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走向何处(一)

今人戈 2018-08-31 14:28:44

今天来了个批评家刘大先,让文学院教授老师集体失语,因为从来不读科幻文学,丧失了语境,不明白他在台上讲什么。纳米切割船只,“黑暗森林”,七肢桶。幸好他提到的科幻小说我基本都读过,少数几篇之前也都有耳闻。《三体》重头戏,是我高三大半年为之着迷的巨著。《球状闪电》,《超新星纪元》,还有一个短篇《天使时代》。最后涉及到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

一进去觉得这人跟我有点像,张口闭口司汤达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本,下一句就用昆德拉的理论:喜欢引述比较知名、比较入门的作家和批评家的观点想法,而且很高频率,狂轰滥炸式的引用。是他的阅读还不够深入、没有形成自己的理解,还是他给大学生开讲座讲究的策略呢?不得而知。然而几句话勾起我的好奇心,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他的题目是《总体性、例外状态与情动现实——新语境与科幻文学书写》。


“总体性”是什么?用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的话说,就是以一种史诗般的方式对现实的叙述模仿。在《堂吉诃德》以前,史诗总是竭力描绘一个完整的世界,以崇高的力度。现代小说发生以后,小说就是现代的史诗。不论是《红与黑》还是《人间喜剧》,《战争与和平》还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小说都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呈现比琐碎的现实生活更典型的整个人类悲欢离合的社会生活。而进入二十世纪,对“现实”的描写更多进入一种“心理现实”、“认知现实”。比如普鲁斯特,比如伍尔夫。因为现实生活超现实。小说世界开始内缩,不再描绘完整的故事。

用波德里亚《消费社会》的观点,在我们的现实中存在一种增强现实,比如女生手机上应该都有修图软件。原因是对父母给自己的这张脸不满意,所以要对现实进行一个增强。P好图用来发朋友圈,分享日常生活。但这分享是有选择的,是把你想要呈现的一面给别人看。在如此情况下,符号大于我们的现实,甚至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模仿无法取得突破,写实还没有现实世界光怪陆离,那小说还能怎么写呢?写认知中的现实。这样的指导思想注定了这样的书写是片面的。

文革结束后,中国的现代叙事开始了。作家们开始写心理现实。然而今天是一个后真实时代,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事实”。主流媒体是一种说法,微博自媒体是另一种说法。在后真实时代,托尔斯泰无法写作。要写出现实感,莫言无法书写,贾平凹无法书写。而八零后一代生活在五零后的阴影下,过早的世故。他们也无法书写,就主流的文学来看。

把目光转向边缘化的文类:科幻。


用德勒兹的理论说,新的形式,是一种“情动转向”。今天的现实,是一种情动现实。(因为发生过恐怖袭击,因为发生过安全事故,因为发生过组团盗窃,所以建立严密的“维稳”体系:安检,防恐……)把未来存在的可能性投射到当下,导致未来的可能影响现实,为了应对将要发生的危机,预先采取措施。德勒兹说,一种例外状态的常态化,可能导致极权社会的产生。(想到暑期在新疆,种种反人类、在正常环境下绝对侵犯人权的维稳特规。如果用阴谋论来思考,政府完全有可能像《Wag the dog》里的情节一样,为了建构一个极权社会而制造一个并不存在的敌人,以之为借口在任何方面加强对人民的管控。)


刘慈欣如何书写现实?

《三体》写存在主义模式。萨特讲“存在先于本质”,万物本质由人类赋予,而人类无法预先知道自己的本质。在第一部里,在文革中父亲惨死、阅尽人性丑恶的叶文洁放弃选择自己的本质,将自己的本质交给一个外来文明,一个“他者”。而在第二部里,执剑人罗辑提出“黑暗森林”理论,认为宇宙的自然状态便是所有人与所有人为敌。

“现实感①”:宇宙的自然状态,就是霍布斯和洛克描绘的人类自然状态。(在享乐主义支配下,所有人与所有人为敌。而人类害怕突然死亡,所以把自己恐怖的破坏力交由一个统一的政府管束,而自己的安全由政府领导的暴力机关保障。)

“现实感②”:在太阳系面临被三体文明毁灭的巨大威胁面前,地球选派出四位执剑人(最终只剩下罗辑一个),可以无视所有人而成为地球命运的决定者。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极权社会:面对外来威胁,政府的作用便是保护大多数人的生命,因此可以牺牲少数人的利益。罗辑是一个超越法律的超级存在(二战,罗斯福可以破例连任四届总统)。在民主政治下小政府而大社会,而在极权社会中,大政府占绝对领导权。

“现实感③”:在第二部快结束的时候,罗辑为了对付即将到来的三体文明,想出最终的办法:与之同归于尽。或者说是以布置与之同归于尽的装置对其进行威慑以达到和平。罗辑在太阳系布置大型武器,而引爆装置就是罗辑手腕上的生命监测仪。一旦罗辑死亡,该装置便自动引爆,而爆炸向外界传达的信息正是三体文明的坐标。按照黑暗森林法则,一切文明在不知道对手是好是坏的情况下,为保险起见,都会选择消灭对手。太阳系用自我暴露的方式葬送三体文明。他成功了。他构建了暂时的和平。核威慑。为什么在联合国的不断制裁下,很多国家还是不顾一切地研制核武器?


《三体》的书写,恢复了史诗中将个人书写为一类人的存在,是对三十年来中国文学越来越趋向个人化书写的一种反驳。刘慈欣诘问:没有集体,何来个人?在《球状闪电》和《超新星纪元》里,刘慈欣同样设置一个极端环境,然后交由人类社会来应对;在《天使时代》里,他书写后人类时代(人工智能出现后的时代)生存与伦理的激烈冲突……你可以不同意他小说中的观点,但必须承认他开创了新语境下新的书写方向。


分歧由此开始:审美从来就不是科幻小说的追求。很多人批评大刘,说程心太圣母,丁仪直男癌。都是陷到审美的话语里出不来。《诗经》今天价值最高的是国风,可两千多年前地位最高的是雅和颂。(伊格尔顿?孙绍振作为审美派,认为这是虚无主义的表现)从前的阶级斗争叙事捧鲁郭茅巴老曹,后来夏志清在美国写《中国现代小说史》,捧钱沈张。阶级论肯定不是真理我们都明白,审美话语就是真理了吗?(要学会反思。)刘慈欣的文学观在《球状闪电》中体现:他说,“美是脆弱的。”刘大先说,美当然也很重要,但我更喜欢崇高。人性是丑陋的,废话,这还用你写?我就是想看给人希望的小说。

审美不重要。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的思想。纯文学的纯探讨,是“闲谈”。海德格尔说的(?)


当他开始讲话语问题的时候,我明白,之前陷入他的话语中去了。“下定义是一种文学概论式的写法,没有一种知识的生产。”只是从自己预设的角度出发,进行合乎心意的概括。在普通人看来,沈从文的代表作肯定不是《阿丽思中国游记》而是《边城》,因为我们都习惯用文学语境而不是科幻语境。之前听很多人讲座总是被别人拖着跑,预设就是充满景仰,从他的角度出发觉得他说的都对。而今天我跳脱出来了。正如他所言,他对文学与现实的认识,只是诸多话语中的一种。文本是表面?我不这么认为。你说文本研究是肤浅的,可能只是你没有读出更多的东西来而已。读乔伊斯的《都柏林人》,表面上只是片段式的限知描写,其实能看到的是整个爱尔兰社会的单调,低迷,用任何理性思辨难以阐明的人的状态。

在他的话语里,现代文学只能描绘状态而不能说明问题;而在我看来,文学如果重点是思想那和哲学社会学人类学有什么不同?文学之所以为文学,就是有其他任何事情无法达到的效果,带给人类情感独一无二的满足。如果文字是表面,那音乐也是表面,画作也是表面,非得从中看出什么社会性的问题才行?

在审美的语境,这是舍本逐末了。放到文学史的语境,这又是一种回归。他的态度类似于回归到昔日的“文以载道”。思想性的问题,黄键也讲过。他也不喜欢今天的某些现代主义文学。今天在知乎刷到左小祖咒的文章,讲他成为当代艺术家的过程,极大受到《城堡》的影响。可是他的方式就是以荒诞不断表现生活的荒诞,而且拒绝被崇高。当代艺术号称消解崇高,没有意义,想知道在无意义下的过度解读之后,当代艺术还能带给我什么?


从前的文学被强调是一种体验的表达,而现代主义里文学更多是一种文字的游戏,出现大量实验性文体,玩弄技巧。可如果人工智能也能写诗,而且随随便便玩得过你,在后人类时代,文学还应该怎样发展呢?是黄键说的,回归十九世纪人类体验的开掘,发现和表达,还是刘大先说的,复兴一种新兴史诗的写作?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历史总会揭开新的一页。

基本上肯定审美价值是文学的核心。分析其何以使人精神愉悦,产生情感共鸣。又不能放过意识形态,探讨思想问题,探讨本质。这是一种精英的文学研究态度。有精英的态度,放下精英的傲慢,最终还是要回到每一个人当中去。这当然也是一种中庸的态度,但现在还没什么资格表现自己理论上的个性。酷是功成名就之后的每一句真话。


也算是看清了一直以来自己的局限。收获不小。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洞见还不是很有太多自己的东西,我不能全部接受他的观点,但我欣赏他的态度。他的演讲很有蛊惑力。我希望但不满足于成为这样的文学批评者。

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他的话语,这是他的本质。


当然,上面的所有书写,都是在建构我自己的话语。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话语。这样,就已经开始创造自己的本质。

最后引用一句昆德拉很值得思考的废话,我完全同意:“发现惟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乃是小说唯一存在的理由。”


碎碎念:

研究生站起来提问。我的感觉:这些研究生,理论一套一套,文本真是干瘪。

科幻文学,话语权究竟在科幻还是在文学?

说真的,大刘要是再提高一下文学修养,就真的无敌了。

昆德拉的小说为人诟病,不如说是他对这样一种现代式书写的反抗?

好的文科学者必然要有足够的理科修养。

讲座本来就是用来讨论三观问题啊。具体的,交由具体的文本阅读,交由具体实践。


文本!文本!文本!

一定不要舍本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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