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看看这篇小说还是不错滴《摸骨师》 作者:一顾子矜 ,主角:于桐、方城

最新小说排行榜 2018-06-20 13:02:16

☆、第1章 楔子

  凛冬,水泥桥墩,一地瓜摊旁,老人穿着单薄,手抱一女婴,吆喝卖着大缸里热腾腾的地瓜。

  一扮相极好的小男孩慢慢走过来,姿态逾越年龄的乖巧:“老爷爷,一个地瓜。”

  “好嘞。”老人将女婴放在身旁竹篮里,起身去拿。

  摊前小男孩注视着女婴,他挪过去些,蹲下细瞧。女婴双眸黑曜,冲他咧嘴笑,小手小脚还乱蹬,可爱的很。

  “老爷爷,她长得真好看。”小男孩微笑说。

  “是嘛。”老人回头觑了一眼,和蔼笑笑。

  地瓜装好袋,老人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将身上零钱摊于掌心,让老人自取,他不知道这个地瓜需要多少钱。

  “算了,不要钱了,还没人夸过我家丫头好看呢。”

  老人笑得开心,眼角皱纹叠起,他伸出苍老却干净的双手,触上小男孩手背,合上男孩摊开的手掌。

  老人粗粝指腹扫过男孩掌背,延及一寸寸指骨。

  倏地,他眼神骤定,身体微僵。

  “老爷爷?”小男孩满脸疑惑,稚嫩的声音叫他。

  老人敛神,尴尬一笑收回手。

  “谢谢。”

  小男孩道过谢后又蹲下,打量起竹篮里的女婴。

  寒风中,老人的视线在小男孩和女婴之间徘徊,眉头蹙起,又舒展。

  “阿城。”远处一男子着急跑来,到了小男孩身旁,牵起他的手,瞥了眼老人,随后说:“我们该回去了。”

  小男孩沉静点头,又觑向竹篮里的女婴,迈不动脚,移不开视线,就那么紧紧凝视。

  “阿城……”身旁的男子小声唤他。

  小男孩不为所动。

  老人缓缓半蹲下身子,隔着摊位与小男孩平视,轻拍竹篮,声音苍老淡笑道:“孩子,你们还会见面的。”

  “真的吗?”小男孩平静面容上露出欣喜。

  “真的。”老人颔首。

  “阿城,真的该走了。”一旁男子催促。

  小男孩终是点头被带走,短短路程,他频频回头,直到黑色汽车载着人消失于宽敞大路。

  女婴突然哭了,老人赶忙坐下,抱起竹篮里的她,轻拍带哄。

  “丫头,二十多年后,你们还会见面的,不过那个时候,他记不得你喽~”老人无奈笑笑。

  六、七岁的年纪,大抵是记不了多少的。

  天色渐沉,行人稀零,老人又闲坐片刻,见没生意,捯饬起来,收摊回家。


  ☆、第①章


  一间破旧低矮的出租屋,屋外壁上糊满乱七八糟的小广告,窗玻璃一隅不知被什么击中,裂纹遍布,几张破报纸随意贴上挡风。借门口缝隙偷觑,里头火光微闪,人影寥寥。

  段成式在《酉阳杂俎·诺皋记下》写:“一日自临瓮窥酒,有物跳出啮其鼻将落,视之,乃蛇头骨。”

  于桐翻阅着不知从哪儿捣鼓来的古杂书,啰啰嗦嗦一大堆话里,她就对这句颇感兴趣。

  “爷爷,蛇头骨跟人头骨一样吗?”语气清淡,偶感有意思才问的样子。

  老爷子弓背坐在一旁的竹排椅上嘬着烟杆,本应金属锃亮的烟杆早已褪去那层光泽,显得破旧尘鄙。老爷子拂起衣袖,小心擦拭杆身,宝贝的紧。

  “爷爷我只教了你摸人骨,蛇骨这玩样儿你太爷爷的太爷爷都没摸过。我们的手可金贵着呢,你可护着点儿~”老爷子拖腔拖调,眯眼吐烟娓娓说。

  于桐嘟嘴,她才懒得摸,只是有些好奇。见爷爷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合上那本破旧的书,以完美的抛物线扔进了前方烤地瓜的炉子内。

  “哎哎哎,丫头,干嘛呢?”老爷子挥手急唤,一副阻止她的模样。

  “没什么好看的,烧了,我的地瓜也快好喽~”于桐洒脱不以为意。

  老爷子拍腿哀怨:“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古书就这么烧了?”

  “这哪是传下来的,明明就是前阵子在垃圾桶里捡回家的。”于桐不屑,拿了个棍子去捅了捅自己的地瓜。

  “前阵子捡的那书在我屁股下垫着呢!”老爷子抽出来给她瞧。

  于桐胁肩,嘿嘿一笑,调皮:“爷爷,烧错了。”

  老爷子斜她一眼,长大越发皮痒了。

  判断地瓜软硬之后,于桐满意点了点头,又四处瞧了瞧,她说:“爷爷,手边那本书扔给我。”

  “又烧?”

  “包地瓜!”

  爷孙两人蹲在租房里吃着新鲜出炉香喷喷的地瓜,身上穿的是那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古朴稀罕服装,要是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没准猜两人是群演。老人手上的黑皮手套与他这一身穿着格格不入,即便粘上地瓜渣,也未曾摘下。

  “爷爷,吃完这顿,我们推着地瓜车赶紧逃命去吧。”于桐嘟嘴呼气,想将地瓜快些吹冷,吞入口中。

  老爷子满脸褶皱,模样淡然,“咋?又犯事了?”

  于桐支支吾吾:“之前不是那个刘老大找上门让我给他摸骨嘛,说给二十万,我一听就答应了,结果我过去一看,是个死人,这我怎么摸,半推半就,随便编了通屁话,赶紧跑了。”

  老爷子眸色微黯,转瞬即逝,咬了口地瓜,沉稳苍老道:“嗯,吃完赶紧走。”

  于桐颔首。

  *

  大半夜,两人收拾好全身家当,推着那辆破破烂烂的地瓜车,从出租平屋内悄悄出来。于桐左顾右盼,天空一声响雷,吓了她一个激灵,果然这种偷跑的事情少干为好。

  “爷爷……快点儿……”于桐压低声音催促着。

  “我这一把老骨头哪比得上你啊!”老爷子虽抱怨,弓着背加快步伐紧跟,样子有些可爱。

  “我还推着地瓜车,背着行李,你就拿了根你那破烟杆还走那么慢……”继续压低声音絮叨。

  老爷子一听不乐意了,小跑几步上前,往地瓜车上一坐,摊手嘚瑟:“丫头,你推吧。”

  于桐翻了个白眼,“臭老头!”

  虽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和腿上动作没慢下来。

  老爷子嘿嘿一笑,又撸起袖子,低头擦拭着自己那杆有年岁的烟杆。

  待背对于桐,他刚才嬉笑的神情早荡然无存。

  老爷子抬头望月,十五的月亮真是圆白如玉。

  摸骨师到现在这个年代,哪里还有什么门户,除了他们爷孙两人,估计都绝了。

  二十一世纪,科学信息技术发达,他们这种看命数的,本就不该存在世上。

  都是该带进棺材盖里东西,他又偏偏存着“祖宗的东西不该绝”的私心,将一身摸骨秘术,尽数授予于桐,孩子天赋异禀,一学就会,过目不忘,过耳不遗。

  如若无人知晓他二人的身份,兴许能轻松快活到寿终,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些人觊觎窥探,暗流涌动。

  “丫头……你今天几岁了?”老爷子感叹问。

  于桐小嘴一张,开机关枪似的不停说:“我哪知道我几岁,不应该我问你我几岁了吗!臭老头!”

  “问我啊……”老爷子挠挠花白的头发,苦恼。

  于桐累得微喘气:“行了,爷爷别想了,想破头你也想不出。”

  老爷子又回头朝于桐不好意思一笑。

  于桐大概是96年或97年生的吧……

  当年他云游,也不知道别家人怎么找到他的,告诉他儿子和儿媳都死了,就剩下这么个不知生辰的独苗闺女,让他好生养活。他那时两耳一震,别家人就把于桐塞进他怀里说,儿子和儿媳连名字也给她起好了,叫于桐。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之后他就带着这么个孙女,苦巴巴地拉扯到这么大,也算是亭亭玉立!

  老爷子又回头瞅一眼,灰不溜秋破破烂烂的衣裳,蓬头垢面。

  亭亭玉立……就算了……

  身体健康就好哈哈哈!

  “哈哈哈,身体健康身体健康。”老爷子爽朗乐呵呵笑了出来,“咳咳——”

  结果乐得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

  “爷爷,你悠着点儿,大把年纪了。”于桐关切斥责道。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丫头啊,你想你爸妈吗?”老爷子絮叨起来。

  “没什么好想的,样子都记不得。”于桐吸了吸鼻子,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低落。

  “也怪我没给你留几张照片!”老爷子拍大腿悔得啧啧道。

  于桐没说话,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她不在乎。

  “丫头……”老爷子又讪讪开口。

  于桐一脸不屑,翻了个白眼:“又怎么了?”

  “我们还要还多少债?”

  于桐这下将车子一搁,拿出了放在布包里头的小本子,快速翻页,拿起一只木铅笔圈圈划划,啪一下算完合上,朝老人说:“一亿人民币!”

  老爷子吞了吞口水,“行了行了,赶紧走了。”

  于桐眯眼瞧着老人的背影,果然每次提到钱爷爷总算安静不少。

  老爷子嘟囔叹息:“怎么还有这么多……都吃了这么多年地瓜了……”

  “丫头!辛苦你了!”老爷子感慨一句。

  “爷爷!闭嘴!别喊!”于桐吓得四处又观察了遍,就怕引来人。

  “好好好……”老爷子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么些年,爷孙俩过得这么穷苦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于桐父母离世前抵押了祖祖辈辈的全部房产,地产,向各个银行借了一大笔钱,后来银行将抵押的资产全部收走,还欠下了整整三亿人民币,老爷子痛心疾首,卖了全部传家宝贝才还了一亿多。

  后又靠着给人摸骨赚钱,还了几千万,剩下一亿,还在继续努力中。

  连老爷子自己都不知道,儿子儿媳借来的那一大笔钱究竟用去哪儿,尸首都没找到,要不然他还真想把他俩从棺材里叫出来问问,你们俩货迫害你亲爹和你亲闺女,好好的富家老爷和富家小姐都沦落到卖地瓜了,还不赶紧爬出来道个歉!

  *

  爷孙俩又走了一道,于桐累得不行,停下来稍作休息,刚没歇个几分钟,前方大雾出现一大片黑影,压向他们。

  “你们走什么?啊?”

  泥泞小道前出现一群拿着刀棍的人,为首的那个脸上还有条大长疤,惊悚骇人,那人就是刚才于桐口中所说的刘老大。

  于桐环顾四周,居然被绝地包围了,不血拼一场是走不出去了。

  “我问你们,走这么急,去哪儿啊?”刘老大歪着脖子,手里的大刀架在肩膀上,抖腿问。

  于桐揉了揉脸庞,深吸一口气,朝气势汹汹而来刘老大走去。刘老大身边的伙计抄起家伙,生怕于桐图谋不轨。

  于桐瞥向刘老大左右和身后的人,黑亮深邃的眼珠闪过锐利的光,目露凶狠,步伐加重,沉沉向前冲。

  “咳咳——”坐在地瓜车上的老爷子清嗓子。

  于桐听见后扁嘴,嘴型似是在碎碎念抱怨,她继续向前跑——

  扑通!

  跪下了……

  于桐嘴里念叨着说过不下几百遍的台词,声泪俱下:“刘老大,求求放过我们爷孙吧,我和爷爷相依为命……”

  于桐眼泪吧唧吧唧往下掉,止也止不住,好似前一刻眼神中的狠厉都是错觉。

  “呵,你们两个神棍!让你摸下我家那老头子的尸骨,看看有没有藏个什么遗产,结果呢?”刘老人将长刀竖着插入于桐面前的土内。

  “敢骗我说在老房子地基下面,老子找人拿挖掘机探地三尺也没挖到一块钱!我呸——”

  刘老大唾弃地吐了口痰。

  “刘老大,您是知道我们的规矩的,不摸死人骨。”于桐坚定铿锵道,“要不,我现在替您摸摸骨,免费的!不收钱!”

  刘老大摆着右手食指,心中有了思量,老奸巨猾笑说:“我呸——不要你,要他给我摸骨。”

  刘老大抬手一指,落向在后方地瓜车上淡定嘬着烟嘴的于桐爷爷。

  跪地的于桐皱眉,看向老爷子,隐露担忧,所幸脸上脏兮兮,天又黑,没人看清。


  ☆、第②章


  刘老大眼神坚定,一脸非老爷子不可的模样。

  “咳咳——我啊……”老爷子慈蔼笑着,他扬起戴了黑色皮手套的双手,“我老喽,手感不好,前阵子还摸死了个人……刘老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

  刘老大嫌弃向后退了一步,“算了算了,不中用的老东西。”

  刘老大踢了于桐一脚,“还是你来吧。”

  “好嘞好嘞。”于桐松口气,擦了擦脸颊上未干的眼泪,“刘老大,我得站起来才行。”

  “起来。”刘老大又踢了于桐一脚。

  于桐颤巍巍站起,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泥尘,又在自己的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刘老大,您别嫌弃哈。”

  刘老大皱眉点头。

  于桐收敛起刚才的一切神情,面色平静如水,修长纤细的双手触上刘老大的头,指腹的温热让有些暴躁的刘老大也冷静了下来。

  老爷子眯眼瞧着,安心又骄傲。这就是摸骨师神奇的地方,经其手的人,都能在那刻感受到人生最初的温和平静。

  于桐手指轻按在顶骨,顶骨圆润饱满,左侧颞骨微突兀,手指移至额骨,微有下凹不平整,鼻骨塌,泪骨不对称,颧骨凸,上颌骨倒是……长的挺好。

  于桐对他微另眼相看,上颌骨居颜面中部,打个比方,如果是在造房子,那它就是造房子用的地基,是根基,重要无比。

  本来刘老大这张脸是于桐摸过之中最糟手的,但是这上颌骨长得好,倒是增色不少。

  整张脸轻掠一遍,于桐收手,垂眸思忖片刻,饶有意味浅笑。

  刘老大见着于桐在旁悠悠然笑了起来,刚平复下来的烦躁心情又起,怒上心头。

  “笑什么!”他吼了一声。

  于桐赶紧收起笑,现在带爷爷平安离开才最重要。

  “抱歉抱歉,你的头骨是我摸过中最……独特的,所以高兴笑了笑。”

  “独特?怎么个独特?”刘老大来了兴致。

  于桐一本正经,“这是我祖传秘密,就不方便告诉您了,要不然您会折寿的。”她微挑眉。

  听到“折寿”二字,刘老大脸色微变,“谁稀罕听!”

  旋即他神情一转,问:“你快说说,我这今后的‘钱途’怎么样啊?”

  他边说右手还边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比起您的钱~途,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儿告诉您。”

  “说。”

  于桐上下打量了他一翻,她勾了勾手指,让他凑过耳朵,意思是只能悄悄告诉他。

  刘老大瞧了眼自己的手下,琢磨了会儿,凑过头去,等于桐讲着。

  不知于桐说了什么,刘老大脸色铁青,焦躁不安,随后怒瞪于桐,“你放屁!”

  于桐正色,语气沉沉:“摸骨师从来不对客人说谎,这是规矩。”

  刘老大愤愤难耐,又无处可发泄,他深深看了眼于桐,随后对手下们说:“我们走!”

  刘老大又不甘心回头望了眼于桐,于桐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听得一清二楚——

  “刘老大,这次的交易我们已经完成了,我摸骨判命,你放我和爷爷走。”

  “但你若是违背,上天会看着你的。我想你知道那些对摸骨师出尔反尔人的下场。”

  刘老大咬牙切齿,遂朝地吐了口痰,最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于桐松口气,总算搞定了。

  迷雾随着刘老大等人的离去也渐渐消散,于桐转身,发现爷爷正眯眼打量着她,她走回去问:“爷爷,你这么看我干嘛?”

  “其实你刚才不用说那番话,他也不会再来找茬的。”老爷子吐出一口烟,烟迷住了双眼,呛得于桐眼睛酸涩。

  “以防万一嘛。”于桐撇嘴。

  她也往地瓜车上一坐:“这世上,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人心,最善变的也是人心。”

  老爷子纵容一笑,于桐说的何尝不是对的。

  “还有……”老爷子用烟杆轻敲于桐脑袋,让她长记性,“爷爷要批评你,你怎么整天想着打架,我刚要是不吱声,你是不是又冲上去,把人打得满地找牙了。”

  “我就是嫌麻烦,君子能动手就不动口,多累呀。”小孩家家的话,老爷子听着又乐了,终归还没有长大呢。

  “那爷爷教你,你不是君子,你是女孩子,女孩子天天打架怎么行。”声音沧桑感慨。

  “爷爷,你不让我打架,教我功夫干嘛。”于桐伸手一掏,从后头的地瓜炉的又拿出个还温热的地瓜吃了起来。

  “行行行,说不过你。”老爷子捶了捶腿,坐久了也腰酸背疼的。

  “对了。”老爷子又想起什么。

  “嗯?”于桐嘴里塞满地瓜,含含糊糊应。

  “你刚跟刘老大说什么了?还有你摸骨看到什么了?”

  于桐咽下嘴里的地瓜,草草擦了下嘴,又吸了吸鼻子,淡淡道:“我就挑他的寿命摸了摸,懒得费精力。刘老大他得了胃癌,胃癌早期,我让他赶紧去医院治。”

  “你看到的?”

  “嗯,摸额骨时,脑海中有医院化验单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他会死?”

  于桐扔了地瓜,笑了起来,拼命摇头:“不不不,爷爷,恰恰相反。”

  “他那头骨,真是我摸过人里头最差的,没有之一。”

  “可是他的上颌骨居然长得极好,世间罕见的那种。”

  老爷子眯眼缓缓点头。

  于桐竖起继续讲:“他那上颌骨撑起一片天,哪怕别的都差,底子却好,有趣的很。”

  “所以只要做了手术,他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

  老爷子拿起挂在腰间的烟袋,于桐阻止了他,他只好放下,吸完这一杆就结束。

  于桐继续说:“刘老大爱财,可偏偏治病花光了他全部的积蓄,后半辈子他不能这样耀武扬威,只能安安分分过日子。”

  “诶……”老爷子听后叹口气,“因果循环,环环相扣啊……”

  于桐跳下车,又重新握住了车推手:“爷爷,反正刘老大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我们还是回出租屋吧。”

  “好……好……”老爷子转个身,靠在一旁的木堆上闭目养神,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于桐见爷爷靠躺着,拉起地瓜车,脚步平稳,尽量减少震动。

  *

  走了一长段路,天空韶染上一层淡红,静待破晓。

  “爷爷……”于桐轻声开口。

  “嗯……”

  “没人知道你已经不能摸骨了……”声音愈发轻下去。

  刚才刘老大让她爷爷摸骨,吓得于桐一身冷汗。没了能力的爷爷,会不会变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她是害怕的。

  “你不是知道嘛?”老爷子微微睁开疲倦的双眼,声音沙哑,没精打采。

  “嗯……”于桐回应,看不清神情。

  第一丝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这片大地上,温暖安详,空气中冷冽的味道消失殆尽,老人侧过脸看向于桐,孩子的背瘦削却挺立。

  他一直是这样教育于桐的:女子能柔弱不可软弱,方刚强,可自立。

  如果让人知道,这世上仅剩你一个摸骨师,那招来的,又是无休无止的阴谋,利用,权力,背叛,争夺,一个个漩涡,会把你彻底卷进去。

  教你武功,是盼你在落入其中之时,有挣脱禁锢的武器,而非束手无策。人生的路一步又一步,人的寿命这么短,怎么能护你一生,剩下不管是宽敞大路还是羊肠小道,都得自己走。

  “爷爷,我们别回去了吧。”于桐眼珠滴溜转一圈,笑说。

  “怎么,为什么不回去?”老爷子纳闷。

  于桐回头嘻嘻笑,“新的一天开始,该挣钱还钱啦~”

  老爷子赶紧闭上眼,没听见,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爷爷!你别装傻嘛!”

  *

  于桐去农家收购了大量的地瓜,又买了烤地瓜要用的木头,付去了成本费,布袋里的钱包扁了一半。

  老爷子则在地瓜和木材之间打着盹儿,一夜没睡,眼袋和黑眼圈又深了不少,别人见了这么个老大爷,带着烟杆和烟袋,估计得以为是个老烟鬼,但于桐管的严,老爷子平日里难得才能抽一回。

  路旁,于桐看着身旁一辆辆经过的电动三轮车,“爷爷,我们也买辆电动三轮车吧。”

  “勤俭节约,早日还钱。”老爷子唠唠叨叨念,“你这样还能锻炼身体。”

  于桐又打着哑语,嘴巴动着却不出声音,不停碎碎念。

  “来来来!地瓜按斤卖喽!”于桐吆喝,老爷子靠着木堆接着睡他的回笼觉。

  早晨这一波生意流过去,摊位又冷清了不少,于桐家地瓜摊旁是枣糕摊,再隔壁是煎饼摊,这儿就是小吃一条街。

  于桐当年给这儿的地头蛇摸了骨,人家欠她一个人情,就免了她们爷孙的租金。

  小本生意,少了每年的租金,其实盈余还是不错的。

  路上车来车往,从好的玛莎拉蒂,保时捷,宝马,奔驰,到大众一点的私家小轿车不绝于目,于桐和爷爷蹲坐在地瓜摊旁的两张小板凳上听着收音机。

  红绿灯由绿跳红,一辆黑色轿车从前方驶来,被迫停候在了冗长的车队后,隔着黑色不透明防弹玻璃,谁也不能看穿,里面坐着谁。

  方城身着挺括黑色西服,一丝不苟坐于后座,目光冷厉平静投向窗外。明明秋日的天气,这城市却早早掩上了冬日的气息。

  一片梧桐叶掉落在车窗上,又即刻弹滑下,这路旁的一棵棵梧桐入秋后也开始落叶归土。

  他视线稍偏,觑向相隔一米多的小摊位,都是一群熬着身体赚钱的人。

  倏地,他目光定格于一双手,那双手干净,修长,与那里其他人的大相庭径。

  目光上移,那人长长的刘海遮的看不清脸,秋风瑟起,却衣衫单薄,暗红色的棉帽搭配的毫无章法,好似只为了保暖。

  方城蹙眉,那一身穿着,说得好听是有特色,不好听就是古怪,一旁的老人亦是。

  “徐叔,停车。”声音淡冷无澜,稳重至极。

  “阿城,这儿只能直行,不能停车。如果你想,在前面第二个路口我们再掉头。”被称呼为徐叔的中年男子说。

  方城抬腕看表,又微微歪头,视线从驾驶座中间穿过前窗玻璃,落至不远处还有十秒的红绿灯,思忖少顷,他缓缓摇头,不紧不慢说:“不用了,直接回家。”

  “好的。”

  话音刚落,他又侧过脸,凝视那人。明明是卖地瓜的,双手却素净白皙,一尘不染。在如此地方,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手,他上了心。

  绿灯行,方城视线仍未偏移,那红棉帽的主人终缓缓抬头,乌黑的发丝从衣领中钻出,凌乱于风中。

  方城微讶,是个女孩。

  隔一米多远,那双黑亮深邃的双眸撞进了他的眼内,熟悉无比,却记不起来。倘若这不是单项玻璃,他几乎觉得她在与他对视。

  蓦地,车子前行,相交的视线错开,那女孩别过脸,目视相反方向。

  方城偏回头,恍惚忆起刚才邃净的双瞳,久久未回神。


  ☆、第③章


  两年后,恰逢旖旎深秋初冬交替之际,银杏落叶铺满地,大街不远处的桥墩旁,于桐靠在电动三轮车上,手里捯饬着二手店买的触屏手机。

  “丫头,别折腾你那破手机了,给爷爷敲敲背。”

  老爷子用烟杆捅了捅于桐的腰。

  “好嘞。”

  于桐收起手机,绕到坐在小板凳上的老爷子身后,蹲下来一重一轻地敲打起来。

  “买了手机,高兴了?”老爷子眯眼,瞧着远处。

  于桐点头,“那是当然。”

  “也亏得你之前买彩票中奖了,要不然这三轮电动车,手机,一样都买不起。”老爷子指了指身前放着地瓜箱的三轮电动车。

  于桐白他一眼,没好气:“中彩票还不是拿来还债了。”

  于桐前阵子看人家彩票店老板快倒闭了,好心进去买了四张,结果真中奖了。她都觉得自己额头高,运道太好,今年得走大运。

  老爷子爽朗一笑,“哈哈哈,照我们这速度,你嫁人前,应该能还清钱了。”

  于桐怼他:“还想我嫁人呢,爷爷,还欠五千万呀五千万。”

  老爷子啧啧道:“别那么悲观嘛,兴许哪个小伙子看中你了,就拿钱来给你还债了。”

  于桐上下扫两眼自己,“就我这样,还有小伙子能看中我?”

  “你咋样啦,爷爷看看。”老爷子回头,挑眉抿嘴,“咋两年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

  “这么什么?”于桐瞪他。

  “这么的身体健康哈哈哈。”老爷子清嗓子。

  这大街上人家姑娘家的都穿得挺像个样子,到他家于桐身上怎么就邋里邋遢的。

  于桐在背后又白了老爷子一眼,这些年她都糙惯了,让她细柔起来,还真做不到。她好歹十几年前也是个富家小姐,虽然她那时只会喝奶吐泡泡。

  于桐叹口气摇头,真是虎落平阳被穷~~~欺啊~~~

  于桐还未感慨完,余光瞥见右后方石阶上正上来人,气势汹汹,怎么看都是冲他们来的,还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爷爷,后边有人。”于桐咬牙启唇,贴在老爷子耳边轻声淡定说。

  “知道喽~”老爷子亦习以为常。

  老爷子弯腰抓了一把刚吃的地瓜皮,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挑拣着大小,念叨:“这太大……估计得把他们打骨折……这太小……没有威慑力……”

  于桐看着老爷子,鄙夷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拿起她的烧火钳,还是这个最实用。

  准备好要大干一场,转身倏地发现一群人毕恭毕敬站在那里,个个西装革履,人模人样,也不像是来找茬的。

  领头的戴着耳麦,向他们二人鞠了一躬,“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于桐嗅到了钱的味道,赶忙扔了烧火钳,挑眉问:“大哥们,找我们做生意的?”

  那人颔首,“我们家老太太有请。”

  于桐和老爷子相视一眼,有钱赚,不赚白不赚,不去是傻子,何况这群人穿得还挺体面。

  “爷爷,起来收拾收拾了。”于桐踢了踢老爷子坐着的的小板凳。

  “哎呦~我这老腰。”老爷子撑着腰站了起来,顺带便捶了两下,“那走吧。”

  领头的西装大哥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从桥下走,于桐走前把最贵的电动三轮车托给了隔壁的煎饼夫妻,才安心跟着去。

  坐上车,于桐真觉着这回是碰着金主了,全是豪车,真皮车座,而且这玻璃……

  “爷爷,这回客人招不得,摸完骨,我们就闪,不贪财,懂不?”于桐跟老爷子咬舌根。

  “为啥?”老爷子不解,手上还擦着烟杆。

  于桐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指向车窗玻璃,“这是防弹玻璃啊爷爷……”

  老爷子趁司机不注意,贴近玻璃细瞧两眼,眼神锐利,随后又若无其事坐回原位,悄声跟于桐说:“这回听你的……你也别去惹人家……听见没?”

  于桐挤挤眼,比了个“ok”的手势。

  车驶一路,绕进了一片树林,树林广袤葱郁,一眼望不见头,这种地方总给人一种有猛兽伺机潜伏的威胁感。当然这些车开的路有专门修筑的水泥,那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那些神秘兮兮的有钱人就总爱把自己藏在这种树林深处,于桐嗤之以鼻。

  也不知绕了多少圈,老爷子都舒服的在车上鼾声四起,还没到。

  于桐倒是一刻都未松懈,脑内无时不刻画着路线,这些可是关键时候逃跑用得着的。在她脑子里,金钱和危险可是划等号的,保不准这次遇到个不讲信誉又不怕死的客人。

  一栋别墅渐渐落入于桐眼内,她扫视四周,穿过树林就这么唯一一条道,别墅四周是湖,也就是说,出入唯一,要是遇不测,只能游出去???

  于桐又望向别墅,别墅整体简洁,但总能隐约体现奢华,主人还真是煞费苦心,想说自己有钱,又想装作自己根本不care这些钱,还真是个难搞的人。

  “到了,下车吧。”前方司机对于桐说。

  于桐瞥了眼身边的老爷子,伸手去拽他的衣领,大幅度摇晃着,“爷爷,起床了,到啦!”

  老爷子被提着大半天才转醒,迷糊眼看外头,“到了啊,下车吧,哎哟,我这脖子。”

  两人下了车,由那个领头的西服大哥带着他们进去。

  一进去,于桐才见识到这儿真是金窝,富丽堂皇,含蓄的奢华,墙上随随便便一幅画,都能卖个几百万。

  站在一扇大红木门前,西服大哥说:“太太就在里头等你们,你们进去吧。”

  于桐点头,踏着她的布鞋向里走。

  进去后看见一个妇人背对着他们,年纪不小了,盘起的长发里隐藏着细微白发,一根玉簪穿于发中,简单不失体面。

  于桐从旁边绕了过去,走到红木茶几前停了下来,她目不转睛觑着那老妇人,身着宽大的暗绿色棉布衣,气质却矜贵,布衣袖口是金钱圈出来的几朵祥云,点睛之笔。

  老妇人始终垂眸轻吹手中捧着的热茶,微抿几口。

  “老太太,他们来了。”一个站在老妇人身旁的老佣人说。

  老妇人这才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老佣人,由老佣人搁在茶几上。

  于桐对上那老妇人的视线。和蔼,少有不足,严厉,多而不过。于桐微微一笑,应该是这家的当家人吧。

  “小姑娘,笑什么?”老妇人和善问。

  “笑您面善,又不失威严。家里人应该都很尊敬您吧。”于桐老实说。

  老妇人和颜悦色,微微一笑,声音苍老微哑,“摸骨师,嘴都这么甜的吗?”

  于桐摇头,“摸骨师只说实话。”

  老妇人乐呵一笑,指着斜前方的位置说:“坐吧,你爷爷应该站累了。”

  于桐侧过脸看了眼她爷爷,果然一直在捶腰。

  “爷爷,我扶你坐。”于桐扶着老爷子在一旁的宽木椅上坐下。

  老佣人给于桐和老爷子端来两杯茶,放在二人面前。

  于桐给她爷爷端了一杯喝,自己未动,她对茶这类事物不感兴趣。

  “老太太,我们开门见山说吧,您请我们来是为了摸骨的吧?那我现在替您摸?”于桐试探问。

  如果可以,她只想摸完骨拿钱走人。

  老妇人摆摆手,悠哉悠哉道,“不急,不急,要摸骨的不是我,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不摸老人骨,你看我,可不就是老人嘛~”

  于桐微讶,老太太还挺通情达理,还知道他们的规矩。

  摸骨师,三不摸。

  不摸孩童骨,不摸老人骨,不摸死人骨。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于桐是死也不会破的,给她多少钱都不干,先前被逼急了,她直接就打得人满地找牙,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仇家。

  “那您请我们来……”于桐疑惑。

  “给我孙子摸,他还没回来呢。”老太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于桐恍然大悟,“您孙子几岁?”

  “二十八了……”老人眯眼,满脸宠爱骄傲,看来是很偏爱她这个孙子。

  于桐微微点头。

  “您孙子叫什么?”于桐随口问。

  老太太呵呵一笑,“方城,方圆百里的方,城墙的城。”

  于桐转溜眼珠,有趣……

  方城,方圆百里的城墙,那不就是围城之墙。

  在旁的老爷子听了一愣,方城。

  阿城……

  *

  灯火通明的工作室,古木门前一块红漆牌子上面正正方方写了三个字——字画组。

  屋内并不是整洁干净,反而杂乱的很,四处都是陈旧的物件。

  里头寂静,仅剩一人还穿着白大褂律己站在一张长桌前捯饬着手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身形挺拔,人微向前倾,觑着手中之物,面容素净,沉稳整肃,些许小碎发垂于额前,又有些随性。

  是方城。

  工作台前,他正戴着谷歌眼镜,谨慎专注地摆弄着什么,右手提起软刷,小心翼翼扫去面前古卷上的一层灰。外附乳胶手套的手将古卷慢慢展开,他用力眨一次眼,眼镜自动拍下一张照片。

  这次是考古新出土的一席古卷,年代久远,字迹消弭,黏满泥灰,修复起来难度略大。

  刷去第一层灰,古卷第一轴上有几个隐约稀罕字体,方城拿放大镜细看,眼眸深邃,一丝不苟。

  上头的字为小篆,大致意思是:摸骨师,摸人身骨,知人前尘后缘。

  搁下放大镜,他温和儒雅,淡笑摇头,心想,古人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记载,这世上,哪有这种人。


  ☆、第④章


  方城又稍稍看了会儿那两行字,继而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该下班了。

  他摘掉橡胶手套,像往常一样做完了后续清洁工作。走到休息室,他脱了白大褂,用衣架将其细细整理挂于挂架上。

  “阿城。”门外走入一个鬓角微白,年纪不小的中年男子。

  方城从休息室走出,温和喊:“徐叔。”

  方城唤“徐叔”的男子是方家的管家徐建。

  “徐叔,你怎么来了?”方城穿上灰色大衣,系了个黑白格子的棉围巾。

  “阿城,老太太让你今天回家一趟。”徐建解释道。

  方城垂眸,思忖片刻,点头,声音低沉:“好。”

  *

  方城面无表情坐在后座,黑色汽车带他绕回熟悉的方家别墅。下车后,他立于别墅门口,眸色暗了暗,迈步走入。

  穿过挂满昂贵壁画的走廊,他听见别厅传来交谈声,别厅门口的年轻佣人见他行了个礼,随后朝里头说:“老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于桐听见门口的年轻佣人喊,目光顺势看向门口。

  老太太瞧了眼于桐,随后对门口佣人说:“快让阿城进来吧。”

  方城从门外走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沉静肃穆,屋内过于暖和,他边走边解下了脖子里的围巾,动作舒缓,样貌端正,有些养眼。

  于桐黑亮的眸子觑他,从头到尾,微末细节都不放过。

  方城感受到一道炽人的目光,他偏了偏视线,目光落在于桐身上,又移向她修长白皙的双手上。

  停顿片刻,方城复与她对视,他微蹙眉。于桐目光如炬,丝毫不畏惧。

  二人太过于投入,未曾看见一旁老爷子脸上吃惊又隐隐担忧的神情。

  “阿城。”

  方城回神,两人最终在老太太的叫喊下,移开了视线。

  方城抬步走到老太太身旁,浅笑叫:“奶奶。”

  “阿城,来,坐。奶奶不叫你回来,你几个月都不回来看我一回。”老太太抓住方城的手,唠叨起来,慈眉善目。

  方城依旧浅笑,没有说话。

  方城坐于老太太身旁,眼光在于桐和老爷子间扫了扫,淡淡开口问:“奶奶,他们是……”

  老太太眯眼笑了,缓缓道:“他们是我请来给你算命的。”

  方城一听,冷静婉拒道:“奶奶,我不信这个。”

  “不行,这回你得听我的。”老太太固执己见。

  于桐脸蛋稚嫩,她看向方城,挑眉开口问:“方先生,你见过我吗?”

  方城刚触上陶瓷茶杯的手微顿,觑她一眼,又慢慢拿了起来,微抿一口,说:“你怎么知道?”

  于桐不以为意说:“从你刚进门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了。”

  老爷子瞧了眼方城,好奇问:“方先生,你怎么会见过我家丫头?”语气苍老沙哑,开玩笑的口吻。

  方城搁下茶杯,“两年前,长流街边,你们在卖地瓜。当时我坐在来往的车里,匆匆一瞥。”

  他说得不紧不慢,于桐倒是一愣,两年前的事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她和爷爷已经离开长流街很久了。

  老爷子嬉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于桐扁扁嘴,眼神不屑又扫了一眼方城,可多看他一眼,她心里好似有什么缠住了,会忍不住再度瞥去。

  “老太太,您孙子似乎不是很乐意让我替他摸骨,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于桐朝老太太说,声音清甜,语气却不容置喙。

  其实于桐此刻内心惴惴不安,欲离开。

  “等等。”方城插嘴。

  于桐抬了抬下巴,有些孩子般赌气,“方先生还有事?您不是看不上我们这些算命的吗?”

  方城嘴里慢慢念,“摸骨师,摸人身骨,知人前尘后缘。”

  于桐心头咯噔一下。

  老爷子也敛了下神。

  “说的是你们吗?”方城蓦地直视于桐。

  于桐微愣,抿唇点头。

  方城垂下眼帘,思索,工作室修复的古卷上有他说的那句话。方才听见面前这女孩说了“摸骨”二字,他只是随意的猜测,未曾想过真的对号入座了。

  “你们是来给我摸骨的?”他语气淡淡。

  于桐颔首。

  “那摸吧。”语气淡淡。

  方城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在旁的老太太颇为吃惊,本以为要好言劝说方城一会儿,他才会愿意。

  “小姑娘,我孙子答应了,那就现在吧。”老太太催促笑说。

  于桐愣愣点头,她困惑看方城,他怎么就答应了呢,刚才还一脸不愿意来着,她瘪嘴。

  于桐朝方城招招手,想要速战速决,她冷淡:“你过来,坐这里。”

  觉得位置有些窄,她又对老爷子说:“爷爷,你往右边挪一些。”

  老爷子瞥了眼身形挺拔高大的方城,于是向右移了移。

  方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她一眼,随后在她面前的宽木椅上坐下。

  于桐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方城坐下后一直注视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我开始了。”于桐清清嗓子说。

  “嗯。”

  “手。”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示意方城将手放于她手之上。

  方城将左手覆于她掌心,她肌肤微烫的温度让他一怔,明明穿的特别单薄,这温度高的不正常。

  于桐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稍曲,大拇指一起用力,滑过方城的掌骨。

  倏然,于桐停住,手开始微微发抖。

  于桐深呼吸起来,方城仰头看她,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问,“你还好吗?”

  “丫头?”老爷子也皱眉喊她。

  “我没事……”

  于桐说着,手指又往下滑了半寸,再度停下。

  啪嗒——

  一滴水打在于桐手侧。

  方城一看,猛地站了起来,手掌托着于桐的脑袋,迫使她仰头,随后用身上的手帕按住她的鼻子。

  “丫头!”老爷子急忙叫。

  刚才那滴不是水,是血。

  “你流鼻血了。”方城淡淡道。

  于桐感觉到血腥味在她的口鼻内四溢,难受的很。她黑亮的眸子盈上一层晶莹,静静凝视托着她脑袋的方城。

  察觉到她的视线,方城看去。片刻,方城松手,控制两人间的距离。

  刚才他几乎把她搂进了怀里。

  鼻血止住了,于桐擦着鼻子,脑袋嗡嗡的,不是因为刚才方城抱了她,而是因为他的手骨。

  于桐垂眸,视线定格在方城的左手上,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一点也不输她摸骨师的手,而且他的手骨……

  于桐踌躇片刻,问方城,“能……再给我看一眼你的手吗?”

  方城看向她墨耀的双眸,将左手伸了出去。

  于桐慢慢将右手贴了上去,她向上推,两人手竖起,变成了击掌的姿势。

  于桐犹豫半晌,将自己的手指卡进了方城的每个指缝,感受着方城的每个指节,随后握住,十指相扣。

  如果问身体里的每根骨头、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的感觉是什么?

  于桐会回答,此时此刻。

  通过紧扣的十指,她似乎能读懂他身体里每一根骨头的话语。从来没有过的温润祥和,三月春风如沐,浸溺沦陷。

  “丫头!”老爷子站起身忙唤。

  这一声叫醒了她,于桐骤然松手,后退一步。

  嘴唇湿湿的,她一摸,发现自己又流鼻血了,她赶忙仰头。

  方城觑向刚才被紧握的左手怔住,他不讨厌那个感觉,或者说,很享受,很……喜欢。

  “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老流鼻血。”老太太在旁皱眉问。

  “老太太,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流过鼻血,今天也是头一回。”于桐窘迫道。

  老太太严肃继续问:“那你能跟我说说,摸骨的结果吗?”

  于桐怔愣,结果……

  结果就是没结果……

  可怎么会没结果呢……她怎么会摸不出来。

  于桐转身,突然抓起一旁一个年轻女佣人的手,把女佣人吓了一跳。于桐摸了一下女佣人的手骨:二十五岁,未婚,三岁时母亲去世……

  有结果啊……

  于桐松手,回头去看方城,皱起眉头,可他的没结果,难道是刚才她太享受了?

  于桐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抓住方城的手,触上骨头的一刻,鼻血又流了下来。

  于桐抓狂了,搞毛啊!!!

  她急忙松开手,用手帕捂住鼻子。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是她有问题,还是方城有问题。

  于桐求助望向老爷子,老爷子面色沉重,眉宇拧成丘。

  于桐微讶,她爷爷怎么这个表情,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爷子转身对老太太恭敬说,“抱歉啊,今天我家丫头她身体好像不是很舒服,我得先带她回去。”

  “回去?”

  于桐疑惑眨巴眼,不赚钱啦!!!

  老爷子转头看于桐,一脸心疼可怜的模样:“丫头啊……你老流鼻血可能是得了白血病啊什么的,我得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白,白血病???

  于桐鄙夷看向老爷子,她爷爷今天也不正常啊。

  “爷爷我……”于桐刚开口,话就被老爷子打断。

  “没事,有病咱一定治啊,走,现在爷爷带你去看病。”

  于桐恍惚:我没病啊!!!

  老爷子对老太太客气说:“改日我们一定再来。”

  老太太凝眉,敛容屏气,瞧了眼嘴上还糊着血的于桐,思考片刻,随后招了招手。接于桐他们来这儿的西服大哥从门口走了过来,老太太对他说:“送他们去医院吧。”

  “是。”西服大哥应。

  老爷子扯着于桐的手跟在西服大哥身后向外走。

  于桐捂着鼻子回头看方城,恰巧,方城也在看她,眼神相交的那一刻,于桐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摸他手骨时内心的愉悦感再度泛出,久久不散。

  走出那扇门,视线被阻隔,于桐回神,呼口气,她摸了摸心脏,跳得厉害。


  ☆、第⑤章


  于桐和老爷子从医院后门偷溜出来,老爷子拉着她躲到了地下车库的安全门那儿。等了许久,人影渐疏,路灯幽亮,两人才敢大大方方走出来。

  “爷爷,我明明没病啊,你嚷嚷着带我来医院干吗?”于桐纳闷问,手里还攥着方城刚才给的手帕。

  一想到方城,她就觉得哪里怪怪的,那种能抓在手心,又会从指缝间溜走的感觉。

  “我要是不那么说,你指不定今天就呆在方家出不来了。”老爷子拿出他那把破烟杆,又点起火小口小口地嘬了起来。

  于桐侧过脸疑惑问:“为什么呀?”

  老爷子慢悠悠,有理有据对于桐说:“那老太太家底一看就不一般,她就想知道自己孙子以后的命途,可你那模样,别人不知道,我难道还不清楚,什么也没摸出来,是不是?”

  于桐一愣。

  “你既然摸不出来,人家会轻易放你走?你还记得那汽车玻璃吗?防弹玻璃啊,丫头。”

  于桐完全没在意老爷子说的后半句话,一门心思想着摸骨的事情,她突然抓住老爷子的胳膊用力晃几下,说:“对啊!爷爷!我从刚才就惦记着跟你说这事儿!我什么都没摸出来!你说奇不奇怪,奇不奇怪?”

  老爷子戳戳她的手背,示意她轻点儿摇,骨头都快被她摇散了,悠悠然道:“不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

  “不奇怪?哪儿不奇怪?明明从头到尾都很奇怪。”于桐不解问。

  老爷子停下来,眯眼循序渐进问:“你说说看,你刚碰上他骨头,是什么感觉?”

  于桐垂眸……感觉……

  她清了清嗓子:“感觉……很激动……”

  她只觉自己那时激动饥渴的要命,全身都不自觉地高兴颤抖起来,现在想来,有些丢人。

  老爷子扫她一眼,仰头看漫天星空,“那为什么会流鼻血呢?你想过没有?”

  “我鼻子干?我燥热?”于桐试探问。

  老爷子摇头,“你看看我俩的穿着,在这冬天已属异类,你还会热?”

  于桐低头瞧两眼自己和老爷子,都是薄薄一件复古衣服,这理由完全不成立啊。

  于桐眉头微锁,倏然在路边树石墩上坐了下来,思量会儿,她轻声开口,“爷爷……先不管我为什么流鼻血……我有更重要的事跟你说……”

  “想说啥就说吧。”老爷子瞅她,一脸笃定。

  于桐耷拉下脑袋,噘嘴嘟囔:“其实……就是……那个……”

  老爷子听她支吾,也不催她。

  于桐烦恼挠头,“就是……方城的左手手骨……跟我右手的完全契合……”

  碰上去的那一刻,她就敏锐察觉到了。

  契合并非说大小,而是说男左女右,腕骨、掌骨、指骨的骨形如出一辙。

  可人骨和指纹一样,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怎会相同。

  老爷子掐灭了烟杆,微微叹口气,他问于桐,“丫头,听过‘重骨’吗?”

  “重骨……”

  于桐低声重复,她摇头。

  老爷子淡然开口,目视远方,饶有意味说:“与摸骨师重骨之人,是摸骨师这一生认定的……”

  “爷爷!”于桐弹起,心头盈上不好的预感。

  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试探,“你不会是要说……他是我未来老公?而且还不是我自己选的?是我的骨头选的?”

  老爷子哭笑不得,点点头,“你要是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于桐半信半疑,慌了:“怎么可能!我才不信奶奶就是这么嫁给你,妈妈就是这么嫁给爸爸的!”

  老爷子一笑,承认道:“你还真别说,你奶奶就是这么嫁给我,你妈妈就是这么嫁给你爸爸的。”

  靠!

  于桐绝倒,现在二十一世纪啊,主张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啊。

  什么我摸一把,你骨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我未来老公了?

  鬼信啊!!!

  “我不管,我不信,我才不会嫁给他,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于桐说着就往前走。

  老爷子慢悠悠说:“你离不开他的。”

  “为什么呀?”于桐回头问,嘟嘴,心情不悦。

  老爷子镇定:“因为他就是你未来的丈夫。”

  丈夫个鬼哦!!!

  于桐苦巴脸:“爷爷,你认真点儿。”

  “我很认真啊。”

  “……”

  老爷子爽朗一笑,继续说:“现在开始我说的话,你可仔细听好了。”

  于桐点点头,专心致志。

  “明天开始,你只要三天不摸他的骨,你就会开始流鼻血,并且不断。”

  靠!这又是什么歪理?

  她流鼻血跟方城有关?

  于桐又快步走了回来,“三天不摸就流鼻血?爷爷,我今天可是一摸他就流鼻血啊!”

  于桐想想就郁闷,方城跟个龙头开关似的,她一碰,鼻血就刷刷刷往下流。

  老爷子爽朗一笑,淡定解释道:“你今天一摸他就流鼻血,是因为你骨头在表示抗议。它肯定不服气啊,这世上怎么能有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骨头。可它在抗拒同时,也在接纳融合……”

  于桐认真蹙眉听着,沉默不语。

  老爷子偏过头看她,问:“丫头,你今天第二回摸他骨的时候难道不是在享受?”

  于桐没吭声,老爷子说的没错,第二回她的确沉溺享受了,连自己流鼻血都未察觉。

  “其实那个时候你的骨头已经在接纳了,”老爷子捶了捶自己膝盖,继续:“这跟毒品一样,只要你碰了,就会上瘾。”

  重骨?

  不摸就流鼻血??

  她爷爷不会是诓她的吧。

  “爷爷,你骗我呢吧。”

  “我像吗。”

  老爷子给她一记白眼。

  于桐脸都皱巴在了一起,双手张开向天,一脸生无可恋。

  于桐细细思索,又狐疑确认问:“爷爷,明天开始,只要我三天不摸他的骨,我真的会……开始流鼻血?”

  老爷子颔首。

  “那我要是一直不摸,会……血尽而亡吗?”

  老爷子摇头,“这倒不会。”

  于桐欣喜,既然不会死,那流个鼻血也没什么大问题,最多二十四小时拿纸塞着。

  老爷子瞧她那偷乐的样子,继续:“但若长久下去,你会很虚弱,没力气吃饭,没力气干活,皮肤会皱巴,变得很丑很丑。我提前跟你说啊,我这把老骨头可伺候不动你。”

  老爷子一脸嫌弃。

  “爷爷!你怎么说话就爱说一半!”

  于桐绝望,天啊……天要亡她啊……

  什么重骨?

  什么未来丈夫?

  这对她来说真真真是晴天霹雳,她人生一大梦想,就是做一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小小鸟啊……

  于桐又失魂落魄坐回了石墩上,消化着这个残酷的事实,她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

  于桐没精打采问,“爷爷,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流鼻血啊?你看奶奶去世那么久了,你没摸她的骨,现在不也没流嘛。”

  老爷子挑眉,眼珠滴溜转一圈,不自然说:“大概……过段时间吧。”

  于桐颓废点头,又奇怪问:“爷爷,那我为什么摸不出他的前尘后缘?”

  老爷子微微一笑,随后扭过头看她,“你会摸出来的,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爷子笑而不语。

  “爷爷?”于桐叫他。

  “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老爷子扶着膝盖站起来。

  “臭老头!”

  “骂我也没用。”

  老爷子顽皮做鬼脸,弓起背向前走着。

  于桐扁嘴,跟了上去,“爷爷,那怎么办嘛,我摸不出来他的命途,肯定不能正大光明进方家摸他骨呀,要是真被人当作江湖骗子,一枪崩了,你家可绝后了,你可别忘了方家的车上装的可是防弹玻璃啊!。”

  “哎哎哎,怎么说话的。”老爷子训斥她,“当年我还不是娶了你奶奶,你爸不照样娶了你妈。”

  “我没说要嫁给他,我就想摸摸他的骨头!我不想流鼻血!”于桐愤愤,话题都被老爷子带偏了。

  老爷子笑说,“那你就去摸咯,记得不要被方家老太太抓住,要不然会被崩了。”

  “爷爷!!!”

  “这话可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哼……”

  于桐加快步伐,气冲冲自己向前走,嘴里念叨给老爷子听,“反正方城他不住方家,我自有办法!”

  于桐盘算着,她现在只要躲着方老太太派来请她去摸骨的人就行了,今天骨没摸成,老太太肯定还会找她。

  明明是因为特殊原因才摸不出命途,弄得她真跟骗子似的,居然还要躲,在人家眼里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早知道会这样,刚才就直接跟老太太她说什么都没摸出来,也比骗她溜了出来好。

  而且,那个与她重骨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方城?

  虽然他长得是还……不错,性子看起来也挺温和儒雅,沉静自持,人很睿智聪颖,稍有古板,但就是跟她一点也……

  合!不!来!

  老爷子在后头望着于桐气得急跺脚的模样,目色沉沉。

  二十年前他们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就是方城,他那时虽预见了于桐会和他见面的场景,知道二人会有纠缠,可他却没料到,方城会是那个跟于桐重骨的人。

  老爷子叹口气,缓缓摇头,语气疑惑:“是命数嘛……”

  *

  深夜,方城一人坐在公寓客厅,他微微抿几口陶瓷茶杯里的清茶,望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很迟了,明早还要工作,可他毫无睡意。

  失眠并非茶水的缘故,他每晚睡前都有喝杯热茶暖身的习惯,唯独今天无睡意。

  方城抬起自己的左手,安静注视着,脑海里闪过下午那个女孩的模样。

  摸骨师?

  方城浅笑摇头,他从来不迷信。

  之所以会让她碰他,只是那席古卷的缘故。

  方城左手微微握拳,那个女孩掌心的炙热让他记忆犹新,明明穿着单薄粗陋,身体温度却极高,也不像是发烧。那双黑漆漆炯炯有神的双眼,他也印象深刻。

  两年前,他就被那双手和那眼眸吸引过。

  方城搁下茶杯,拧了拧眉心,那女孩握住他手时,他不厌恶,反倒心底安静闲适,那种老朋友般的熟稔亲切感突然而至。

  现在想来,很是莫名其妙。

  方城垂眸愣神,须臾,他站起身微呼口气,向卧室走去。


  ☆、第⑥章


  翌日清晨,方城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公寓放着他每日必听的轻音乐,一杯咖啡,几片面包机加热过的脆口面包,就是早餐。他边安静吃着,边站到落地窗前眺望,风和日丽,赏心悦目。

  出门前,他又整理了下自己的着装,一丝不苟,抬腕看了眼表,确认了时间,他才出发。

  方城手提公文包下了电梯,出了安全门的那一刻,他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讶然:“是你……”

  “早上好啊……”于桐手里拿了个地瓜,十分哀怨地靠在墙边看他。

  方城视线上下扫她两眼,于桐手上的地瓜被她掰成了两段,她无精打采地啃着,焦香地瓜上的黑渣全然未沾在她手上,手依旧干净。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城环顾四周,他住的这片住宅区安保很好,不会随便放人进来才对。

  于桐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城看不远处的低墙,“喏,翻进来的。”

  方城一本正经,语气低沉说:“你这样很不好,摄像头拍到的话,你会坐牢的。”

  于桐翻了个白眼,嘴唇一张一合无声碎碎念,她左手一抬,将地瓜皮扔进了方城身后的垃圾箱里,精准万分。

  方城看见,皱眉,语气倒是依旧:“这儿的垃圾分类。”

  于桐撇嘴,抱怨:“你怎么跟我爷爷一样啊,念叨起来也挺可怕的。”

  这样的人她居然要每三天见一次??

  于桐扯了扯嘴角。

  方城定睛看她,“看样子你是专门来找我的,有事?”

  于桐点头,思索了会儿,将剩下的一半地瓜递给他,“给你吃。”

  方城继续皱眉,没接。

  “放心没毒,你拿了我再告诉你我找你有什么事。”于桐笑笑。

  方城又看了眼地瓜,这才伸手接住,他刚握上,手上就沾上了黑渣,他余光瞥一眼于桐的手。

  干净,干净的奇怪。

  于桐得逞一笑,“你现在可是收了我的贿赂了。方城,既然你已经干了这个82年的地瓜,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是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桐:“我……”

  “嗞嗞嗞——”

  方城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夹着公文包,从口袋里将电话拿出,接了起来。

  “喂。”方城接着电话,扫了眼于桐,又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拿着的地瓜,“好的,嗯,马上来。”

  方城收了线,电话塞回口袋,“我有急事,你怎么来就怎么回去,我今天就当没见过你。”

  话音未落,方城转身向前方的一辆黑色汽车走去,按下钥匙车头灯闪,他坐了进去。

  方城在车内垂眸瞧了眼左手依旧握着的地瓜,他抽了两张餐巾纸包了起来,放在副驾驶。

  他抬眼又望向前方站在他那栋公寓大门前的于桐,停顿几秒,开车离去。

  于桐望着驶离的汽车,她手插在衣服口袋,往前几步,站在阳光下仰头,眼眸在太阳的照耀下愈发黑亮。

  她嘴角上扬,痞痞一笑:你有急事,我没有呀,我去找你不就好了。

  于桐走向不远处的低墙,又轻而易举翻了出去。

  *

  方城来到工作室,火急火燎换上工作服,戴上橡胶手套,他站在工作台前,微喘气问面前的几个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字消失了。”另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的文物修复师王茂说。

  方城低头,认真查看着他昨天刚着手的古卷,果然那两行字消失了。

  王师傅继续:“阿城,昨天你发给我的图片我打印了出来,本来今天一早想来看一下,结果字已经不见了。”他将手中的照片递给方城。

  方城接过,盯着图片上的那行字问:“王师傅,是古卷接触空气发生化学反应了?还是用了什么药水才……”

  方城抬头看王师傅,王师傅缓缓摇头,示意不清楚。

  王茂年纪大,资历深,算是方城半个师傅,所以方城称他王师傅。

  “师傅,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另一位文物修复师吕蒙扬说,“其他的都没事,就师傅你昨天最后修的这卷上的字不见了。”

  吕蒙扬是方城的徒弟,吕蒙扬去年刚从美院毕业,来了这儿就主动拜他为师,方城看他模样真挚,也便答应了。

  “凭空消失?”方城低语皱眉,他昨天走时还在。

  王师傅和吕蒙扬没说话,因为这事儿真的悬乎。

  方城淡淡说:“既然我们是修复师,不能破坏古卷的原味,又要尽量还原,到时看看能不能模仿字体,把那句话用别色写上去吧。先前战国那批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估计是适应不了现在的空气。”

  王师傅和吕蒙扬点头,没有别的办法了。

  吕蒙扬咧嘴一笑,拿起一旁的谷歌眼镜说:“师傅,这谷歌眼镜真的好用,要比起以前用相机拍照方便的多。”

  方城赞同点头,仪器先进,修复工作也好做许多。

  *

  一上午沉浸在工作中,等方城再抬头,挂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

  “王师傅,蒙扬,休息一下吧,我们去吃饭。”方城脱了手套,揉了揉肩,又放松转了一圈脖子。

  吕蒙扬拍拍自己酸痛的手臂,笑说:“刷刷刷,几小时就过去了,好快。”

  王师傅笑笑,“这说明你耐得住寂寞,能静下心。”

  吕蒙扬嘻嘻一笑。

  “不知道今天食堂师傅有没有做什么好吃的~”吕蒙扬脱了白大褂,做完个人清洁工作就向门外走去,突然,他大叫一声:“妈呀!”

  方城和王师傅一听,赶忙出去看。

  出了门口,只见吕蒙扬面前站了个衣着单薄古怪的女孩,头上还落了几片树叶,一双眼眸黑亮无比,正瞪大瞅着吕蒙扬。

  方城蹙眉。

  他身旁的王师傅环顾四周,吃惊,这楼打卡才能进,这小女孩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谁?”吕蒙扬开口问,“站在字画组门口干吗?”

  吕蒙扬刚才走出去,于桐正好从一旁窜出来,吓了他一跳。

  于桐扫他一眼,视线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人,抿嘴说:“我找方城。”

  吕蒙扬回头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方城,懵怔:“找我师傅?”

  王师傅倒看着这情形,笑笑没说话。

  “这里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方城蹙眉盯着她说着。

  于桐偏头,看了眼三楼过道打开通风的窗户,“那里。”

  “这可是三楼!”方城语气微厉严肃。

  于桐弯腰捶了捶腿,语气平淡:“六楼我也能进来,我有事跟你说。”

  “哎妈呀……走了我一早上腿都酸了……”她继续嘟囔。

  方城瞧了眼王师傅和吕蒙扬,淡淡叹气说:“王师傅,蒙扬,你们先去吃饭吧。”随后他又严肃看向于桐,“我有话单独跟她说。”

  吕蒙扬担忧:“师傅,她很奇怪诶……唔(我)米(们)和(还)系(是)被(报)今(警)冰(吧)……”

  王师傅捂着吕蒙扬的嘴就拖着他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开,他们走了进去。

  电梯内,王师傅松开了吕蒙扬的嘴,吕蒙扬纳闷问:“王师祖,那女孩很奇怪,她刚才那话的意思是说她是从外面爬上三楼的,她这是私闯,还有,正常人哪会爬~上三楼?”

  王师傅淡定地推了推老花眼镜,声音苍老沉稳:“放心吧,你师傅会处理的。”

  “可是……”

  “看样子那姑娘认识你师傅,你师傅也认识她,你就别瞎掺和了。”

  吕蒙扬胁肩无奈,点头:“好吧……”

  字画组门口只剩下于桐和方城,两人静静伫立对视。

  方城鼻子呼气,淡淡说:“跟我来。”

  于桐颔首,小兴奋:“哦。”

  两人乘电梯上了顶楼,推开门,于桐吃惊,上面是个小花园,种了不少东西,她弯着腰,一个个的仔细瞅着。

  方城靠在一旁的墙上,无声看她片刻,而后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们其实并不认识吧。”

  于桐眼珠转溜一圈,微笑:“可你收了我地瓜,我们就算认识了。”

  “你想要,我现在就能把地瓜原封不动还给你。”方城不紧不慢说。地瓜还在他车里的副驾驶座上。

  于桐扁嘴,嘟囔:“那么认真干嘛……”

  方城垂了垂眼眸,随后说:“不管你要做什么,在那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于桐凑近一朵花闻了闻,随意:“问吧。”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还知道我工作的地方?”方城语气平和,表情却不佳。他不信他奶奶会将这些告诉一个算命的。

  于桐一愣,站直看他,抿嘴咬唇,表情为难,这个她该怎么回答,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自从摸了他的骨,她就跟装了个定位似的,脑袋里总有声音告诉她,你朝南走多少米,朝西再走多少米就能找到他了。

  她为此还问了她爷爷,她爷爷不以为然说这很正常,每个摸骨师遇到重骨之人都是这样,她的先辈称这为“骨联”,也就是骨头间无声的联系。

  “就……心电感应?”于桐说完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屁个心电感应,她都快烦死了。

  方城看她那模样,冷静说:“你不说实话,那我们的谈话也不用进行下去了。”

  话毕,他转身就要走,于桐赶紧跟了上去。

  倏地,方城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温度灼人,他一愣,侧脸垂眸看去,是那素净的双手。他再转过去些,视线又撞进了那漆黑的双瞳里。

  她眸光微闪,眼睛似在说话,在挽留,在……恳求。


  ☆、第⑦章


  于桐对上方城的视线,眨巴眨巴灵动的双眼。

  卧槽,她干了什么?

  她尴尬低头,望向被她紧握住的那只手,急忙讪讪松开。

  方城感到手上一凉,空落落,随后不自觉地握成拳。

  于桐顺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真的没流血,她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于桐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也幻灭了。

  于桐情绪片刻低落,但转换的极快,她叫他:“方城。”

  方城转回身,问:“你不是应该叫我方先生?”

  于桐耸肩,走到一旁的吊椅上坐下,晃荡晃荡,“在你奶奶面前那么叫,在你面前就没必要了。”

  方城看她问:“你为什么不在上学?你父母呢?还有,为什么要出来骗钱?”

  于桐朝他翻了个白眼,一个个答:“没钱上学,父母死了,还有,我没骗钱!”

  方城微愣,眼神略有同情:父母去世,没钱上学,所以和爷爷相依为命,骗钱谋生吗?

  方城话语淡淡,继续问:“行,你没骗钱,那你说,你昨天摸我骨摸出了什么?”

  于桐干瞪眼。

  靠!

  要是换成常人,她立刻能说出一堆话,怼死他,可偏偏是方城……她没辙。

  摸骨摸出了个什么?摸出了个未来老公,说出来你信么。

  于桐心底嘀咕。

  方城见她默不作声,继续淡然说:“我奶奶虽看不出,但我清楚,昨天你和你爷爷是找了借口从方家离开。既然都走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这么跟着?”

  于桐哑口无言,嘴巴撅的老高,很不服气,她也不想,她一点也不想跟着他,可是……没办法。

  于桐站起来,两步跳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诚挚说:“如果我能证明我不是骗人的,我真能摸骨看命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她一件事情?

  方城俯视她,觑着她的眼眸皱眉,这双眼睛,真的……不能多看。

  “咕——”于桐肚子不争气叫了。

  于桐叹口气,凌晨起床摸索到方城家走了不知多少里,而后寻来工作室,又走了无数步,她就带了个地瓜出门,还分了方城半个,现在饿坏了。

  于桐厚脸皮问:“你能不能请我吃个饭?我从我家走到你家,又从你家走到工作室,我现在真的很饿……”

  方城不可置信:“走?你说你从我家走到的工作室?”

  于桐点点头。

  方城不知说什么好,他家距离工作室不是一般的远,这个小女孩这么跟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静默半晌,方城叹气。

  “走吧……去吃饭。”方城心软,“还有,把你头发上的树叶拿掉。”

  于桐眼睛发光,赚了!免费的午餐!

  她低头抖了几下,几片树叶从头顶飘落。

  方城眼光扫过她,实属无奈,伸出手将最后一片卡在她发间的小树叶取下。

  “谢谢。”于桐说。

  于桐又从自己的斜挎包中拿出了个暗红色的棉帽戴在头上,吸了吸鼻子,笑咧咧说:“那我们走吧。”

  方城复上下看她两眼,握住门把,开门下楼。于桐大步跟上去,肚子一饿,又把正事儿给抛诸脑后了。

  *

  于桐跟着方城来到了工作室的食堂,那回头率是百分之百的高啊,一部分人是因为于桐古怪面生而看她,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方城。于桐有些不习惯,又从包里拿出了口罩,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方城问:“吃什么?”

  于桐看了眼食堂价位表,选了最便宜的:“一碗素面就行了。”她没啥要求,填饱肚子就行。

  “师傅,一碗素面。”方城按她的话说。

  方城打了饭,想找个地方随便坐,于桐悄声在他旁边说:“方城,你能坐角落里吗?我好方便跟你说话。”

  方城看她一眼,走向了靠窗的角落,于桐扫一眼,等面出炉,端起跟了过去。

  坐下后,她摘了口罩,动筷子吃了起来。

  方城慢条斯理,吃几口就看于桐一眼,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冬天就穿这些,不冷?”

  于桐摆摆手,不以为意:“不会冷,摸骨师的体温比常人高,御寒能力也比常人强,唯一怕冷的地方大概就是脑袋,所以我戴了帽子。”

  方城听后默声。

  于桐没听到回应,抬头觑他,看到他的神情后明白了,他还是不信。

  于桐就纳闷了,她这么这么这么真挚的解释,他怎么就是不信她呢!

  拖出去打一顿没准都比她现在在这里磨嘴皮子来的管用。

  “我真是摸骨师,我真能看命,我真不是在骗人。”于桐一本正经说完,随后气呼呼将剩下的面汤喝完。三分钟不到,一碗素面就这么解决了。

  方城继续吃饭,不理睬她。

  于桐没辙,痞痞挑眉说:“需要我证明吗?”

  方城淡笑抬头,饶有兴趣看她一眼:“你想怎么证明。”

  他觉得她的话就是无稽之谈。

  于桐目光掠过周围的人,刚巧看到吃完饭的吕蒙扬正在看他们,她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吕蒙扬转头在王茂师傅耳旁说了一声,还真慢悠悠走了过来,坐到了方城身边。

  方城侧过脸问:“你怎么过来了。”

  吕蒙扬睨一眼于桐,“师傅,她叫我过来。”

  于桐抽出张餐巾纸擦了擦嘴,随后对吕蒙扬邪邪一笑,说:“帅哥,我问问你,你对你未来哪一方面的事情比较感兴趣,寿命?金钱?还是姻缘?”

  吕蒙扬微愣,瞥一眼方城,方城只是淡笑,也没说话。

  吕蒙扬奇怪问:“你问这干吗?”

  “我能告诉你。”于桐勾了下嘴角。

  吕蒙扬对着方城窃窃私语:“师傅,她这里没病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于桐瞪他一眼,“你特么才脑子有病呢。”

  “诶——你怎么能骂脏话呢。”吕蒙扬不服气。

  于桐趁他分神,迅速抓住他右手,从上到下摸了一把。

  吕蒙扬反应过来,旋即将手抽了回来,脸红结巴,“你,你,你干吗?”

  于桐拿起桌旁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只手拨弄着茶杯,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歪头目视方城说:“方城,我要是能说出他的过去,你能信我一回吗?”

  方城回看她,小小稚嫩的脸蛋,眼神坚定。

  吕蒙扬插嘴:“什么我的过去,师傅,她疯了吧。”

  于桐举起水杯,喝了口茶,淡淡开口说:“吕蒙扬,24岁,毕业于中央美院,高考全省第二,中考全省第五。”

  吕蒙扬不屑插嘴:“你这些是听来的吧。”

  于桐继续:“初恋在高二,交往两个月后分手,原因是你得了严重甲沟炎,她嫌弃你。”

  说到这儿,吕蒙扬脸色微变。

  “一到七岁,身体极差,时常呕吐,八岁时,一和尚路过你家,给了你妈一串佛珠,让你随身携带可保平安,之后呕吐症状消失。十四岁时,佛珠线断,大部分佛珠掉入了你上学回家的河中,最后一颗……”

  于桐微笑,声音铿锵有力,“现在就挂在你脖子里。”

  吕蒙扬猛地站起,惊愕看于桐,佛珠的事情,他骗他妈妈说全掉进了河里,这最后一颗的事情,他谁也没说。

  “我说的对吗?”于桐笑眼看他。

  吕蒙扬睁大双眼,说不出一个字,答案显而易见。

  方城缓缓搁下筷子,面色平静,他对吕蒙扬说:“蒙扬,坐下。”

  吕蒙扬回神,讷讷坐了下来,眼神怪异看向于桐。

  方城温和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调查来蒙扬的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你接近我……”

  方城话还没说完,于桐打断他,嫌弃道:“哎哟喂!方城,我说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于桐上下扫他两眼:“看你样子长得聪明的要命,脑袋里装的是坨坨呀!我发觉我前阵子从书上看到的那词特别适合你,叫什么来着……啧……”

  “榆木脑袋!”于桐总算憋出来了,“对对对,特别形象!特别适合你!”

  吕蒙扬敲桌子,训斥她:“哎哎哎,怎么说话的,我师傅脑袋里怎么就装的是坨坨了,你知道我师傅是从哪个大学毕业的吗,小姑娘家家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于桐斜眼看了眼吕蒙扬,压根儿不想理他。

  方城将餐盘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于桌上,眼无波澜,看着于桐不紧不慢说:“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跟着我到底想干吗?”

  于桐嘻嘻一笑,将手中杯中的热茶饮尽,人向前凑了凑,黑眸直勾勾看方城。

  模样流里流气,声音却清甜道:“不想干嘛,就想每隔三天摸一下你的手。”

  “不给摸手的话,摸脸摸腿,都行。”

  方城:“……”


  ☆、第⑧章


  顷刻间,餐桌上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方城眸光微闪,耳根稍红,交握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几分。吕蒙扬则赶紧双手挡在自己胸前,向后仰。

  方城微皱眉,安静不说话。

  吕蒙扬磕巴,“你,你一个小姑娘家的,你,你,你流氓啊,你干嘛要摸我师傅的手!!!”

  于桐又端坐回自己位置,白了眼吕蒙扬。

  当她稀罕摸方城的手啊,她还觉得自己吃亏呢。

  食堂除了大叔大妈们,其他工作人员吃饭都走了。就剩于桐这桌,大眼瞪小眼,吵吵闹闹。

  “方城,行不行?”于桐直直看他。

  方城扔出三个字:“为什么?”

  她滴娘……

  这下换于桐结巴,她这是遇上克星了?问的问题她一个也不好回答。

  “为什么……因为啊……我不摸你……我……我……我就会……”于桐扫一眼方城旁边的吕蒙扬,“你可以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吕蒙扬站起身朝于桐嗤声:“嘁。”他侧过脸对方城说:“师傅,那我先回去了。”

  方城点头,“嗯。”

  方城看吕蒙扬走出了食堂,随后对于桐说:“人走了,现在可以说了?”

  于桐扁嘴,嘟囔:“我要是说出来,你肯定又不信。”

  他淡淡笑:“你先说说看。”

  于桐环顾四周,用手遮住嘴,压低声音说:“我不摸你,我就会一直流鼻血。”

  方城想起昨天在方家于桐流鼻血的场景,他一笑,问:“难道不是你一摸我,才会流鼻血吗?”他可记得明白,昨天于桐一碰他,鼻血就不听使唤流了出来。

  额……

  于桐挠挠头,她这个该怎么解释。

  于桐思考时,方城抬腕看了眼时间,淡淡说:“行了,胡诌完了?我要去工作了。”

  于桐气不打一处来,感情她刚才说了这么多都对牛弹琴了???

  方城起身离开,于桐赶紧跨出凳子,追上去,她越想越憋屈,冲上去就想一把抓。

  第一次,方城向右闪,躲过了。

  第二次,方城侧身,又躲过了。

  于桐气焰下来了,嗷嗷叫他:“方城!”

  方城停下步伐。

  “你会武功啊?”于桐惊奇问。

  方城回头,静静看她,“我不知道你说的武功是指什么,但跆拳道,空手道,柔道,我还是会不少。”

  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长成什么样的人,需要会什么,需要学什么,保护自己,同时又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于桐恍然大悟点点头,怪不得她连着两下都抓空了。

  方城回头继续向前走,于桐缓过神,又跟了上去,叫他:“方城!”

  “怎么?”方城没有停下来。

  于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又叫:“方城。”

  “嗯?”

  于桐卖乖:“你就每三天让我来摸一下你的手,行吗?”

  “我跟你非亲非故。”

  于桐咬咬牙,豁出去了,她顿顿说:“可我跟你有亲有故啊,你要不当可怜我,施舍我一下也行啊。”

  于桐知道自己这样有点掉自尊,但总比让她废了的好。到时她鼻血一直流,整个人皱巴巴,多丑啊。而且虚弱到需要她爷爷照顾她,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何况她还想好好活着呢,生命诚可贵。

  方城再度驻足,他转身,居高临下看她。

  于桐仰头,目光灼灼,殷切期盼。

  方城面色平淡,但声音坚决:“我拒绝。”

  *

  于桐一个人坐在工作室侧边的大理石花坛上,她抬着头望向三楼,整个人无精打采,她手里拿着一旁灌木丛上摘下的一簇枝叶,一片片摘下,有些怨念。

  “什么人!什么人嘛!”于桐念叨踢腿。

  要不是看着他请她吃了一碗面的份上,她早就冲上去恶揍一顿,出出气。

  于桐又思考,打得过他吗?

  他今天那身手,也不像是一天两天练成的,下盘稳健,动作迅利。

  靠……

  好像也不是能打过的样子,憋屈死她了。

  于桐把手中的枝叶扔了,伸出自己的双手,盯着自言自语起来。

  “你们,都怪你们,什么骨头选的破老公,要真是未来老公,他对我还能这态度吗!”

  “我都那么那么,那~么~低声下气了,他居然拒绝了,拒!绝!了!”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大实话!他还不信,他还不信!”

  “哎哟我滴妈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哼!”

  于桐咬牙切齿:“喂,骨头,你告诉我,这个未来老公能取消么?!能重来么?!”

  于桐气鼓鼓对着双手发泄完,叹口气跳下大理石花坛,又仰头望了望三楼,她抿抿嘴,手插.进衣服口袋,转身愤愤离去。

  *

  几个小时后,接近黄昏,远方一人影大步朝桥墩走来,衣摆带风,气势镇人,可不就是于桐。

  于桐怒气冲冲回到她和爷爷经营的地瓜摊,老爷子瞅了她一眼,打趣笑道:“怎么?碰壁了?昨晚不还信誓旦旦吗?”

  “哼!”于桐气呼呼,抄起个地瓜掰成两段,剥皮啃了起来。

  老爷子嘲笑她:“凌晨就出门了,现在回来,一天时间都没搞定?”

  于桐顶嘴:“爷爷,你那时一天就把奶奶搞定了?”

  老爷子扬眉,乐呵呵:“我那时花了半天就搞定了。”

  于桐:“……”

  老爷子咧嘴笑问:“丫头,虽然你没搞定,但好歹有进展吧?”

  于桐嘴里塞得满满的,抱怨:“爷爷,你说那人脑袋怎么就转不过弯呢!我都实话跟他说了!他还一脸‘你个江湖骗子’的表情,我快委屈死了!”

  “哟,第一次听你说委屈呢?你怎么没打他一顿呢?”老爷子嘬着烟杆,眼里都是笑。

  “打他,我想啊,狠揍他一顿。”于桐挥舞着手,咽下嘴里的地瓜,扁嘴:“可是我好像打不过他来着……爷爷,你说我委不委屈!”

  越是想,于桐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拿起个地瓜吃了起来,降降火。

  老爷子嘿嘿笑了,“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可不是吗……你孙女这次输了,特别彻底的那种!”于桐猛啃两口,忒憋屈。

  “丫头。”

  “嗯?”

  老爷子笑说:“你若是打不过他,他保护你不是刚好吗?他当你丈夫不也很合适吗?”

  势均力敌,才配得上你。

  ⊙▽⊙!!!

  “不不不!我不要啊爷爷!”于桐急忙摆手,“哪里合适,一点也不合适!”

  老爷子笑笑,也不说话。

  于桐又默默在旁吃着地瓜,捶捶腿,一天走来走去脚都酸了。一阵风刮来,几片枯叶吹到她跟前,她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心里思索着。

  是啊……

  她很久很久以前的确想找一个打得过她,又能治得住她的男人当丈夫。

  可……方城?呸呸呸!

  榆木脑袋!

  合!不!来!

  *

  工作室。

  方城有些心不在焉,手上举着软刷,却半天没有动。

  吕蒙扬暗暗瞄了他好几眼,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师傅,你怎么了?”

  “嗯?”方城回神。

  “你刚才一直在发呆。”

  “有吗?”

  “有。”

  方城叹口气,搁下手中软刷,摘了手套和口罩,走到一旁,举起自己的保温杯,喝起了温水。

  他靠在桌旁,眼神深邃,偏过头看着古卷,又发起了呆。

  吕蒙扬默默走到了王茂师傅身边,用手肘拙了拙他。

  王师傅侧过脸看他,吕蒙扬眼神示意:王师祖,我师傅他怎么了?⊙▽⊙

  王师傅眯着眼,从老花眼镜厚重的镜片后望去,他浅笑摇摇头,轻声说:“为情所困?”

  吕蒙扬压低声音:“不是吧……我师傅他半个女朋友都没有啊……”

  王师傅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没有呢?”

  “不会吧……我师傅恋爱谈得那么隐蔽?”

  王师傅一笑:“你小子,别跟个姑娘似的八卦,快去工作,今天的进度有点慢。”

  “哦……”吕蒙扬讪讪。

  方城聚精会神觑着那古卷上空白的地方。

  ——摸骨师,摸人身骨,知人前尘后缘。

  他微微皱眉,想着刚才那小女孩说的话。

  ——我要是说出来,你肯定又不信。

  ——我不摸你,我就会一直流鼻血。

  ——你要不当可怜我,施舍我一下也行啊。

  “咚”一声,方城重重地将水杯放回了桌上,随后戴起口罩和手套认真工作起来。

  吕蒙扬被那巨响吓得一个激灵:不会吧……难道他师傅真……谈恋爱了?

  他瞄着方城:师傅和谁谈恋爱?明明不近女色来着……

  不知为何,他吕蒙扬脑袋里闪过了于桐的样子。

  那个邋里邋遢又奇奇怪怪的女孩?

  他顿时否定:不可能不可能,他师傅看样子跟她不熟,而且他师傅品味也不会那么差。

  吕蒙扬甩甩脑袋,还是专心工作好了,他八卦个什么劲儿,真跟个女孩子一样了。

  *

  下班后,方城坐进自己车内,想放公文包时,瞧见了副驾驶座上被餐巾纸包着的地瓜。

  他伸手将地瓜拿了起来,随后把公文包放了过去,望着手里的地瓜,他凑上去闻了闻,在车里搁了一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想起早晨那女孩吃得正香得模样,他鬼使神差剥了层皮,微低头咬了一口。

  地瓜已经有些干了,糊口黏牙,嚼了几口,他挑了挑眉,垂眸瞅那半个地瓜,记忆力泛出来的那股子香甜味,他有些迷茫。

  以前是不是有人给他吃过?

  他蹙眉想了想,笑笑摇头,记不清了。

  不过这地瓜,味道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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