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安武侠人物起名艺术

温瑞安巨侠 2019-01-16 02:18:02









  南航先生是温州文人,也是报界闻人,更是文坛名人。我一向尊重这位泰而不骄、贞而不谅、不同凡俗而又能自甘寂寞的好友,好久没见他了,挺想念他的。——温瑞安按语。
  
  引言第一
  
  2006年3月,在《温一壶瑞安论英雄》里,我戏侃'温瑞安的起名艺术可以担任如今各地起名馆的总馆长',并举大侠关飞渡,猜测后者'不来自古诗《木兰诗》里的'关山渡若飞',也会是来自据其译名的美国着名西部片《关山飞渡》'。
  
  2009年5月,在温瑞安官网六分半堂该'英雄'帖里,我再提'温瑞安的起名艺术可以 专章阐述',并拈大内高手米苍穹,八卦后者'让我想到成语'沧海一粟',当代画家刘海 粟就是据此取名,沧海一粟,苍穹一米'。
  
  历时三年,'起名艺术说'借尸还魂,重出江湖,温瑞安助手叶浩先生得知,善解人 意地赠来了兴奋剂:'你再来篇谈大哥的人物名称罢。'于是,被此针成功催情,我决定 霸王硬上弓,就算被砸砖,也要来抛砖,胡言乱语,过了嘴瘾先。
  
  导言第二
  
  曾经朝圣过西方现代派小说,烦极又臭又长的拗口人物名,可怜记忆力饱受摧残; 曾经串门过中国当代先锋小说,厌透平庸俗气的烂套人物名,毫无一星半点创造力。
  
  而武侠,相比最醒目的就是五花八门的人物姓名字号,乃躲进它的世界,用那些壮 美雄奇、婉约秀丽、怪诞诡异、魔幻神秘的名号养眼、洗目,一次次点亮我的阅读之眸 。
  
  从平江、还珠、梁、金、古等一路坐滑滑梯下来,如果起一个好的人物名号是一项 充满技术含量的活,那么到温瑞安手里,我尤其感觉到,他将其升华成一门艺术。
  
  试拿玻璃罩护住王寇、萧秋水、方歌吟、苏梦枕、方振眉、息红泪、纳兰初见、四 大名捕、温柔一刀……谁能否认这些本身不是一件艺术品?谁能否认它们散发出的夺目光芒不在100瓦以上?
  
  美眉第三
  
  不知道作为家长,温瑞安有无统计过自己'养育'了多少武侠儿女?上百?近千?可 以确定的是,他实在害我跑路,既要从时间上穿越宋元明,又要从空间上漫游大江南北。
  
  踏破铁鞋后,我沮丧发现,让计生部门头痛不已的温氏儿女们,根据起名技巧,很 难在家谱上划出一条单一的红线,因为他们有的来自真实人物,有的来自常用语,有的 来自各界名词,有的来自诗词典故,更有的完全由晶莹剔透的艺术细胞构成,绝似天外 飞来,极不可解,按我家乡方言说,简直'肺里想出来'。
  
  历来家谱传男不传女,以上发现自然也以男性为主,女性为次。考虑到妇联同志会 抗议歧视半边天,Lady First,且吹哨,先集合温书女子,翻开花名册,这回我总算轻易发现了一条蓝线,即对于MM,温瑞安情有独钟的是'小'字辈,两字的有小妹(唐甜) ,小去,小初,小影、小映,小秀,小蜻、小褛,小舞,小灯,小秋,小花,小颜,小 千,小趾……
  
  三字的有桑小娥【注1】,朱小腰,章小寒,游小雪,徐小泥,茹小意,智小镜,钦 小佩,步小璇,王小慢,何小河,温小白,雷小屈,钟小倦,张小愁、张小唱,水小倩 ,伊小深,谢小倾……四字的有慕容小意,司寇小豆,赫连小姑,公孙小娘……甚至四 大名捕均跟'小'字辈谈情说爱过,无情与丁小发肌肤相亲,铁手有女友小珍,追命初恋 对象小透,冷血与凌小刀差点'不伦'。
  
  让她们排队出列,即使真君子柳下惠,即便伪君子岳不群,相信都看得出,一干芳 名无不在先天上蕴含着'小'字所代表的女性的小巧可爱之美。
  
  【注1】唐代李公佐武侠小说《谢小娥传》的主角、侠女谢小娥当为桑小娥之名的范本。
  
  借用第四
  
  温书美眉啦啦队暖场完毕,让我们正襟危坐,下面正式登台的,是温氏武侠人物谱上来自真实人物的。作为头房,该支子女众多,繁衍茂盛,若从谱牒学角度分析,还可以分为原汁原味纯天然无污染的借用派与提炼添加各种营养成分的改编派。
  
  先说借用派,借用自然也是一种文学技巧。《说英雄》里有'懒残大师'叶哀禅与哥舒懒残,前者是世外高人,'自在门'韦青青青首徒,后者是诸葛先生好友,慕懒残大师
  
  为人作风而易名。但在我的臆断中,后者更应该慕的是唐朝高僧懒残禅师。
  
  据明《指月录》,懒残因'性懒而食残'(性格懒散,常吃残食)而得号。其生平两大轶事最为人乐道。一是唐朝着名政治家、邺侯李泌发迹前曾拜访懒残,遭到懒残大骂 ,骂完后,懒残从牛粪中扒出一芋头,丢半个给李泌吃。毫不嫌恶的李泌恭敬吃完,再 三拜谢,终于换来了懒残开示--当做'十年宰相'。
  
  二是唐德宗年间,懒残声名远扬,诏请进京面圣,使者到来,时正严寒,只见懒残鼻涕都冻出来,长长地直垂至胸,使者见而笑,令拭涕,不料懒残根本不屑皇帝亲召,说:'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耶?' 竟不能致。从懒残禅师到'懒残大师'叶哀'禅'再到哥舒懒残,温瑞安如此取号命名,不啻让角色下载了懒残禅师的秉性与风骨,给他们言外之意,让读者顾名(号)思义。
  
  '瘟鼠'秦七婆、'飞鼠'黄九公。该老两口是《布衣神相》里锦衣卫萧铁唐两大手下 ,属于助纣为虐、为老不尊者,然而文学史上,秦七黄九却是北宋文学家秦观与黄庭坚的代称,因为秦观排行第七,黄庭坚排行第九,两人与晁补之、张耒合称'苏门四学士' ,是宋代第一大才子苏轼得意门生,诗词书法皆精,不料千载之下,被温瑞安变了性、 配了偶,化风雅为恶搞,令人喷饭。
  
  此外,温氏江湖门派'酒泉妙手班门'班定远,应来自东汉着名外交家班超,《后汉书o班超传》载他投笔从戎,以'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的冒险精神不远万里,平定蛮夷的 西域,被封定远侯,因称班定远。谓予不信,请注意关键词'酒泉',那正是出西域的必 经之地,'西域王'班超后来年老思归,曾上疏汉和帝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注1】
  
  余如《七大寇》里'万人敌',出自《史记o项羽本纪》说项羽少时,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其叔父项梁怒之,项羽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愿学万人敌。'而双关的,万也是姓。《神州奇侠》里'冷拳'居正,前身是北宋宰相、《旧五代史》监修薛居正?明朝首辅、着名改革家张居正?还是民国元老、司法院院长居正?存疑下。
  
  在以广博知识驱使古为今用同时,温瑞安还把并非真实人名、但却是文献经籍里的人物名也一并收入囊中。《游侠纳兰》里有'孤魂书生'王朝与'野鬼道人'马汉,王朝、 马汉、张龙、赵虎,明代小说《包公案》里包青天四大护卫,纯属虚构,但因流传不绝 ,在民间已由虚变实,可视为另一种'真实'人物。
  
  与此类似的,《说英雄》里'神针婆婆'织女,原出《诗经o小雅o大东》'维天有汉, 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后为民间故事牛郎织女传说的主角。《四大名捕逆水寒》里擅长遁地的'土行孙'孙不恭,与其说是常山九幽神君之徒,不如说是明代玄幻小说《封神演义》里能遁地日行八百里的土行孙之徒,被温瑞安转名为号【注2】。N年后 ,我在自己的武侠小说《慕容》里,虚构一位来自泰山的大侠石敢当,立意本于民间'泰 山石敢当'传说,等于亦步亦趋了一把。
  
  武侠为纯文学轻视,原因之一乃肤浅单薄,没有人文厚度,温瑞安有意识地将各类历史人物引进的结果,好似把作品打造成一本维基百科全书,许多人物都可以链接到一 段文史小背景,最终汇入传统文化的大海,从而既能吸引普罗大众,也能吸引知识阶层 ,使我们阅读中多了重体会,不时发出山阴道上如遇故交般的会心一笑。
  
  【注1】南按,单以'妙手班门'论,当用工匠祖师爷鲁班之典,如成语有'班门弄斧 ',但鲁班并不姓班,真名公输般,因为是鲁国人,'般'古同'班',因此后世通称鲁班。
  
  【注2】当然在严谨学者看来,四大名捕以北宋为故事背景,不该出现明代人物名号 ,这里存在小说的虚构艺术跟历史事实、生活真实的界限问题,温书人物名屡有涉此, 甚如下文的《老外第六》。是非对错,本文因专述温书起名的艺术性,不做讨论。
  
  改编第五
  
  身处一个多元时代,对于文字消费者来说,既需要原汁原味纯天然无污染的精神食粮,也需要提炼添加各种营养成分的升级换代产品。与此同理,温瑞安在养育借用派儿女的同时,通过基因改造,脱胎换骨,还推陈出新地制造了改编派儿女。
  
  燕狂徒,温书绝顶高手,行事率性狂放,极度不羁,如果我们学《赤壁》大片里金帅哥一样'略懂'下古籍,就会很想按住脱光他,看看他身上有没打上了春秋战国时楚狂人的烙印。
  
  楚狂人,名陆通,字接舆,晋皇甫谧《高士传》载楚昭王时,他见楚政无常,佯狂不仕,时人谓之'楚狂人'。《论语o微子》说他曾经歌而过孔子:'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其狂放作风后来严重影响了李白,以致他神灵附体,赋诗自吹'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比较燕狂徒与楚狂人,'狂人'与'狂徒'打成平手,但'燕'却比'楚'更具狂放基因。 何谓?燕姓来源燕国,'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韩愈),从荆轲以来,豪侠历来是燕地 特色人才。由此,若本着突出角色的个性与身份,燕姓就更适合冠名,站在前人的肩膀 上,燕狂徒无疑是楚狂人的升级版。
  
  顺插一句,《少年四大》里'四大凶徒'之燕赵,擅好慷慨悲歌,手下有众多男女死士,其创意也是来自此,属于绝妙好名、绝好妙名,唉,本想到诗词典故章再举例,忍不住了。
  
  黔娄一屈,外号'非人',《布衣神相》里职业杀手,其上半身怀疑移植自春秋战国时高士黔娄。西汉《列女传》记载黔娄安贫乐道,死后,曾子(曾参)去吊唁,只见遗体盖着一条短布被,头脚都遮不住。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他就建议斜着盖,黔娄之妻曰:'斜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斜之故,能至于此。生时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意也。'曾子不能应,遂哭之曰:'嗟乎,先生之终也,何以为谥?'其妻曰:'以康为谥。'曾子曰:'先生在时,食不充虚,衣不盖形。死则手足不敛,旁无酒肉。生不得其美,死不得其荣,何乐于此而谥为康乎?'其妻曰:'昔先生,君尝欲授之政,以为国相,辞而不为,是有余贵也。君尝赐之粟三十钟,先生辞而不受,是有余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而得仁, 求义而得义。其谥为康,不亦宜乎!'由于生前死后均不屈服于权钱富贵,黔娄深受历代知识分子仰视。然而,被温瑞安增字为黔娄一屈,这一'屈'从文人屈尊为武人,从好人屈居为坏人,双重颠覆,别有奇趣。
  
  嫣夜来,《布衣神相》神医赖药儿情人,让我深吸一口气,好香艳的名字啊,就像朵嫣然一笑的夜来香,醉人不欲醒。相比古龙《七种武器o碧玉刀》里的女贼花夜来,不说破'花'字,别有含蓄美。不过,无论花夜来,还是嫣夜来,都有原型,来自三国魏文帝曹丕的姬子薛夜来,却被古龙、温瑞安先后改编得越来越动听。
  
  当今似乎是一个盛产美女的时代,然而无数所谓的美女空具一付好皮囊,常常有着庸俗烂套下三滥的名字,忍心糟蹋着中文,瞎眼看不见那么多优美华丽的词语寂寞在空闺,每当此时,我真想叫她们去认文学为共同干爹,好好起个名。
  
  从楚狂人到燕狂徒,温瑞安的改编在于提炼精华(如'狂'字),与此类似的,《战天王》里,'叫天王'查叫天当提炼自戏剧明星'小叫天'(谭鑫培)与'盖叫天'(张英杰),'盖叫天'即盖过'小叫天',那么,'叫天王'且别解为'叫天'之王,得,一个比一个牛。还有'七大寇',反语修辞,名寇实侠,据温瑞安文当来自'四大寇',后者指孙中山与其同学杨鹤龄、陈少白、尤列四人,因经常谈论革命爱国而被称。
  
  李布衣。如果说萧秋水、方歌吟这类名字太光芒,必须仰视,李布衣则可以放心平视,因为它亲和,朴素。李,普通姓氏也,布衣,平头百姓也,温书的李布衣正是一个你可以坐在他身边拉拉家常、闲聊生活琐事的中年人,他没有青年人那种容易伤人的锐气,没有老年人那种懒于行动的暮气,他深怀绝技又通达人情世故,不卑不亢,外圆内方,理解人性卑微又坚持原则。若你穷苦无告、遭受灾害的时候遇到他,恭喜你,你进了保险公司了。
  
  追究李布衣的改编痕迹,来自《儒林外史》里的牛布衣?牛布衣,落魄江湖的失意文人,科举不第,布衣终身。看中'布衣'一词散发出的强烈民间感,温瑞安把牛布衣(文布衣)改编为李布衣(武布衣),并受《儒林外史》里牛布衣死后冒出一个假牛布衣招摇撞骗情节的启发,发展为《天威》里李布衣成名后不但冒出三十一个假李布衣招摇撞骗,甚至还引来鲁布衣打假,张布衣查案,最后纠结成一场布衣大战,越出越奇。
  
  此外,《说英雄》里御前侍卫、有桥集团五虎贲之'二十七划生',是否提炼自毛泽 东笔名'二十八画生',因繁体'毛泽东'三字笔画合起来是二十八划。同书五台山多指头 陀,是否提炼自近代诗僧八指头陀,后者因曾在宁波阿育王寺自燃二指供佛,剩下八指 完好而号。以及山东大口孙家'山君'孙疆之妻公孙小娘,是否唐朝善舞剑器的舞蹈家公孙大娘转世,
  
  从黔娄到黔娄一屈,温瑞安的改编在于添加营养成分(如'屈'字),与此类似的, 白居不易,外号'冚家铲'【注】,《女神捕》里配角,其原型当为白居易。唐《幽闲鼓 吹》载白居易青年时因参加科举考试,初次来京城长安,以诗谒当时着名诗人顾况。顾 况看见白居易姓名,便跟他开玩笑:'米价方贵,居亦弗易。'乃披卷,首篇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嗟赏曰:'道得个语,居即易矣!'立 马成了白居易粉丝--'白粉',免费做他的托,为其大肆宣传,白居易从此声名大振。
  
  除了从字义角度改编,温瑞安还从字形、字音角度进行改编,把音形义一网打尽。
  
  字形上:《少年四大》里惊怖大将军心腹唐大宗,估计来自唐太宗,《广雅》'太,大也',即'太'与'大'古义相同,仅字形上多一点少一点的区别。字音上:《少年四大》 里'太平门梁家'总掌门人叫'闪空'梁三魄,相映成趣的,《雪在烧》里刑部总捕头'笑脸 刑总'朱月明有个御史堂兄朱鹰台,让梁三魄与朱鹰台相一下亲,岂非梁山伯与祝英台的 谐音?
  
  此外,温书唐门人物,'三十星霜'领袖'金花大少'唐民煌,谐音自唐明皇?《刀丛里的诗》里唐三葬,谐音自唐三藏?
  
  俱往矣,上述作古人物,温瑞安之新鲜独到或匪夷所思,还在于把笔触伸向了现实 生活交往中的人物,甚至包括网友与自己,捅破了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窗户纸,极具后现 代先锋意识,为超新派武侠独有的特色。
  
  《天下有敌》里'温氏双平'之温壬平戏仿其兄温任平,'剑神'温端汝是假冒温书的 作者署名。《七大寇》里有'梁四风流蔡五狂',梁四蔡五原为温瑞安'朋友工作室'梁姓 第四理事、蔡姓第五理事简称。《杀楚》男一号方邪真,取名是否纪念其曾经的女友、 作家方娥真?甚至笔者名也有幸沾光一回,在他的微武侠《侠道相逢》系列篇里,有一 参加擂台石锁比武的高手'向南航','向'既为姓,也双关为'向着'之意。
  
  【注】'冚家铲',粤语粗口,意为全家死光,该死的,被温瑞安活用为白居不易的 武器名。温书采粤语入人物名号,亦是一大特点,如米有桥,粤语'有桥'意为有点子、 有智慧,《不平社》里的巴闭,粤语意为厉害、骄傲,不可一世。
  
  老外第六
  
  托中国姓氏繁多之福,高达二三万个,乃至常用字大都是姓氏;拜我国老一辈翻译家之赐,翻译老外名时,好用接近中文姓氏的字眼;于是,不但古为今用、中为今用,我们更看到温瑞安创意无极限的发挥--洋为中用,把老外们也赶进了中国功夫的刀光剑影中,让温氏武侠人物实行了全球化扩张与无区域经营,展现了超前的国际性战略眼光。
  
  先说美国,作为一号强国、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人才库,美国籍老外在温书里,也是被取经最多的。《傲慢雨偏剑》里有吏部尚书沙朗诗,《四大名捕走龙蛇》里有巨贾沙东,后者还有一女叫沙浪诗、一子叫沙本能。显然,是影迷的话,已不需要我唠舌了,上述沙姓人的本尊都是好莱坞美女、性感明星莎朗o斯通(又译沙朗o斯东),沙朗诗、 沙浪诗使用的是谐音法,沙东使用的是缩略法,沙本能使用的是组合法,即把莎美女代表作《本能》组合了进去。前书还有'正剑门'掌门人霍桑,也是引进了美国小说家、名 着《红字》的作者霍桑【注1】。
  
  此外,《方邪真》里'倏忽太保'司马爱恩与'莫测太保'司徒诗坦,怀疑是把史上最 伟大的科学家之一爱因斯坦同学切成两半,经过变声,再跟中文复姓组装,即运用后现 代的拼贴手法,打造出的一对新'科学怪人'。《人形莲藕》里'赤手绿剑'齐格飞,借用 自美国百老汇齐格飞歌舞团创始人,1936年,其人其事还被拍成一部奥斯卡电影《歌舞 大王齐格飞》。余如唐门唐老太太近身奴仆唐老鸭、'哈三天'哈佛大师、'行尸尊者'麦 丹拿(麦当娜)、岭南温家温吐马与温吐克(马克吐温)、'阿耳伯'史诺(阿尔o帕西诺
  
  )、'胡刀'马龙与'杀手书生''子女大师'白兰渡(马龙o白兰度)、'德诗厅'原主何富 猛(达斯汀o霍夫曼),'夺魂铃'杜怒门(疑自美国总统杜鲁门),其母版相信读者一望 可知。
  
  跟着美国之后,是从前的'日不落帝国'--英国。《说英雄》里'瞎王子'马克白,取 自莎剧《麦克白》(又译《马克白》)主角、苏格兰将军麦克白,其光荣事迹为谋杀原国王而自立,而温书里,'瞎王子'马克白也想刺杀王小石,可谓量体裁衣。同书'矮派' 老大'互存老人'艾略德,谐音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诗人艾略特。巧得很,艾也是 中国姓氏,岂不闻诗人艾青乎?
  
  四大名捕里'冷血'冷凌弃,英国王牌间谍007的温氏中译名,见于作者1981年创作的 《碎梦刀》,无厘头戏仿的做法比周星驰1994年的《国产凌凌漆》、1996年的《大内密 探零零发》电影早了整整一个年代【注2】。冷血是警察,007是特工,两人干的都是破 案除恶打斗的脑力加体力活,可谓广义上的同行。
  
  接下来是列强中的俄国籍,《傲慢雨偏剑》里押银副指挥'中流砥柱'列宾,来自俄 国着名画家列宾。同上,列也是姓,岂不闻列子列御寇乎?《说英雄》里'一级棒'柴可 夫,删节自俄国音乐家柴可夫斯基。《说英雄》里'长派'掌门'刀剑书生'林大史,颠倒 自苏联杀人魔王斯大林(又译史大林),此厮(斯)恶事做尽,颠倒是非与黑白,陷害 众生,却得善终,天理何在?这回被颠倒了名讳,不知可否勉强算一个小报应?
  
  法国籍,《四大斗将军》里'铁锤'查理,是公元八世纪法国执政查理o马特的绰号, 由于为法国训练出强大骑兵,击败伊斯兰世界的进攻而获称。《人形莲藕》里雁荡派不 世奇材'一戟必杀'尚塞,是法国印象派画家塞尚两字的对调。《说英雄》里'方派'负责人'倒神'莫伯伤,法国小说家莫泊桑的谐音。《不平社》里'六人帮'成员骆铃同党莫利 哀,来源法国剧作家莫里哀还是法国音乐家保罗o莫里哀?念及查、尚、莫都是姓,看官 ,那真是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
  
  德国籍,《七帮八会九联盟》里'大忽雷'雷马克,借用自德国小说家雷马克,小说 《西线无战事》作者。奥地利籍,《说英雄》里'屈派'掌门人'倒爷'莫扎德,谐音自奥 地利音乐家莫扎特,谐音规律参照艾略特与艾略德,以'特'谐'德'。挪威籍,《方邪真 》里'穿山炮'卜易生,把挪威戏剧家易卜生的'卜'字优先了。余如《少年四大》里阿拉 伯籍的阿里妈妈,《七大寇》里波兰籍的'三环抱月刀'萧邦,知名不具。最后,日本籍 ,《刀丛里的诗》里蒲田一休大师,咯叽咯叽,自然是我们可爱的一休哥转世,后者法 名一休宗纯,长大后成了日本一代情僧、诗僧、狂僧。
  
  【注1】温书名、篇名、章节名亦可专文解说,比如《傲慢雨偏剑》谐音自英国名着 《傲慢与偏见》,上文提及的《说英雄o谁是英雄》典出元张鸣善《水仙子o讥时》'铺眉 苫眼早三公,裸袖揎拳享万钟,胡言乱语成时用。大纲来都是烘。说英雄谁是英雄?五眼鸡岐山鸣凤,两头蛇南阳卧龙,三脚猫渭水飞熊。'《刀丛里的诗》化用鲁迅诗句'忍 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隐喻了书中群雄为救主角龚侠怀而不断牺牲(忍看朋 辈成新鬼),《猪脸的岁月》改写自瑞典电影《狗脸的岁月》,以及《战僧与何平》是否比拟自俄国名着《战争与和平》,等等。
  
  【注2】此章写于2009年7月,冷凌弃之名的臆测,后得到温瑞安《温家宝鉴28:结 婚之后去动物园!--访温巨侠妙谈(三)'中国武侠文学协会'举办'侠文化节'》一文 的确认如下:'被问话人:还是老牌007(四大名捕中的冷血远在30年前已定名为'冷凌弃 ',普通话谐音就是零零七)的老爸:温巨侠是也。'
  
  诗词第七
  
  出身诗人,带艺改行,温瑞安不但在景物描写、人物描写等大方面暴露出诗人的胎 记,在角色名号这种小细节上,也屡屡把古典诗词活学活用进去,让一批批在鲜血暴力 里打滚的R级片演员易容为一个个风雅诗人,使作品散发着诗性光彩,使温氏武侠成为一种诗意武侠。
  
  权力帮二当家柳随风,其人其名的江南风味与春天气息,令人想到杜甫的《漫兴》 '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江南岸,春深处,依依杨柳,随风曼舞,古典文学的经典诗意被浓缩为柳随风三个字,岂非用一个名字就画出一幅画,吟出一首诗。同样让我翻杜诗的,还有《杀楚》里兰亭池家大公子池日丽,'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秀美如此,婉约如彼,简直跟花样美男柳随风一样,帅得都有点女性化了。
  
  说了老杜,论资排辈,轮到与他齐名的李白,冷血师傅之一为'白首书生'韦空帷,漫忆起李白《行行且游猎篇》有'儒生不及游侠人,白首下帷复何益?'韦空帷是否是听从了谪仙人的告诫,才弃文从武?
  
  李白之后,转过来论族排宗,轮到小杜。《逆水寒》女主角息红泪,其名诗意得一塌糊涂,创意得鬼斧神工,不过世间难免有我这样喜欢煞风景的人,每每强作解人。于是,从'息'想到熄,从'红泪'想到蜡烛,灵光中,杜牧的《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便告浮现。
  
  烛影摇红,烛泪被烛光映红,是为红泪。面对薄情戚少商,情人分手,蜡烛虽然替息大娘流泪到天明,但终究被吹熄,俨如她的爱情也被吹熄,是为熄红泪。《庄子o逍遥游》载尧让天下于许由,自谦道'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其'息同熄,等量代换,息红泪便被我不解风情地歪解为熄红泪。
  
  写到这里,我突然头脑短路,为什么不可以寓意'惜红泪'呢,因为作为诗词用语,红泪还指美人泪,并泛指悲伤的眼泪,乃至血泪。上文提到的薛夜来,原为三国魏常山亭长之女,晋《拾遗记》记载她未入宫时,生活穷贱,年至十五,容貌绝世。后魏文帝曹丕选良家子女,郡守谷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帝。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当升车就路,以玉唾壶承泪,壶为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负心商,要珍惜情人泣血般的红泪,要惋惜红泪如韶华白白流,别等到红泪停息流干了再后悔啊。【注1】看来,此种通假不保险,那么板上钉钉,万人敌护法之一、 '清明时节'余分分,老幼皆知来自杜牧'清明时节雨纷纷'。
  
  '走鬼婆婆'花非花,《大侠传奇》里货真价实的'花'名,只要诗词普及班毕业,都背得出白居易杂言诗'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再瞧外号,形状不明,行踪莫测,还夜半来,天明去,不是一只走鬼是什么?' 大梦'方觉晓,《碎梦刀》里年青高手,他一定梦见过诸葛亮与孟浩然,既听到前者在《三国演义》里吟着'大梦谁先觉?'也看到后者写下'春眠不觉晓'。《惊艳一枪》里龙八太爷手下'龙城八飞将',明显从唐朝时光穿梭而来,证据是王昌龄在《出塞》里曾经报警他们的失踪--'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曾提到苏门四学士之秦观,温书就有两位人物是向秦词人致敬。京城大帮金风细雨楼,在《一怒拔剑》里有新进高手'一帘幽梦'利小吉,在《江湖闲话》里有早期爱将'金风玉露'苏春阳,前者来自秦观《八六子》'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后者来自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前文说到《七大寇》里的'梁四风流蔡五狂'。书中梁四是'南天门'门主钟诗牛的弟子,蔡五是'五泽盟'盟主蔡般若的养子,但如同俄罗斯套娃一样,两人实际上是套用了温瑞安朋友工作室梁姓第四理事与蔡姓第五理事的简称,而整句则又是套用了民国马君武时事诗《哀沈阳》的首句:'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阿娇舞几回 。'原本讽刺少帅张学良在九一八事变时,不顾家仇国难,一味偷欢,其中赵四指赵四小 姐赵一荻,后嫁张学良为妻,朱五指北洋政府内务总长朱启钤的五女朱湄筠。
  
  '神针才子'纳兰初见,强烈抗议其《逆水寒》里的跑龙套地位,因为他不但姓好,名好,还有人好。首先,纳兰作为复姓,史上最着名的自然是纳兰容若,清代第一才子 ,其次,初见作为名字,纳兰容若《木兰花o拟古决绝词柬友》里有'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最后,考虑纳兰容若之父纳兰明珠是大贪官,纳兰初见的鄙夷富贵、 刚烈不屈,最后咬舌自尽,便绝对为纳兰家族增了光(PS,不知《游侠纳兰》里纳兰的名字是什么?严重期待)
  
  '天下第七'文雪岸,此名的古典意境可以上溯至苏轼的《念奴娇o赤壁怀古》'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顺及,其家文雪泥同样也可上溯至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苏轼怀古怀旧,文雪岸、文雪泥效仿之,怀一下苏轼,不也是一种怀古怀旧?然则还有文雪霜、文雪凝呢?那就雪上加霜地怀古下苏轼,雪凝成冰也要怀旧下苏轼。【注2】
  
  胡扯该打,言归正经,《布衣神相》里'剑痴'颜朱改,把其名换位思考下,读者一定会悠然唱起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七大寇》里'神判'祖浮沉,把其名换位思考下,再不小心写错,也正是毛泽东《沁园春o长沙》里的'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再联系外号,谁主沉浮?只有'神'才能'判',双关含义昭然若揭。
  
  穷根逐源,不如手到擒来。温书江湖门派下三滥何家的'今宵酒醒'何处,直接采花了柳永名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前段解构为外号,后段解构为姓名,庖丁解牛般毫不费力,天造地设。赶明儿谁东施效颦,到商标专利局,把后面的'杨柳岸'也抢注了。
  
  除了瞄准诗词内容本身,温瑞安还顺手席卷了诗题名、词牌名,金风细雨楼创始人苏遮幕、'雨铃霖'林雨、唐门唐多令,不用说挪移自苏幕遮、雨霖铃、唐多令等词牌名 。《大侠传奇》里'正气歌'(正人君仲孙湫、气伯泰誓、秦歌衫)三人组,自然也不须 我抄'文'(文天祥)卖弄。  对了,几乎落了跟诗词一向近亲紧邻的联语,《七大寇 》里'书到用时'方恨少,温迷都知道其呱呱坠地,是把联语'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 不知难'先对折,再四三开,跟'今宵酒醒'何处一样,动用了解构主义的手术刀。
  
  记得媲美(打错了,应该是媲丑)水晶湖恶魔杰森的任劳任怨吗?温书杀人专家、 刑讯高手、大奸角,然而他们不但名字忠得过分(任劳任怨)【注3】,外号更风雅得要 命,一叫'虎行雪地梅花五',一叫'鹤立霜田竹叶三',合为着名联语。竹叶三,梅花五 ,难道他们只是排行第三第五,任字头还有更彪悍的没出场?
  
  温书未完,包票过早,解释这一对虎鹤双形的由来吧。鹤足瘦长,分为四趾,前三 后一,通常前三趾着地,立在霜田里,印下的狭长脚印就像三出如'个'字的竹叶形状, 此谓'鹤立霜田竹叶三';虎爪粗壮多毛,共有五趾,踩在雪地上,凹出五个圆圆的脚印 ,就像五瓣的白色梅花,是为'虎行雪地梅花五'.
  
  充满诗意的人物外号,充满歹意的人物行径,我们这些良民就这样被美与恶、善与 丑、忠与奸、浪漫明净如童话与残酷黑暗之现实的极端反差式混搭害得印象深刻,过目难忘,历久弥新,午夜梦回时还得警惕坐起,那隐立在幽深墙角的恐怖身影是谁?
  
  【注1】春秋战国时有息夫人,为息国国君夫人,姓妫,即着名的桃花夫人,后被楚文王强抢走,因不忘故国旧夫,伤心之下三年不语,清代诗人邓汉仪曾经赋诗叹'息':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是啊,伤心岂独息夫人,伤心还有息大娘。
  
  【注2】文雪岸实为温瑞安英文名谐音,文随汉亦如。此与《不平社》里竟然提到温 文翻看温瑞安《伤心小箭》,可为我《改编第五》里作者甚至把笔触伸向自己的又一例 。
  
  【注3】按名字,任劳任怨当归属后文的《成语第九》,按外号,姑且让它们'流窜 '到本章。
  
  典故第八
  
  古老的希腊神庙上刻着一句话'人啊,认识你自己',这位同学,你是否认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活着?不要以为'你'仅仅指你自己,因为广义上更指 整个人类。作为宇宙间迄今唯一的高级生物,人类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怎样起源?会怎样终结?为什么存在?……
  
  如同哥德巴赫猜想被简化为'1+1',这些让古今哲学家想破头脑的元问题,也被简化为三个字'我是谁'【注】,而温瑞安的超常思维在于,竟把这个哲学命题转化为小说人物名,赋予它现实含义。《白衣方振眉》里,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但黑衣我是谁却依然选择行侠仗义、维护公道,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换言之,人生即使活得没来由,但仍要活得有价值。
  
  有找茬了,'我'也能拿来当姓?谁说不能,小说本就应该虚构创新,非要跟史实挂钩,岂不闻我子乎?东汉应劭《风俗通》载先秦六国时有人姓我名子,为墨家学者,着有《我子》。
  
  自述浸淫佛教多年,温瑞安在哲学典故外,免不了还蕴藏宗教典故,比如沈虎禅。 '虎'对应沈虎禅行事虎虎生气,性格威烈刚猛如虎,'禅'本义统称佛教事物,对应沈虎禅的思想充满禅智,《江湖闲话o沈虎禅的禅》里,其轶事是禅宗公案的武侠版,其兵器阿难刀是禅刀,阿难是佛祖十大弟子之一。还有呢?
  
  北宋陈舜俞《庐山记》等记载,东晋高僧、净土宗始祖慧远禅师隐居庐山东林寺,寺院门前有溪,溪有老虎守之,因名虎溪,慧远影不出山,迹不入市,平时经行、送客常以虎溪为界。一日,附近着名诗人陶渊明与道士陆修静来访,三人相谈甚欢,临别,慧远起身送客,余兴未了,边走边谈,不觉跨过虎溪,虎辄号鸣,三人相与大笑,共同打造了着名的'虎溪三笑'。而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该典故后来更寄喻了儒(陶渊明)道(陆修静)佛(慧远)三教合一的美好理想。
  
  还是北宋,楞严遇安禅师在咱温州的仙岩开讲《楞严经》,秋夜月朗,微风吹拂, 众人正谛听妙旨,突然山旁窜出一虎,众人惊散,唯遇安禅师端坐无恐,对虎喝曰:'孽畜!休得妄动。'虎闻之应声伏地。禅师睹状,又曰:'孽畜!听经乎?伤人乎?若听经 ,尾三摇。'虎闻声,尾三摇蹲坐。四众见此奇事,回坐闻法。此后,虎随禅师上下山, 随侍左右。
  
  再上溯到着名的'十八罗汉'之一伏虎罗汉,传说因为其所居寺外,常有虎因饥长啸 ,罗汉便把自己饭食分与虎,日久虎被降服,与其住行,故称'伏虎罗汉'。正是在这些典故基础上,温瑞安把'虎'与'禅'组合在一起,让名字不仅仅只是一个符号,还可以做成压缩饼干,在最经济的文字里压缩了高密度的人文历史。
  
  与此类似,《四大战天王》里有'袋袋平安'麻三斤,宋《五灯会元》载一位僧人问 洞山守初禅师:'如何是佛?'师曰:'麻三斤。'而幸亏有了这三斤麻,佛教除了能宣称'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还可以与庄子的'道在屎溺'别别苗头。
  
  把哲学典故、宗教典故扩大到文史典故,《四大斗将军》里凌落石心腹大将有李阁 下,'阁下'不是对别人的尊称吗?联系其姓,一副着名的无情对恍然现。冯梦龙《古 今笑》载,明朝着名诗人李东阳在京城当官,翰林庶吉士们拜见他,称呼他'阁下李先生 '。李东阳闻之,因曰:'请诸君属一对,'庭前花始放。''众疑太易,莫非脑筋急转弯?
  
  转思未应,沉吟间,李东阳曰:'何不对'阁下李先生?''语一出,顿时绝倒一片。
  
  我是谁是哲名,麻三斤是禅名,李阁下是联名,如果评选温氏武侠人物美名,苏梦枕绝对能进前十,因为'梦枕'两字的美妙与诗意是多解的。首先,它可以望文生义,即以梦为枕;其次,它可以拉来名联'三更有梦书当枕,千里怀人月在峰'撑腰,即枕书为 梦;最后,不要忘了中国典故里还有一个着名的青瓷枕里黄粱梦。
  
  唐《枕中记》载,'开元七年,道士有吕翁者,得神仙术,行邯郸道中,息邸舍,摄 帽弛带,隐囊而坐。俄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衣短褐,乘青驹,将适于田,亦止于邸 中,与翁共席而坐,言笑殊畅。久之,卢生顾其衣装敝亵,乃长叹息曰:'大丈夫生世不 谐,困如是也。'翁曰:'观子形体,无苦无恙,谈谐方适而叹其困者,何也?'生曰:'
  
  吾此苟生耳,何适之谓?'翁曰:'此不谓适而何谓适?'答曰:'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 ,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吾尝志于学 ,富于游艺,自惟当年青紫可拾。今已适壮,犹勤畎亩,非困而何?'言讫而目昏思寐。 时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其枕青瓷,而 窍其两端。'
  
  青瓷枕两窍逐渐变大发光,卢生被吸引进去,里头居然别有一个人类世界,在该枕 中世界里,卢生娶美妻,中进士,任将相,子孙繁衍成望族,活到八十高龄,享尽荣华 富贵而死,却哪知一死才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旅馆里,吕翁好端端坐在身边,原来所 经历的一切都是做梦,而这时,旅馆老板的黍(黄粱)还没有蒸熟。故事说完,联系咱 们风雨楼主的姓,苏梦枕啊苏梦枕,岂非还可以解为从一'枕'黄粱'梦'里面'苏'醒过来
  
  。
  
  此外,《游侠纳兰》里'六五大侠'王谢,令人遥想当年王谢风流,东晋两大世家才 人辈出、叱咤历史的盛况,清朝有江苏常熟女画家也取其名;同书'风林火山'薛冰禅, 归纳总结了《孙子兵法o军争》里'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猪脸 的岁月》里'血腥盟'成员夏商周,是中国最早王朝'三代'所指。'说英雄'系列的方小侯 爷方应看后改名方拾青,'拾青'一词来自《汉书o夏侯胜传》'取青紫如俯拾地芥',指获 取高官显爵容易得像弯腰拾取地上的杂草,正符合方应看的侯爷身份得来全不费功夫。
  
  《神州奇侠》里,摆下'鸿门宴'的南宫家族七大高手,更被温瑞安明言致敬楚汉争霸时 鸿门宴一干主角,其中南宫楚对应西'楚'霸王项羽,南宫汉对应'汉'王刘邦。
  
  典故典故,不典则故,只有被一代代当典型使用才不会亡故,而把典故运用为人名 ,不但使宿主带上了悠远的书香,还使读者多了阅读附加值,就像DVD比影院公映多了花 絮、导演访谈、被删剪片段。
  
  【注】同理,'我'既指小我(个人),也指大我(人类)。
  
  成语第九
  
  汉字多达85000个【注1】,不但基本都有意义的,每个字还可以细分为古义、今义 ,本义、引申义等等,于是,用任何汉字组成任意中文人名的结果,就是每个人名理论 上都是有意义的,可解可释可训诂,都具有传统文化背景,能够追溯历史源头。而把传 统文化的沉淀物--成语变异为人名,放在描写古代的武侠小说里,可算是一种基于上述 原理的逆向应用法。
  
  废话说完,回到温书,从鹤发童颜到'不老神仙'颜鹤发,从未卜先知到'未老先生' 卜先知,从李代桃僵到'大胆捕快'李代'细心公差'陶姜,从充耳不闻到'独行狼'明充尔 '混天猴'金不闻,从何德何能到'下三滥何家'长老何德与何能,从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到尚书省光禄寺张弛,撇开这些一眼望穿的人物名,我尤为激赏《杀人者唐斩》里的杀 手王寇。
  
  王寇,王寇,'成王败寇',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大量被教科书正面宣传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成功了,推翻统治者自己当帝王当统治者,失败了,被统治者当寇贼歼灭。 虽然王与寇的地位天上地下,但两者本质其实并无不同,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只有可怜的不敢反抗的你我老百姓们,不过是鲁迅所说,在治世做稳了奴隶,在乱世连想做奴隶都不可得。
  
  无疑,这是一条戳破历史伟光正面孔的大规律,深刻道尽了中国几千年朝代更替的 真相,被温瑞安妙手精简为两字人名后,体积缩小了,质量却不变,依然力透纸背,足以因小识大、滴水见太阳、四两拨千斤。
  
  同书的'杀手之王'顾曲周,如果不被其姓迷惑,在其名后加一个称呼男性的'郎'字 --顾曲周郎,岂非也是成语?《三国志》说周瑜精通音律,即使酒过三巡谁弹琴调曲 出了错,他也一定听得出来,听出了一定会回顾,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再揪几个,让我们继续看温瑞安怎样运斤成风,把成语削凿雕刻成一个个人名。《不平社》里'六人帮'三当家史流芳,对了,是把'青史流芳'砍了头。《说英雄》里御医树大风,没错,是把'树大招风'斩了腰。《骷髅画》里'神威镖局'局长高风亮、《晚上的消失》里'箭胆金心'莫衷一、太平门梁家里'天杀'梁上君,这一组伤残部位何在?恩 ,是把'高风亮节'、'莫衷一是'、'梁上君子'断了尾。最惨的还是《不平社》里顾影与戴天【注2】,很可能属于'顾影自怜'与'不共戴天'的对半掰,一个只剩上半身,一个只剩下半身。
  
  最后,用轮椅强烈推出一位重量级伤残人士--李沉舟。有人认为这名字源自唐朝刘禹锡的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难道是我《诗词第七》里的漏网之鱼? 再三咀嚼下,我不能不腹诽这种解名术罔顾了人物的性格。作为权力帮帮主,李沉舟为人霸气强悍英勇果断,视死如归,前度刘郎此诗并不能体现他的特征。
  
  如果说二三线人物可以随意点,我相信温瑞安对一线人物的起名不但讲究,而且颇有深意。如是,成语'破釜沉舟'也许更班配,因为人家来自《史记o项羽本纪》。巨鹿之战时,面对强大的秦军,西楚霸王'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奋勇苦战,终得大胜。出处比刘诗早,来自史上最霸气之人,含义有强悍英勇果断视死如归,名副其实,相得益彰。
  
  【注1】此据迄今收录汉字最多的《中华字海》。
  
  【注2】戴天亦为真实人名,据《新诗鉴赏辞典》为现代诗人,1937年出生,广东人 ,定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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