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守德:一首叹息人生历程的无尽挽歌 ——读张鹰的长篇小说《此岸·彼岸》

童星格文化传媒 2019-01-16 00:43:23


汪守德,男,安徽定远人。中共党员。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1973年应征入伍,历任海军东海舰队航空兵俱乐部战士,海军航空兵政治部文化部干事,总政治部文化部文艺局局长等职。199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文艺评论集《遥望星辰》,散文集《岁月的风铃》、《倾听阳光》,另外在《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昆仑》、《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文学报》、《中国青年报》、《西北军事文学》、《西南军事文学》、《小说评论》、《军营文化天地》等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评论200余篇。




    《此岸·彼岸》(作家出版社)是我读到的张鹰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凭心而论,一个长期从事文艺研究评论和编辑出版工作的文学博士,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而且写得如此出色,委实令我十分意外。毕竟理论研究与实际创作不是一种路数,可想而知她需要在这两种思维之间进行着怎样频繁而艰难的跨越。而于此前,我曾听张鹰说她已完成一部长达百万字的长篇,对自己要求甚高的她,正在以极大的耐心对这部堪称巨著的作品做进一步的加工打磨。由于《此岸·彼岸》给我如此深刻且良好的印象,使我对她行将出炉的心血之作及其创作的未来,平添了很多的信心与期待。

单看书名,这似乎是一部富于浓郁哲学意味的作品,事实也正是如此。所有的人生都无不是从此岸向彼岸出发,然而怎样抵达梦想中的彼岸,中间经历怎样的激流与险滩,彼岸又有着怎样的风景与归宿,都是不得而知的。或许正因为这种未知之谜,才使人生充满着无穷的动力与魅力。小说的主人公小碗与她一生的恋人强哥,就是这样一对从此岸向彼岸进发的男女红军战士,在蹚过属于他们的人生之河时,虽然目睹过匆促短暂的迷人景致,却在更为漫长的岁月中,遭遇了太多的弯道与风浪,尝尽了人间创痛苦涩、难以吞咽的百般滋味,从而演绎了一出既平平常常也轰轰烈烈,既曲折凄婉却应感天动地的人生大戏。

小说是沿着小碗的生命历程与情感历程,来进行这种百折低回的叙事的。在一开始的人生场景中,小碗是那样一个天真无邪、单纯美丽的姑娘,她有着一种怎样如梦如幻的发端啊!是强哥浑厚的歌声与那条艳丽的红围巾,带着她走完了长征路顺利地到达了陕北。尽管一路走来的长征布满了厮杀与血腥,但属于小碗的内心天空却是那样的晴朗与明媚,其在心中升起的似有若无、懵懵懂懂的爱情,像春天的花草一样萌动与生长。英武而热烈的强哥,无疑就是其充满美好幻想的生命底色与地上彩虹,使其给自己的生命与生活编织出最绚丽的希望花环,在她眼前铺展开的似乎就是一种无比美好的前景。然而这样一种朦胧期待中的爱情并没有结成果实,她与强哥在生活的激流中不经意间相互走失,一种外在的且更为强大的力量与意志,即作为“首长”的孟寒朴软中带硬、老谋深算的强制性的锲入,成为她于无助困境中难以拒绝的男人,使其开始为这样一个合法丈夫生儿育女,从而彻底地中断与击碎了她关于爱的期盼与梦想,也使她从此一去难回地走上了命运的悲怆之路。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就是一个献上祭坛、欲哭无泪的牺牲。

等待小碗的更为悲剧性的命运还不止于此,孟寒朴从披一身光环到变节投敌这样一种由尊贵、堂皇到陨落的过程,也注定了小碗这个原本如天使般的可爱人物,不仅随之被动地屈从于命运的拨弄与安排,而且使之直线似的迅速跌落到社会冰冷的最底层,开始了她的再难改写的遭人白眼与唾弃的悲凉处境和人生苦难。即使是她曾经的前红军战士的身份,也并不能改变这一切,政治因素使她的梦想、她的人生,有如涸辙之鲋般地搁置在这生命与现实的荒凉浅滩,使之遭受着接踵而来的各种打击,她的这种被颠倒、被遗忘、被发配般的命运感是挥之不去的。她更要面对的是因为她而无可避免地牵连到的本属无辜的儿女们,这给他们的命运所带来的影响是深刻而消极的,在她凄凉的晚景之中,这愈加成为其生命与情感至为沉重的背负。小说写了孟原、孟昕、休休等每一个孩子的遭际与悲剧,这一切都与她的命运与结局紧密相联,是从她的命运之树上结出的苦果,无疑都给她带来剜心似的疼痛。

然而爱又终究是不能忘记的,这也是小说的叙事极为奇异与独特的地方。强哥对小碗的不离不弃及其晚境中的长相厮守、悉心照顾,给人物也给作品涂上一抹温暖的亮色。她与他却因内心的愧疚或儿女的原因,始终处于一种永远不能相交的尴尬情感困境之中。这种始为清纯,终为忠诚的情感,在她心底既凝固成一种珍藏,也变异为一种拒绝,转化为击穿人心的悲剧性的美学力量,真让人欲说还休,欲哭无泪。而当落魄潦倒、身残无状的孟寒朴求告于门之时,在儿女们的拒斥之下,小碗只得无情地将其赶走,这其中包含和埋藏着多么悲怆的人生和无奈的伤痛。当其年老之时,小碗又不辞辛苦地千里追踪,去寻找与探秘孟寒朴曾经热血肝胆、风华正茂的过往,反映出小碗人性深处难以消磨的那份最可宝贵的品格和灵魂,而孟寒朴作为当年的青年才俊与后来的悲惨结局,也让人不胜唏嘘。

小说揭示的是大时代下的生命个体不可抗逆的命运,小碗的全部人生就如同一首令人扼腕的无尽挽歌,体现作者明确的反思立场,寄寓了深切的悲悯情怀。通过张鹰小说的深蕴、细腻、跌荡,且富于张力的描写,我们看到的是时时从读者心头滚过的生活激流和浊浪,因而一直为主人公的处境与结局而揪心与纠结,回归到历史深处去看去想所发生的这一切。我们似乎还看到的是,小碗与强哥共同到达的最后彼岸,似乎是看穿人世、超脱生死、淡泊平和、无悲无喜的彼岸,所有的激流与浊浪到这里都化为了一片宁静无波的水面。在这样的一首令人荡气回肠的挽歌中,逐渐显影、清晰与站立起的,是一个涉过生命与历史之河的,女性和母亲的苦难而坚强的伟大形象。小说中盈盈这个孙辈人物的存在,是作品极具匠心的设置,用以反映历史所进行的一种清醒而客观的审视与对接,以及所包含的在现实视野中所发生的改变与宽恕,其既参与其中又似乎与之间离的角色,使历史成为气息生动的血肉与骨骼清晰的标本,进而立体地、复杂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小说在并不很长的篇幅中,贮存下了很大的生活容量与情感容量,这应当是长篇小说的写作应当提倡的。而精彩的情节描写,充分的情感把握,以及总是在最尖锐的环境与关系中展现人物的性格与命运,则较好地体现了张鹰作为一名优秀小说家的可贵写作气质和特有风格。




张鹰,199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博士学位,现就职于解放军出版社,任文艺图书编辑部主任、编审。曾在《文艺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戏剧艺术》、《戏剧》、《首都师范大学学报》、《解放军艺术学院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著有学术专著《反思中国当代军事小说》,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另出版译著《诺桑爵修道院》、《梦影流年》、《易位》等百余万字,传记小说《五月端阳红》,长篇小说《此岸.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