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 || 《被掩埋的巨人》

小学国学讲堂 2018-07-09 16: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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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日裔英国小说家,1954年出生于日本长崎,凭名作《长日留痕》摘得英国“布克奖”,与奈保尔、拉什迪并称“英国文坛移民三雄”。


“每段私人关系和社会关系中,总有黑暗、不为人知的记忆,在当时被刻意隐瞒或埋藏,但何时回忆、要不要回忆,才是重点所在。”——石黑一雄


说起来,石黑一雄实在令人看不透。日裔身份让他顺顺当当地跻身“英国文坛移民三雄”,但他的写作偏偏是“反移民”一路。他自诩“国际主义作家”,向来以去个人化的写作见长,如此一来既虚化了文学类型的分界,也跳出了被贴标签的危险,从而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文学触角伸得更远更长。


比如《浮世画家》、《小夜曲》与艺术结缘;《长日将尽》写英国庄园旧事,似有《高斯福德庄园》之风;《别让我走》更是剑走偏锋,干脆写起了克隆人;《远山淡影》终于提到了他的同胞,可骨子里还是英伦范十足。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时隔十年之后,石黑一雄再次提笔,写下的竟然是奇幻小说。但石黑一雄毕竟是石黑一雄,不会为了奇幻而奇幻。奇幻只是他回归创作母题的手段,它服膺于不疾不徐的叙事节奏,且受制于他一以贯之的创作主题。

《被掩埋的巨人》表面上集结奇幻小说的一切元素——亚瑟王、圆桌骑士仗剑而来,巨人、食人兽、恶龙齐齐登场,活脱脱一出吸人眼球的高成本大片。但若是细细读来,却未必如此。


记忆的追踪


故事架构于后亚瑟时代的英格兰。彼时,不列颠与撒克逊之间持续多年的战争已告结束。但诡异的是,随着和平的降临,一片奇怪的“遗忘之雾”吞噬了整个山谷,居民失去了记忆,极少谈论过去,从此生活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白日梦。


穴居于荒原的不列颠老男人埃克索常常想起过去的事,那是他挽着儿子的手走在回家路上的片段。不过,日渐模糊的回忆并没有为他提供孩子最终的去向,反倒让他越加迷惘。


为了赶在记忆清空之前找回亲人,他和妻子比特丽丝开始了一次遥遥无期的征程。在寻亲路上,两人邂逅了亚瑟王的圆桌骑士高文、撒克逊骑士维斯坦。其后,整个事件终于渐渐显现出大致轮廓:一只名叫魁瑞格的母龙口中喷出大量烟雾,导致失忆症在整个山谷蔓延开来。


不妨说,“屠龙”是小说的核心,但不是写作的目的。至少在石黑一雄笔下,这一场面并不惊心动魄,甚至有些潦草。它充其量是一个引子,引出的是他对记忆的追索。没错,记忆。这是长期纠缠他的执念,也是移民身份给予他的最大财富。


即便他多么不情愿将写作限定于移民文学的狭小领域内,有些东西还是留了下来。它们在字里行间萌生发育,并将其根系向着更深更广处延伸。



宝贵的财富


具体到石黑一雄,书写的空间与身份的重构总能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不管主题如何腾挪游移,记忆永远是他颠扑不破的深核。他深知要定义身份,首先要找回记忆。


而回到小说,记忆的丧失一再阻碍着石黑一雄和他的人物前行的步伐,最终只得在诸如“我是谁”、“我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一类问题上团团打转、首鼠两端。


由此看来,《被掩埋的巨人》是一个关乎记忆的寓言,是一段屠龙的伪传奇,甚至是一种现实的隐喻。石黑一雄是现实中人,他并非不关注社会,一味躲在历史的烟尘中自娱自乐。国际化的写作给了他国际化的视野。


他可以小中见大,以个人之微小反衬历史之宏大,并从中照见乱象丛生的当下。他写奇幻冒险,所有一切都被置于层层迷雾之下,变成难解的谜团。比如埃克索究竟是谁,他有着怎样的过去;高文爵士为何一心守护母龙,再三阻挠屠龙;骑士维斯坦不顾一切要杀死母龙,到底是为了造福苍生,还是另有目的……


当然,文字的迷雾并非胡乱臆造,既源于作家的想象,又来自当下的现实。近十余年间,世界性灾难接踵而至:科索沃的枪炮、9·11的尘烟、卢旺达难民的哭喊,此消彼长、声声入耳。这样的现实,与其说是事不关己,倒不如说是一个“愚蠢的梦”。


梦里一如久远的黑暗时代,对土地的觊觎、对权势的欲望、对鲜血的渴求一再驱使着人们去重复本应属于历史的阴暗、贪欲、倾覆、暴力和杀戮。不过,与人类的自相残杀相比,记忆的丧失难道不是一种更为惨烈的伤痛?须知,记忆不分好坏皆是宝贵的财富。


一旦丧失,人类就失去了存在的根源,恩怨情仇被掩埋不说,就连最宝贵的爱与亲情都变得毫无意义。自此,蔓延在英格兰山谷的失忆症就不再是个人、民族的偶发事件了。事实上,它和中世纪横扫欧陆的黑死病一样,俨然已是整个国家乃至于世界范围内的瘟疫。



回避无用


在整个写作过程中,石黑一雄强压内心的愤怒,只以平淡的语气来讲述,但他忘不了作家的职责是说出真相并守护之。


因此,字里行间自有一种沉郁的调子,拉扯着我们往历史的迷雾中奔去。比如他一直在追问,既然“我们的土地下面,埋着过去屠杀留下的遗骸”,为何我们不选择直面过去,而是遮遮掩掩地回避。


显然回避于事无补,只不过是“为最邪恶的行为罩上面纱”。好比大雾之后一片朦胧,你以为看到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换言之,杀戮之后本以为正义必将得到伸张,没想到却是被上帝那只无形的手轻轻一划,强行抹去了记忆,泯灭了恩仇。


但问题是,恩仇真的消失了吗?和平真的到来了吗?当然不是。这只是另一个悲剧的伏笔吧。于是,骑士维斯坦质问高文爵士的话,听起来就有了那么一点超越文本、超越历史的现实意味了。


他一语中的地道出了战争(杀戮)的残酷:“我说的那些人走过了一条残暴之路,亲眼见过自己的孩子和亲人残肢断臂、惨遭蹂躏。他们经历了漫长的苦难,一路上死神就在身后……”


“他们知道,他们终将面对自己的末日。他们知道,现在被抱在怀里的婴儿,不久将成为血淋淋的玩具,在这鹅卵石上被踢来踢去。他们知道,因为他们已经见过,他们是从那儿逃出来的。他们见过敌人烧杀劫掠,见过已经受伤、即将死去的年轻女孩,惨遭敌人轮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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