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床上的陌生人

文学教育 2018-05-22 14:3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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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教育》
2016年5月 中旬刊




床上的陌生人

作者:苏也  

 


 

        “你好,我叫苏也。”

        这是一般与陌生人头一回见面时我常用的开场白。紧接着,一连串的问题就会接踵而至。

        “你是哪里人?”

        “你多大了?”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一一如实做答,感觉像是面对每从一个学校毕业时就要给同学们填写的“同学录”。各种各样的地名、数字、名词都构建起了一个“我”的样子,好像这是认识一个人的必经之路。是不是多少年过后,你想起一个人,也只能借助同学录或是其他的“官方”文件上出示的信息去回忆起他或是她。哦,对啦,她是天平座。

        最近,常有好友劝我在网上写文章的时候也要注意保护好我的个人信息,微博微信啥的也该清理一下,该删的言论和照片都要删掉,以免日后落入坏人手中,成为威胁我的把柄。我嘴上答应得好好,但心里却不屑一顾,就我这点儿无聊的隐私,就算是写成大字报贴到街上都没人看,我巴不得生活里来一点猛料,完成我出人头地、一举成名的梦想。

        好在我也就是白日梦想想,平日来还是读书码字,按部就班,一日复一日地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就文化上来看,隐私还真不是中国人的传统。

        小的时候写一本日记被妈妈偷偷翻看,我气得大哭,喊道,“你侵犯了我的个人隐私!”我妈不屑地一笑,丢下一句话,“小孩子哪儿有什么隐私?”就跟那句著名的,“小孩子哪有什么腰”一样脱口而出。想想曾经的街坊邻居、胡同内巷、单位同事,哪一个不是隔墙有耳,人云亦云,闲言碎语的发祥地。说到底,还是中国人太多了,每家每户都住得那么近,每天和乌央乌央的人群一起挤公交、坐地铁、吃食堂,哪儿有谈论隐私问题的空间和条件。我们就爱扎堆儿,我们就爱热闹。


        相比之下,西方人简直是追求和崇尚个人隐私到了一种矫情的地步。

        谷歌街景目前就彻底放弃了欧洲大陆,这也不让放,那也不让放,这生意没法儿做了。于是现在用Google Earth看欧洲大陆,居然是雪白白的一片,跟白纸一样,与周围层次丰富的卫星视图相较,这片空白显得很是神奇。我2011年暑假去欧洲学摄影,才知道街拍的规矩。原来,在巴黎你如果要给一个当地人照相必须通过人家的许可,否则他可以按照侵犯隐私和肖像权喊来警察。于是,喜欢疯狂扫街的摄影爱好者们可要小心了,尤其是那些一发现沧桑老人和可爱婴儿就忍不住拿起长焦镜头对着人家一通十连拍的人,你的创作“对象”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和蔼可亲”和“容易侵犯”。


        “对象”(subject)这个词很有意思。

        它既是一个主体也是一个客体,既是一个本我也是一个他者。

        于是,很自然地,我就想到了我最喜欢的行为艺术家苏菲·卡尔(Sophie Calle),她是法国巴黎人,出生于1953年,是现在活跃在艺术界的著名女作家,摄影师,行为艺术家,她的作品除了文学创作和艺术评论之外,还包含了摄影、行为、装置、电影短片。作为一个法国女人,浪漫和幽默是苏菲的天性,所以在她的作品里,虽然讨论的是十分严肃的隐私问题和身份问题,但在艺术手段和表达语气上却都显得格外的天真和温暖,有时像个小女孩,有时又像个母亲。



 

   

        从“隐私”的话题入手,苏菲·卡尔一直在探讨一个“个体”身份在社会层面的构成,一个“私人”和“公共”、“群体”、“社会”等概念之间的微妙关系。苏菲·卡尔的作品的讨论范围包括了私人信息,个人纪录,以及公共监视等社会话题。她的作品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独一无二的、极其主观的判断标准和衡量参考。从摄影到装置,她的视觉作品总是由图像和文字共同构成,关于人物或事件的照片纪录总是伴随着她详述的私人笔记,文图并茂,一个个作品都可以拿出来作为社会学研究的参考案例。

        同时,除了视觉作品之外,苏菲·卡尔的艺术理念,包括她的文学创作还参与了发生于法国文学界的“欧丽珀运动”(Oulipo),这个概念可以理解为“潜在的文学运动”。作为一个女性,她的作品展现了一种个体的人在群体的社会生活中呈现出的一种敏感而脆弱的属性,其中包含了对于个体身份的构成的反思,和对于个人隐私保护的社会忧思。


        我尤其喜欢苏菲·卡尔早期创作的一系列作品,充满了简单、天真、浪漫的气息,而且带有孩童般的好奇心和幽默感。她在毕业后的七年时光里,四处游历,去到了世界的很多角落,最终于1979年回到家乡巴黎。她说,那时的她刚回巴黎,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每日闲得无聊,就一个人去咖啡馆坐着,点上一杯咖啡喝一天,并有意无意地观察周围的人。

        久而久之,她发觉了观看的乐趣和窥探隐私的神秘魅力。于是,她决定每天都跟踪一个陌生人,人家去哪儿她也去哪儿,人家干什么她也干什么。她从一开始毫无目的的跟踪,到后来有意识地从另一个陌生人的角度去探索巴黎这座她自认为很熟悉的城市。她一边认真地写下跟踪日志,一边偷偷摸摸地给被跟踪对象拍照,像个私家侦探一样记录下她看到的一个陌生人在一天之内的一言一行;同时,也快速写下自己的解读和想象。由此,她的笔记和照片构建了一个主观臆想里的人物对象(subject),并产生了关于这个对象在文字和图像上存在的客观记录,成为了一个没有内核只有表象的个体存在。



 

        这样的实验让她完成了《请跟随我》(Suite Venitienne,1979-1996)这个作品。

        她在文字记录中写道,“我在街上跟踪陌生人好几个月了。这是为了跟踪他们的乐趣,而不是因为他们对我来说特别有趣。我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拍摄他们,记录他们的行动,然后最终失去他们的踪影并忘记他们。1980年的1月末,在巴黎的街道上,我跟踪了一位在几分钟后消失于人海中的男人。那天傍晚,很巧,有人在一个开幕场合中向我介绍他。在我们的谈话中,他向我说他正计划到威尼斯旅行。”

        最终,卡尔居然跟随着这个陌生男子去了威尼斯,在作品的纪录中还给他取名为“Henri B”,从图像到文字,从地点到时间,给这个虚无的亨利·B建构了一个白纸黑字、图文并茂的社会档案。


       她用这种窥探他人生活的行为,讨论了一个个人身份在社会表象层面的呈现状态,虚拟了一个由地点、时间、数据等硬性客观条件构成的私人的身份。同时,这个实验本身也质疑了一种传统观念里的,由照片和文字记录形成的,个人“社会性存在”的真实性和可信度,创作的过程也反思了公共领域的监控与数据记录这一涉及个人隐私的社会问题。


      《请跟随我》这个作品,被认为是当代艺术,尤其是当代艺术里“监控艺术”(surveillance art)的代表作,特别突出地展现了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特性,那就是艺术家的创作思想和行为初衷较最后作品本身更为重要的这一事实。法国思想家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还在他1988年的一篇学术论文里评价了这个重要的作品,认为这件作品展露了在追踪者和被追踪者之间的、相互的,一种“个人意愿”的损失。而这种损失当代生活中,人们生存的公共关系跟私人生活相融相斥的客观存在,难以抵抗。


        由这个作品得到的灵感发散,卡尔也想成为一次“被跟踪者”,于是她让母亲专门雇佣了一个专业的私家侦探,跟踪了自己的一天。在私家侦探的镜头下,她从一名古灵精怪的女艺术家变成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女性对象”,侦探的照片和笔记记录下了卡尔作为一个监控对象在社会生活表像层面的图文存在。这个实验的照片和文字记录也成为了后来在西班牙古根汉美术馆展出的作品《影子》(The Shadow,1981)。卡尔自己说,她想看看自己在陌生人眼里的样子,也想给自己留下一个有图有文的、客观“真实”的、数据表象的存在记录。



    

        另外一个有意思的早期作品是她的《酒店陌生人》(The Hotel,1981)。在这次的私密探访实验中,卡尔玩起了角色扮演的游戏。她去威尼斯的一家酒店当了一个星期的房间清洁工,连续七天进入不同的酒店房间,整理物品,帮人打扫。卡尔没有放过这个一睹私人空间的好机会,在这一星期的“侵入”里,她给这七间房间里的旅客物品拍照,像记录犯罪现场一样地、客观真实地记录下每一样物件的陈列摆放、空间布置、当时的状况,目的不是为了产生一张好看的摄影作品,而是为了记录下一个人在酒店房间这个环境里存在的样子。

       《酒店》这个作品依旧如社会田野调查一样,图文并茂地描绘了一些个陌生人的隐私状态,一个个由“物像”组织而成的个人私生活的想象。它们既代表了一种私人空间的样子,也羞涩地呈现出一部分私人生活主动呈现给他人的状态。而卡尔那如私家侦探般的观看视角也再一次探讨了他人侵入个人隐私的社会问题,一种观看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的晦涩关系,一种公共和私人空间的模糊界限。



 

 

 

 

       总而言之,个人隐私和私生活的样子,包括私人生活的空间、场所、构成,都是苏菲·卡尔的兴趣所在。

        于是,也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她也突发奇想,大胆幽默,做了一个请陌生人去她家睡觉的艺术项目。卡尔企图用这种听上去十分性感而刺激的方式探试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的界限,做一个关于隐私问题的社会实验。

       她号召了她当时在巴黎仅有的几个朋友,又让他们找了些他们的朋友,最后甚至是去大街上邀请完全的陌生人去她家,在她本人睡觉的床上睡八个小时。卡尔说道,“我邀请陌生人给我几个小时他们睡眠的时间,来到我的床上睡觉。我告知他们,他们的睡眠会被观察,并会被照片记录下来。”


       由此,卡尔用一种幽默的方式敞开自己的怀抱去迎接陌生人。作为一个小心翼翼的巴黎人,一方面,她在质疑公共空间里的个人隐私安全,而一方面又在试探人与人的相处之间应该存在的距离。在这个游戏的设计中,她把自己的最私隐的空间拿出来,借给陌生人,自己则在一旁做安静的观察者。

       按照设定,在这八个小时的睡眠实验中,她会每隔一小时来到床边,给睡在床上的陌生人拍照。而如果他,或者她,或者他们还醒着,卡尔有时甚至会和他们交谈,有时聊着聊着还会忘记了去睡觉。在这么一个最私密的场所,跟一个或一些不知名的陌生人进行亲密而自然的谈话,这种经历是多么的迷人而有趣啊。


       这个睡眠实验本身涵盖了许多令人着迷的地方,一边是一个愿意公开和分享私人空间的艺术家,另一边是许多愿意主动奉献上私人镜头和私密经历的陌生人。大量的黑白纪实照片记录下来形形色色陌生人睡眠的样子,坦诚而可爱,而同时,卡尔与许多试验者之间的对话内容,也充满故事和想象。在这个“睡觉”的实验里,去掉了情色所带来的身体联想,而保存下了人与人之间如孩童般的纯真。在“床”这个既私密又隐晦的概念和空间里,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的戒心和距离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现在想来,所谓的“隐私”等敏感话题大多和我们的身体有关。

身体是私人的,是神秘的,是神圣的。我们出生时一无所有,只有父母给的这副皮囊;而我们死去时,什么也带不走,也只有这躯体会随着我们永远地离开这世界。所以说,人活一辈子,其实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这身体是属于自己的。我们一边百般与自己的身体较劲,一边仔细地与它沟通,试图了解它,看穿它,掌握它。毕竟,我们的身体记载了私人的回忆,成长的记忆,秘密的历史。


但话说回来,身体的属性是私人的,但其功能又常常是公共的。

身体既是这个故事的主语,但也是这个故事的表达工具。我们用眼看彼此,用耳听声音,用嘴说抱歉,用手臂去拥抱,用双脚去奔跑。没有身体,我们将不可能与这个世界交流。纵然有许多科幻小说描绘了一个泡在营养液中的大脑,操纵各种手段完成了自身意识与外部的活动,但仔细想想,这大脑也不过是我们肉身的一部分,所以这样看来,没有了身体,根本就不会有意识与精神,也就根本不存在“一个人”的概念。


我第一次有了“身体”的意识是在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时的我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六,属于班上的绝对大高个儿,更关键的是,我开始发育了。那是一个很尴尬的年龄段,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面对自己的身体变化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于是,身体发育明显的孩子成为了同龄人开玩笑,甚至是耻笑的对象。我们的身体一边在不可挽回地迈向成人的世界,而内心却一边用一种极其幼稚和愚蠢的方式去拒绝它。我记得那种被嘲笑的感觉,它让我第一次有了关于身体的羞耻感。一方面,我痛苦地明白自己已慢慢不是小孩,一方面开始看到自己身体的私人属性。一种朦胧的自我保护的意识帮助我度过了那个时期。

我觉得,作为女性,对于自己身体的体验似乎会比男性更为敏感。最明显的例子,孕育下一个生命。一颗种子在子宫内着床,十月怀胎,一个人的身体里包含了另一个生命,等到新生灵降临,母亲的身体则会自我调整,丰满的乳房自然产出血液转换的奶水。这一系列的身体变化都好似魔术,秘密地遵照某种生物种族的生息模式,一切神秘的能量转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决定了生命的繁衍。这一切都听起来那么让人不可思议,但关于身体的故事其实就是你我的故事。


苏菲·卡尔关注隐私,但不止步于探讨身体的秘密属性。她的观察跳跃于私人空间和社会构成的两边,一面幽默地坏笑,一面仔细地聆听。而我们,作为“隐私”的故事主角,参与者,和媒介载体,从身体的故事中走进这个世界,随着时间去体会和观察身体和隐私的秘密,然后怀着一份感恩的心照顾自己私密而神奇的肉体和身份,筑建起一些恰到好处的界线和城墙,在社会生活的各种身份里去完成许多我们该做的事。想想这人生就算没有白活,于是我们也就可以带着陪伴自己一生的身体和有关隐私的秘密去另一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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