衰弱、自杀等一系列既琐碎又重大的关乎人类生存的问题,同样被虞燕“面无表情”地表述出来,这本身就是对文学现代性的抵达,并因而衍生出强烈的现代文学的审美意义。列奥·施特劳斯曾经将“自然主义在现代社会的丧失”视为“现代性最深刻的危机所在”,而个体生命与精神在貌似愈来愈发达的现代社会的双双丧失,可否视为“现代性更深刻的危机所在”?

“父亲对着梁辉咆哮,我不走,我不走!叶落还要归根啊,你滚开!何乐脑袋里嗡的一声,她好似看到蜂拥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向父亲,父亲是那条最微小的鱼,一下子就被风浪旋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她疯也似的朝前跑,朝父亲飞跑。她猛地扑倒在地,单薄得如从半空扔下的一件衣服。紧贴地面的身体部分突然传来剧痛,像有只手要把什么东西给生生挖下来。”“可能起身得太快,何乐像被风吹过的麦子,晃了两下。”“苍白的脸转瞬涨红,五官皱在一起,像擦过口红后揉成一团的面巾纸。”悲情茫然的现代人,正如何欢说的:如果让她重活一次,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活……何欢的纵身一跃,以及因为要远离故土而咆哮的父亲,腹中未生先死的胎儿,告诉这个荒唐的世界,这不是故事,更不仅仅是我们身边比比皆是的家庭的生态,其实,它更像一个寓言,或者寓言般的魔咒。

似何欢似何乐,以至如我们,无法独善其身,无法在战场一样的生活中全身而退,一代代轮转如斯,这个魔咒。哪怕张开双臂以飞翔的姿态从九楼跃下,也仅仅是对曾经自在生命的一次决绝回望。被生活驯化后的任何人,都将不复可以回到曾经,自九楼跃下的一瞬,被扯断的支离破碎的网上掉落的沉重的一切,足以令人在另一个世界为之不堪重负气喘吁吁。以至那自九层楼的高处跃然而下的“极速冲向地面的脸庞竟浮上了轻松的微笑”,也短暂得如一盏风中之烛,还未燃起,已然熄灭了。在何欢将自己自觉碎裂之后,是何欢生活中与之相关的更多的自高处的坠落,必将断续而持久,也就是说,何欢展开翅膀的纵身一跃,全然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新的魔咒的开始。身为孤儿的何欢,再次为世界复制了一个准孤儿,甚至比自己更为惨痛,因为这个历经了母亲如此惨烈悲剧的孩子,从此将在这永不消散的阴影中,毕生无法走出,这才是孩子真正意义的彻骨的孤独所在。不能完成最终的消殒,即便死亡,也无法抵达期念的解脱与救赎。

掩卷之间,悲情悲壮与苍茫,直指人心。

不由如雪莱一般以天问:谁能逃过这魔咒?你可敢直视自己的内心?你可敢听凭自己的意志?不敢。

“她又想起这个性子暴躁的人,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摔碗盘,她们娘仨经常噤若寒蝉地呆立一旁,等他发泄完,再默默收拾一地狼藉。他住她家后,倚老卖老是常事,光对她就算了,还老是不留情面地教训梁辉,刻薄地嫌弃梁辉赚钱少,梁辉性情再温和也会动怒。她觉得父亲像是埋在家里的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引爆了,会把这个家炸得四分五裂。”符号一样的父亲,与中国太多的父亲如出一辙,这样惊人的相似,令人触目惊心,何以会这样?虞燕以细腻和敏锐,以及远超过同龄作者的深刻,对中国传统的婚姻家庭中的源远流长的男尊女卑的诟病以最为勇敢的揭示与直面。而关于父亲,除了这些,虞燕的目光同样发现了更为阔大的东西,那就是衰老,这样人类毕竟抵达的悲壮。“他有点讨好她的样子令她心里一酸。他真的是老了,这具身体像老化了的机器,已经不能自如运行了,好多零件都已退化、生锈,她那天架着他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冤枉了他,即使厨房地上没有一滴水,终有一天他也会摔的,不是在厨房,就是在客厅,或者在卧室,在哪里的路上,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无疑,在中国即将或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的当下,老年人晚年生活的外延指向,早已经远远超过其文学意义上的所指,无疑已经成为当下社会最为严峻的社会命题,承前启后,一个有着数千年悠久历史的古老国度,漫长岁月传承而来的人文传统,与当下世界的全球化语境,势必对每个个体的精神认知带来了无可规避的冲撞、裹挟与重组,与尖锐的对立的夹缝中寻找一线生机,尽管路途漫漫,尽管前路渺茫。而虞燕文中对老年人晚年生活的种种无奈困窘酸楚等素朴而有力的抽丝剥茧般的抵达与关照,因而具有了极为重要的社会意义,甚至对当代社会有着晨钟暮鼓般的惊醒,如临大敌般的警觉。于文本而言,这样的对琐细生活的准确呈现,这样的惊醒与警觉,更加是其文学性的有力彰显,难得的是以至具有了卡佛的揭示和叹息之外的悠长与深情。

       

圆融成熟的文学表达,自如从容的文学气蕴,贵重的文学自觉与直觉,无不彰显着一个文学天才的表征。《理想塔》中,这样的气象已经一览无遗。文本可读性亦是很重要的,可读性作为进入文本的第一道坎儿,虞燕的网络写作经验,显然成就了她的故事性的驾驭。难得的是,在《理想塔》中这样罕见的语感一直持续了全篇,直到最后一行:“我要跟她讲讲一座塔,一座关于每个人心中都会有的塔”。淡静安详,不急不缓,娓娓道来,顺理成章的故事性,悬念的设置,一切浑然天成。同样是卡佛般对琐细庸常甚至是不可救药的变质的生活的深入,却少了上一篇中的悲情与无奈、绝望与叹息,而呈现出卡佛的《大教堂》般的光亮。

理想塔,与卡佛的大教堂呈现出形而上下的同频,塔的意象与教堂,皆是宗教的意味与指向,是精神维度的凸显,毕竟文学的最终指向是灵魂,而不是别的。事实上其源头也是,文学就是彻头彻尾的灵魂活动,没有灵魂参与的所谓创作,断然与文学毫无关系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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