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文学与社会学意蕴

遇见夏某某 2018-07-15 08:18:32


全文约2500字,阅读时间约7分钟



老实说,当推送任务的抽签结果出来以后,我是有轻点屏幕重新来过的想法的。(毕竟只有我一个人见证了抽签)人之常情,天降大锅砸在头上都会如此。天人交战一番后觉得天地我影四人全知,再抽一次问心有愧,又加上我是重度反拖延症患者,所以就把锅收收好,写就一篇所谓的“社会学专业”文章。


其实未必有很多专业的社会学学术知识,更多的是一些平日里对科幻文学与自己专业特质的思考杂感,意在讨论一下科幻文学与社会学意蕴的关系。写作之前我并没有读参考文献,有一些观点可能不完善而且会带有很多个人化倾向,请各位看官海涵。




写科幻就是写社会?


忘记是在哪本中国科幻作家的著作的序言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大意为“写科幻其实就是写社会”。个人认为,这句话之所以被人提出,并被当下诸多科幻读者奉为圭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刘慈欣。他的作品虽然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硬科幻(即所有幻想内容都能够从现有的物理学知识中找到线索),但是他的几乎每一部作品都是在表达一种对当下社会的关怀,这种关怀不像诸多社会学者们从经济、文化等角度展开,而是从整个人类文明的视角下对社会进行拷问。


其中,最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宇宙社会学”。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文明不断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守恒。猜疑链使得文明之间的互信成为不可能,技术爆炸的无穷潜力使得弱小文明存在瞬间(宇宙时间单位的瞬间)超越高等文明的可能性。由两个精妙的公理与两个衍生概念组成的宇宙社会学之奇幻令人叹为观止。



刘慈欣继往开来了一种科幻风潮,这种风潮在中国甚至可以上溯到提出“文以载道”的周敦颐,即文学作品永远要承载真理,把目光聚焦于改造社会。以刘慈欣为代表的科幻作者的诸多作品是社会的棱镜,折射出不论是专业学术还是世俗眼光都完全看不到的当下社会状态乃至未来可能的社会病态。这是难能可贵的。


从专业的角度看,这些作品都是具备社会学思维的,它们有的看到了社会的结构性问题,致力于展现卑微的生灵如何挣扎于技术权威主义社会难以撼动的结构性错误的夹缝之中。有的作品用文学性的手法展示科技是怎样将人类引入歧途的,反思科技与人性的关系。有的作品展现政策性的失误是怎样被技术千百倍地放大以至于不可挽回。



举几个大家可能熟悉的例子。


《北京折叠》是郝景芳的短篇佳作,这部作品收获了雨果奖,足以证明其卓越。我认为她的成功就在于将社会阶层固化这一现象借助技术变得形象化——当下社会的阶层分化是抽象的,看不见的,而郝景芳将北京这座城市用惊人的技术力量折叠起来,每个阶层都生活在自己的物理层次中,同一座城市仿佛存在三个平行而迥异的时空,繁华的上流社会与阴暗的边缘社会通过嘎嘎作响的齿轮进行交替,社会阶层固化的问题成为摆在眼前的血淋淋的现实。这种固化阶层中的爱情、事业和教育都是阶层的奴隶,卑微与高贵因为科技分离了空间而如此遥不可及。



《手中纸,心中爱》是《三体》英文译者刘宇昆的短篇,展现了上世纪80年代因越南排华而流离在大洋彼岸的美国的中国妈妈对自己混血儿子辛酸的爱和美国社会入骨的种族歧视现象。如果可以,推荐大家看英文原作,原作里白人社会对华裔血统露骨的歧视是汉译本不忍表现的。



《美女岛》是作家韩松一部充满了暴力与肉欲的科幻著作。在这个岛上豢养着让每个男人都血脉贲张的女人,而她们是对现实生活感到厌烦的男人们猎杀游戏的猎物。这部作品揭露了现代社会的夹层中猥琐生存的男人们潜意识中积累的阴暗与被文明抑制的原始欲望,整篇作品都透露着一种“大逃杀”式的紧张气氛和难以言说的压抑。




抛弃社会学之思——纯粹的“科学幻想”


优秀的社会性科幻作品数不胜数。这里不多谈了。但是我想说的是,“写科幻就是写社会”这句话是有问题的。确实,社会的现在与未来是一些科幻作家的着力点,但是如果你能够读更多的作品,你会发现,另外一些优秀的科幻文学并不具有以上提到的对社会的诊断与预言的特征,换句话说,这样的著作是更加纯粹的“科学幻想文学”。



大家也或许注意到了,上一段我举的几个例子有两个是中国作家,另一个也是华人。在中国,纯粹地“科学幻想文学”是少有的,因为科幻这颗漂洋过海而来的种子受到中国传统文学的土壤的滋润长出的果实逃避不了“文以载道”的命运。这也是中国当代科幻如此关注社会的原因。


而西方科幻的盗火者是凡尔纳和玛丽雪莱,后者的《弗兰肯斯坦》带有社会思考的意蕴,而前者的作品则更像是一部部技术乐观主义时代的探险游记,这就给西方科幻指出了两条道路,一条类似中国科幻的朴素而现实,另一条则更加浪漫而瑰丽。



这种文学作品没有很深刻的社会洞见,也不关心文明的最高价值,但是他们就像其他的文学作品一样,或妙趣横生,像《安德的游戏》把人类生存之战系于一个稚子的游戏之手;或波澜壮阔,像《沙丘》把政治权谋与文明兴亡一网打尽;或热血澎湃,像《银河英雄传说》(动漫和文学皆有)创造的莱因哈特与杨威利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浪漫传奇曾点燃多少少年;或安静诙谐,像阿瑟克拉克的短篇充满了上承自毛姆的英国绅士文学一贯的风趣幽默的特点。


这些文学作品更加具有审美的优越性,作品里没有科技的恶性膨胀与社会的过度技术理性化,没有政治与科技勾结的权威统治与异化社会的群魔乱舞,有的是一般的文学作品给我们带来的审美的愉悦,我们可以为喜剧而放声大笑,也可以为悲剧而默然哀泣,七情六欲,畅快淋漓。




科幻、社会学与我


上面写了两种科幻文学与社会学意蕴的关系,一是相关二是无关,分别代表了科幻文学不同的社会关怀程度,前者倾向现实主义,后者更像浪漫主义。有时候在想,现实主义科幻真的是有助于社会学的想象力的培养的。因为科幻可以基本没有任何限制地为社会提出一个又一个现实中或许当下不太可能存在难题。如果人工智能袭击人类会怎样?如果病毒基因突变会怎样?外星人降临会怎样?对于这一切,人类脆弱的社会和伦理何去何从?这一个个问题都是当代社会的“天问”。



但值得注意的是,科幻不是奇幻,它的魅力或者是意义就在于潜在的可能性,即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变成现实。这就为科幻文学赋予了一种预言的地位,它提出的一切问题和做出的解答(或许没有)都可能是给未来社会的演习。这种亦真亦幻让人颤栗又让人鼓舞。




我们或许会惊恐于社会伦理与人性在科技面前的不堪一击,也或许安慰于现实主义科幻作者超越历史局限的洞见,也有可能开始思考,当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该如何存在。而最后一点,正是我热爱科幻的原因,它让我思考未知。


社会学,可以作为对未来思考的工具,虽然它的核心是面对现实,但我坚信,一切的可能性都可以从它发生的上一秒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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