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想象力一流,人性表现二流,人物塑造三流,短篇强于长篇

李俊慧 2017-12-24 19:21:52

此前有读者推荐我去看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代表作《三体》(是一个有三本小说的三部曲)。我在网上买了书回来看,为了拼单凑够免运费的金额还多买了两本也是他的科幻小说。现在《三体》已经看完,另外两本原来是短篇小说集,我已看了其中一本的一半。 在此就发个简单的评论帖吧。

题目已经总结了我对刘慈欣的科幻小说的基本评价:想象力一流,人性表现二流,人物塑造三流,短篇强于长篇。想象力一流是没得说的,没这个能力是不可能写科幻小说的。但仔细想来,长篇的想象力其实并不算什么,就以大名鼎鼎《三体》为例,无非是关于外星人要入侵地球这么一个在科幻小说里被写烂了的“梗”。相比之下短篇的想象力其实更为丰富多彩、变幻莫测。但我把刘慈欣的想象力列为一流,其实主要不是因为他在科幻方面的想象力,而是对人性在这些想象出来的“极限情境”下的表现的想象力。

推荐我看刘慈欣的科幻小说的读者是这么说的:推荐老师看刘慈欣的《三体》三部曲,是中国最好的硬科幻小说,我刚看完,内心震撼久久不能平息。而且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真的是独裁者救了地球,却被民主毁了。还有那些真正有智慧拯救地球的人后来却都被当成反人类罪。尤其到第三部,觉得人类真是又无知又自私又没有良心,都要气炸了!

但我把《三体》仔细看下来,不认为刘慈欣真的是对民主制度的问题有什么真知灼见,他只是对人的自私本性所带来的“恶”的一面感受颇深而已。 在他看来,民主让人性充分地张扬,所以“自私之恶”也充分张扬;而独裁压抑人性,所以民众(不是独裁者)的“自私之恶”也同时被有效地抑制——《三体》第三部中三体机器人“智子”在澳大利亚以鞭子鞭打哄抢物资的人类,迅速维持了秩序那一段,是表现得特别充分的。“智子”在那里无疑是一个独裁者的形象,在那种大混乱的情景下只有她成功地弹压控制了场面,在客观上增加了人类生存的机率(尽管其实她是入侵地球的三体外星人派往地球的机器人,是人类的敌人的走狗)。在这样的逻辑下,刘慈欣对民主与独裁感到难以取舍。民主张扬人性,所以民主制度下科技进步神速、文化繁荣发达,但最终人类会因人性中天生的惰性而堕落,而且突然遇到劫难时会手足无措、混乱如无头苍蝇乱闯。独裁压抑人性,所以独裁制度能在劫难当头时仍能维持良好的秩序,但科技停滞、文化呆板,最终人类会因人性中天生的创造力也被抑制而无法发展。这是刘慈欣的基本看法,但不论真实世界的历史事实有推翻他这基本看法的情况出现,小说中其实也有一个很明显的推翻,那就是三体人是独裁体制的,其科技发达程度却远超地球。当然,他的解释可以是三体人的进化历程比地球长得多。三体人的科技进步速度是平均增长,相比之下地球是加速增长,就已经证明了在推动进步方面民主优于独裁。但考虑到三体的自然环境是如此的恶劣(被三个太阳玩来玩去),能在独裁体制下维持那么长的进化历程(按他的假设要比地球进化到同样水平所花的时间更长得多),光是这个优点就已经足够压倒地球。因为毕竟独裁体制下也不是没有进步,只不过是匀速前进,不是加速前进而已。而只要文明能生存的时间足够长,以时间换速度,最终还是可以胜过加速、但短命的地球——地球即使不被入侵,人类也会自取灭亡。

说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是“人性二流”,是因为他一方面在对“人性之恶”的想象力方面趋于前面的“想象力一流”,但在对“人性之善”的塑造方面却是趋于后面的“人物塑造三流”。大凡他笔下塑造的“好人” 给读者的观感却都很糟糕。这一点在《三体》第三部的女主角程心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这种“圣母属性到从作者到人物都竟然没察觉到读者却能轻易看到其虚伪本质”的人物,我看了之后只能形成一种冲动:一脚把她踹死!

程心这个“女猪”还再一次验证了我的一个假说——大部分男作者根本不懂女人,一旦他们塑造一个心目中的“女神”时,读者的感觉却只是对这个“女神”充满了厌恶乃至憎恨。幸好我确实见过男作者写出了他心目中的“女神”也能激起读者同样的共鸣(即读者也认为那是“女神”),否则我这个假说会把“大部分”这个修饰语去掉的。但出了名的男作者(因此可称为“男作家”)却还没有例外的,所以上述假说如果改成“男作家都是根本不懂女人的,他们塑造的‘女神’其实都是伪装为神的渣(还是伪装得很拙劣那种)”,则至今未被推翻过。

不过,说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在人物塑造方面是三流水平,并不仅仅因为他塑造的“女神”式女性在读者心目中的效果很差——要不就是程心式的伪善圣母,要不就是段誉心目中的王语嫣式的虚假不真实的神仙姐姐;还因为他的小说里基本没塑造出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主角(男主角)。《三体》的第一部的男主角汪淼基本上只是起到提供视角的功能性作用;第二部的男主角罗辑到最后才有点意思,他的形象真的立起来其实是在第三部,因为延续了他在第二部结尾时的形象(但在这部里他已经不是主角);第三部的主角是程心这个伪善女神,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我都已经说了我只想一脚把她踹死。整部《三体》唯一能让我印象深刻的角色是第一部、第二部都存在的史强这个表面粗疏、实则心思细密且内心强大的警察。第二部的章北海也算一个亮点,但这个人物的剧情存在着逻辑矛盾,很有点强行为了让剧情突变而“硬掰”的感觉,不如史强的形象那么逻辑顺畅。

上述这些优点、缺点,却都在刘慈欣的短篇科幻小说里扬长避短了。所以我认为他的短篇强于长篇。大概是因为短篇的篇幅短得多,对人物塑造只需三招两式,这种简约素描式的塑造恰恰是最有利于刘慈欣扬长避短的——史强这个人物是长篇的《三体》中最为成功的,原因也正在于如此。

我尤其推荐《镜子》这个短篇(http://tieba.baidu.com/p/167370292)。这个短篇无论是想象力、人性还是人物塑造三方面都极为成功,达到了一流水准。在这篇幅比《三体》短得多的小说里,刘慈欣一口气塑造了首长、白冰、宋诚这三个相当不错的人物,甚至陈继峰这个边角人物也颇有亮点。想象力就不说了,人性这方面大家不要简单地只从“反腐”这个角度来看,因为刘慈欣毕竟不懂经济学,他当然不明白贪污腐败的真正成因是什么。大家要从“自私”这个角度来看,虽然刘慈欣简单地只看到“自私之恶”,把“自私之善”对历史的推动作用也看成了“自私之恶”的功劳,但总的来说还是相当深刻的。想象力就不用我说了,其实想象力在这部短篇里表现得不算特别出彩。但由于想象力、人性表现、人物塑造这三方面都很平均地达到高水平,在我目前看过的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不论长篇短篇)里,我认为它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