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小说】我有一个梦想(上)

曲从俊文学创作 2018-11-19 08:28:55


在决定杀她之前,我一直在做一个梦,这个梦是关于爸爸和妈妈的。

妈妈说过,梦是相反的。起初,我认为有道理,因为它与现在阴郁的天气,是相反的——梦中是风和日丽的天气,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街道两旁的行人,正驻足观望着过往的一队婚庆轿车,车里坐的是我的新娘妈妈。她身穿洁白婚纱,瀑布似的秀发,围绕在她头上交织相拥着,胸前的红玫瑰卷垂着一缕锃亮的发絮……爸爸妈妈在大红的“喜”字前,幸福地笑着,我也幸福地笑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这些喜庆的笑声,淹没了窗外小鸟的情话,但出人意料的是,同时也招来了那张狰狞的面孔。那张狰狞的面孔,是在妈妈陶醉的双眼闭合时,突然降临的,她像《西游记》中的白骨精,妖媚而可怕。一切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妈妈身边便没有了爸爸的身影,留下的是一阵妖风过后的凌乱……爸爸离开了妈妈,我们的家从此不再完整……每到这里,我都会泪流满面地醒来,在黑夜中陷入久久的颓丧。我想对妈妈说,做梦和现实不是相反的。但,此时只有孤零零的我一个。

我还记得爸爸妈妈离婚时的情景:我号啕大哭不止,哀求他们别离婚,别抛下我不管。爸爸一个劲地抽烟,浓浓的烟雾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他没有说话。转而我央求妈妈。妈妈嘴角不停地颤抖着,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压抑许久的泪水,大滴滴砸落在我的头上。几天后,妈妈离开了我。当我知道妈妈必须离开我和爸爸时,我控制不住自己,哭了,哭得直打嗝,脑袋也一顿一顿的。我冲妈妈哭嚷着:妈妈别走,别离开小宝……我摇拽爸爸冰冷的双腿,求他别让妈妈走。然而,我的哀求没有令他们改变主意,妈妈最终还是吃力地拎着那个硕大的红色皮箱,哭着走出了家门。那时,我刚刚过完十岁的生日。

妈妈走了,我想她,任凭爸爸使出浑身解数,我就是哭着闹着要妈妈。爸爸看我哭得悲怆万分的样子,他也心软了,拨通了妈妈的手机。我眼含热泪地说,妈——小宝想你,你回来吧!妈妈的声音是颤抖的,她说小宝,妈也想你,等着妈,妈这就过去,啊?!妈妈’一进门便扑向我大哭起来:小宝——!我搂着妈妈的脖子,还是那句话:妈,我想你,不要离开我和爸爸,我要你们和好,和以前一样待我好。她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低头迟疑一下,扭身把自己锁进卧室。那天晚上是妈妈搂着我睡的。也就在那天晚上开始,我便开始做那个先甜蜜尔后便是悲怆的梦了。

当这个梦做到第二十八遍的时候,它的结局发生了改变,因此我已不再伤心。我杀死了妖魔,救出了爸爸,我又和以前一样,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爸爸妈妈筑起的温暖小巢里自由自在地飞翔……他们呵护我,为我遮风挡雨……他们带我去动物园看小灰熊和大斑马……妈妈伏在我身后为我辅导功课……一切都恢复到了往日的温馨和快乐……我禁不住甜蜜地笑了。梦中的我转而又告诉自己不要笑,因为我怕我的笑声会打碎那个幸福的梦境。但事实上,尽管我醒来时没有笑,黑夜却已然将它打碎,梦碎了,幸福依然沉浸在我的脑海里。是的,我不再伤心,因为,我透过窗外闪烁的星辰看到了希望。

除此之外,给了我希望的还有我美丽的郭老师。

郭老师今天在课堂上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她问我们的梦想是什么?全班同学争先恐后地向郭老师炫耀自己的梦想——方磊说他的梦想是做一名科学家:李亚楠说她的梦想是做一名电影名星;蔡中悦说他梦想做个大官;李星说他梦想做一个大老板,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不知道自己的那个想法算不算梦想,所以我没有发言。郭老师问我,张小宝,你有什么梦想?这时坐在我前排的方磊和李星在小声议论我,我听到他们说我是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野孩子,能有啥梦想!他们还回头看了看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心里骂了他们一句“他妈的”。起先我不会骂人,这是跟我爸爸学的——他每次在我整徐莉那个女人而被他发现时,他就是这样骂我的。


我刚骂完,郭老师又问了我的梦想。

他没有梦想!这是方磊替我回答的。

我渐渐低下了头,像默认了方磊的回答似的,其实我是被四周射来的目光扫得抬不起来头的,心里对他们别提有多么恨了。我讨厌他们用这种嘲讽的目光看我,讨厌他们的排斥。

每个人都有梦想,他怎么会没有呢?郭老师让方磊不要多嘴,她说,张小宝同学,你自己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同学们没有收回他们激光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好像在审问我,加上心中的愤懑、懊恼,我的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如短路的电线。

方磊说,老师,你看他不说话,就证明他没有梦想。

我有梦想,我有,我有一个梦想!我在心里狠狠反驳着。

郭老师挥手示意我坐下,并对我们说,同学们,每个人都有梦想的。张小宝同学不愿意说,证明他梦想在心里,在心里也算梦想。不管说出来也好,放在心里也好,大家切记一点,只要有梦想,只要好好学习,不懈地努力追逐它,那么,梦想就一定能实现。

郭老师的这句话,给了我莫大动力。是的,我有梦想,我有一个梦想,我要努力去追逐它,实现它。迎着放学的铃声,我告诉自己,是追逐梦想的时候了。

放学后,方磊、蔡中悦和李星将我逼到校外墙角,让我亲口告诉他们,我没有梦想。我是有梦想的,当然不能屈服于他们。于是。我不理他们,假装没有听见他们的问话。我想,梦想是神圣的,不能轻易告诉别人,更况目一他们不再是我的好朋友——自从我爸爸妈妈离婚后他们就不跟我玩了,尤其我的学习下跌到后十名以后,他们不但嘲笑我,还骂我是没有疼没有爱的野孩子。后来我惟一的好朋友王福来用拳头教训了他们,我也当面骂过他们“他妈的”,他们一度见了我就退避三舍或做鸟兽散状。但是,王福来的独自离家出走让他们不再惧怕我,我遭到他们加倍的拳打脚踢和更为恶狠狠的辱骂的报复。这次他们同样打了我、骂了我,对此我已习以为常,只将这笔账深深记在心里,等王福来回来后再帮我用拳头教训他们。到时我还会骂他们“他妈的”,所以,闭上嘴巴不啻为最好的回答。

他们是起风的时候离开的。扬起的尘土,模糊了他们的背影,我也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衣服,骂了句“他妈的这风”,便向隆安市场的方向走去。

在幸福街口,我见到了王福来的妈妈。她正拽住一个叔叔问,见过她的福来没有?只见那位叔叔挣脱掉她的拉扯,呵斥她,怒骂她是神经病!我知道,这个我曾叫她阿姨的女人,已经疯了,她蓬头垢面,神志不清,每天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手里拿着福来走时留下的纸条,逢人便问:你们见过我的福来没有?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们见过我的孩子没有……

行人匆匆,没有一个人理会她,他们偶尔只是不停脚步地朝她这边麻木地斜睨一眼,之后便加快步伐,逃离煞星般迅速离去。当然,这里面没有王福来。提及王福来,我不禁长叹一声。我怀念和他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段时光让我刻骨铭心。

我和福来是在我爸爸和徐莉结婚一月后认识的,地点就在“仙界”网吧。他比我大三岁,与我一样,他爸爸妈妈也离婚了,王福来是妈妈改嫁时带到这儿来的。可能是因为我俩遭遇差不多和玩网上游戏的爱好相同的缘故,我俩颇有共同语言。那时候,方磊他们老嘲笑我欺骗我,而我总会将从爸爸那里骗来的钱,给王福来买冰激灵和糖果吃,当然,得到的回报是,我获取了他的帮助——谁欺骗我他揍谁一顿。就这样,我和王福来成了好朋友,以至于方磊他们几个家伙见了我俩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吓得哆哆嗦嗦,狼狈避逃。我知道,他们是挨打挨怕了。而我,每当看到他们被王福来打得抱头救饶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同样,在我每次骂完他们“他妈的”后,也是一番无以言表的舒畅。


王福来骂人与我不同。他骂方磊他们“操你妈的”,他说现在流行这样骂。我说我爸爸就不骂“操你妈的”,他骂“他妈的”。为了证明他骂的流行,王福来揪着蔡中悦的耳朵说,说!“操你妈的”好听,还是“他妈的”好听?蔡中悦咧着嘴痛苦地说,“操你妈的”好听,这个好听。王福来冲我笑笑说,怎么样小宝,我骂的好听吧,以后你就骂他们“操你妈的”吧!我冲蔡中悦说,蔡中悦,以后我就骂你“操你妈的”了。蔡中悦捂住耳朵,连忙说,只要你们不再打我,咋骂都行!这时候王福来便仰天大笑,说,怎么样小宝,跟着我牛逼吧。没错,那段时间我俩的确牛逼——上学放学我俩一路同行,而且从来不坐车,不让大人接送,像黑社会老大一样,气宇轩昂地阔步在上学放学的路上,若看哪个同学不顺眼,跟踪到僻静处二话不说就是一阵猛打,之后迅速逃离现场……那种情景真让人回味无穷,畅快淋漓。而现在,我身边没有了他的身影,他妈妈也因他的离家出走,而变得疯疯癫癫的了。

王福来走得很突然,他没有告诉我去了哪里,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不过有一点我是很清楚的,他恨他后爸,经常在我面前骂他后爸,骂得很难听。其实我何尝不是如此,要不是徐莉那个女人抢走了爸爸,妈妈也不会离开我,所以我也恨徐莉。

这时,风越来越大,天边的乌云在它的推动下翻滚,像一支剽悍的马队在飞扬跋扈地奔袭,街灯因为它的出现而提前亮了起来,汽车的喇叭声,在四处乱窜的行人中急躁地叫嚷着,恨不得杀开一条血路赶紧逃命一样。行人很不屑于这种嚣张,似乎故意跟它们作对似的,对其聒躁的声音置之不理,充耳不闻,仍旧像群赶去美餐一顿的苍蝇那样,抻着头不管不顾地向前冲。我没有像他们那样急切,而是不疾不徐地游于人群之中。就这样,在乐乐文具店门口,还是与谭叔叔撞了个满怀。

谭叔叔是乐乐文具店的老板。他趔趄一下身子,又倏地扶正我问道,快下雨了小宝,还不赶紧回家,干啥去?

我说,去隆安市场。

他又问我,去隆安干啥?

我没有具体说干什么,含糊其词地说去买东西。估计他有急事,没再问下去,只说了声“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呀”便匆匆离去。

之所以认识谭叔叔,因为我以前经常到他店里买文具。那次的橡皮泥也是在他那里买的。我买橡皮泥可不是图玩,是为了整人。最开始我整徐莉的方法比较简单,像偷偷往她碗里吐唾沫、放脏东西;把风油精抹在她的裤头上:在她上卫生间前偷偷把手纸拿走;将嚼软的泡泡糖粘存她裙子上,等等,这些只能出口恶气。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怒,还不足以达到让她滚蛋的目的。有时被她发现,告到爸爸那里,我还会受到爸爸的谩骂。王福来说我太笨,找着挨骂。他让我开动脑筋,整点绝的。后来,我又想到一个绝的——把从谭叔叔那里买来的大头针偷偷撒了爸爸和徐莉睡觉的席梦思床上。当时我想,爸爸往上一睡,小鸡鸡就会被扎掉,小鸡鸡一掉,徐莉那个女人就会离开这家,不跟爸爸了。正当我蒙在被窝想得欣喜若狂的时候,爸爸猛地掀开我的被子。二活没说,朝我小屁股上狠狠给了两巴掌,嘴里骂着我熟悉的“他妈的”,边打还边问我还淘不淘气了?我的屁股上火辣辣的,哭声替代了回答。

妈妈跟爸爸理论说,小宝是淘气些,可你下手也不能这么重呀,你看看,这屁股上的手印子还没下去,再怎么说,小宝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呀。


【未完待续】




曲从俊,男,1978年生,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首届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首届国土班学员。作品散见于《长江文艺》、《啄木鸟》、《大地文学》。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我为谁等待》、《我像雪花天上来》,短篇小说《情感虚构》、《我是一只小小鸟》等6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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