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被掩埋的巨人》:记忆丧失比自相残杀惨烈

保定那些事 2018-10-11 12:21:33

说起来,石黑一雄实在令人看不透。日裔身份让他顺顺当当地跻身“英国文坛移民三雄”,但他的写作偏偏是“反移民”一路。他自诩“国际主义作家”,向来以去个人化的写作见长,如此一来既虚化了文学类型的分界,也跳出了被贴标签的危险,从而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文学触角伸得更远更长。比如《浮世画家》、《小夜曲》与艺术结缘;《长日将尽》写英国庄园旧事,似有《高斯福德庄园》之风;《别让我走》更是剑走偏锋,干脆写起了克隆人;《远山淡影》终于提到了他的同胞,可骨子里还是英伦范十足。

有人说,石黑一雄过多执著于表现时代的“念旧”,过多追求浪漫主义文学的精髓,导致作品陷于人物与时代关系的周旋当中,读起来过于乏味枯燥。而石黑一雄显然有很大的野心,去建构人类精神和集体意识相互交织的“帝国图像”,这与他的移民身份、东方情愫、西方历史等个人成长经验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时隔十年之后,石黑一雄再次提笔,写下的竟然是奇幻小说。但石黑一雄毕竟是石黑一雄,不会为了奇幻而奇幻。奇幻只是他回归创作母题的手段,它服膺于不疾不徐的叙事节奏,且受制于他一以贯之的创作主题。《被掩埋的巨人》表面上集结奇幻小说的一切元素——亚瑟王、圆桌骑士仗剑而来,巨人、食人兽、恶龙齐齐登场,活脱脱一出吸人眼球的高成本大片。但若是细细读来,却未必如此。

石黑一雄,日裔英国小说家,1954年出生于日本长崎,凭名作《长日留痕》摘得英国“布克奖”,与奈保尔、拉什迪并称“英国文坛移民三雄”。

隐藏在奇幻外衣下对记忆的追索

在《被掩埋的巨人》一书中,石黑一雄将故事背景放在了公元6世纪的英格兰平原,可以说是披上了类似J.R.R.托尔金《指环王》的魔幻色彩。故事中,不列颠人和撒克逊人势不两立,一开始,这片土地上便笼罩着让人丧失记忆的迷雾,一对老年夫妇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为了不在彻底丧失记忆前找到离家出走的儿子,离家前往别的村落。

 

在路途中,他们遇到了勇猛的撒克逊武士维斯坦、亚瑟王外甥高文骑士、被村民遗弃的孩子埃德温等人,得知这片神秘的迷雾原来出自母龙魁瑞格的呼吸,为了让所有人恢复记忆,他们毅然前往杀龙。结果发现,高文是受亚瑟王派遣守护龙的骑士,为了让所有人忘掉过去的伤痛,活在当下;而维斯坦则为了维护撒克逊人的尊严和历史,试图杀掉母龙,恢复人们的清醒意志。

 

书中对于记忆的重要性莫过于老年夫妇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之间的爱,他俩失了儿子后相濡以沫,乘船时为了防止不失去对方,宁可不乘,因为船夫告诉他们,船仅容一人,结果载了丈夫去后,就遗失了记忆,导致夫妻再不可能相识。而船夫用来测试这对夫妻是否相爱的问题,就是各自问对方“最珍贵的记忆”,看两人回答是否一致。

 

很明显,这儿用了隐喻的手法,用船夫的问题来指出“记忆”之于“爱”是一种“长久的经验”“持久的爱,多年不变”。再接下去,对于保护和杀死母龙的两大阵营,同样也是作者有意设计的隐喻,他曾经对世界上发生的一些大事件提出过自己的看法:“如果忘却历史,意味着我们注定要去重蹈覆辙,但真实情况往往更为复杂,历史同样可以被操纵,用于激起群体的仇恨情绪。”


不妨说,“屠龙”是小说的核心,但不是写作的目的。至少在石黑一雄笔下,这一场面并不惊心动魄,甚至有些潦草。它充其量是一个引子,引出的是他对记忆的追索。没错,记忆。这是长期纠缠他的执念,也是移民身份给予他的最大财富。即便他多么不情愿将写作限定于移民文学的狭小领域内,有些东西还是留了下来。它们在字里行间萌生发育,并将其根系向着更深更广处延伸。

记忆不分好坏皆是宝贵的财富

具体到石黑一雄,书写的空间与身份的重构总能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不管主题如何腾挪游移,记忆永远是他颠扑不破的深核。他深知要定义身份,首先要找回记忆。而回到小说,记忆的丧失一再阻碍着石黑一雄和他的人物前行的步伐,最终只得在诸如“我是谁”、“我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一类问题上团团打转、首鼠两端。

由此看来,《被掩埋的巨人》是一个关乎记忆的寓言,是一段屠龙的伪传奇,甚至是一种现实的隐喻。石黑一雄是现实中人,他并非不关注社会,一味躲在历史的烟尘中自娱自乐。国际化的写作给了他国际化的视野。他可以小中见大,以个人之微小反衬历史之宏大,并从中照见乱象丛生的当下。他写奇幻冒险,所有一切都被置于层层迷雾之下,变成难解的谜团。比如埃克索究竟是谁,他有着怎样的过去;高文爵士为何一心守护母龙,再三阻挠屠龙;骑士维斯坦不顾一切要杀死母龙,到底是为了造福苍生,还是另有目的……

当然,文字的迷雾并非胡乱臆造,既源于作家的想象,又来自当下的现实。近十余年间,世界性灾难接踵而至:科索沃的枪炮、9·11的尘烟、卢旺达难民的哭喊,此消彼长、声声入耳。这样的现实,与其说是事不关己,倒不如说是一个“愚蠢的梦”。梦里一如久远的黑暗时代,对土地的觊觎、对权势的欲望、对鲜血的渴求一再驱使着人们去重复本应属于历史的阴暗、贪欲、倾覆、暴力和杀戮。不过,与人类的自相残杀相比,记忆的丧失难道不是一种更为惨烈的伤痛?须知,记忆不分好坏皆是宝贵的财富。一旦丧失,人类就失去了存在的根源,恩怨情仇被掩埋不说,就连最宝贵的爱与亲情都变得毫无意义。自此,蔓延在英格兰山谷的失忆症就不再是个人、民族的偶发事件了。事实上,它和中世纪横扫欧陆的黑死病一样,俨然已是整个国家乃至于世界范围内的瘟疫。

回避于事无补,只是为邪恶罩上面纱

在整个写作过程中,石黑一雄强压内心的愤怒,只以平淡的语气来讲述,但他忘不了作家的职责是说出真相并守护之。因此,字里行间自有一种沉郁的调子,拉扯着我们往历史的迷雾中奔去。石黑一雄曾经透露,《被掩埋的巨人》的写作时间长达十年,中间曾修改过十一稿。我们由此可以想象作家在这部小说中倾注的心力,其中也显然蕴含了石黑一雄对当今世界的思考。

维斯坦在杀死巨龙后说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话:“巨人,以前埋在地下,现在动起来啦。他肯定很快就会起来,到那时候,我们之间的友好纽带,就会像小女孩用细细的花茎打的结一样,脆弱不堪。人们会在夜间烧掉邻居的房子。清晨将孩子吊死在树上。河水发臭,河上飘着泡了很多天的肿胀尸体……”这样的事当然不仅发生在公元六世纪的英格兰,在最近的几十年中,我们已经看过太多这类惨剧。在南北朝鲜、南北越南、南北也门、东西德国、东西乌克兰、印度与巴基斯坦、以色列与巴勒斯坦、卢旺达、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沿着这些殖民主义、冷战以及帝国主义刻印在地球上的道道伤痕,我们不断看到数百年来和平相处的兄弟、邻居、朋友,在一夜之间视对方为仇雠。

人们似乎过于轻易地抛弃了在历史上缔结的友谊,甘愿成为大国政治的棋子,展开彼此之间的仇杀。面对那么多断壁残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流离失所的难民,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饥饿与绝望,人们究竟是应该迅速地遗忘所有的仇恨,使仇杀早日结束?还是应该不断地追问真相,向历史讨还一个公道?我想,石黑一雄通过自己的小说,向读者提出的正是这样的问题。

比如他一直在追问,既然“我们的土地下面,埋着过去屠杀留下的遗骸”,为何我们不选择直面过去,而是遮遮掩掩地回避。显然回避于事无补,只不过是“为最邪恶的行为罩上面纱”。好比大雾之后一片朦胧,你以为看到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换言之,杀戮之后本以为正义必将得到伸张,没想到却是被上帝那只无形的手轻轻一划,强行抹去了记忆,泯灭了恩仇。

但问题是,恩仇真的消失了吗?和平真的到来了吗?当然不是。这只是另一个悲剧的伏笔吧。于是,骑士维斯坦质问高文爵士的话,听起来就有了那么一点超越文本、超越历史的现实意味了。他一语中的地道出了战争(杀戮)的残酷:“我说的那些人走过了一条残暴之路,亲眼见过自己的孩子和亲人残肢断臂、惨遭蹂躏。他们经历了漫长的苦难,一路上死神就在身后……他们知道,他们终将面对自己的末日。他们知道,现在被抱在怀里的婴儿,不久将成为血淋淋的玩具,在这鹅卵石上被踢来踢去。他们知道,因为他们已经见过,他们是从那儿逃出来的。他们见过敌人烧杀劫掠,见过已经受伤、即将死去的年轻女孩,惨遭敌人轮奸。”

《被掩埋的巨人》,黑石一雄 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2月

尾声:死神就在身后,友好脆弱不堪

没错,死神就在身后。这是维斯坦的警告,也是石黑一雄的心声。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们,倘若不找出真相,只一味地沉醉在遗忘之中,指鹿为马、以假作真,让战争变成和平,让彼此仇视变得相安无事,只把真相留给少数人用作不痛不痒的忏悔,那么我们和亚瑟王的子民又有什么不同?为了赢得战争,伟大的亚瑟王不惜撕毁承诺,对撒克逊村庄动手,屠杀大批无辜婴儿。

讽刺的是,他处心积虑取得的“和平”并没有为他的王国带来真正的和平——这是一种建立在“屠杀与魔术师的骗术之上”的幻觉。然而,真相到底是什么?真相是,即便没有记忆,恐怖的往事依旧“在泥土中蛰伏,像死者的白骨一样,等着人们发掘”。可以想象的是,一旦雾霭散尽、谎言揭穿,仇恨必将回归。那时,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友好”纽带,必会“像小女孩用细细的花茎打的结一样”脆弱不堪。而等待我们的,难道不是另一场血腥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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