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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文学 2018-12-15 09:47:24



甲申之变
江山梧桐文苑社团传奇小说

上一个雨季出现的时间,是在几百个世纪以前。对于魔方村这个闭塞的部落而言,时间感和方向感以及距离感早已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无尽萧瑟的白色诅咒和怨念。
  崔度像往常一样从一个未知的地点和未知的记忆中苏醒,此刻,他的眼睛里一片喧杂的朦胧,那充盈着裂纹丛生的无法消除的血丝,预示着一种困乏的时代的复活并死去,但言语来去,这均是难以消解的种种寓言在麻木自己和众人。比方说,他揉着像往常一样疲乏的血眼,看出一道最美的晴天释放着饱满深情的春季的时候,依然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象在作祟。所谓的每一天,每个消灾避祸的时辰,总会有一众被抬举高位的巫师站在风雨坛上挥舞着神鬼莫测的扭捏动作,百变着神乎其神又诡谲多变的神怪邪说来要挟荒诞而孤独的牛村长来谋求一官半职。事实上,那个只剩下半只鸡眼的牛村长生前也是一个倒霉的巫师,在呼唤不了渴求黑暗的阴雨季节到来的间歇,魔方村如同魔方一样深邃的人心仿佛盖住了轻薄如纱的信任,全世界的空间,到底已经难以容得下一棵正在旱土里疯长的青翠的仙人掌。所以,像剜除一粒无能的“天眼”一样耘锄一眸难得的青色,大概是最普通又平凡不过的事情了。
  阳季是永恒的,永远没有日落这个概念。只要睁眼的时候,就掐算着被日晒到只剩骨架一般的日子仍在继续。
  崔度如同往常一样从魔方村的每一条泥瓦房的巷子间漫无目的地徘徊,他习惯穿着黑色的宽松拖沓长衫,衣衫连着裤子,能一直拖到里巷的尽头,却可以避却灰尘和风沙的洗礼。黑色有时象征着死亡,有时又象征着希望,即便黑色最吸引日光,但也免俗不了崔度对黑色做一番完美的注解。魔方村宛若一个冗长而复杂的轮回,在一条深不见底的肠子里面翻滚瑟缩,每次经过巷子的时候,崔度总能看见林林总总的房子下用狰狞恐惧的双眼盯着自己的林林总总的村民。这里有杀人犯,教书匠;有死人,死而复生的人;有寡妇,有铁匠……当然,魔方村从来没有统计过有多少人,因为谁也不清楚这个包络着四四方方的空间,走在里面却完全看不清尽头的村落到底是由什么病象组成的。崔度自解自己是第六代风水师,但除了能睡觉、吃饭、照镜子之外,似乎永远与自己的职业格格不入。在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能熟悉的所有人,也大抵是吃饭、睡觉、寻欢作乐,然后孤独。崔度知晓的一件事,便是铁匠从来不打铁,教书匠从来不念书,巫师从来在骗钱,唯二真实的是牛村长的眼睛和从来不落一滴雨的烈日晴空。
  牛村长可能有一点威严,如果说是外表加分也不为过。他现在长着仅剩一个的独具艰涩晦暗的鸡眼,面容如同沟壑一般坑坑洼洼,他的头发悉数脱落,后来索性剔除,露着一副俱裂又狰狞的凶煞面容,犹如一尊不可亲近的放置在破落土庙里被人奚落打砸的地煞一样。尽管牛村长长相缺陷,但却是村里唯一一个干实事的家伙。至少,他可以算是一个可依赖的好人,在心无旁骛、别有用心从来只见过一面再也无法相看的各色村民面前,牛村长是铁打的村长,村民像不可得的流水,在既得利益面前,仿佛各自为战,荒废度日。
  其实,崔度和所有见过一面的村民一样,也只见过牛村长一面。当然,那是在很久很久很久又很久的几百个世纪以前的雨季的时候,那时候魔方村涝灾肆虐,大地和天空被一色倥偬冷暗的阴云天气笼罩,所有人都在祈求能残照一抹日光的日子出现。牛村长也有很年轻的过去,年轻得面容润秀,润秀得不合常理,能想象出完全不是现在的模样。在穿上黑色长衫成为巫师的那天起,似乎身体里每一个滚烫的细胞已经被自然万物和神灵走兽联系在一起,似乎自己可以预知未来告诫过去,可以与上苍对白,可以与大地低吟,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自己就是超脱物外的可怜又可悲的代言人。此间,等待是村民唯一做的事,等待久了,就开始继续慵懒碌碌而无序无为的生活。除了打牌,寻欢,睡觉;就是睡觉,寻欢,打牌。没有日昀陪伴执手的日子里,牛村长因为祈愿不力,被一众输钱了的赌徒从日晷坛上拎着衣袖狠狠揪出,继而被绑在石柱上成为了一株被焚烧了的仙人掌一样的死人。
  “这村子里住着多少死人,和活着的人一样。”崔度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飘荡在村巷街头,在一间嘈杂嗡嗡的冷僻泥瓦房外边伫足的间隙,不禁打了一个冗长的寒颤。
   崔度用颤颤巍巍的手指从衣袋里点了一根菸,叼在嘴上继续抽搐发抖。他把身子依靠在墙角,不是为了驱寒避冷,倒是为了躲避狂躁而绵长的热。热足以烧死灵魂,比烧死驱壳更可怕。
  “狗日的,没钱还来这里!”面前是一间茶楼牌坊,全是一群三教九流淫邪放浪的场所。崔度听到絮絮叨叨的从窗口传来的浓妆艳抹的妓女碎詈声,抬头往洒满碎裂的破酒瓶子的路边一瞥,瞅见一个面善的、戴着四方眼镜的教书匠正提着没有系好绳子的紧身裤狼狈逃窜,时不时用“四只”眼睛掠过四周,但顷刻,教书匠梳理头型并整理衣冠,重新抖落一番,故作镇定地用平稳的步子向前疾走。
  地上有一列滴血的玻璃碴子的痕迹,顺着粉尘轨迹,一点点蔓延开来。回想了然,这些牌坊妓院在崔度的视角里是完全超出道德的存在,但在别人的客观意识里,这是和吃饭排泄一样的作息常态。

  崔度的脸上浮过一味苦笑,待烟尽之后,他又继续漫无目的地逡巡着。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却怎么也无法回忆自己的过去是多少残存断裂的模糊样子。于是,他拿出一面从宽袍槖袋里深藏的四方铜镜出来。铜镜是殷红色的漆,白色的琉璃,银色的镜面,呈上的却不是自己的面孔。铜镜从来只属于风水师,他有一面,牛村长也有一面,巫师也有一面,据先人传道,镜子里窥探的只有时间和空间,至于轮回什么的,仅能渡涉自己的灵魂才能找寻。崔度不相信轮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尽管自己的职业可以随时随刻忽悠一群不明事理的人,除非为了一种人道主义的关怀,他才可能怀着悲悯的心态放弃一些想法。但这个日出夹杂着日不落的惛惛沌沌、烈日灼心的世界,日晷的存在毫无半分价值,在寻求半点渴望生活星火的之下,崔度急切地想从抽象的镜子里抠出一丁点关乎时间的概念。
  先前父亲对崔度说过,现在是第八十个世纪,这是五代以前的风水师先祖留下的口语,从涝灾时代到烈日时代再循环往复,得出的结论便是靴皮挠痒般毫无价值的观点。在旁人看来,一切都是该循规就循规,该蹈矩就蹈矩,所谓科学人文的命题,倒是虚假不实际的多。
  他圪蹴在一处灰泥石板的墙角,因为屋檐遮挡的缘故,腾出一块鲜见的阴影出来。崔度的皴裂手指轻抚在同样皴裂的镜像纹路上,眼睛眯缝着折成一道封闭的伤口模样的线形,在反复折回的扑闪日光中,看到一幅从风雨坛传递出来的乌泱泱的人群山海。
   “各位同僚,巫师无法祈雨,那就给予他死亡……”目光深处,一个石牛柱子上被审判的家伙,正被发跣足、落寞肆笑不止。巫师的手指被几天下来的日光曝晒,已结成十多块脓血横淌的痂。在正中央的位置,只见牛村长光着头颅的彩色星光圈成一道仙气。他面目慈祥,温恭淡雅,用白开水一样的语言念祷几句干净利落的诵经,并随之点燃着火把,跟着一声被俱裂焚烧导致的歇斯底里的狂叫,熊熊火焰在山呼海啸的末日景色中平添了浓浓一笔。
  “杀死他,杀死他。”一群谁也不认识谁的村民在底下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挥舞着镰刀,最后一个披散着头发、眼睛冒着血液的铁匠跃上风雨坛的祭坛上,抽出一把钝刀,顷刻就把焦烈的巫师头颅像耘锄仙人掌一样脆生生砍斫。铁匠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挥霍着短暂的兴奋,从而弥补了漫长而持久的空虚带来的孤独。天空,颜色明朗,顺着血淋淋的金色和黄色,在斜阳残照的视线下,崔度隔着镜子嗅出了一丝寒凉的味道。
  死去,只是一种生的循环,何况利用灾难发财的巫师从来就不是善人。这个时候,牛村长披上黑色长袍,把黑色的连体巫帽遮盖到头顶位置,从而看不到一丝冷善面容。随之他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像虔诚的赌徒一般,匍匐在滚烫如火的旱土上持续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同时,他又以一个最高掌事的身份,让底下喧闹不止的村民跟着自己重复一样的动作。在雨季的时候,牛村长死而复生一回,这次,他这个死过一回的巫师不再重蹈旧日的覆辙。倒是因为权威的缘故,让所有不谙世事只为求雨的村民忘记了生存的初衷。
  崔度抽出镜子,把自己置身在多舛的想象中。他用自己的主观意识思考关于一滴水存在的价值,当水富余的时候,兴许是灾难,当水残缺的时候,晴天也成了恶鬼。每当日头停在半空,每个彷徨的人寄居在燥热的地平线上荒废残生,毕竟他们活了好几个世纪,反正死了可以再生,活着继续毫无意义地苟延残喘。铁匠铺里没有烧开的水,就用生锈的刀抹开死尸的疮口,用来渴饮。还有一些虚妄伪诈的知识分子,整日就是泡在酒色薰迷的牌坊虚度光阴,而妓女们自然也落得快活潇洒。诚然,崔度还没学会用这种方式存在,他的使命感很久之前就种植,如同长在魔方村的荒城里茕茕孑立的仙人掌,即便枯萎,即便被耘锄,依然露出唯一的亮色。
  “水啊……”一个面色凝重、双目眍深的老人,捧着一株枯干的仙人掌的根须,保持踽踽慢行的动作,就这样与崔度默默而沉重地擦肩,发出一声久远的叹息。
  崔度把眼睛一闭,用鼻息嗅出泥土中掺杂的锡箔味道。他把身子依靠在一处没有房子、没有仙人掌、没有人烟的空间里。只有一个躯体,游离在一块空荡荡的国度。与其说这是国度,不如说是个虚假又丑陋的世界。崔度自然地微张半合的手臂,将自己漂浮在一朵未等盛开的梦中。
  很久以来,梦魇和日光一样沉重地加压在瘦弱之躯之上。崔度常做梦,也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梦游还是苏醒。但是,他还是在意自己能聆听到温柔的、婉约的、悦耳的管弦之声,那是一个作为母亲的女人从身体里散发出的独具幽香的通感。这一个时辰,崔度不光嗅到并听到柔光世界,还看到一道美轮美奂的彩虹洒在满是七色堇飘溢的庭院,正悄然盛开,又弥漫飘香。在魔方村里,本来没有一株除了仙人掌以外的花属,更没有一只青鸟盘旋啭呦。当瑰丽的空间停伫太久的当口,总会出现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动态。在崔度一度为美的感官疯狂欣喜的间隙,一丛火光突兀而转折地焚烧了起来。燎原之势如同一条冗长的巨蟒贪吃着希望的明月,紧接着,荼蘼盛开,一张巨网一样的白光开始吞噬所有的色彩,直到以一副倾城之力覆压在崔度身上,一度让他喘不上一丝半点的气息。
  “救命,救命——”他一度这样喊,但没有回声。
  在现实的一幕中,崔度惶恐而无助地被一群人按到在地,并用一条粗壮如蚺的铁链绑住自己本就虚弱不堪的身躯。崔度被一种力量捆绑而无法动弹,等自己发觉有意识的时候,才从满头冷汗滴穿石头的惊恐中挣脱不止。为首的是熟悉的铁匠和教书匠,这两个人崔度都见过。一个狂傲的嚣张,一个虚假的冷面,在所有人乃至崔度面前,均是一副色厉内荏的表情。这个时候,他们势必和往常一样,准备把崔度献祭到风雨坛上,按一个最普通的说法,那是老好人牛村长下的命令。
  这不是梦魇,这又是一场劫渡。
  “把他像狗一样抬过去。”铁匠洒出臭熏熏的汗水,挥臂一吆喝,几个彪悍的村民光着膀子,把崔度像动物一样横扛在肩上。他们以四个人一个行列,夹杂着兴奋的碎步声,往一群乌泱泱的方向奔跑。
  太阳挂在天空的正中间,充沛聚焦的日光并没有分散开来,呈现一个热浪喧嚣的沌沌世界。当崔度被架起再次绑缚在石牛柱子上的时候,他回想的不止是一个个被无辜烧死的风水师,还有那些已经麻木和即将麻木的魔方村的村民。在村民的血红色的诡异眼睛里,似乎看到的永远是和日光一样狠毒的仇恨,为了一滴残生的水源,可以磨刀霍霍诛杀每一个正在靠近死亡边缘的人。
  周围起了一点风,热风。但无济于事,依然撩不起已经困顿不堪的心绪。风雨坛上下是两种景象,一种是走上死亡审判的孤独者,一如崔度和牛村长,另一种也是弑杀死亡的孤独者,一如疯狂的村民。
  崔度的手脚开始出现痂血、肿泡,并在这个时候,几个愤怒的村民用手里的发霉石头和腥草火把向崔度的身体上砸去,并扔得不亦乐乎,手舞足蹈,狂傲骄蹇。他们企图将崔度伤痕累累的躯干和灵魂在这片聒噪的寰宇下彻底瓦解。倏然间,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走上风雨坛,向着人群的每一个人展示自己奋笔疾书写就的《告罪书》。《告罪书》是一张用死去的风水师的血写就的人皮书,寥寥几排字,象征着书生卓越不凡的笔力和锋芒。只是在这个热浪熏天的白色恐惧中,这份文字成了再次卷起喧闹和喧闹的导火索。
  “崔度巫师,杀人越货,截取水源,罪不可恕——”
  “崔度巫师,欺下媚上,截取水源,罪不可恕——”
  “崔度巫师,觊觎权位,截取水源,罪不可恕——”
  ……
  书生其实就是崔度从牌坊楼下见过一面的四眼教书匠,只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腰杆雄伟的青年才俊,可以一呼万应的执法高能,多少见出一点荒谬的笑话来。至于《告罪书》里面的所谓“杀人”、“欺下”、“贪婪”,多半只是为了假借因为失去水源的唯一困窘的证据而萌生的一套嫁祸手段。每一个风水师都是这么死的,含恨而死。而牛村长依然端坐在风雨坛的正中间,巫帽盖顶,沉默、曲腿、闭眼,不为所动,并且心无所怠,唯一嘴里的念念有词,却也是祈祷着天书一样听不懂也理解不了的说辞。而书生似乎有一种喧宾夺主的架势,紧握着《告罪书》,振臂一呼,就让村民热血沸腾。
崔度的眼角开伤,留下一绺长长的血。他的黑色长衫如同断裂的蝙蝠一般被撕扯溃烂,被架在石牛柱上的身体呈一个“大”字型,四肢由于被铁链的力量捆绑和鞭笞所致,以致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崔度乜斜着抬头望眼,却见一束沉重而迅疾的日光折射而出,辣得他垂落而泣。
“杀了他!杀了他!”铁匠第一个冲上来,向着低头的崔度就是两个耳光。
每一个人都在放肆地笑,他们的眼球是红色的,和太阳一样的红色。据说在雨季时代,他们的先祖的眼球和雨水一样透明无色。像正常人一样的黑色眼球,似乎成了一种不正常。而崔度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或许他死的时候可以看到。
  “牛村长……牛村长……”崔度的声音几乎是低沉而无力的,他向着正在面前盘坐如石的牛村长求助。
  牛村长的独眼依然沉静,他有些不谙世事,这个村子里唯一的老好人仿佛变成了一尊佛像,变得飘渺而不知。他是村长,是这个魔方村唯一的掌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他仿佛置若罔闻。
  一段时间之后,牛村长睁开唯一的眼睛,平静如水的眼睛。他的影子冗长,被日光折射出一道像回廊一样冗长的影子,象征了所谓的权力。他的样子是继续沉静的,他用极慢的身子靠近崔度的面前,所有人也停止了正准备弑杀的动作,包括正举起钝刀准备砍头的暴戾的铁匠。
  “杀了他。”牛村长启开暗弱气息,这句话,温柔和平稳。
  崔度终于仰头,狂笑。他的视线开始出现一丛模模糊糊的幻象,所有人正如洪水席卷自己的恐惧,所有人又如一群饥渴的猎豹疯狂掠夺自己的灵魂。他看到一群村民的无数双红色重影的海洋,一瞬一瞬,一条一条,蔓延开来,仿佛看到了漫无边际的死亡。当然,在这个时候,他仿佛瞥到了一滴残存的黑色,让自己萌动了活下去不被复活的想法。
那是少女寡妇的眼睛,崔度看到了她的别与常人的干净的眼睛,在血色的热浪里漂浮。可这个安静的波澜只出现了短短的几秒,俶然间,崔度失去了知觉。
  醒来,半分日光,半分空寂。斜阳依旧冷漠,虽热忱,植入心底却冰封异常。不知为何,刚才的疯癫与狂躁全然褪去,崔度的面前已然没有一个人,除了一个少女模样的寡妇用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神注视着他,让他觉出一丝从晦暗深处泛起的希望。这是一个用怎样来形容的女子?杏眼、朱唇、美人痣,还有那一抹解开冰冷世界的迷人的倩笑,褪散了云烟和风尘,让人以为是个不食烟火的仙子。崔度用受伤的迷离的眼睛看着她,飘忽不定地看着她,局促不安地看着她,分明不再是注视。
  “放心吧,他们走了。”寡妇在崔度的面前。说完,递上一纸素丽而幽香的手绢,轻柔地擦拭着崔度脸上血色模糊的伤口。
  “他们……哎呦。”崔度因为疼痛的关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们都走了?牛村长呢?”
  “他们都睡觉去了。”寡妇的语言很轻,轻得宛若一阵风。她的酒窝里藏着一滴被人遗忘的微笑,在一颗美人痣的映衬下更显得动人万分。

  “睡觉?”崔度的手背手心被绑了许久,却失去了挣扎的动作,在满脸狐疑的错愕中,他仿佛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酸楚味。
  睡觉和享乐,大抵是因为日光被短暂遮住和分开的一种孤独作息。魔方村的所有人均是诡异的,他们会吃人和嗜血,也会懂得博爱一群失散的妓女来迷失自己。但当他们学会用杀人来消磨时光的时候,谁都愿意付之一切。
  寡妇替崔度解开了手链和脚链,石牛柱子底下,悉数成了骷髅的尸体大抵化为灰烬,唯剩一堆黑色的尘烟四处飘散,宛若黑色的乌鹊羽毛在空灵的四周游荡。它们是灵魂的寄托物和再生物,死去和活着均是一场多变的诅咒罢了。寡妇没有费折多大的力气,只是无端觉得这是一次突变而摄人心魄的拯救,崔度既不是豪迈的英雄,也不是权威的上帝,而寡妇似乎因为早年的婚嫁而死去丈夫成为一个被魔方村遗弃的女人。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和常人迥然不同的黑色,也印证了早已被荒落的、却始终没有被污染的人情世故,让她多了份澄澈与清雅。
  崔度窘迫地道了声分别。崔度想离开魔方村。崔度突兀地想紧握寡妇的手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在一个转身之际,两人曾经相隔一个眼神的距离已经成了迢递的荒漠。在看到的时候,寡妇的身影只有一粒美人痣那样大小。
  崔度想呼喊她的名字,却戛然而止。因为他根本不认识她,何止能叫得出她的名字。
  “我会找到水源的!”崔度喊破寰宇一般,喑哑而沧桑的喉咙被风沙卷住。至于少女寡妇会在哪一年哪一天哪一个世纪与自己再次邂逅,或许早已不在阳季的时候。
  崔度记得美人痣,铭记美人痣一样的微笑。
  崔度在当日揣上属于自己的风水师的镜子。趁万籁俱寂,架上一件亚麻粗布衣裳就出走。他手里没有地图和坐标,只是无端地觉得走到哪就是哪,奔跑到世界尽头的犄角,绕了一个弯头,依然是一条悠长而悠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轨迹。就像一颗永远不知怠倦的沉默日昀,谁都在任何一个地方躲避它,睁开眼睛,却一直在它的身边。漫长的几个世纪的预言,即时等到雨季的时候才如蒙大赦,可雨季太过长久,又会无助地思念起阳季来了。对于那些贪婪的过客来说,匆匆太短,却不懂得珍惜。
  崔度依稀记得四方镜子里可以折射时间和空间的影像,所以他端坐在一块狼藉不堪的破碎石上边凝视了起来。不过,镜子里完全没有什么,只是白而空和空而白的一条条迂回曲径,就像崔度圪蹴的一处未知莫名的地点,也是深邃得不见源头,或许,镜子外和镜子里一模一样,都是迷幻的路。
  四方铜镜上的锡箔已有些陈旧,但还是完好无损。明色调的坑坑洼洼镜框和蜡黄的老妇人的皮肤一样,如同看透了各色凹凸不平的人和事,自然像撩不起丝毫悸动的感官一样折不动一点星光。只见镜子里长着一株暗绿色的仙人掌,沿着崎岖却又平坦的路段,恬静却又孤独地注视着周遭的苍茫与空白。的确,四周自然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鸟,没有一道哀伤的车辙印记,倒是唯有一双残存风干的脚印,也是崔度自己留下的。崔度也犹如一株正在枯萎的仙人掌一样,茫然而索然地孤芳自赏。他微微地瞥开一道冷笑,把镜子的正面藏掖在亚麻衣裳的槖袋深处,盯着一张昏黄无际的天空和同样昏黄无际的天空下的里巷,默默向前徘徊。
  一如既往的闷热天气笼罩在四处,对于这场别离,时间久了,崔度全然是忐忑上身。毕竟,这里没有了时间,也没有植物。干瘦的病恹恹的暗黄色调,简直摄人心魄般恐惧。
  里巷是一条女人子宫一样不见光底的里巷,走在中间位置,依然是中间位置。每走一步,崔度都在期冀着能看到头和尾的模样,也就是像初生婴儿一般窥探到新世界的一丝兴奋感。诚然,这是美好的愿望,但现实依然混混沌沌。脚印贴合着地面上斑斑驳驳的碎石坑,能听出一股脆生生的断裂焚焦的味道。崔度始终幻想着能碰到一点不怎么多舛的现象,镜子里面是怪谈也就罢了,镜子外的浮生神怪却也常常充斥在发出呜呜咽咽的泣诉声周围,似乎是一个遭遗弃的嫠妇在幽怨着。
  崔度听到了什么,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的哭泣。女人,年轻的女人,很近的距离。
  从一个明暗不定的巷子里出现的女人,其实显得突兀了些。崔度用细碎的脚步在传出的方向间挪动,警觉之于,往衣裳之间反复抠摩镜子的凹凸纹线。倏然间,崔度的眼神从紧锁不安到舒张放松的转变,但透出另一种带着娇羞的恐惧在殷红色倾注的脸孔里回溯。因为面前的女人只穿着一件松垮的上衣,掩上一张折损的布头,还露出两颗半掩不住的乳房的轮廓。女人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凌乱的头发在满身滴汗的拳头中折腾。她正在饱受疼痛的关口生下一个女婴,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企图把一个沉闷而多病的夏天撕碎。
  啼哭声,一声干净而清澈的声音。从血淋淋的母体中剪断,从降落的第一个时间,是模糊的第八十个世纪的最浪漫的一个日头,等这个日头消逝,不外乎又贴合了一张陈旧而陈腐的标签。崔度睁开眼的时候,女人的脸色从惨白色恢复到粘带一丝血色的样子。女人清纯的轮廓下装饰着一双水灵动人的眼睛,像一汪被无数人争夺的清泉似的,在日光的对影下闪烁不止。
  女人是一个妓女,和外表不符的圣洁的妓女。在生完孩子大出血的几分钟之后,终于擦完了在脸上的胭脂粉。她在临死之前都没有说过一句祈求崔度的话,只是以一副较好的容颜轮回一次别离与重生的劫渡。崔度抱起女人没有冷却的体温中的女婴,看到女婴含着嘴露出一撇无邪的微笑的时候,崔度的疲态尽显的脸色也挤出一丝酸楚的微笑。
  “不要待在这个地方了。”崔度对着女婴的嘴角轻声呢喃,看着婴儿眼角上一颗温婉楚楚的泪痣,留下一滴干涩的眼泪。
  这是崔度身体里流出的第一滴水。在魔方村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人落过泪了。
  崔度替女人盖上一件衣服,一件亚麻粗布衣裳,等于盖住了风尘和云烟。崔度为女人穿上了最后一件衣服,用风水师特有的一点灵感,念祷了简洁的一句咒语,为女人超度亡魂。同时,崔度用牙齿撕咬了衣裳一角,替孩子包裹了一下,裹上了一层别与阳光的温暖。
  “离开这个世界,和不离开这个世界,希望常在。”崔度默默地了然。
  悠长的里巷里面,一株仙人掌从枯萎的颜色过渡到一层绿色,犹如被注入了新鲜血液一样获得了生命的馈赠。此间,崔度抱着没有啼哭的孩子,面色已然褪去了凝重,像一个小孩一样嗤笑不止,对着长天一色的空间,傻傻地不能自已。他想到女婴曾是寡妇的影子,或许在报答一种合乎前世今生一样的宿命。他从死去的妓女身上看到了过去不曾有过的清雅,像抛去历史一样抛弃了深不可测的偏见。这个沉闷的时间点,崔度的镜子似乎在蠢蠢欲动,在他别着的腰间如同爆裂之前的前兆一般扑腾不止。
  崔度没有放下手中襁褓的孩子,却从镜子中看到了一群同样带着幽怨的孩子的灵魂在呜咽游荡。按照诺查丹玛斯在《诸世纪》里面写就的理论,那是女婴出生之前所有的被流产而死的婴儿的尸体在漂浮,因为他们的灵魂得不到栖息安枕,终日在一个角落彷徨。他们犹如一只只黑色的蠹虫一样从镜子里穿出,继而绕过崔度的身体,对着被遮盖的女人的尸体就是一阵疯狂无休止的叮咬。
  “变了……世界的棱角再一次……再一次从一个急促的空间里骤变……”崔度的声音转变地断续,他不甘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即使一个妓女为前世付出了多少荒谬的代价,在死亡的后世里面,灵魂得到安眠才是一种福祉。当死去和活着等同身受之后,大抵再一次复活会变得和前生活着的命数一模一样。这个时候,崔度睁大了眼睛,再也合不上,被日光照射地沁满血丝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昏黄色的里巷,已经被诅咒了。里巷只剩下一个人的间歇,一道容得下一个人彳亍的罅隙里,再也找寻不到容得下幸福的半点残羹念头。诚然,崔度有了一种关乎死的念头,所以,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他已经沉迷不醒。
  等崔度再一次清晰地看见另一个空间的时候,他已经回忆不起妓女的只言片段,也再也看不到那个被遗失的女婴在何处苟活残生。妓女还会回到妓女的生活,这样看到的结局,还不如讲记忆杀死。
  崔度居然坐在一节冗长而冗长的车厢里,和里巷一样深邃无尽的车厢里,像是换了时间换了空间一样平淡无奇地转换了角度,崔度再一次感到了对未知的种种恐惧。和之前不同的是,车厢里到处是人,不发一言的、冷漠的人。这里是平静和喧嚣等同的贫瘠世界,所有人各执自己的小天地里,抱着一本用印加文字涂染的天书一样的书本喃喃有词。
  车厢并不是一节一节的,而是连在一起像一条巨长无比的尼罗河,看不见车头,也看不见车尾。崔度的地理方位是列车的中间,即使是疾步几千米,依然在列车的中间。而车窗是封闭式的样子,像是吸附在空气根部一样启不开一丝半毫。崔度望着窗外的暗黄色的浑浊气体,像一颗巨硕的球状体充斥着天空和地面,只有一种辨识度和感官体。走近窗户,看不清外面有几棵树,几个人,几座城墙,几番风景。至于说,外面是一个世界,车厢里当然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崔度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紧挨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年轻的男人面相斯文,和车厢里的大多数人一样,长着识别度不高的千篇一律的脸孔。乌润的齐耳短发,架上一副金丝边的金属眼镜,嘴上的一撇八字小胡子,显出一丛诙谐有趣的模样。
  “这是哪个地方?前方何处?”崔度用质疑的口气,转过头拉扯了年轻人的肩部。
  “唐朝。”他似乎语气很坚定。
  “唐朝?在哪个时间?”崔度听到一个陌生的地理方位和时间据点,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是那年那月的事情,“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我读到那一页,我就被置放在哪个时代。”言讫,年轻的读书人合上天书的扉页,当崔度侧眼瞥过的一刹那,却注视到《新唐书》的书目。
  “这是一本神奇的书吗?”崔度笑着问道,“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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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无限空间,无限意识。这是一个谜中谜的世界,从小说的一开始,似乎就布置了悬念。崔度是一个风水师,在旁人眼里却是妖言惑众的巫师。魔方村从古至今都是一个生与死的循环的一个小型世界,走在里面,是循环的魔方,走出去,又是一个轮回。作者把读者设想在一个无限循环的构想中,“寻找水源”仅是一个寻梦的可能,至于需不需要水源,在小说中也留下了线索。无论阳季还是雨季,这对于一个孤独的时代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欣赏作者的作品,欢迎赐稿梧桐文苑。【编辑:梧桐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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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文苑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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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 371242640
制作:依是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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