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枯荣: 一部足以问鼎茅盾文学奖的股民文学丰碑(第五回)

财经作家雷立刚 2018-11-30 11:45:41



《万物枯荣》

—— 一个草根股民的沉浮人生

作者/雷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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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枯荣: 一部足以问鼎茅盾文学奖的股民文学丰碑(第一回)

万物枯荣: 一部足以问鼎茅盾文学奖的股民文学丰碑(第二回)

万物枯荣: 一部足以问鼎茅盾文学奖的股民文学丰碑(第三回)

万物枯荣: 一部足以问鼎茅盾文学奖的股民文学丰碑(第四回)




第五回


37,得与失

 

如果象一些科幻小说描述的那样,从未来穿越到当下,洞悉了目前这个世界将要如何发展,那么,一切将如探囊取物。

然而,人永远无法逾越他所置身的时空,在20064月,我以总体平均成本价17毛多的价格,买进了20万元的“五粮液认购权证”时,我尽管分析到它有巨大潜力,但依然不可能想到,从20064月到200710月,在短短的18个月里,它由最低12涨到了最高51元,涨幅42倍,是那轮大牛市里总体涨幅最高的品种之一!

 

这意味着,我花20万元买了“五粮液认购权证”之后,如果一直不卖,丢在那里不管,该吃就吃,该玩就玩,不费一点心,那么,到200710月,我将轻松拥有600万,因为,我买到了最牛的证券!

但是,我实际上仅仅赚了一倍,就卖掉了它,而且之后再没买过。

 

我曾为此耿耿于怀很久,直到后来才醒悟到,我完全没必要苛刻要求自己,因为实际上没有人能真能做到骑稳牛股一直不卖。20062007年的大牛市,是中国证券市场的一个奇迹,涌现出成批的两年之内涨幅惊人的品种,例如,中国船舶、山东黄金、吉林敖东、辽宁成大……它们从2005年的最低点算起,到2007年的最高点,都涨了二十倍以上。

上面这些牛股,在那两年里,任何一只的涨幅都足以彻底改变低位买入者的命运,但全中国或许没有几个股民,做到了低位买入后一直持有到最高价区域才卖,因为这是违背人性的。

 

只要是人,就免不了恐惧,这种恐惧不仅仅是担心亏本,其实还包括担心到手的利润重新失去,每个人都害怕“煮熟的鸭子也飞了”,这就注定了无论什么人买到了什么样的牛股,都一定会在半路丢失它,区别只在于:多数的人持有一小段就丢了,少数人则持有得久些,还有极少数的人则持地更久更长。

但无论多长多久,总会有某个陷阱,让你失算;总会有某种波动,让你动摇;总会有某次杀跌,让你恐慌;总会有某个错误,让你不可悔改……

 

20064月,在我买了“五粮液认购权证”之后,它每天不停地涨,几天之后就达到了24,又过几天很快就接近3元,离我的成本价高了一大截,我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心想:“老天不负我啊,这下安全了。”

那段日子,我每天心比蜜甜,连历来感到劳累的清早督促学生跑步做操,也成了我的享受,简直近似类似巴菲特一样“跳着踢挞舞去上班”。

还有件令我开心的事是,4月里,卓泓因为要赶回家服侍母亲,好几次坐我的电动自行车去沓铺,每次,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关系越来越近,我清晰地记得,第4次送卓泓的时候,她没再扯着我的衣服,而是从后面轻轻搂住我的腰,虽然,隔着衣服,但我心里一震,仿佛地动山摇。

 

许多次,在路上,我很想告诉卓泓我买“五粮液权证”的事,但我尽量忍住,因为民间有种说法,“好运气就像到野地了挖人参一样,不能说,一说就破了。”于是,我忍啊忍,忍到4月下旬,终于没忍住,因为那时,“五粮液认购权证”已经37了,我的20万竟然短短3个星期变成了40多万,我多么想有一个人和我分享快乐啊。

于是,那个421日,那天是星期五,我再次送卓泓的时候,忍不住告诉了她这个奇迹。

 

我以为她会大加赞赏我的投资眼光,可是,她听了,先是将信将疑,不相信世上竟然有这样的怪事,后来她终于信了,却又以一种看待“赌博成功者”的眼光,劝我赶紧见好就收。

在当时,我十分郁闷,多年以后我才发觉,其实世界上多数美女,都是对炒股毫无兴趣的,除非你用炒股赚的钱狠狠地砸她们,她们或许会有所动容,而即便那样,她们内心深处在意的其实依然只是金钱本身,而非你炒股的历程。

这倒不是推论出美女只在乎钱,因为事实上,有许多美女对房地产行业的成功者、对于商海搏击的企业家,她们会发自内心地钦佩欣赏他们的创业过程,而不仅仅是金钱。

 

我分析的结论是:房地产行业就在人们身边,看得见摸得着,企业的做大则充满了曲折的故事,所有这些,都有着感情的因素,比较符合女性的思维习惯。

而炒股不同,它很虚拟飘渺,是极其枯燥和内省的事,一个成功的炒股高手,他一路走来,内心的惊涛骇浪可以厚达三丈,可是,写出来却只能是薄薄几页,并无什么复杂的故事情节可以叙述,因此,女人对于投资家,其实是难以去理解和欣赏的。

 

此外,炒股的过程十分枯燥、艰险,越是漂亮的女孩,越是不可能耐得住寂寞与艰险,也正因此,美丽的女子极少有炒股的,人间有那么多轻松好玩有趣之事,美女的外貌是她们轻易获得许多东西的特权证,既然如此,何必劳心劳力去炒股?

就绝大多数美丽女人而言,对于股市与股票这她们并不太了解的东西,往往既懒得真的用心,又容易仅凭道听途说而予以排斥,更何况是在熊市的阴影尚未消退的2006年春天——在那个春天的路上,卓泓像看赌徒一样看着我,她的眼神令我受伤。原来炒股在她眼中,是如此不堪,你哪怕赚了大钱,她依然认为你那钱随时会被风吹走,你的富裕如同纸上富贵,并不让她钦佩赏识。

我沉默着,将卓泓送到了沓铺。那个周末,我反复地观察“五粮液认购权证”的走势,感觉它涨了这么多,无论如何也该调整一下了。“见好就收吧”,耳边响起卓泓关切的话,是啊,无论如何,我已经从20万变成了40多万,别让这钱转眼成空啊……

 

2006424日,星期一,股市继续上涨,但“五粮液认购权证”却高开低走,逐波下跌,我谨慎地卖出了三分只一;星期二,“五粮液认购权证”继续下跌,只有34了,我赶紧又卖了三分之一。那时,另一只当时十分著名的牛股“天威保变”正在大涨,我在238买进,转眼就到了244。当时,短线趋势很明确,那就是“五粮液认购权证”显然要调整几天,而“天威保变”则势头强劲,于是,我干脆将最后的三分之一“五粮液认购权证”也卖了,在24元多继续买进了“天威保变”。

我的分析逻辑在当时其实是合理的:“五粮液认购权证”短期涨幅太大,需要调整,我先出来,观望一下,如果它调整后重新上涨,我随时可以追进去,这个逻辑其实完全成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五粮液认购权证”在2006428日毫无预兆地突然涨停,那天我上班很忙,等我发觉的时候,在涨停价上已经堆积了无数买单,根本买不进了。

我立即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但我其实并没气馁,决定纠错,在五一长假期间做好决定,假期后一开盘,就卖了天威,买回“五粮液认购权证”,可是,我哪怕猜到了所有的可能,却怎么也没猜到,58日星期一,“天威保变”居然会停牌一天,而那一天,“五粮液认购权证”再度涨停,价格达到了48,到59日,我终于可以卖“天威保变”时,“五粮液认购权证”已经5元多了,短期涨幅太大,使我彻底错失了买回它的可能。

而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五粮液认购权证”连续涨停,仅仅一周之后,居然就令人瞠目结舌地涨到了10元,517日,甚至创出了11.67元的阶段高价。

如果我在4月的最后那周的震荡中没卖它,一旦后来连续涨停,显然我就绝对不会卖了,那么,我那20万本金,就能变魔术般成为100万,仅仅早卖了几天,我与100万失之交臂,这是我在2006年最大的遗憾。

 

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止赢方法,很多所谓的“完美止赢”的定法都是马后炮。当历经人生的沧桑后,我最终领悟到,当时的我,对“止赢”两个字理解不够。以为应该根据自己赚的幅度来“止赢”,但其实,“止赢”并非由我们已经赚了多少来决定,甚至不是由我们自己来决定,而是由市场来决定,由趋势来决定。

只要趋势没尽,无论赚了多少,都可以不考虑卖出——因为,“有风驶得帆船尽”,好运气并不会经常光顾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好运降临在你身上,不必诚惶诚恐,不必受之有愧,那可能是你漫长过去里所有的不幸,累积换取的对价,你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去享受它,珍惜它。而不必为命运忽然垂青自己而紧张不安。

得与失,幸与不幸,其实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会有截然不同的理解,我在2006年五一长假前后,失去了一次很轻易地成为百万富翁的机会,但我毕竟得到了20万元短短时间里变成40多万的馈赠,命运充满玄机,得失从来不由人们自己裁决。

 

 


38,买房圆谎

 

买了“天威保变”之后,尽管效益远不如“五粮液权证”,但毕竟它也是牛股,不久后冲到了29元多,我那40多万一个多星期又涨了20%,达到了50多万,就在我踌躇满志,期待着资金再翻一倍达到百万时,一件事情发生了,直接导致了我大幅度减少了本金。

这事儿,就是我父母问起我的房子。

 

在我父母那一辈人心里,房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找老婆的要素。6月初,他们对我说,如今我重新有了稳定工作,并且是大学老师,他们十分欣慰,决定出点钱帮我把房子装修了,好让我早点相亲成婚,养儿育女。

可是,我的房子已经瞒着父母悄悄卖了,怎么装修呢?如果拖延,他们要督促我装修,显然拖不下去;如果直接告诉他们我已经卖房,估计会把两老气得够戗。在我的内心,一直是个有孝心的人,虽然我价值观与父母迥然不同,行为方式也完全两样,但是,在关键问题上,我并不想让父母难过伤心。

 

怎么办呢?我想来想去,想出一个圆谎变通的办法——

那时,如果重新回到我卖房的区域买房,显然不现实,但我注意到,在沓铺,也修建起了一些商品房。而且价格比城区低很多。

沓铺不属于Q市主城区,而属于郊县,并且,沓铺也不在郊县的县政府所在地,它甚至不是一个正式的镇,而只能算一个自然形成的集镇,只不过恰好处在郊县与Q市主城区接壤的地带,离Q市大约15公司,地理位置还算不错,因此到2005年之后,逐渐也有商品房在那里建设,由于毕竟地处乡镇,因此房价非常低,2006年初夏,我经常骑电动自行车送卓泓去沓铺,发现公交车站附近有个基本竣工的商品房楼盘正在销售尾房,打着横幅广告,写着“尾房特价1999/平方”。我去看了看,还有房可选,但由于价格很低做活动,所以必须一次性付款。

虽然必须一次付全款,但总价也确实不高,我灵机一动:既然如此,我到沓铺去买套房子,不就可以向父母交差了吗?

 

于是,我对父母说,自己现在文华学院上班,离市区实在太远,很不方便,因此有个打算,想把市区的房子卖了,然后到学院附近的沓铺买套房子,作为以后长期安家之地。

我原本担心父母未必那么好说话,也担心父母有所怀疑,但后来我发现,做父母的人,实在是太容易轻信子女了,我的父母丝毫没怀疑我其中另有隐情,反而认为,我以前年轻,不安心工作,如今懂得在工作单位附近买房,说明我对工作上了心,有了长久好好干的念头,因此,父母十分高兴。

只不过,两老担心,我以前的房子能卖得出去吗。当时,两老已经退休,对世事不太了解,完全不清楚楼市的火爆,也不知道按揭房要提前很久揭案的规则。一周之后,我就告诉父母,房子顺利卖出去了,卖成33万,还掉按揭后我还能到手23万——我故意多说了近5万,好让父母高兴。

 

“不错,不错,我们儿子有眼光……”父母开心地笑了,说,“这23万,都够在郊区全款买套大房子了,我们儿子会想办法!以后又不用还贷款了,还离单位近,多好啊。”

而后,父母督促我尽快在单位旁买房,“别等郊区的房子也涨了就麻烦了。”

他们不知道,我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把那房子先斩后奏卖了。由于我是卖房炒股,为不让父母怀疑我炒股的钱的来路,我也就没把炒股赚钱,告诉他们。

 

有时候我想,每一个孩子,在一生中,对父母说了多少假话啊,而做父母的却总是抱着最大的爱心相信孩子的绝大多数谎话,除非编得实在太难自圆其说,否则,父母总是愿意选择相信。这,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里,最浓郁的一个部分——信任。

父母的爱,天然地有着两性之爱中不那么容易存在的东西——信任。而这,其实也正是父母之爱那么温暖,那么安全,那么永恒的原因之一。

我想,全天下的孩子,都应该在父母弥留之际,悄悄对父母耳语一声:“对不起,我的亲人,我曾说过那么多假话骗你们,虽然大多是善意的谎言,但是,真的还是对不起。”

我同时想,全天下的父母,其实都会在那一刻原谅孩子们所有善意的谎话。

 

得到父母允许后,我开始着手买房,其实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一则也就那个做特价的楼盘尾房可选,没什么其他考虑;二是价格也很透明,反正是比城里便宜很多,而且基本上快竣工了,8月就交房,当时在做最后的水电安装,选房的时候,可以到现场去看房。

但我还是有些纠结——我迟疑的,是买一个多大面积的房子?

 

毕竟是尾房,当时可选的户型,还剩83平米的两室一厅,和112平米的三室两厅。如果买83平米的,只需要花费166千。这比较符合我的财力,我那时股市里卖光股票后,有43万多元,支出16万多,还能剩余26万多,这对于我炒股比较有利。

而买112平米的,则需要223千,买房之后,股市资金就只剩30万出头了。

 

迟疑中,6月中旬,又一次送卓泓到沓铺时,我对她说,想请跟我一起到楼盘看看,帮我参谋一下,出个主意。

卓泓跟着我一起去了现场,到了那个112平米的房子时,由于不是电梯楼,公摊很小,那个112平米的房子,客厅开间5米,显得非常宽敞大气,一进去,我注意到卓泓的眸子亮了一下。

“怎么?你很喜欢这户型吗?”我问。

“是啊,你不知道,我们家的房子一直很小,从小我就和妈妈挤在那小房子里,我一直幻想着,将来自己长大了,能有一套宽敞的大房子。” 卓泓兴奋地说。

在那一瞬间,我下了决心,就买那套112平米的。在我那时的心里,真心希望能拥有她,好好待她,在这套她喜欢的大房子里,与她长相厮守,过此一生,如果那样,我将多么感激上苍,那将是对我所有坎坷沧桑的最好弥补。

只是,我真的能有那样的好运气吗?我在那时,其实没有丝毫把握,但是,我愿意试一下,为此,甚至不惜让股市里的本金再度缩小。我果断卖出了一半股票,换为现金,买下了那套房子。

 

 

39,如果爱

 

正因为资金再度大幅变化,有时候我感到,实在很难计算清楚自己在2006年那轮大牛市里炒股的收益率到底是多少,期间先是卖房炒股,恰巧买到了短短几星期就翻倍的五粮液认购权证,之后我又重新买房,总体说来,我的行为类似于抵押房子贷款炒股赢利后还了贷款,只不过,我的房子换了个地方。

如果把前后两套房子抵销的话,那么,我2006年最初的资金就1万,在6月份依然有一套房子,股市资金竟变成了30万,可以说,半年里翻了30倍,这绝对是一个奇迹。

我想,这或许是命运对我有勇气抓住时机孤注一掷卖房炒股的奖励,但我在当时没意识到的是,其实这种比一般人强烈的冒险精神,是一种我性格中潜伏着的赌性,它既成就了我,却也给我的未来埋下了隐患。

 

其实,这段亲身经历同时还说明,我不是一个真的什么都豁得出去的人。如果性格足够冷酷,不在乎父母的感受,暂时不买房子,那么,50多万资金起步,在之后大牛市涨到高潮时,我的资金将很可能超过500万,实现财务自由。

可是,我因为对父母的孝,和对卓泓的情爱,使我做不到那么毅然决然不买房子。

 

说到底,在我叛逆的外表下,我其实有着一颗渴望亲情与爱情的心,有着人性中许多的放不下的情结、许多的纠结犹豫,往更深处说,我就是个正常的一般人。

而股市,其实就是一个专门为正常的人性设置各种陷阱的地方,只要你有着正常的人性,那么,你必然总会或迟或早,落到某一个为你量身订做的陷阱中。

因此,在股市里,真正做出一番大事业的,其实许多是反人性的枭雄

 

所谓枭雄,就是以违反正常人性的思路,去摘星揽月的人。无论在股市里,还是在股市外。

而我,做不到那样,所以我尽管明白这些,但我从来就不是枭雄。

虽然,我曾一度盼望自己是枭雄,但我最终知道,我自始至终,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草根股民,只不过,我比其他多数草根股民,在2006年的那场大牛市降临后,多一些运气,还多出了一份孽缘。这,是多数草根所不容易有的人生际遇。

 

所以,请羡慕我吧,因为我曾有过那么传奇的销魂噬骨的一段缘分;

但是,请怜悯我吧,因为那孽缘最终烟消云散,只剩下灵魂疯狂燃烧过后的灰烬。

然而无论如何,我永远感激卓泓,正是她,使我从简潞的牢狱里被解放,使我的生命再次激发出火焰一般的爱情,使我再次欢笑再次哭泣,再次感受到生命的存在的意义……

 

是的,我爱卓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了,只是我之前是那么自卑,我将爱深深地掩藏起来,惟恐唐突了她,惊吓了她。

直到,我在学院附近买了112平米的大房子,并且股市里还有30万资金,我比身边的其他教师,条件陡然好了很多,甚至我猜测,自己可能应该不比卓泓的男朋友差了吧,于是,在6月下旬的一天,我头一次对卓泓说了我爱她,要追求她。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可是,如果爱了,就要争取,何况你和他毕竟没有结婚,我有权利追求你”,我说,“他无非是比我先出现在你生活中,难道因此就比我更适合你吗?你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

 

女人其实都是心思敏感之极的,卓泓仿佛早已经感知到了我的爱,她没有流露出惊讶,只是,她说:“我也很喜欢跟你在一起,但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太寂寞了,还是喜欢你。如果我不是喜欢你,仅仅因为寂寞,那对你、对我、对他,都是不公平的。”

她说出这么理性的话,让我很是诧异。电影里常常说,“胸大无脑”,其实也并不见得都如此啊。

 

正因为把话挑明了,我与卓泓只要在一起,气氛就有些暧昧,但她显得非常犹豫,甚至不再喊我送她去沓铺了。6月底的一天,晚自习开始之后,我在学院里的小路上终于截住她,说:“卓老师,你为什么这些天没再回去看望你妈了?”

卓泓看了我一眼,垂下头,说:“我妈她……她基本康复了,而且,实在是已经麻烦你太多。”

那条小路在夜幕下十分安静,路边是茂密的灌木,有夏虫细细的叫声,近旁是一湾人工湖,湖的对面是教学楼,一个学期过得真快,又是期末了,学生们都在复习迎考,教学楼里灯光璀璨,座无虚席,上晚自习的学生比平时认真得多。

见四周再没什么人,我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向前走上两步,一把握住卓泓的手腕,将她往我身上一拉,大着胆子,终于第一次搂住了她。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卓泓显然没料到我竟然会这样,慌张地用力推我,其实,我自己也完全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这样,我为自己这不受控制的行为吓了一跳,但一种莫名的激动使我肌肉发紧,更用力地搂着她的腰,不放开她。

其实我并没想过下一步要怎么样,我就那样傻傻地搂住她,说:“卓泓,我真的是太喜欢你了,我这几天每天都梦到你,很想抱你一次,哪怕被你打一耳光也甘心。”

卓泓听了,没再挣扎,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暑假我就要去上海……他,他喊我去……”

我的心里一颤,感到一种疼痛。

这时候,小路上传来脚步声,“快放开我,都知道我有男朋友,让人看着我和你这样,会被说闲话的,我要去教学楼去,今天晚上轮到我辅导考前自习。”卓泓说着,有些歉意地温柔地掰开我的手。

 

我呆呆地放开她,看着她婀娜性感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那里有着一株茂盛的白玉兰,已经过了花期。

难道,我对卓泓的爱,在她的生命中也真的到晚了,如同过了花期一样吗?

 

之后的一些天,卓泓一直避着我,很快就是7月初,放暑假了,学生们纷纷离开,教师们也随后四散,我回父母家陪了父母半个月,而后提前回到学院宿舍,趁着校园里十分安静,教师的一大优势是假期不需要操心工作,可以每天专心做短线,然而20067月股市并不容易操作,多数股票都是小幅震荡,短线操作了几个星期,30万元收益只有1万多,好在这1万多足够交房时候的花费了。

8月初,终于交房了,父母亲自过来陪着我接了新房钥匙,两老对这房子十分满意,硬塞给我3万元作为装修的资金。为了不让辜负父母的拳拳之心,我在8月全身心地忙着装修房子。既要买材料,又要监督工人,实在没时间再做短线,于是干脆30万资金满仓一只股票做长线,买的是中信证券,平均买价12元出头。

 

由于心里无时无刻都有卓泓的影子,所以那个暑假对我来说显得异常的漫长,我每天望眼欲穿,盼望着早点开学,终于,9月到了,新学期开始了,我的房子也基本装修完毕,打算晾一阵子。

我回到学院宿舍,我渴望着能早点见到卓泓,哪怕她依然不接受我的爱,只要能看到她,我也充满欢喜,我没想到的是,上天这次所给予我的,竟比我所期许的,要多得多。

 

 


40,女神

 

每年九月份开学后,都是新生报到时间,照例是一片繁忙景象。但系里又进了新辅导员,由他带新生,如同去年的我一样,忙得不可开交。而我带的学生已经升上大二,不像新生那么麻烦,并且学院对大二以上的学生不再硬性要求早操和晚自习,因此我的工作比上一年轻松了许多,再不必每天早早起床去跑操。

这就给了我机会,我先是到学院教务处,找借口悄悄查看了卓泓的课程表,把她每周的上课时间牢牢记住,而后,每次估算着她要出门去上课,我就在寝室窗户后面里守侯着,一见她下了楼,我就赶紧出门,跟上去,厚着脸皮和她一路走。

 

不知为什么,卓泓这学期见到我,不像上学期末那样退避三舍了,我和她一路走着,边走边聊,仿佛又像当初骑着电动自行车搭她去沓铺时,那样自然而轻松,并且,有些温馨。

开学后第二周的星期四,傍晚,我从食堂吃了饭出来,正好碰上卓泓,她也刚吃了饭,正打算往宿舍楼走。

我陪着她往宿舍楼走去,临近宿舍楼,我问:“卓老师,回去之后干嘛啊?”

“唉,我也不知道干嘛,可能又只有看看电视,上一上网,否则在这鸟不拉蛋的地方还能做什么?” 卓泓摇了摇头说,“这学院实在太偏远,我们系这学期有两个老师受不了,辞职走人了。”

“要不,我们到沓铺去看坝坝电影?”我忽然想起,每逢赶集,沓铺汽车站外面的那个小广场上,都要放坝坝电影,这是我在暑假装修自己房子时知道的。而那天,正逢赶场的日子。

我说出这个建议,自己都觉得有些冒失,我以为卓泓肯定不会答应。

没想到,她微微沉默了片刻,说:“好吧,确实也没别的事做,每天上网也上腻了。而且校园网的速度慢得要命。”

 

于是,按我之前搭卓泓去沓铺赶公交车时形成的默契,卓泓和我分开各自出校门,她先走,然后我从宿舍楼下推出电动自行车,在校门外的拐角处,搭上了她。

那天晚上的坝坝电影,放的是一部很老的国产电影,比较无聊,我们看了一半,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我说:“这电影也没什么看头,要不,到我房子去看看装修情况?提点意见,我也好做点最后的修整。”

卓泓略略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其实,天地良心,我在喊她去我家时,并没动什么歪念头,而且也确实不是预谋,甚至,我也并没想到卓泓真的就愿意去。

整个楼盘因为刚竣工交房不久,大约有一半的房子空着一直没动静,有一部分房子尚在装修进程中,另还有大约十分之一的房子只做了特别简单的装修就住了人,我们进入小区后,四野一片寂静,尤其是我那个单元,没有一盏灯光亮着。

卓泓显然没想到人这么少,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之前的装修期间,我白天在这里,晚上则回了学院宿舍去住。

但俩人已经走进了小区,谁也不好回头,于是继续朝单元里走去。

上楼梯的时候,我在前面带路,我的房子在四楼,楼梯的灯是声控的,要发出声响,灯才变亮,我每走一层就大声喊一嗓子,到了第四层,我回头对卓泓说:“就这了。”

就在我回头的那一瞬,我的目光居高临下,正好钻进卓泓上衣的胸口——Q市的九月依然炎热,尤其开学后的那几天,“秋老虎”正旺,大家穿得都不多,卓泓的穿着一身连衣裙,领口并不低,正常地站着看不到什么,但由于她胸部实在很挺,将领口撑开,从高处往下看,可以看到两片白嫩,我心里一荡,怕她发觉,赶紧收回目光。

 

也许是女性的第六感,卓泓似乎又在犹豫,但我已经把门打开,说:“欢迎光临,卓老师,你就看看给提点意见呗。”

卓泓粲然一笑,说:“我到是蛮喜欢看别人的装修,自己家房子小,以前经常听妈妈说如果有了大房子之后要怎么怎么装,所以我确实也喜欢看看别人是怎么装的。有的,确实还挺有匠心呢。”

我先跨进门,把所有灯全都打开,卓泓也跟着进来了,但没有关门,故意将门开着。

 

我陪着她看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总体上装修还不错,卓泓认认真真,给我提了好些建议。只是,进入卫生间后,由于空间比客厅甚至卧室都更私秘,彼此都陡然更真切地感受到孤男寡女单独相处的那种紧张,我发现卓泓眼神中明显有些惊慌,如同担心着什么的小鹿。

而恰是她这分紧张,猛然刺激了我,令我陡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大着胆子做点什么。整栋楼再无旁人,我如果……


但是,我毕竟不是色胆包天的人,始终下不了决心,也就在我的犹豫中,卓泓赶紧侧身走出卫生间,而后仿佛恢复了淡然一般,在客厅里轻松地又指出了几处瑕疵,然后,她转过身,说:“嗯,总的说来还不错,要不今天先这么看看,以后等你正式住进来,我和几个同事一起来给你恭祝乔迁之喜?”

 

我的心一直在“天人交战”,想要放胆一回,却又怕后果不堪收拾,在迟疑中,只好点头,跟着她走向门口,靠近门边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次,是种种机缘巧合,才到了这里——因为恰好遇到,又因为她确实感到无聊,所以才答应跟我去看坝坝电影;因为电影不好看,而且我的新房子就在看电影的坝子附近,我又真的并非故意别有所图而喊她来看房子,所以她才会来……这么多的条件,缺了一条,结果都会迥然不同,既然如此,她这次来了,如果我放弃这个机会,那么,一旦出了这门,可能再不会有类似的机会了。

于是,我再不想那么多,跨上前一步,猛然抱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回门里面,并随手关上了门。

 

“雷老师,你疯了吗?”卓泓激烈地挣扎着。

卓泓,我是疯了,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疯了。”我喘着气,将卓泓抵在防盗门背后,大脑如同地震般昏乱,隔着她薄薄的连衣裙,用力揉搓她。

那是任何男人只要抚摩过一次,就永生也不可能忘记的高地,那么完美,我相信世间再无更诱人的地方。

卓泓用力想拨开我的手,但没有奏效,渐渐地,她开始喘息起来,并且停止了挣扎,甚至,开始回吻我。

“原来,女神其实终究也是女人啊。”我忽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男人要成熟之后,才会发现,绝大多数远远看着以为是女神的女人,只要你能接近,并把她当女人对待,那么她就只是女人,不是女神。

女神,多数只是男人在年轻时,对女人的一种幻觉。而且男人越年轻就越容易有那种幻觉。

实际上,在股票的世界,也充满了相似的幻觉。


有一些股民,他们很容易把某些交易模式当作女神来膜拜,但这其实这是不对的,股市里尽管存在着一些看似完美的交易模式,完美到仿佛你获得了尚方宝剑,只要执行就可以了,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每个人的操作,都包含很多独特的自身属性在里面——其知识结构、习惯、性格、曾经历的人与事……这些都是交易的一部分。这就导致不同的人使用同一个女神般完美的交易模式时,有的人用起来可能赚钱,而另一些人用起来则很容易亏损,所以,女神般完美的交易模式,是不存在。


还有一些股民,不在意交易模式,而把所有心血倾注于寻找女神般的股票上。越是缺乏长期历练的股民,越容易对某些股票滋生出莫名的偏爱,把心仪的股票当作女神追捧。但这样反而失去了客观之心,容易反受其害。

曾经的我,就是把简潞当做了女神,因此反而失去了她。

可见,男人的成熟,说到底是需要历练,只有当你经历多了,疼痛多了,你才能拿得起、放得下,而股民的成熟,其实也同样如此。

 

 


41,花期

 

然而,成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生命从来充满了曲折,甚至,世上万事万物的演变,也总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变异。2006年9月那个炎热的夜晚,我和卓泓很快双双汗水淋漓,我们的身体仿佛浸在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这种气息令人迷醉,在那种迷醉中,我以为卓泓什么都同意了,可是,忽然地,卓泓却说:“不,到此为止。”


我有些愕然,看着她,也许我眼神里深深的失望激起了她的同情心,卓泓犹豫了片刻,说:“既然咱俩已经这样了,我迟早都会是你的人,但今天不行,两周后的星期四,还是今下午那个时间,我跟你在学院门外那个拐角碰头,我搭你的车再来这里,你知道我这人,答应了的,我就会做到。”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不行,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我说。

“出去后我告诉你理由。”她说。

“你……不会逗我开心吧?”我有些犹豫。

“不会。”她说。

 

我们分开,她理了理弄乱的衣裙和头发,而后走出房门。我也跟出去,锁上了门。

我们走下楼梯,穿过空寂的小区道路。由于有了刚才的身体接触,我很自然地揽住卓泓的腰,男人与女人之间是十分奇怪的,如果没有身体接触,那么就只能友好而礼貌,但一旦捅开了那层窗户纸,关系一下子就会变得暧昧起来。


我们这么走着,任何人看着都会觉得是情侣。卓泓似乎是认命了似的,没有推开我,只是低垂着头,说:“你刚才不是问为什么吗?”

“是啊,为什么?”我说,“如果你只是想个法子把我忽悠住,我也认了。”

卓泓淡淡地说:“我半个多月前动了手术,医生说了,必须一个月之后才能那样。”

“手术……是那个手术?”我有些诧异。

“对。暑假去上海,不小心怀上的。当时有些犹豫,想,要还是不要呢?后来不久,无意中发现他和一个女同事不清不楚,我想这样子实在没信心结婚,不结婚的话我没办法要这个孩子,就去医院做掉了。” 卓泓平静地说,像说着别人的事。

 

那两个星期里,卓泓几乎没跟我联系。

我每天都过得心猿意马,想,她真的会愿意吗,会不会是当时为了摆脱我,找的借口;或者,是故意在戏弄我;又或者,她当时确实也想要了,但这些天冷静下来,又反悔了。

然而我全无办法。那近在咫尺的机会已然错过,除非她自愿,否则我已经不可能再把她诓到我那房子里去了。

 

庆幸的是,命运没有亏待我,让我蒙着眼睛误打误撞,却在卓泓发现男友出轨、她内心最寂寞的时期里,撞入了她的世界。多年后我才发现,她的心在那个季节,如同长满了茂密野草的成熟土地,渴望着身边有人去开垦。

原来,女人的心与身体,与大自然里的花朵一样,也有着花期。你在花期里恰好与她相遇,你就能轻易走进她的心里去。

岁月流转,万物荣枯,命运在每一个路口打开一扇门,门里的世界,对应着不同的花期,你在不同的时间里走进去,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2006年9月28日星期四,傍晚时分,我几乎没抱任何希望,骑着我的电动自行车,来到学院大门外的拐角处,我意外而惊喜地看到,卓泓正背靠墙角,等候着我的到来。

仅仅过了两个星期,秋意却浓了许多,薄暮十分已经有些微凉,卓泓下身是一条浅蓝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秋衣。看到我来,她浅浅一笑,说,“走吧。”

 

一路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进了我的房子,卓泓不让开灯,屋里有些幽暗,光线幽暗很适合第一次亲密的男女,因为黑暗会减少羞怯。

卓泓自己脱去了裤子,将内裤叠得很整齐,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坐起来,对我说:“雷老师,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情,因为我不想欺骗你——我对你有好感,但我清楚地知道,我至少目前还并不爱你,之所以我愿意和你这样,是因为我在上海知道了男朋友有外遇,他很爱我,我也爱他,但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想过要和他分手,却又舍不得,所以,我想如果我也有一次外遇,和他就扯平了,我心里或许就不会再恨他,反而能和他好好地走下去……”

 

“你别说了……”我垂下头,心里忽然感到凉凉的,我不甘心地说,“可是,你毕竟选择我,而不是其他男人来外遇,所以,你还是爱我的吧……”

“不,我不能骗你,我之所以没找其他男人,是因为我们多数时候都呆在这个偏远的学院里,圈子太窄,我也曾想过在网络上随便找一个,哪怕只出轨一次,就扯平了,我或许就能平息,但是,又怕有后患,而你我毕竟知根知底,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害我,更不会纠缠不休,将来我说什么时候结束,咱们就结束,你答应的话,我今晚就给你。”

“可是,学院里毕竟还有其他男同事啊……”我嘟囔着,仿佛溺水的人,我是真的爱着她啊,可是她难道真的一点不爱我?

是有其他男同事,可你是最胆大的一个,而且你恰好在学院旁有这个房子,比较安全一些。” 卓泓如同与我谈着一件公事一样,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欺骗你的感情,也不想你陷入太深,将来伤心。”

 

我在心里暗暗想着,我已经伤心了。黑暗中,我们终于还是再次拥抱在一起,但我有些发软,并且像个处男一样紧张。

反而是卓泓鼓励着我,温柔地抚摸着我,还好,我最终还是进去了。

她渐渐呻吟起来,如同潮水一样。

这,就是我和卓泓的第一次,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将是怎样的场景,但我没想到,自己会如同处男那样笨拙。

当天晚上,卓泓不愿意在我家过夜,于是在夜晚10点,我骑车电动自行车,和她回了学院。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渴望与卓泓再次温存,但随后就是国庆长假,整整八天,她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并且没再接我电话,无论我怎么打,或发短信,她都不回不接。

我想,原来她真的只是想利用我,报复一次她的男友,如此而已啊。

这么想着,我劝自己平息,如果我继续腆着脸联系她,我除了让自己反复承受巨大的失望,除了让自己更痛苦,还能怎样?

这么想着,国庆后新的一周,我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股票上,为了转移情感,做起了短线。然而因为心态乱了,不仅没赚,还亏了1万多。

这时,如果不是突然出现一个意外,我与卓泓或许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意外忽然出现了,2006年10月11日,星期三,中午,我忽然接到卓泓的电话。

“怎么了,还想得起我?”泥菩萨都有三分火呢,我有些生气地说。

“我……我突然下面大出血,会不会是你有性病什么的,传给了我?” 卓泓在电话里说。

“我没有,我没有。”我回答,“你要紧吗,我赶紧陪你去市里的医院,好吗?”

“好吧,可你还得上班啊。” 卓泓说。

“我请个假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立即给领导请了半天假,然后找了辆学院附近的野出租车,将卓泓送到了Q市妇女儿童医院。

 

挂了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她上次在上海做的清宫手术没做干净,导致淤塞流血。原来,卓泓得知男友的外遇之后,十分生气,没告诉男友就自己找了个小诊所,做了人流。

当天下午紧急做了手术。休息了两个小时,傍晚时分,卓泓可以走动了,我说:“你打算去哪?我送你回你妈妈那?”

“不想去她那,免得她担心。” 卓泓眼圈红红地说。

“那就到我沓铺的家里去,没人打扰你,也不会有人说闲话。”我说。

“我怕你到时候又忍不住动手动脚!” 卓泓摇头说,“我还是回学院宿舍好了。”

“哪能呢?医生以为我是你男朋友,刚才特意叮嘱了,你又得一个月不能房事。”我说,“你别老认为我只想要你的身体啊,你回宿舍去,谁照顾你?在我那里住几天,我给你熬鸡汤补补。”

“你们男人啊,不就想着身体吗?” 卓泓白我一眼。

“可我更想你的身体好好的,让我照顾你几天吧,过几天你身子恢复一些了,就回学院住。”

“那好吧……” 卓泓有些感激地看我一眼。

 

我平时是很不舍得打出租车的,可那天,为了卓泓,我特意打了个出租。

回去的路,稍微绕一下,可以经过我以前和简潞生活那个小区,我特意让司机绕行。“干吗这么走啊?” 卓泓问,我没说话。

经过那栋当年的小楼时,我对卓泓说:“你知道吗,那就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我一直想,有一天我如果另外爱上了一个女人,我会带着她,从我以前的家门外经过一次。”

卓泓的身子依然很虚,她有些歉意地看我一眼,将嘴靠近我的脸,轻轻耳语说:“别爱我,你挺好,但我心里有他。”

 

有时候我想,我从来就是个傻子,我过于感性,为了爱从来不计成本。

即便卓泓一再叮嘱我不要爱她,可我依然飞蛾扑火;尽管她不爱我,可我依然在照顾她的时候感到幸福。

哪怕我不能有任何回报,卓泓也是可以让我在付出时由衷快乐的人。

何况,我意外地得到了压根没想到的回报——卓泓在我家住着的那三天,每天晚上,我都安静地抱着她,渐渐地,我感到仿佛有一颗冰,在我火热的胸怀里,开始融化了。


第四天,我送她回了学院。那之后,我们每天都通电话,只不过每次不能打久了,免得她男友打电话给她老占线引起怀疑。

此外,从那之后,我们每周都要一起到学院外面碰头一两次,要么是散步,要么是找个小树林安静地坐着,因为不能有性爱,所以很纯净,对我来说,仿佛又回到大学期间初恋的感觉,酸酸甜甜的。卓泓也终于不再老是罗嗦要我别爱她——她一副无奈地样子,说,“你要爱就爱吧,可我跟你说了,我是要和他结婚的。一旦我结婚,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往来。”

“行,那我就抓紧现在,好好地爱你。”我说。

 

尽管,我的角色类似于第三者,但我依然很满足,我或许该庆幸卓泓的这次手术,否则,也许我没有机缘和她继续下去。

在那种满足的幸福感中,我突然再不想做短线了,我不要那种紧张的感觉,我要平安塌实的感受——于是,11月7日中信证券从15元多回落到14元多的时候,我卖光了短线股票,满仓中信证券,我坚信这只票很适合做长线,能让我改变命运。

 

 

42,恐惧

 

2006年11月13日,是个星期一,那天,中信证券大涨了7%,收盘的时候,价格16块1,我在14元多买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担心亏损。2006年的下半年,其实股市多数时候都要死不活地横盘,只有“西飞国际”等“妖股”涨势很强劲,后来银行股也一度大涨,将指数给抬高了,但多数股票其实是跌着的,很多股民下半年都亏了,普遍小心翼翼。

我没敢追高买银行股,也不敢买“西飞国际”这样的“妖股”,我想,如果真是牛市,券商股业绩肯定会大大改善,而且券商股与银行股一样属于金融领域,既然银行股涨得那么坚定,券商股也不该太差,于是,我买进了中信证券。

这个星期一,中信证券正式大涨,脱离了我的成本价,令我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天是我的幸运日,不仅带给我中信证券上的好收益,还让我再次拥有了卓泓。

 

男人在有“成就感”的时候,往往最自信,而自信的男人,往往比不自信时对女人有杀伤力得多。那天中信证券的上佳表现,使我对自己的股市前景乐观自信起来,我心情舒畅,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晚饭后给卓泓打了个电话,约她饭后散步。

“哎呀,我今晚还有些课要备。”她说。

“先别备课了,晚上还长呢,散步回来再备课不迟啊。”我说。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小小地诧异了一下,以往我总是用商量的语气和卓泓说话,还很少替她做决定。

没想到,卓泓略一迟疑,竟然答应了。看来,男女交往中,男人偶尔“霸道”一点,反而会比较好,女人天性往往被动、犹豫、多变,男人适当的“霸道”,帮她下决心,会显得有“男子气”,恰恰能让女人动心。

 

为了避免人多眼杂,我先出了校门好一阵,卓泓才出现在我们约定的地点——学院门外斜对面乡间小路的一丛竹林旁。

在我们文华学院,外面多数都是荒丘,只有校门对面,有一个小村子,一条机耕路从那村子的侧面穿过,蜿蜒到村后的丘陵里。我和卓泓散步,通常都是走那条路。由于担心学生的安全,学院原则上不允许学生在周末以外的时间随便出校,而其他老师,也没谁有兴致在这样的荒僻的地方散步,因此,我们几乎从没遇到熟人。

这里是远郊的丘陵地带,土地不长粮食,农民们只能种一些果树。近年来,全国各地的农村青壮年,大多都到城市里去打工,连一些平原里的水田都荒着,更何况是这些贫瘠的山丘。山丘与山丘之间,时常有茂密的竹林,而果木则在山丘之上,那些果木都没多少劳动力打理,只有剩在村子里的老人带着孩子偶尔去拾掇一下。

 

11月的黄昏天黑得很早,我们在那小路上越走越远,天渐渐就全黑了,乡村已经离得很远,卧在视野的尽头,显得非常宁静,偶尔有犬吠传来,以及风吹果树的声音,除此就仿佛万籁俱寂。在靠近一丛茂密竹林时,我猛然搂住了卓泓。没有预兆,没有语言,也没有迟疑,我一把搂住她的腰,我发现这腰很细。

卓泓默许了,没有挣扎,我趁着她此刻的默许,赶紧牵起她的手,快速闪到竹林里。

茂密的竹子像屏障一样给了我们安全感,我从卓泓身子背后搂紧她,而后隔着毛衣,抚摩她。咬着她的耳朵,我说,“这又是已经满一个月了,你不想吗?我好想啊。”

“但总不能在这里吧?这里怎么能行呢?” 卓泓摇头说。

“有什么不能的?”我说,看了看四周,十分静谧,近旁两三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竖立的石板,我继续从后面搂着卓泓,将她挪到石板前,让她手撑着石板,而后在她半推半就中再次进入了她。

 

在我们做了一小会儿后,卓泓的头发披散,发梢落到了石板上。由于她是两手撑着石板,因此,她让我帮她将头发撩起来。

我用手去挽她垂下的长发,手指触及石板,忽然感觉触到了一些凹痕,像是一些字。电光火石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块墓碑,只不过年久荒废,坟墓已经渐渐很平,没了隆起,天色又黑,看不清楚,因此我们都没想到,此刻竟然置身在一座荒坟前。

那一刻,我心里一阵恐惧。男女之间,一旦相熟后,彼此哪怕不需要任何言语甚至不需要对视,就能感知到彼此的细微变化,卓泓立即就感觉到了我的微妙变化,问:“怎么了?”

她才问完,似乎也立即意识到她手撑着的是墓碑,“雷,这里,这里是……”她回头看着我,因为恐惧,她的身子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

 

奇怪的是,心灵的恐惧却让身体更为亢奋,仿佛要用更剧烈的摩擦来抵御恐惧,我低沉地咆哮着,将手也撑到墓碑上,狠狠地冲撞着。而卓泓,也仿佛被我感染,大声地喘息着。

我们,如同置身地狱的两个人,只剩下身体的彼此索取,此外一切只是空白……终于,我排山倒海地宣泄出来。而就在那一刻,卓泓全身抽搐着,身子几乎要软倒在墓碑上。

 

之后,我们仿佛猛然清醒,用最快速度赶紧收拾了一下,就三步并做两步,走出竹林。在将要迈出竹林的瞬间,我回头向那荒坟看去,只见一片黑暗中,墓碑泛着惨白的光,我心里忽然充满了不祥的感觉,我预感我与卓泓,也许不会有好的结局。

但那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暗暗对自己说,哪怕前面就是地狱,只要能和卓泓走在一起,我也愿意。

 

我们重新走在机耕路上,依然喘息着,却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惧怕。过了好一阵,前面有灯光了,卓泓才低声说:“会不会不吉利?我们在那里……会不会打扰到死者……会不会我们从此被诅咒?”

我安慰说:“亏你是大学老师呢,还这么迷信,唯物主义白学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怎么会被打扰到呢?何况我们也不是事先有意的啊。”

“但后来……后来我们都发觉了,可我们还继续……”

“那也怪不得我们啊,都已经做了一半了,即使停止,也已经打扰了。”我只好这么安慰。

“雷,其实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想好了,在那一瞬,我也不想停,我就算再害怕,我也想要做完。所以,如果真的被诅咒,那也是我自作自受。”卓泓说。

 

我发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不再喊我雷老师,也不喊我名字,而是只叫我的姓,一个单字,“雷”。我的心里涌起无尽的柔情,我再次搂住她,说:“如果真的有地下的世界,如果他们真的要诅咒,那我此刻对他们说,我愿意代替你受所有的惩罚。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主动骚扰你的。”

“别这么说,我也有错。是我没守住自己。” 卓泓用手指压住我的嘴唇,不让我继续说。

月光下,寂静的机耕路上,我们默默对视着,我用唇吻着她的那根手指,而后,掰开她的手指,我吻住了她的唇。

过了很久,我才发觉,那是她第一次接受我的舌吻。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做过了,但却没有深吻过。我们的舌,之前从来没有交织在一起。

 

多年以后,我逐渐惊诧于恐惧的力量,我曾一直以为推动世界发展的,是爱与欲,但我后来才明白,还可以是恐惧。

人们有时候会因为恐惧而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就如后来我曾与卓泓无数次讨论过我们为什么会相好,每次我们都会忘记一些理由,但又会找到一些新的理由,其中一次,卓泓说,“其实我在那文华学院时,那里那么偏远,我身边没有亲人,如果连一个爱我的人都没有,我会更加恐惧,从我父亲抛弃我们母女开始,我就很缺爱,我非常渴望有人爱我,这样我才不那么恐惧……”

那是卓泓唯一的一次说到恐惧,在那之后,她似乎忘记了那一次说的,再也没这么说过。

但我想,可能这才是我会走入她的生活的最重要的原因——因为恐惧。那个偏僻的远郊学院如同无爱的荒野,使她的内心有一种恐惧。她需要我的进入,来抵御恐惧。

 

其实想想也无可厚非,人性总是如此,在股市,人们所有行为的本源,不也都是贪婪和恐惧吗?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会更注意到爱以及贪婪,把它们视为人类很多行为的起因,可是,多数人都很少注意到恐惧的力量,人们仿佛觉得恐惧是一件羞耻或者黑暗的因子,习惯于绝口不提。

 

 


43,坏女人

 

自从那个夜晚在荒坟前肆意之后,仿佛打破了所有的戒律,又仿佛反正将要坠落地狱,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卓泓终于被我带动,也越来越狂野地投入到了原始的欲望中来。

 

荒坟之夜过后的那个周末,卓泓回市里陪伴她母亲去了,整个周末,我几乎分分秒秒都想着她,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终于到了星期天晚上,我估计她回学院了,就约她去沓铺,她依然有些犹豫,说明天就要上课,但还没备完课。

我说:“到沓铺之后,晚上住我那,有很长时间可以备课的。”

她被我说动了,略微有些埋怨地说:“其实我也想见你,所以我今下午就回学院了,可你下午却没联系我。”

路上,我问她:“既然下午就来了学院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真的好犹豫,既想见你,又不想一错再错,本来甚至打算,这一星期都不接你电话的,可你的电话一打来,我的心就软了。”

 

到了沓铺,我本来想在街上为卓泓买点吃的,可是,她什么都不要。进了屋子,没有开灯,也没说任何话,我们就开始做了。这次,做了很久。在深深的交缠里,卓泓突然说:

“我喜欢和你做,好象有点糟糕——我可能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说:“就不喜欢我的其他吗?只是做而已吗?”

卓泓只是喘息,却不说话。

缠绵中,她的电话响了,她拿起,看我一眼,说:“是他打来的。”

“别接!”我说。

“我不接他会怀疑的,他很多心。” 她看我一眼,我当时压在她身上,并无下来的打算,她推不开我,只好说,“你千万别动。”

而后,她接通电话。她与他,就在电话两端煲起了电话粥,而她的身体里却还滞留着我身体的一部分。

因为妒忌,也因为古怪的兴奋,我本来想继续动作,可是,卓泓哀求地看了我一眼,让我蓦然于心不忍,我轻轻地挪开,最后不发出一点声响地走到客厅里去了,我不想听她与他亲密的絮语。

 

我在客厅里,听着卓泓的声音,我想如果我是电话那头的那个男人,她声音的镇静和亲昵,丝毫不会让我有任何怀疑。我忽然觉得女人多么可怕,仿佛天生就是演员。我又忽然想起简潞,在我和她出现感情危机之后,许多次我给她打电话时,她的身边是否其实有另一个男人呢?我以前从不质疑,可我与卓泓的偷情,使我对女人天生的演技感到畏惧。


就如卓泓的男友压根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友接他电话时还被其他男人压在身下,当初懵懂的我,何尝猜想得出简潞曾经不在我身边时的种种?

那一刻,我发现这个世间的所谓爱情,其实充满了与股市近似的不确定性,婚姻如同一件华美的睡袍,外表看着华丽,里面却布满虱子,许多情侣在婚姻中未必完全忠贞,而那些即便忠贞一生的夫妻,他们内心的欲望与不可见光的灵魂背叛,又有谁知晓?

 

电话打完,卓泓光着身子出来。我们在沙发上搂着彼此,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不专一,是个坏女人?”

我说:“是我引诱你,是我坏。”

“是我不够专一,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个坏女人,这在自己未来的丈夫面前绝对不能表露,可女人也是人,也想一生中疯狂一把,尤其是反正已经被拉下水,就干脆当一回坏女人算了——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成坏女人了,那我就干脆什么也不掩饰了,就在你这里当个赤裸裸的坏女人——我现在就好想,好想……再……做……”

 

尽管疲惫,过后她还是去备了课,在备完课后,我们还做了一次。那个夜晚,多数时候我们彼此都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反反复复运动着,直到深夜一点多钟后,我们开始谈到了将来。卓泓说:“我真的越来越喜欢和你做,我和他从来没有这样疯狂过,可是,他比你适合婚姻,而且,我以前一直想会和他结婚的。”

“为什么他比我适合婚姻?因为他是大公司的白领,而我是个穷教师,收入低很多?但我还在炒股啊,我今年炒股赚了不少。”我急切地对卓泓说。


“你不提炒股倒也罢了,一提炒股,我更觉得不放心,你知道吗,我爸爸就是因为炒股,弄得家败了,婚离了,只差没有人亡了……我爸92年就开始炒股,起初赚了很多,他以为自己会成大富豪,把工作都不要了,但后来,他就不停地亏……终于把家毁了。”

“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我说,想劝卓泓,却又无从劝起。

卓泓撩了一下头发,接着说:“我记得最深的一件事,是我高二那年,大约是99年3月,我爸亏得成天垂头叹气,家里那时已经很清贫了,连电脑都买不起,我爸每天晚上拿笔画什么‘股票蜡炬图’,有一天晚上,他画到12点了,还趴在桌子前画,我妈看不下去,好心走上前喊他休息,我妈的手刚搭到他肩膀,我爸突然象发疯一样将我妈一把推开——‘不要弄乱我的蜡炬图,不要弄乱我的蜡炬图’,我看见我爸像个疯子一样颤抖着把那些图叠起来,好象生怕别人把图弄走……那之后没多久,他们离婚了……我爸就这么从这城市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我就再没有了父亲,我和我妈的生活,过得……过得,很艰难……”

 

说到这里,我看到卓泓的眼眶里已经莹莹地闪动着泪光。我猛然明白,在这个春天我用电动自行车搭着她去沓铺,送她回去看她妈妈的路上,我第一次告诉她我炒股的时候,她看我如同看赌徒一样的眼神……

“所以,你如果说你真的爱我,那么,你能做到明天就卖光股票,从此不再炒股,让我感到可以塌塌实实过日子吗?” 卓泓强忍着泪水,看着我问。

“可是,我的股票明明在涨啊,你别看最近其他一些股票没怎么涨,可我的那只中信证券啊,牛气冲天呢,每天都涨,我这时候卖了,不是跟钱过不去吗?”我迟疑着说,“我是希望以后再卖,多赚点,将来可以给你更好的日子啊。”

卓泓那强忍着泪水终于没再忍住,溢了出来,在2006年11月中旬的这个冬夜,她用那年春天的路上看赌徒一样的眼光,再次看着我,那目光再次让我受伤。她说:“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就像我爸当初也总是这么对我妈说,他总觉得他选的股票与众不同,一定能大赚,但结果呢,却只是不断地亏……你也一样,你们这些人都一样,只要炒股了,就不再是正常人了,我本来就不该对你抱任何幻想的,这样也好,我不再对你有什么幻想,不可能跟你有什么未来,我就干脆在你面前当一个荡妇吧,让我们从心底里彼此看不起对方,就可以把各自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然后,当有一天我结婚了,我们彻底忘记对方。你能答应我吗?”

 

“如果你完全不想和我有未来,我怕这样下去将来会万一伤害到你,要不,我们早点结束吧。”我仔细想了想,前几天那个荒坟忽然莫名地出现在我头脑里,我真的担心会不会最终伤害到卓泓,于是我说,“如果我们不可能结婚,这样下去,万一哪一天事情败露,恐怕会很难收拾。”

“我也知道这样下去很危险,可是,我已经做不到现在就和你分开了。” 卓泓说。

“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我挺怕自己害得你身败名裂,两头落空。”我说

“可我现在真做不到,” 卓泓说,“我们就这么下去吧,走一步看一步。你知道有个词叫始乱终弃吗?”

“别那么说啊,我是担心你。”我说。

“你是坏人,想要人家,要完了就想溜之大吉。” 卓泓忽然脸色有些潮红,她用唇堵住我的嘴,不准你溜,要到我说分手才分手。

“那你什么时候说分手呢?”我问。

我不知道,等我发现你更多缺点以后,或者,等我激情过去之后。”她说,“我是个自私的坏女人,对吗?”

我说:“我从不觉得你是坏女人,何况即使是,我也一样爱你。”

“别说爱字。” 卓泓看我一眼,“爱是要行动的,在你做不到为我卖出股票之前,我们就当一对狗男女吧,谁也别期望太高,这样就不会失望。”

 

第二天,我从卓泓回到学院,白天工作之余,我看了看股票,那是2006年11月20日,星期一,中信证券开盘后仅仅半小时,就上涨了5%,涨过了17元大关,稍微有点股票经验的人,除非发疯,否则不可能在这样明确的上涨趋势里卖出中信证券。我不得不摇了摇头,心想,卓泓,不是我不爱你,而是你实在不懂股票,非要把卖出上涨的票作为验证爱的尺度。

可同时,另一个声音在我心底里隐约响起——多年前,卓泓的父亲,是否也这样想着面对她的母亲?而所有被股票迷了心窍的人,是否都不再与常人有着相同的爱的尺度?

 

炒股,不断地往股市里投入,是能上瘾的,即便不至于是毒瘾,但也类似烟瘾、酒瘾一样很难戒掉。瘾这个东西,其最大特点,是能给人带来迷醉,导致与无瘾的正常人,产生完全不同的价值判断,甚至对于爱的理解,也会产生偏差。

在许多股民的价值观里,对金钱的判断尺度也和一般人有区别——股民认为钱不仅是用来消费的,更是一种生产工具,期望着用钱来生钱。

炒股是为了什么呢?显然多数都是为了挣钱;那么,挣钱是为了什么?通常人们是为了改善生活质量,但绝大多数股民却恰恰最不舍得花钱。


我见过许多并不富裕的股民不断地将资金投到股市里,平时在生活中十分节俭,往股市里投却往往是几万几万地,眉头都不皱一下,并且,很少见他们从股市里提款出来……究其原因,主要是思想观念的变化,股民眼里的钱和常人眼里的钱,有着不完全等同的判断尺度。


这,却恰恰是不炒股的人,所最无法理解的。犹如白天不懂夜的黑,彼此之间必然误读。而这种误读,其实注定了我与卓泓最终必将会悲剧收场的,只是当时,身在此山中,我却浑然不觉。我不知道我与卓泓是一出悲剧,正在渐渐上演。


 

44,贪婪

 

2006年进入12月后,中信证券的上涨更为明晰,一步一个脚印,不断创着新高。

无论是股票还是其他,人们总是“卖跌不卖涨”的,价格低的时候没人买,因为都怕以后价格更低;价格高了却追着买,因为都觉得以后会涨得更高。

所以,在那样的时候,我卖出中信证券,就更不可能了。

 

好在卓泓没再过问我的股票,她不再跟我谈爱,专注地于性的沉迷,似乎比我还要渴望。

我永远记得,121日,星期五,她第一次主动要我。

那天的中午两点,她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你现在想来我这里来吗?我同屋的其他几个老师下午全都有课,现在她们全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

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天原本下午我还有点工作,但也顾不上了,赶紧从办公室骑着电瓶车往宿舍楼赶。

到了卓泓宿舍房间里,她主动抱住我索吻。我一边吻她,一边移向床边,那时我俩第一次在白天做,尽管拉着窗帘,屋子里依然亮度相当高,我清晰地看见,我当进入时,她的眉毛兴奋得扭曲起来。

 

那次,在做的时候,卓泓问我:“你是什么时候想要我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说。

“是岗培我坐在你旁边那次?”她说。

“不,比那更早,我参加岗培,第一眼见到你时——那时你根本没注意到我。”

“你好色啊。” 卓泓脸色绯红地说。

我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股市般波动着,终于,仿佛快要临近收盘了,卓泓原本紧闭着的眼睛,忽然空洞地睁开,剧烈地喘着气,而后竟然翻起了白眼,如同垂死的人一样——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竟能到这个程度。

过了好久,卓泓才舒缓过来,她说,刚才她几乎要昏了。

……

 

那天下午,卓泓打算回城,让我送她到沓铺。

到了沓铺,等公交车的时候,卓泓给她男朋友打了个电话,但对方电话没充值,于是,卓泓立即买了张100元的电话卡,帮男朋友充上了值。这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

我表面上装做一如既往的无所谓,但目送她上了车后,我独自骑电动车回学院,处理之前没处理完的工作。路上,下起了雨,我本应躲雨才是,可我却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继续冒雨骑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我感到心情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说痛楚。

必须承认,我越来越吃醋了。我越喜欢她,我就越吃醋,虽然理智告诉我,其实我才是第三者,戴绿帽子的那个不是我,真正该愤怒的是他,白占便宜的是我,我应该偷着乐才对……可是,情感是无法作弊的,我吃醋了,我越来越爱她。

由于淋了雨,那个周末,我发烧了。吃了些药,独自回到沓铺,妒忌与病痛灼烧着我,整个星期六,我一直等卓泓的电话,可是她没有打来,我忽然感到沮丧,连药也不想吃,在床上躺了一天。

 

星期天中午,卓泓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声音嘶哑,她立即感觉到了。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周五淋了雨,发烧了。”我说。

“怎么那么不小心啊?”她说。

“你给他买电话卡,给他充费,也不避着我,我还有必要小心吗?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如果你完全不在乎我,我们分手吧。”我说,“我就是想病一场,作为一个结束。”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而后挂了电话。

我想,也许我们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尽管,表面上看白占便宜的是我,按说只要是男人,都不该拒绝继续白占这种便宜。但问题是,我的心告诉我,我确实爱了,而既然是爱,肯定是要独占的,如果不能独占,那么我退出。

否则,我会很痛苦,这种痛苦超越性所能带来的欢乐。

 

我没想到的是,我们并没能如此结束。那天打完电话后大约两小时,卓泓就赶到了我沓铺的家里。她买了药,以及好多水果。下午,她还熬了粥,伺候我吃下去。

在那个傍晚,她第一次给我讲了她和她男友的故事——她认识他很多年了,他在外企上班,当时他租的房子在她家一个小区,高三的时候,她已经出落得很漂亮,在小区里很引人注目,不知从哪天起,他每个夜晚悄悄护送她下晚自习,再后来,他给她买夜宵,买早点,在路上给她……渐渐地,他们熟悉了,但她不想恋爱,于是他非要认她做妹妹……之后,她考上了大学,她母亲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交学费,她大学四年的学费,多数是他帮着交的……


“所以,我觉得很感激他,我读大二的时候,把自己给了他,我一直以为,毕业后会和他结婚,没想到我刚毕业,正好碰到他们单位派他去上海……再然后,遇到了你。” 卓泓叹了口气,说,“我一直觉得欠他很多,我一直想尽可能地补偿他,所以,一向只要我发现他电话忘记充费,我都会立即给他充了。那天也是这样,因为习惯,没考虑你的感受。”

“那你除了感激之外,很爱他吗?”我小心翼翼地考虑着措辞。

“我其实总是分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爱上一个人,我对他,一开始单纯只是感激,后来是依赖,再后来,我想我一定会嫁给他,渐渐地就爱他了。可有时候我又时常问自己,这是不是就是爱?就如同,我不是很分得清爱不爱你,最初是你引诱我,可是我似乎也愿意被引诱,我不知道究竟是这里太偏僻,我太孤独,还是我身体里潜伏着什么,一直在等待一个导火线点燃……但我知道,和你做得越多,我越觉得离不开你。” 卓泓说,“所以我时常觉得我不够好,我觉得我对他忘恩负义,对你首鼠两端,我知道我太贪婪,两边都想要,既想以后还是陪着他慢慢报答他,又想在这样孤单的日子里有你陪着我,我想要的太多……只怕,只怕我反而什么人都对不住,什么都会失去……

“别太自责了,这世界,谁不贪婪呢?”我宽慰说。那一刻忽然感觉,其实何止在股市里人们是贪婪与恐惧的,在生活的每个层面,每个细节,哪一处不是交织着贪婪与恐惧呢?这是人性,如影随形,我们谁也无法脱离

 

卓泓听着我的宽慰,没再说话,只是低垂着头,充满了自责。

我爱怜地看着她,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她多一些快乐。

天色越来越黑,我们没有开灯,看着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逐渐如同浓墨。黑夜总是如同死亡一样寂寥,但黑夜更如同不可测的未来,又如不可预测的股市,因其不可测,而更令人恐惧。

对我们的前途与未来,我们一无所知,对我们究竟该怎么办,我们亦无所知……我们如同孤独行走在荒原里的两个夜行人,为了抵御恐惧,而抵死缠绵。

“不要……你还发烧呢……怎么能做……”她羞怯地推委着,但一点也不坚决。终于,当夜色如潮涌动,喘息也如潮水般泛滥,我们终于仿佛忘记了所有恐惧。

两个孤独而脆弱的灵魂,在夜幕下的床上碾转,却如同在黑夜的荒原里奔突。恐惧与贪婪的倾向是湮灭灵魂,而灵魂如何抗拒被恐惧与贪婪湮灭的命运?终我一生,我一直在寻求这个答案,然而直至今天,我依然未曾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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