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永生医院(作者:郝景芳)(中)

荆棘鸟 2018-07-21 14:07:48

永生医院(作者:郝景芳)(上)

转机 

没过几天,白鹤就约他再次见面。

钱睿来到约定的咖啡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不知为什么,胃口里有沉沉的感觉,像是吞了金块下肚,眼前的咖啡一口都喝不下去。等了半个多小时,白鹤才姗姗来迟。钱睿心急火燎地问他发现了什么。

白鹤打开笔记本,调出几段监控录像。

第一段是母亲的病房,11日下午四点左右。能看见母亲的心脏监控设备突然发出响声,心电图和脑电波指标都变成一条直线,笔直刺目,宛若一柄撕裂空气的剑,在寂静的房间里射出寒光。响声显然不只是声音,信号连接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控制室,很快,钱睿就听见病房外响起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推开了,他见到只有一个医护人员进屋,指挥医疗车把母亲的遗体转移上去,又指挥着自动小车无声无息滑出门外。钱睿忽然感到心里一阵疼,意识到母亲即将彻底离开人世,即便早已知道结果,但那种感觉很慌,就像被攻破的城池,恐慌一泻千里。

换了楼道里的监控摄像头。平稳滑行的自动医疗车,在护理员的指挥下,绕了两个弯,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去。他见小车和人消失在那扇门背后。白鹤按下暂停,放大了视频画面,门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能分辨出五个低像素的没有温度的字:低温焚化室。

想也不用想,母亲的一切就消失在这扇门后了。

看到这里,钱睿的眼睛里又一次泛起了泪光。

白鹤不知道钱睿心里转动的心思,只对所有的发现摩拳擦掌。仅凭这一段录像和钱睿家的赝品,就足够对医院提起立案侦查,甚至不是不可能提起公诉。但他想要的更多,他想要从这条线索揭穿背后更大的阴谋。一战成名的快感,让他浑身战栗。当初放弃稳定的工作,执意要当这么一个隐身的角色,肯定不是为了查查老公老婆的出轨趣闻。他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白鹤做得很隐蔽,没有引起医院什么怀疑。他先是黑进了医院的电子监控数据系统,把前前后后相关视频都调出来一一查看,然后又在医院门口的人流中给一个小医生领口后贴了隐蔽的监听,还甩出去五六个自动飞行的摄像小蜜蜂,从医院后墙飞进去,每个窗口外拍摄,前前后后差不多积累了一周的素材。

“我跟你讲,吓死我了!”白鹤说,“内容足够了!我都没想到这次能揪出这么多细节。我先是看了低温焚化室拍摄的视频,你不知道,医院人体焚化装备超级大,整整一排房间都在偷偷进行焚化处理,尽管他们做得非常隐蔽,但还是能从转移的细枝末节看出是人体焚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经常焚化,肯定超过了他们声称的死亡率!”

“这是自然。”钱睿点点头。

“还有哪!”白鹤又卖个关子说,“你猜我从医院后面的科学实验楼里拍到什么了?”

“什么?”

“我拍到了人体躯体器官催化培养的照片!差不多有几十个人每天在里面工作,说明人体培养催化的工作非常忙碌。要知道,当前法律中克隆人体器官是被禁止的,仅凭这些照片就可以对这个医院提起控告。”白鹤说,“只可惜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显示他们在制造假人。”

钱睿听着白鹤兴奋的讲述,也感到略微的兴奋。他得到了期望中的证据,但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喜悦和释然,心里反而有一种隐约的沉重和不安。

“你怎么了?”白鹤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有什么问题?”

“哦,哈,没问题。”钱睿无力地笑了一下,“没问题,你真厉害。”

钱睿拖着一百斤重的心事回了家。白鹤要他做好战斗的准备,可他就是犹犹豫豫很不安。进了家门,他发现假母亲去买菜了,破天荒不在家。他立即决定,跟父亲谈一次。

“爸,”他犹犹豫豫地问父亲,“你有没有听说……妙手医院可能存在弄虚作假?”

“什么弄虚作假?”父亲把老花镜摘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没治好病,假装治好了。”钱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怎么可能?用眼睛看还看不出来吗?你看你妈,不是治得很好吗?”父亲皱皱眉,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这家医院开了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什么问题。更何况20多年前咱家就去过,一直不都挺好吗?”

钱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他想说母亲不是真的,但又莫名地说不出口,话在嘴里,兜兜转转绕了七八圈,最后吐出来变成了:“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母亲生病过去了,会是什么情景?”

“别瞎说。”父亲说,“你妈好不容易回来了,别咒你妈哈。”

“我不是……”钱睿连忙解释,“我就是……假设一下。”

“我可不敢想。”父亲摸摸自己的胸口,“你妈住院那几天,我有两次差点心肌梗死,但都缓了回来。大夫说的第一条,就是让我别胡思乱想。我当时真是觉得老天爷在罚我,怪我平时脾气太暴躁……唉,所幸最后老天开眼。”

父亲不说话了,习惯性地伸手到衬衫左上口袋里拿烟,父亲沉郁的时候总是抽烟。可是手一空,什么都没有捏到。父亲低头看看,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钱睿更加难受。他知道,前几天父亲为了感谢老天爷开恩,开始戒烟养生。他看着父亲,越来越犹豫。如果一个人信了谎言就能快乐,那还要不要把他叫醒。

他刚想说话,门口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斗争 

三天后,白鹤又约钱睿见面。这次是在一家火锅店,名叫九宫格,白鹤似乎特意想把机密的信息隐藏在嘈杂的环境中,他埋首于氤氲的白气缭绕,似乎给自己一层虚无的屏障。

白鹤带来了关键性信息。他通过秘密线人引介,装作实习生打入了医院内部,通过三天卧底了解到医院的秘密。

“有假人的消息了?”钱睿问。

“嗯。”白鹤挑挑眉毛,“一点都不出所料,医院掌握了快速培育人体细胞生长的技术,能够催熟人体,利用病人的DNA短期快速复制躯体。我亲眼看到那些快速生长的人体部件,在培养基上如癌细胞般复制的新的人体。哎呀,你不知道,可吓人了。”

钱睿打了个寒战。

“你说的记忆问题,我也想着了,发现了更惊人的事。”白鹤接着说,“他们这么制备的躯体,具备人体的各项功能,唯有大脑发育,因为缺少学习,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阶段。然后呢,医院用智能技术加以解决!他们对原病人的大脑连接进行多次扫描,记住大脑全部连接组,再将神经元的连接模式转化为程序,接入新躯体大脑,在程序的诱导下,新的脑神经组织也会按照过去的模式生长,相当于使新躯体快速掌握病人的大脑模式。这样就让一个人的基因和脑记忆保留,只更换了不同的身躯。”

“这你都是怎么知道的?”钱睿有三分敬佩、七分惊恐地问道。

“可是不容易!”白鹤解释说,“我偷偷用微缩摄像镜头拍摄了关键性证据。这些年医院一直对病人家属加以阻拦,对自己如何治病也讳莫如深。为什么?实际上是在隐藏这些机密。他们的防护措施做得非常好,如果不是多年的刑侦破案技巧,很难穿透他们的信息防护。我两次差点失手!”

白鹤给钱睿看自己冒着风险录的一些视频,讲到如何从实验室里有惊无险,蒙混过关,他脸上充满得意。

这些秘密让白鹤异常兴奋,他已经联系了自己的律师朋友,准备给医院致命一击。钱睿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私家案件这么快已经被传播开来。白鹤集结了一个小分队,都是他这些年做调查认识的朋友,包括金牌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一家当红头条媒体的新闻总监、两个时常在网络上发表时事评论的意见领袖、两家有竞争关系的医院和政府医疗卫生管理部的监察处处长。白鹤多年来帮各种人破解过难题,人脉十分广。

钱睿心里有隐约的不安,但他又不想顶撞白鹤。“现在是不是还有点早?这么早就找人,太冒失了吧?再调查调查再说吧?”

“够啦!”白鹤自信满满地说,“现在这些目击证据,已经表明他们在做非法实验,而且是用医院的病人做非法实验,这就足够告他们上法庭了,罚金够他们吃一壶的。把事情再闹大点,他们露出的破绽会更多。”

钱睿怔了怔:“还要什么破绽?”

“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他们之前治好的病人都是调包的,”白鹤靠近他说,“我还没拿到以前病人的病历,所以还不足以证明。如果没有这证据,最多告他们违法进行实验,但如果有足够证据,是可以告他们谋杀和诈骗的。谋杀和诈骗,这就不是医疗研究的违规,而是重大刑事案件,能把他们整个集团告到倾家荡产。”

“真要这么狠吗?”钱睿听了,脸色有点煞白。

“你不知道,不狠不行。”白鹤压下声音,开始揭露他找人暗自调查的医院财务信息,“这家医院这些年号称‘专治绝症’,收的就都是那些快要死了、家里人不计成本的病人,因此可以漫天要价,赚的利润超级高。我跟你讲,他们资金规模惊人,还在其他各相关领域广泛投资,包括收购上下游的一些技术企业和疗养中心,让他们的秘密永远不为人知。现在,他们已经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医疗帝国了。你说这种机构不推翻行吗?他们医院的总裁是一个非常神秘的超级富人。可能是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刻意把自己隐藏得很好,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见过他。这次他们估计想不到能栽在我手里。”白鹤嘴角挂上一抹嘲讽的笑容,有种“这回我可是逮着大鱼了”的扬扬自得。

“这事儿估计不好办。”钱睿咕哝道。

“是不好办。所以,你得再帮我个忙,”白鹤套近乎地搭上他的肩膀,“跟我配合一下,帮我查查你妈妈的档案,她才出院没多久,档案应该还能查。你查查她每天的体征指标检验,拍下来给我看。两个人如果有调包,在之前的体征指标检查中应该有所体现,如果是造假,肯定也有迹可循。”

“这事儿……”钱睿推脱道,“我估计做不到。我当初想进去看人都不让,现在出院了,又要查档案,估计不行。”

“你试试,没试怎么知道不行?”白鹤继续怂恿道。

钱睿推辞了几次,都推辞不掉,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钱睿见到了白鹤召集而来的小分队,都是摩拳擦掌不嫌事大的犀利人物。整个小分队同仇敌忾,发誓要把医院揭穿,从此搞臭。他们制定了行动步骤,计划先向检察院举报医院秘密杀人的罪行,在法院开始审理之后,媒体和名人开始集中爆料,吸引社会热点关注,然后是庞大医药帝国的财富曝光,最后由政府介入,保证将大厦推翻。钱睿在小组讨论中,越来越觉得不安。 

回忆 

夜晚,钱睿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他发现自己对母亲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消退,心里那种愤慨也不像最初那么强烈了。他有多日没有在夜里梦见母亲了,母亲刚刚过世的时候,他每天回来一闭眼就是母亲灰暗的脸色,让他不能安眠。而现在,这种痛苦减少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充满悲凉地思忖:为什么人会忘记呢?为什么曾经以为无比重要的记忆,过了一段日子还是会淡忘呢?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忘记是对自己内心的隐瞒和保护,如果能把所有内疚忘掉,一个人可能比较容易开始新生活吧。

可是,真的能容许自己把那些内疚忘掉吗?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父亲家,径直回到自己从前的小房间,想在从前的影像图片资料里寻找成长的记录,寻找有关母亲的一切记忆。

他翻动硬盘里的相册,老照片看上去那么陈旧,即使是电子存储,仿佛也会褪色一般。他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些年愧疚母亲的地方实在很多。他看到一些照片,想起当初曾经为了一个女孩跟母亲闹翻,说了很多刺激母亲的话,但后来事实证明,那个女孩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完美,面对另一个男人的追求开始心猿意马,他很快离开了那个女孩,但伤过母亲的话收不回来了。他又看到一些照片,想起自己上班后第一次过生日,办了一个小的宴会请领导同事参加,母亲也来了,但他为了认识一些对自己工作或有帮助的人,整个晚上都在觥筹交错,坐在一个客户领导身边,没顾得上照顾母亲,想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还有一张照片,母亲想要过生日,订了餐厅,请钱睿和父亲一同庆祝,但钱睿刚好赶上一个项目结题,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有点不情愿过来,父亲那段时间戒烟,脾气也很坏,也来得很晚,钱睿刚到就看见母亲哭泣的样子。最后父亲还是来了,母亲哀伤地抱怨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擦了眼泪跟他们父子俩一起合照了全家福。三个人的表情都是强颜欢笑,此时看起来异常刺目。回想这些事情,他的心又开始痛了。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母亲就去世了,悔恨得无以复加。

他对白鹤的托付,又有了几分动力。

他打电话给医院,申请查看母亲生前的病历,得到的回复是可以预约时间来医院查看,不可以携带回去,理由是防止医院病人信息泄露。钱睿恳求未果,只得约了查看时间。

从房间里出去,正好遇到假母亲准备去超市买菜,买的东西多,拿不准用什么交通方式。父亲于是让钱睿去帮忙。钱睿不好推辞,就跟着假母亲一起出门。

假母亲跟他一前一后,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两个人没有接触,母亲走路时也不回头。钱睿觉得,自己像是在跟随某种无论如何追不上的东西,逝去的时光。

转过一个弯道,假母亲忽然转过头,对他说:“你以前每天上学就是走这条路。”

钱睿忽然一愣,不明白母亲此话何意。而母亲的话像是一瞬间触到他过去的日子,眼前的路上出现了曾经穿着校服的他,骑着车子皱着眉头歪歪扭扭穿过小巷,车把上挂个饭盒,一脸冷冰冰的沉郁,远远望着那个梳马尾辫的女孩。那些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接着,他们走到离从前的中学很近的一个路口。他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另外一个画面。那时他已经十三四岁,但母亲还总是不放心他。下午放学后如果玩得晚了或耽搁了,母亲就总是会在这个路口等,有时候手里还会拎着给他的吃的。那个时候,他看见挽着布袋子、穿红毛衣的母亲,只觉得土得不行,想赶紧打发她走掉,不让同学看见了嘲笑他。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看到了20年前那个一脸冰冷的自己,看到那张桀骜的小脸,和自己面对面,赌气地站着不动。而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不自觉地代入了曾经的母亲角色,远远地看着,向前进又走不动,想后退又不放心。就那样呆呆地站着,被前方射过来的嫌弃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

想起来这些,钱睿走不动了,他又一次感到悲切。为什么这些画面中所蕴含的感觉,他要到今天才能体会。一切都太迟了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身旁的假母亲突然转过头来,说:“曾经我经常到这里来接你,等你放学,但是你不想见到我。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的样子。你跟我说过,但我还是会过来。你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些事?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

钱睿惊诧地看着假母亲,看她平和淡然地说出所有这些记忆。最后的一句“没关系”像戳破气球的一根针,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爆掉了。那一刻,他的眼泪几乎涌出来。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真的是没关系吗?那些年他对母亲的所有不敬,真的都被原谅了吗?

假母亲走到他身旁,温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拒绝。

当天晚上,钱睿帮假母亲买了菜,做好了饭,一家三口难得平和地吃一顿晚饭。晚饭后,他们一起给在美国留学的妹妹视频通话,妹妹比他小8岁,还在美国读研究生,青春烂漫,对家里的事知道得不多。她现在是早上刚起床,睡眼惺忪又眉飞色舞,给他们全家说着趣事,父母对妹妹有一些叮嘱,妹妹还跟假母亲说了几句私房话,可能是关于她新交往的男朋友。假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头。

从洗手间出来,钱睿刚好远远瞥见妹妹在iPad(苹果平板电脑)里跟假母亲说晚安的样子。那一刻钱睿忽然觉得,如果全家人就这么温馨过下去,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再次回忆起在医院临终病房里最后的日子,心里钝钝地痛起来。 

召唤 

再见到白鹤的时候,白鹤要求他提前提起公诉。钱睿吃了一惊,他还没有做好真正斗争的准备。

“为什么提前了?我还没有拿到我母亲的病历记录。”钱睿迟疑道。他尽量显得冷静,不想让白鹤感觉出他内心里的犹豫。

“来不及了,”白鹤说,“医院那边发现我们的探访了,在不断地暂停工作,销毁证据,还派了人抢夺我们手里的证据。前天我们的人有两台电脑被黑了,里面存的信息都没了。还好不是太关键。还有大部分证据有备份。”

他们俩约在街边一家麦当劳前面见面,最初钱睿真的以为白鹤又要在这种熙熙攘攘的地方说密谋的计划,但这次却不是。白鹤带他七扭八拐,进了旁边一个老小区,从一栋红砖房门洞里摸黑爬上去,打开四楼一个单元门。这种老房子是20世纪的遗留,现在住的人已经很少了,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整栋楼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在这里谈事情,倒真的不怕有摄像头监控,全城能有这种原始设施的地方也不多。

白鹤推开门,钱睿才发现公寓里装饰得还是非常完整,从壁纸到吧台,都是新近打理过的,看得出一直有人经营。屋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了,讨论得正热烈,屋子里烟雾缭绕,味道呛人。

钱睿在沙发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有几个杯子,杯子里有啤酒,也有喝得见底的烈酒。他想找一个干净的杯子喝点水,但伸出手,就被茶几上一张报纸吸引了注意力。报纸上一行大字标题赫然醒目:某医院谋财害命以假乱真,坊间爆出惊天秘闻是否为真。

他的心怦怦跳动,来了吗,交锋这就开始了?

他有点紧张地拿起报纸,紧紧捏着读了起来。看得出来,这篇文章是精心设计过的试探和挑逗,说了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抛了几个若有若无的疑点,没给出太多干货证据,也没有言之凿凿的指控,让人看过之后大呼标题党,但又抓不住什么造谣的把柄。这是引蛇出洞的策略吗?钱睿在心里揣测。从行文的思路看,明显是要把更多爆料留到合适的时候,这是山雨欲来的战斗策略。他看看屋里面的几个人,已经见过一两次了,但他还是不认识他们。这明明是他自己家的案子,为什么他们都比他还要兴奋?

“钱睿,这件事还是得以你的身份提起公诉。”白鹤把钱睿从自己的思绪里拽出来。

“可是……”钱睿有点心虚地说,“我还没拿到我母亲的病历……”

“不用了。我们这两天重新突破进入了医院系统。”白鹤说,“你还记得上次你让我去查医院的监控记录吗?我当时按照你的要求,调取了11日晚上的录像,但第二天才想起来,我应该把那段时间的所有录像都拷出来。可是我第二天再黑入系统的时候,发现那段时间的所有录像都被删除了。我以为是定期清理,后来没过多久,医院的网络防火墙系统就升级了。直到最近这两天,我们重新进入系统,才又在另一个盘里找到那几天的监控录像备份。有这些录像,就足以证明你说的证词是真的,也足以把医院一举告倒。”

“那你们……既然证据确凿,”钱睿说,“你们去告行不行?别让我打头阵。”

旁边一个方脸中年男人开口说话,钱睿认得他是一个相当有来头的律师。“你不用害怕,我们既然决定出击,就肯定保你安全,”他声音和缓,“医院的势力再大,也不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打击报复。”

钱睿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我倒也不是怕打击报复……”

“那你是担心什么?”白鹤急躁地问。

“我是想……”钱睿说出口的时候,又斟酌了一下,“我是想,咱们能确定这家医院真的是恶的吗?咱们要不要先找医院的老板私下谈谈?”

“你是想庭外和解,私下要求赔偿?”律师问,“我劝你最好不要,现在是斗争的关键时期,最好不要轻易对峙。你现在找他,拿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他们做了这么大的局,肯定不会轻易受你一句胁迫的话左右。到时候咱们过早暴露了底牌,反而让他们做足了防备。你跟我们一起把势头做足了,一下子扳倒他们,法院的赔偿足够你的。”

“不是要赔偿,”钱睿知道自己现在云山雾罩的态度令他们烦躁,理了理思绪道,“我是在想,他们做的事,真的是完全错的吗?就算是造了一个假人送回给病人家,真是罪行吗?咱们告倒他们,是不是做得也有点极端了?”

“这怎么不是罪行?!”白鹤恼怒道,“真人和假人是两个人,让一个人死去,换另一个假人回家,第一是犯了欺瞒消费者的罪,第二是罪大恶极的屠杀和对生命的不尊重。假人好端端地回家了,让得了病的真人孤零零死去,这不是谋杀是什么?你现在可别动摇。”

钱睿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有点疑惑,又说:“我只是觉得,这真的算是两个人吗?基因和记忆都一样,就是身体换了一个,是不是还是能看作同一个人呢?”

“这种时候,别想这种哲学问题。”坐在另外一端的一个资深老记者插嘴道,“多想无益。假人不是人,他们是机器人。他们不是由芯片和程序控制的身体吗?那就是机器人。”

“你与其想什么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哲学问题,还不如想点实际的。”律师继续补充,“你知道妙手医院的总裁身家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几千亿元!他一个做小生意起家的老板,何德何能?他就靠最早一家妙手医院,一下子做起来了,现在控制整个医疗产业链,还包括几家媒体,把幕后真相藏得死死的。你说这种靠草菅人命发家的人,咱能忍吗?”

“是啊!”白鹤附和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咱可不能左右摇摆。你再好好想想你妈妈,你现在要是不发声了,就这么认了你新妈,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吗?她老人家还能含笑九泉吗?你想想还有多少家像你一样的,你可不能对医院心慈手软。”

钱睿听了,心里又沉重了起来,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未完待续)

北京折叠(作者:郝景芳)(上)

北京折叠(作者:郝景芳)(下)

读《北京折叠》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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