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用历史为半径,画一个悖论之环

企鹅科幻 2018-08-30 15:21:02



今日是圆周率日(3.14),故推送这篇小说。一个讨厌鬼编辑可以对他收到的投稿指手画脚,但很难对自己的作品作出公正的评价。所以今天我就不写点评了,这个任务交给你们。关于时间悖论的科幻小说数不胜数,比如经典的《你们这些还魂尸》、《永恒的终结》、电影《环形使者》等等。作为科幻迷,你们当然很清楚。

编辑 钟狼将

注:作者和编辑是同一个人。



天道

作者|钟天意


01



郭解被引进建章宫里的时候,汉武帝正坐在席上,和东方朔说话。他知道他们在说起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年轻的将军率三千羽林军深入大漠,追击匈奴的伊稚斜单于,斩敌无数,羽林军却也折损大半。伊稚斜逃了,伺机东山再起。霍去病深受重伤,生命垂危。东方朔的笑话已经词穷。武帝也老了。郭解捧着木匣。


他站在门外等小太监传召,足有半柱香功夫。布衣穿起来竟意外地舒服,穿过宫廷的风也舒服。他等着。


“郭解?”太监生着白净脸皮,讲话的温吞也让人舒服。“陛下宣你进去呢。”

殿内阴暗,摇曳的烛火更显阴森。郭解把木匣呈在地上,轻轻跪下。


“朕斩过一个郭解郭大侠。”声音低沉。“草野之人,也敢妄自尊大,不知分寸。朕斩过一个,就能再斩一个。”


“臣明白。”


“杨得意说,你有两物,可为寡人分忧。”武帝说。“讲。”


“陛下。”郭解抬起头。“有的。其一就在这匣子里。”


“直说。朕没心情猜。”


“这是伊稚斜单于的首级。”


皇帝霍然站起身来。透过熏香的气息,郭解闻到了武帝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只属于老人的臭气,宣告着一个时代无力的结束。郭解嘴角露出微笑。


东方朔拉住皇帝,自己上前捧起木匣。里面确实是一颗首级:披散的长发,圆而红黑的脸膛。东方朔注意到,单于脖子上的切口极光滑,宛如铜镜。也没出太多血,切口的皮肤上只有猩红的一圈。伊稚斜单于微睁着双眼,脸上不是恐惧或痛苦,而是困惑。东方朔看了几遍,才把匣子呈给武帝。


“这真的是伊稚斜?”武帝用指甲叩着盒子。


“当是,臣也不确定。”东方朔说。“长相无异。臣在卑移山的时候,是见过单于的。但如果如此人所说,这头颅不远万里来到长安,不腐不坏,栩栩如生,实在是解释不通。”


武帝又端详了一会儿仇敌的头颅,把匣子推到一边。“腌臜东西。其二呢?”


“在这里。”郭解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丝绢。“陛下,请过目。”


东方朔接过丝绢,把它呈给武帝。武帝展开看了一眼,眼角的愁纹就化开了。


“东方朔,你看!”武帝大喜道。“去病......这是真的?”


“陛下,请相信自己的眼睛。”郭解说。“三日之前,我的确救活了将军,这帛书也是他亲笔写就。”


“是去病的笔迹。东方朔!你看这字!”


“陛下。”东方朔悲伤地摇头。“您是欣喜过度,冲昏头脑了。三日之内,只有飞鸟才能赶到长安城。”


“臣不敢说谎。”郭解的声音异常平静。“容臣解释个中详情,陛下自然明白。”


“东方朔,你下去。”武帝说。“朕想听听,这个还魂的郭解有什么名堂。”


“东方大人不妨一起。”郭解不动。“陛下,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没那么容易理解。东方大人也在的话,总归好些。能换个地方谈吗?我想看看上林苑。”


02


郭解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游鱼。它们有金色的漂亮脊背,在水中模糊成一条条金线。盛这些金色大鱼的绿水曲折回旋,汇入三人脚下的小湖中。三人的亭子是湖心中的孤岛。再远些能看到山,从太湖运来的山石层层堆叠起来,小径盘在山石的罅隙里。似乎有白鹿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密林中。郭解拨开头顶的垂柳,但还是看不见远方。上林苑像是被没有颜色的雾笼罩着,远是一团虚浮的影子。


“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他自言自语道。“文字是有局限的。我以为《上林赋》写的足够磅礴大气了,亲眼见到,原来还不够。”


“司马相如。”东方朔哼道。“穷酸腐儒。”


“您对司马相如嗤之以鼻。”郭解说。“在我看来,这是种莫大的奢侈。我们的世界里,诗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的体裁和譬喻都已经穷尽。人们再也无法在文字中获得刺激,只能把眼光放回到过去。对于我们来说,诗人就是神灵一样的存在。”


“你说话的口气倒是像个仙人。”东方朔冷笑。“我就知道。可惜皇上已经有一个李少君了...


“我是个凡人,但并非来自这个世界。”郭解转过头,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来自未来。”


“未来?”


“明日复明日,我来自几百万个明日以后。我非大汉朝子民,而是明日之人。”


郭解不再说了。三个人都很沉默,郭解等着一君一臣在沉默中消化理解自己的话。


“胡说八道。”武帝说。“荒谬绝伦。东方朔,砍了这个疯子的脑袋。”


“在这里,陛下?”


“就在这里。”武帝说。“用他的疯血喂鱼。伊稚斜的脑袋同样处理。”


郭解挥手止住了东方朔的拔剑。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青玉小瓶,端在君臣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您一直想要的东西。”郭解说。“真正的丹药。”


他摇摇瓶子,里面似乎是空的。他拔开蜡塞,向石桌上的托盘里倾倒瓶子中的东西。武帝和东方朔瞪大了眼睛,看着银色的丹药从瓶口源源不断地流出,很快就堆满了整个盘子。郭解盖上塞子时,丹药已经堆成了一座银色的小丘,活像某种昆虫的卵。


“我不是仙人,陛下。”郭解收起瓶子。“在我那个时代,我这种人被称为公务员。”


东方朔合上嘴巴,悄悄把剑收回鞘里。


    “要讲清楚一切真的很费脑子,我得来一根提提神。您不介意吧?”


郭解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烟,用防风火机打火,蓝色的烟雾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武帝努力从脸上挤出个不悦的表情,但效果却说不出的滑稽。

“这是什么?”


“香烟,很古老的生活必需品——不过您的这个时代还没有。烟草进入中国,是一千多年以后的事了。”打火机在手指尖转了两个圈。“陛下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点蜡烛。不过这是古董款了,需要定期加油。”


“花俏的玩意儿。”武帝冷哼道。“这就是你们时代的东西?”


“恭喜您,陛下。您已经开始接受眼前的现实了,这是个好开头。”


“坐下,郭解。”武帝说。“一五一十地跟朕说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是来改变历史的。”郭解说。“为了拯救我们的时代。”


“朕听不懂。东方朔?”东方朔也摇头。“你从头讲。”


“我来自你们所生活的未来,也就是几千年以后。在那时——”


“江山还是姓刘吗?”


“不姓刘了。请赎罪,陛下。”郭解说。“它姓‘无’。”


“姓吴?”


“‘虚无’的‘无’。听我说,陛下。我们时代所实现的一切,在您的时代看来都是神迹。我们登上了头顶的月亮——那里没有广寒宫和嫦娥,不过我们在那里建立了城市。还有荧惑星,以至更远的星星,统统注满了人。我们用一个大罩子把太阳罩了起来,把它的光与火引到地上,为我们所用。我们制造了可以自己行动的傀儡,让它们帮我们耕种、渔猎,人只要待在自己家里坐享其成。我们有药,可以治全天下所有的病。我们有信鸽,眨眼之间就能把消息从天南传到海北。我们甚至征服了时间和空间,在小药瓶里装下了整座城市,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自由穿行。但这一切都是虚无。在未来,我们被断破了。”


武帝脸上还挂着陶醉在故事中的神色。“断破?”


“我们的敌人所使用的武器。”郭解说。“逻辑武器。他们用这毁灭了我们。”


“逻辑武器?”


“这很难解释。”郭解把烟头在桌子上按灭。“我还是再举例子吧。‘人砍了头就会死。郭解没了头,他就一定死了。’您觉得对不对?”


“是的。”武帝沉吟片刻。“寡人砍了不少头颅,没见过还活着的。”


“大王,您这句话说的毫无科学精神。从现在开始,您必须注意这一点。”郭解警告道。“‘人砍头会死’这是一个大前提。‘郭解没有头’是一个小前提。这两个前提都是正确的,因此会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郭解必死。这就是逻辑,无处不在,又无所不包。您可以把它当成老聃说的‘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明白了。”武帝颔首。“逻辑就是天道。”


郭解也在咀嚼这个词。“皇上,您的说法显然更富有诗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怆。“我们就是被天道毁灭的。”


“说说看。”


“陛下,东方大人。现在不妨尽情想象。现在您是女娲,是盘古,总之是这世上无所不能的神。您会如何用最快的手段毁掉您的敌国?”


东方朔满脸迷惑。“降灾?地震,大旱,大水...难不成是天火?”


“那是人的手段,不是神的手段。”郭解说。“想象一支神箭,一发便可以射灭星星。在我们的时代,就连这都算不上什么稀罕玩意儿。您觉得对神来说,他们会动用何种手段?”


“朕不知道。”武帝烦躁地说。“不过,有时候朕看着眼前的军机地图,脑子里也想过,倘若把画着匈奴的那一片撕下来烧了,匈奴就能灰飞烟灭,那倒也不错。”


“您说出逻辑武器的真相了。”郭解黯然说道。“恭喜您,陛下。”


“你到底在说什么?”武帝的声音里透出恼怒。“快些给朕讲清楚。”


郭解的声音近乎悲伤。“陛下,您能想象一与一取和,所得却不为二么?”


武帝摇头。“你快把寡人逼疯了。如果这不是猜谜射覆,那我想不出。”


“您想不出,宇宙也想不出。这就是发生在我们世界里的悲剧。瞬间宕机——啊,就是陷入混乱,立刻终结。陛下,您要知道,日月星辰,山川湖海,花鸟鱼虫,还有我们自己的存在,统统遵循着严整的秩序——我们后世称之为物理,化学,等等。如果天道坏了,那么一与一取和便不再是一,而可能是千,万,万万。那个时候,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团荒谬的错误,因为这些秩序本来遵循着更为基本的秩序,那就是数术。数术错了,天道就错了。即使最恐怖的梦魇,也难以描绘这场灾变的万分之一。在顷刻之间,整个世界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剩下——而我们甚至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未来。”


“上天!”东方朔惊呼。“这...怎么可能?”


“东方朔,你听明白了么?”武帝问。“朕不明白。”


“臣...臣明白了。只是...臣想象不出。”


“这是最凝练的概括。”郭解说。


三人又不说话了。


“日行千里,穿梭时间。在朕看来,你们未来人已经与仙人无异了。”武帝打破沉默。“但莫说御敌了,你们连敌人的样子都想不出来。”


“所以,你是来这里避难的?”东方朔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我是来为全人类避难的。”郭解说。“我要重建历史。”


03


三个人的影子仿佛三条平行的黑线。在午后的阳光中,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东方朔。

“我有两件事情想不明白。”东方朔说。“其一,如果你要改变自己的过去,那你就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注定要受到波及。其二,你们看到的未来没有改变,这意味着你失败了。既然如此,你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何在?”


“问的好,不愧是‘智圣’东方朔。”郭解说。“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的:平行。”


“这又是什么意思?”


“早在研究时间穿越技术之前,我们的学者已经考虑到了东方先生所说的风险。但事实证明,这些风险是不存在的。一个人回到‘过去’所能做的事情,要么足够小,要么足够大,最终结果都不会影响到‘现在’。”


“讲讲看。”


“我刚才给您看了香烟和打火机。”郭解说。“这都是未来之物,但历史同样没有改变。我杀了不该死的单于,救了本该死的霍将军,历史也没有改变。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太琐碎了,对历史的大势毫无影响——”


“大胆!”武帝怒道。“即便你是未来人,也不许污蔑朕的骠骑将军!”


“陛下,如果您能亲眼见到我所看过的一切,您就不会觉得这是污蔑了。”郭解漫不经心地说。“时间是有弹性的,像这池水。”他弯下腰,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溅起一圈涟漪。“我所做之事确实激扰了池水,但池水依旧是池水。您看。”


三人一齐看着池塘,涟漪已被抚平。


“时间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像这水。如果受到的扰动足够小,它是可以自己将自己抚平的。时间的跨度越长,对后世的影响就越小。”郭解继续解释。“除非我搬起那座假山,把它砸到这池水里——那么水会溅出来,池塘也不再是本来的形状。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说我改变了过去。”


郭解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子,在石桌面上画了条直线,然后在上面取了一点,画出一条分叉线,和原来的线齐头并进,就像一根树枝的两个杈。


“如果我真的做了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历史将产生一条岔路,沿着另一个方向发展。这样的话,我们就有了两个世界,两个未来。会有两位武帝,各自沿着不同的人生轨迹统治自己的帝国,但两人老死不相往来。这就是世界线。”


“朕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武帝细细咀嚼着郭解的话。“但你说过,你们世界的未来已经注定...


“没错。我们的世界是注定要毁灭的,就像您的帝国一样。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大汉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强盛。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您会建立空前强盛的帝国,但也会亲手拖它走向灭亡。您的后代将被外戚和宦官欺压,您的国土将被蛮夷入侵,最终变成一片废墟,然后被新的帝国取而代之。这是我们世界里确定的事。大汉的国祚,和整个人类文明史比起来,简直就是白驹过隙。”


武帝没有生气。“我就知道。”他说。“始皇帝倒是踌躇满志的。可大秦?二世而亡。”


“所以你来此的意义何在?”东方朔问。


“这不是为了我们。”郭解凄然一笑。“这是为了人。我们的世界必败无疑,但人不能因此而消亡。所以我们回到过去,给自己的祖辈送去技术。这样兴许在一个平行世界里,人还有未来可言。”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服下丹药,陛下。”郭解说。“一粒足矣。服下去,历史就会因此而改变。”


武帝拣起一颗丹药,放在鼻尖上嗅着。在午后的阳光下,丹药折射出玉一样的青色微光。


“李少君也在为朕炼丹。”武帝喃喃自语道。


“李少君鼓捣的那些玩意儿,只是有毒的泥丸子。真的吃下去的话,您会重金属中毒的。”郭解说。“讽刺的是,您眼前的这些丹药并非来自仙家,而是科技的产物。这里植入了纳米级别的量子计算——算了。总而言之,吃下这颗丹药,不仅是延年益寿那么简单。未来几千年里所有知识和技术的结晶,都包含在这小小的一颗里。只要吃下一颗,您就掌握了一切。”


“之后呢?”


“召集全天下所有像东方先生和桑弘羊先生一样的睿智头脑,能工巧匠,然后让他们也吃。”郭解说。“未来千年的学说与机巧都在这丸子里了,没有弯路,照走就是。在您的这个时代一直到之后的一千多年,知识的积累和进步是极度缓慢的,在未来人看来,这是纯粹的浪费。所以我们的解法是:把时间送给您的时代。跳过所有的障碍和愚昧,直接大步向前。”


“上天。”东方朔长吸一口气。


“陛下,首先要记住,大地是圆的,我们称之为‘地球’。如果朝着一个地方走下去,终有一天您会回到原点。在比匈奴还要靠西的地方,有无数的异族和庞大而强盛的帝国,正等着您去征服。请先量力而行,尽可能地消化知识,为您的军队装备火枪、大炮和飞艇。您只要命令汉军一直向西走,这些武器就足以让您征服整个世界,把所有的帝王和酋长变成您的奴隶。在您的有生之年,您将亲眼见证真正的‘八方来朝’。这只是第一步。”郭解越说越激动,语速也随之加快。“全世界的能工巧匠都会聚集在您的麾下,请继续扮演神的角色,赐给他们知识。地球上有比您想象的多得多的资源,不要吝惜,用它们实现您的宏图大业。月亮不过是悬在天上的一块大陆,征服它。太阳也不过是个火球罢了,驾驭它。陛下,在未来,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朕在梦里又何尝没想过这种事。”武帝感慨道。“朕现在还觉得你是一场梦。”


“现在它不是梦了。”郭解平静地说。“它是您的未来,也是人类的未来。”


“那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武帝问。“为什么选择了我们?”


“因为执行力。”郭解说。“回来的时间太晚,我怕技术飞跃赶不及。如果太早的话,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也没有意义。我们倒是考虑过秦王,但恶其杀伐过重。需要一个精明强干的帝王,一个果断而富有执行力的统治者。更重要的是,在您的时代不久之后,您的后人曾经留下过这样的豪言壮语:‘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我们是想讨个彩头。”


“我倒是觉得,这句话像是败阵的泼妇跳着脚骂街。”东方朔说。武帝大笑。


“朕想活的久一点。你说,在朕的有生之年,能看到八方来朝的盛景么?”


“或许吧,陛下。”郭解说。“丹药可以让您多活一百年。但已经是极限了。肉体的衰败是无可逆转的过程,丹药不能阻止,只能尽量延迟。这也是天道。”


“那你可以留下辅佐朕。我们一起见证这场变革。”


“不行,陛下。”郭解哀伤地说。“如果您吃下丹药,产生了新的世界线,那么我就回不去了。我们的技术无法穿越平行世界,而我更愿意和自己的世界待在一起。”

“即使它会灭亡?”


“即使它会灭亡。我宁愿做个坚守岗位的公务员。东方先生,您还有问题吗?”


东方朔摇头。


“那么臣告退了。”郭解说。“我们的学者也想不出您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六艺怕是不兴的了,我们没时间。希望您还能留着上林苑,至少它确实很美。”


武帝还想说些什么。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之内,他已经有些喜欢上了这个来自未来的年轻公务员——但郭解消失了。凭空消失,就像从未在上林苑之中存在过。


那堆丹药还摆在石桌上。有一颗掉了下来,在桌面上滴溜溜打着转儿。


04


“他走了?”武帝问。“郭解...就这么走了?”


“似乎是的,陛下。”


郭解已经不在了。亭子里除了那些丹药,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桌上的烟头。


“东方朔。”武帝仰起头,看着远方笼罩着上林苑的白雾。“原来这世上还有你所不知道的事。”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博学如屈大夫,况且不知。以臣的才学,仅够博陛下一笑罢了。”


于是武帝又很有默契地笑了。


“陛下,李少君怎么办?”东方朔问。


“李少君是忠心的,只是老了。”武帝拿起一颗丹,在掌中掂量着。“找个地方,打发他继续炼他的丹去吧。只是别再让我看见他。”


“陛下...?”


“我也老了。”武帝声音里透着萧索。“我现在发现,自己对成仙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东方朔,你想服这丹药吗?”


“臣不想。”东方朔叹气。“郭解就这么三言两语改变天道,臣只是...觉得不妥。”


“你对他说的未来不动心?”


“动心是有的——只是听和做是两回事。”


“罢了。”武帝放下手中的丹药。“你退下吧。容朕再好好想想。”


东方朔告退了。武帝一个人坐在孤独的上林苑里,眼前是堆积如山的丹药。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影子被拉长成一条细线,尔后消失在黑暗中。




结局之一


皇帝游猎归来,在上林苑显形。


上林苑依旧是上林苑,只是那座假山被移到了池塘中间,竖在那里有些突兀。现在那里不再是池塘了,而是万千条蛛网一样的流水,汇集到假山底下。这是几千年前武帝的设计,至今没有变过。皇帝在各个维度的宇宙中都有自己的行宫,但每当要做出重大决策的时候,他总会来这里。


“上将军。”


上将军的光晕出现在虚空中。他按照宫廷中最流行的方式,将自己化作一团纯能量体。


“找到他们的世界线了吗?”


“找到了。”上将军在御用波段中禀告道。“我们锁定了他们的宇宙,已将其编号为丁丑。”


“给我看看。”


上将军抛来一束思维突触。皇帝也伸出自己的突触,于是看到了那边的景象。他看到了丁丑的世界,甚至也看到了那个公务员。皇帝嘴角露出冷笑。


在丹药的作用下,汉武帝活到一百八十九岁,驾崩于五柞宫。东方朔出走游仙,下落不明。李少君抱着丹炉投了湖。但照郭解的话说,这些同样是琐碎的。巨石已经投下,皇帝死了,自有下一位皇帝沿着郭解所铺好的道路前进,无可阻挡。

至少,郭解完成了他的心愿。


“有件事需要问你。”皇帝突然说。“你是唯物主义者,还是唯心主义者?”


“唯心主义只存在于丁丑的世界里。”上将军答道。“臣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罢了。”皇帝说。“传朕的谕旨。银河标准时晚八点整,开始对丁丑进行断破。”


必须给丁丑一个确定的未来。这样代号为郭解的,称自己为公务员的信使才会出发,来到汉武帝的时代,带着伊稚斜的头和霍去病的信走进宫廷,然后看着上林苑里的湖水,说出自己的真相。然后天道才会开始旋转。郭解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只能选一个。二者之中,必定有一个会在悖论中毁灭,无法共存。他倒是想试着打破这个死循环,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好奇——可即使坐拥着能改写逻辑的强大武器,皇帝也不敢。在一个文明的巅峰之外,总会有更高的、无法逾越的巅峰,比如天道。汉武帝服下丹药,拯救了自己的帝国。而现在,皇帝不得不沿着命运的轨迹,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谕旨拯救自己的世界。


  他想:这是不是也算天道?




结局之二


武帝没有吃那些丹药。出于惊惧和怀疑,他把它们扔进了池水。它们很快地沉了下去,没有融化,而是陷入了污泥中。一君一臣很默契地忘记了郭解,毕竟在野史中,奇人异士多如牛毛,历史自会将真相打磨成混沌一片。


近两千年之后,有农民在耕地时挖出了那些丹药,把它们当成珠子,在潘家园卖了笔价钱,然后买了几头猪,开了个养猪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买珠子的人把它们串了串佛珠,供在家里玩赏。后来家中失火,珠子下落不明。


又过了很长时间,大概是更多个两千年。郭解(或那个称自己为郭解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时间管理局的大门,打卡,和经过他身边的女秘书敷衍着道早安,然后在茶水间取了一瓶功能饮料。他坐在扶手椅上敲打着键盘,靠饮料里的咖啡因强打精神。他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屏幕。


然后,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2016.8.2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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