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试读 | 孤身在小说中寻找宝藏(下)

萌芽 2019-01-15 16:09:01

 编者按 

阿乙是从不惜力的作家,他的写作有如孤身在黑夜中寻找宝藏。在为期二十一天的采访中,阿乙有条不紊地“击破”了每一个问题,诚实地分享了自己的创作生活和阅读体验,并毫不留情地对自己进行了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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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是那么好斗,

有时候又是那么轻慢,

正是博尔赫斯丈量了我的渺小。”


《萌芽》:你曾说自己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来自网络,反对网络”。想知道你对网络文学(宽泛意义上的,包括网文、博文等)持怎样的看法?

阿乙:我自己不会阅读网络文学,但我知道网络文学在中国发展得特别快,听说已经走出国门了。我是谨慎、保守的人,写作速度缓慢,以我这样的状态来说,从事网络文学肯定是不合格的。

网络文学和市场经济紧密结合,它的作者群特别庞大,成功的作者又特别少,作者的成功是通过读者的点击率一步步累积起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我是通过博客开始写东西的,利用了网络这个载体,可一旦不再需要网络的时候,我就不在网上发表作品了。网络提供了一种民主的形式,当初如果我直接投稿,未必能让读者看见我,我自己写博客,这才走上了文学的道路。


《萌芽》:写作有没有一套特定的训练方法,或者说,作家可以被训练出来吗?

阿乙:作家是完全可以被训练出来的,不光在文学技法上,文学价值观、用词基本功,甚至生活经验都可以被训练出来——把种子投放到某个适合的地方,作家就会创造出生活经验来,过去叫“采风”。

国内目前开展的写作培训好像取得了蛮不错的效果,过去,莫言、余华也都参加过作家班。不过,我也看到某一些美国的写作班,他们不鼓励个性,以制造快餐食品一样的程序来写作,教出来的作家调调差不多,作品大同小异,可复制性太强了,反而会走入一个死胡同。


《萌芽》:早年你也写过诗歌,后来为什么选择小说作为主要创作体裁?

阿乙:以前不懂事,准备从似乎是最容易的诗歌入手,可是我看了一个比我小七岁的人的诗,就放弃了。诗歌注重天赋,在此基础上的锤炼与训练也很重要。我见到的真正的好诗人,如张新颖、施茂盛、徐沪生,都是高知。写诗需要常年的训练,一些年轻作者,动辄自称诗人,一读,发现写得很糟糕。人应该在诗歌面前谦卑。诗歌看起来门槛低,所以进去的人多,自误者众。正如真正容易的是学习梵语,因为学得好坏别人都评价不了。宽路好走,可能白走了;窄路难走,但易于取名。


《萌芽》:对过于抒情、温情脉脉的作品,你应该不太喜欢吧?你对自己的作品做过这样的批评,你说很不喜欢《巴赫》那篇。可豆瓣上很多读者表示自己被这篇小说打动了。为什么自己不喜欢这篇作品呢?

阿乙:因为这篇小说写得轻巧,这是一个编造的小说,制造痕迹非常明显,就是在使用一些技巧来招惹别人的眼泪。我对这篇小说感到遗憾,我也对读者容易为这样的作品感动而遗憾。《海上钢琴师》的作者深谙这一套,所以现在我很讨厌《海上钢琴师》,这一套就是搞定读者的一套。

为什么读者都喜欢被搞定?瞧一瞧那些情感节目的导演,他们胡编乱造一些东西,台下观众就抹泪,你觉得那些导演会怎么想?他们会哈哈大笑。


《萌芽》:你警惕着“煽情”,那在你心中,怎样的写作才称得上诚实?

阿乙:煽情是一种文学的制造办法,通过设计一定的程序,比如,把一件事物写得特别美好,然后再把它像一件宝贵的瓷器一般摔碎,从而让读者感到惊愕和同情。我不喜欢这种方式,如果有人说我的作品煽情,我会觉得受到了质疑。

煽情本身是对读者的绑架,或是挟持,让人不得不对某种公认的情感表示致敬,这是稍显恶心的做法。我记得有档电视节目,一个歌唱比赛,选手唱了首关于母亲的歌,他唱得并不好,但大家不敢不给他高分,因为不给高分就像是对自己的母亲不敬,不爱自己的母亲,这是赤裸裸的绑架。创作者采用煽情的技法,我觉得他在走一条捷径。



《萌芽》:你坦言自己的写作受到了电影的影响,充满视觉感。最近又尝试“不可转化的语言”,即让别人改编时无从下手,很难用影像表达小说里的某些意思,创造不可翻译成电影的文学语言。有哪些文学作品具有这种“不可转化的语言”?经过电影这一不同媒介呈现的文学作品会发生哪些变化呢?

阿乙:亚历山德罗·巴里科(《海上钢琴师》)就是为了电影而写作,现在不少作家是电影的工人。我写作受电影影响大,这是电影的时代,我对昆汀、科恩兄弟、西科塞斯非常热爱,但我也警惕自己不能把文学的国土割让给电影,受它摆布。

文学语言不会被电影转化的经典范例是普鲁斯特、乔伊斯和福克纳,都有意识流,都有显微镜式的写作。黑泽明说,电影应该少一些解释性的语言,而多用动作和对白来呈现人物。简单的文学描写是可以让电影做到这些,但是在普鲁斯特和乔伊斯那儿,电影是无法呈现的,因为他们把动作放慢了一百倍,带出了上千种思绪。光凭演员的脸和眼睛是表达不出乔伊斯的意思的,乔伊斯的瑰丽之处就在于涌动的意识。


《萌芽》:你曾评论博尔赫斯是聪明的、会玩套路的小说家,写小说像“玩魔方、玩智力”一样,你认为“聪明并不是终点”。那你觉得什么是你心中的“终点”?

阿乙:现在我对博尔赫斯改观了。博尔赫斯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习惯,他和阳光一样重要。每到一定的时候,我就会厌烦他,但是用不了多久,我又会重新拥抱他。因为他没有写出一个糟糕的字,没有写出一篇糟糕的文章,甚至没有做过一次糟糕的访谈。他是人类智慧的象征。我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博尔赫斯,人类怎么办?我越来越承认他的重要性,他除了在智慧上给予我很多愉悦以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说过,就是博尔赫斯从来没有给过读者任何一点压力。博尔赫斯是谦卑的,他从来没有对读者咄咄逼人,没有教读者怎么做人,没有让读者作出道德的选择,甚至也没有歧视读者的智商。他是那么有教养。我自省,发现自己有很多臭毛病都化成了文字,有很多促狭的地方在访谈里抖露,有时候我是那么好斗,有时候又是那么轻慢,我想正是博尔赫斯丈量了我的渺小。


《萌芽》:你说过以后想写一部“温暖”的作品,你心目中的“温暖”是什么样的?这个计划在进行中了吗?

阿乙:我现在又不想写温暖的东西了,温暖在我的文学观里,接近骗局。



本文为节选,刊于2018年第六期《萌芽》。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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