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快长篇历史小说《第七个驿站》连载第一章(一)

人文商都 2018-06-11 13:53:43

谨以这部作品,献给商都县建县一百周年。  


走进历史深处,掀开层层积蔽,找回属于商都的骄傲与自豪。 

——作者手记


第一章 

一 

一个精灵,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精灵,没有一点规则地在深邃的天空中游动、徘徊着,不知疲倦,不舍昼夜。远方,回荡着来自苍穹古朴的钟声。 

没有人能看清楚它的面目,它没有面目;当然就更不会有眼睛、鼻子、嘴巴了。形状也不固定,今天是长的,明天是方的,后头或许就是呈椭圆形的了。一根耀眼的光柱将它的一端与大地连在一起,来回探测、搜索着。显然,它在选择。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将在什么时候消失。寒暑易往,在它走过的地方,地上出现了山峦,平原、河流。若干年后,一座大山,立于天地之间,成为光柱的焦点。这座山,远看上去,形状很像一个元宝,遂起名元宝山。与大山同时出现的,是弥漫在它南面的一片雾霭。不时有火光在雾霭中升起,日复一日地向周边漫漶着。这年夏天,连着下了四十九天雨,雨后,火光与雾霭消失了,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村落。自此,这里便有了人间烟火。 

当岁月将一条大道铺在村落旁边的时候,古老的传说,找回了它神赐的意义。 

就像将近百年以后,七台的老百姓第一次看电影,在屏幕上看到的那种特写镜头一样,这天夜里,元宝山南面的这个村落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十几张充满稚气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专注的眼神里,一束束火苗在跳动、升腾,传达着一种来自远年的坚韧、不屈与刚强,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向往。画面外,流淌着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 

“这条路,是一条铺满财富的路。数不清的金银绸缎,还有许多人连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吸引着南来北往的人们,包括那些外国人,几百年了,一直没有间断过。正因为这样,一旦踏在它上面,举手就能摘一把金子,弯腰就能检一个银元宝,膀子一摇,一疋绸缎就裹在身上了。这些,都是你们亲眼看到的。现在我要你们回答的是,你们真的愿意走到它上面去试试身手吗?”“愿意!”从十几张嘴里不约而同地发出的声音,张扬着只有七台人才有的雄性,把窗户纸震得哗啦啦的响。 

这里,是闻名遐迩的梁氏客栈。坐落在七台驿站东面,距离驿站最多五十多步远的地方。大约二百多亩的土地上,坐北朝南,整齐地并列着三排用土坯与椽檩建起的房舍。前面一排是三个厨房,分别连接着中式、蒙式、俄式三个餐厅,每个餐厅旁边配置一个会客室,还有十几个供往来客商、行人临时打尖、歇息的房间。中间和后面两排房子,是专供住宿的客商们夜间休息的地方,每排房子都用一个门洞隔成东、西两个相对独立的单元。客栈东南角,独立辟出一处房舍,房顶高出其它房子有一丈多,平时专门用来瞭望南来北往的货房子(指当时张库大道上拉运货物的车队、驼队、马队)、单个儿或者结伙做买卖的碎销们。里面宽敞明亮,光线充足;四面四堵墙壁上镶着剖面光洁的桦木板,南北两堵墙中间分别开着一个窗口,下面立着一个用木头做成的梯子。站在梯子最上面,视线正好对着南北两面的大道。北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大清国地图。屋子中间,陈放着一张铺着牛毛毡子的长桌,上面摆着一个从张家口堡到恰克图,再到明斯克的路线图沙盘,旁边立着几个灯笼。十几个长条凳和几把陈旧的木头椅子摆在四周。墙角立着二三十支长枪,还有十几支盒子炮,枪口残留着一股硝烟味儿。显然,射击训练刚刚结束。现在是晚上,房间里点着两盏有三根捻子很粗的胡油灯。刚才那些声音,就是从这间房子里传出来的。 

“但这同时也是一条死亡之路。”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沿途,有的地段草过马背,狐突狼奔。可是一转眼,就是沙丘和莲针了,夏天酷暑难熬,冬日滴水成冰。风,一旦刮起来,能把天扯下一块,水,比油都金贵。弄不好,别说是人了,连骆驼都能热死、渴死、冻死。走出沙地,就是戈壁。进了戈壁,走着,走着,就找不见东南西北了,连着几天都走不出去。除了天灾,还有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匪患,那都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因此,不管谁,只要一踏上大道,就得学会保护自己。熟练地使用刀枪的本领是必不可少的。不然的话,就得随时准备交出自己的生命。作为梁家的后代,这些,你们应该有过刻骨的体验吧?可是危险越大、环境越险恶,就越能磨砺人。后退、躲避,那是胆小鬼的做派;对那些心性比铜轱辘山都强大的人来说,什么艰难险阻都休想挡得住他们!你们的几个祖爷、爷爷不就是这样的吗?他们不但没有在艰险面前后退,反而在它的激励下,视艰险为草芥,前仆后继,始终朝着刻在心头的那个目标不停步地向前。作为梁氏后代,你们大概不会丢掉这个传统吧?”“我们不会丢掉!我们不会丢掉!”整齐划一的声音穿过窗户,在院里来回激荡着。星光霎时失去了光彩。 

一百多年前,七台梁氏家族组建了七台的第一个往返于张家口堡到库伦,再到俄罗斯、白俄罗斯的货房子。带动着七台人纷纷走上张库大道,构筑起一方富庶。可是二十多年前,梁氏货房子意外中断了。现在。在梁家第四代传人的鼓动激励下,梁家的后代决心重新踏上这条大道。 

“这就对了!”苍老的声音接着说道,“人生在世,就得有一股子劲呀、气呀什么的!常言道,好男十五夺父子,好女十五立嫁妆。你们很快就进入这个年龄了。孩子们,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回答我!”“准备好了,我们准备好了!”语调里,满满的,都是意志、勇气和力量。“可是你们毕竟年纪还小。”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进入当打之年,往少里说,还得两三个年头。这样,从现在起,你们就得好好地磨练自己。一个是尽快了解掌握张库大道上的情况,尤其是匪情;另一个就是抓紧学会打枪。”“这几年,大道这么不景气,我们还出去吗?”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黑暗只是暂时的。”苍老的声音说,“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是另一番样子了!人芽儿似的,眼窝子咋就这么浅呢?” 

对面,七台驿站的灯光格外明亮。已过鲐背之年的老驿使,坐在窗户下,背上搭着一根已经被岁月染白了的长辫子,仄起耳朵认真地听着,脸上浮现着一层浅浅的笑容,随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对了,这就对了。”说着,从笔筒抽出一支狼毫,摘去笔帽,在砚台里蘸了蘸,打开旁边一个足有一尺长、八寸宽的大本子,一笔一划地写着,标准的小楷。 

远处传来了驼铃声。紧接着,十几条狗伴着铃声,不约而同叫了起来。“一个驼队,清一色的白驼。那些狗都是驼队里的。”负责站在北面平台上瞭望的梁长运回过头,高兴地说道,“今天,从卯时到现在,这已经是第十九个货房子了。”“有这么多吗?”梁老爹喜不自胜。“我一直数着!”梁长运很肯定地回答说。自从英国人两次用‘黑金子’把满清帝国闭得很紧的大门砸开以后,已经有十几年了,大道上一直不太景气。如今,莫非这脸面真的要变过来了?早在两个多月前,驿使们从内地和俄罗斯回来后,就传过话来说,大道南北两头,包括更远的一些地方,货房子又开始活动了。不过,多数是短途贩运。比货房子来源渠道更多,消息更灵通的碎销们,早就走在路上了,买卖做的比原来都大。现在看来,这些都是真的。不过,这也对,一条活跃了几百年的大道,牵扯了这么多人,怎么说封闭就封闭了呢?这不合情理嘛。 

想到这里,梁老爹一摆手,躬起腰,带着一帮小后生精神抖擞地向外面走去。 

透过朦胧的夜色,一道移动的山峰,由北向南,缓缓而来,前面晃动着一个很大的灯笼。那是在告诉客栈:货房子要在这里临时用餐。驼铃声越来越近,狗们持续不断地叫着。对驼队来说,这是一个信号。虽然没有约定,含义却非常确切:前面,又一个驿站到了。这边,梁水清和梁河心急忙回到那间屋子,点起四个灯笼,每人一只手提着一个,一口气跑到驿站前面,挂在了紧靠路边的一块长方形的石碑上,上面两个,旁边两个。浑黄的灯光下,石碑上赫然出现了两个红色的大字:七台。 

已经有些日子了,夜里,每当有货房子经过时,客栈都会给出这样一个指示。 

在老驿使的记载中,七台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初建驿站时,被蒙古人称之为“安白兴乌日特”,翻译成汉语,就是“一千间房子”的意思。可见,很多年以前,台站的人口已具备一定的规模了。这里,地处蒙古高原南缘地带,头枕阴山山脉尾部,脚踏不冻河(“不冻”为蒙语,汉语即大的意思。不冻河即大河),北部是辽阔的锡林郭勒草原,南面和西面经张家口堡、平城(即今山西省大同市)与内地相通。地理山川,可谓形胜。满人入主中原后,蒙古内附,清廷将漠南划为八个辖区,设八旗统治之,这里为正黄旗辖境。七台周边,尤其是东南部,地势平坦,地下水资源非常丰富,湖泊、河流星罗棋布。其中最大的一个湖泊叫察汗淖尔(当地人称作五台海子),最大的一条河流就是不冻河。河水从北面出发,沉沉一线,打着漂亮的漩涡,一路向南,最终在察汗淖尔停下脚步,造就了一片浩渺的水域。由此,当时七台周围方圆百里的地区便有了一个名字:商都。“商都”,即满语“水漩”的意思,以注入察汗淖尔之水,清流急湍,回旋成纹而得名。七台则是商都最大的人口聚集地。乾隆年间,清政府以七台为中心,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约一万多平方公里的范围,辟为御用牧场,分别组建起四个比较大的牧群,即商都牧群、明安牧群、太仆寺左翼牧群、太仆寺右翼牧群,负责为朝廷提供用来巡幸、祭祖、和军士们骑乘的马匹。驿站建立后,往来商旅、行人在七台多有逗留,一些人慧眼识珠,看中这里潜藏着巨大的商机,索性留在当地,做起了生意。张库大道畅通以后,仅仅十几年的时间,七台就成了途中的一个货运中转站和商贸集散地,开始宣示自己的地理、人文、文化禀赋,用以结交中外宾客。梁氏客栈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先是车马大店,接着是旅店,再以后是客栈,从车马大店到客栈,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康熙年间,梁家的祖先在商都一带做牧马人。阿尔泰军台驿道开通以后,又做了驿站的马倌,放牧着二百多匹从各个牧场选来的骏马,以备驿站使用。后来,商道逐渐兴旺,过往商旅、碎销日益增多,七台人口急剧增加。梁家一眼看出,这是一个机会。便于康熙四十五年(即公元1706年),在当地办起一个小旅店。当时,因为资金短缺,名曰旅店,实际上只是设在一个路旁的一个车马大店,傍路吃路,也为路上的行人、车辆提供着方便。院子里,三间没有隔开的土坯房,里面盘着两条顺山大炕,晚间一条炕上睡十几个人。堂屋垒着两个很大的锅头,锅头连着用炕板子(当地土语。即专门用来砌土炕的正方形土坯)砌成的大炕,烧饭时,捎带着就把土炕给烧热了。在中国北方,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取暖方式。家暖一条炕,何况两条呢。旅店日常所用的食材全都是当地的出产:莜面、白面、小米、山药蛋(即马铃薯)等,蔬菜主要是萝卜、大白菜、疙瘩白(当地土语。即卷芯的圆白菜)。可以烩,可以熬,可以炒,也可以腌制成酸菜。其中山药蛋既可当饭吃,又可当菜吃。在车马大店里吃住、打尖(当地土语。即临时用餐、休息)的人,每人每顿半斤莜面窝窝或者鱼鱼,要不就是把山药蛋擦成丝,裹在莜面皮子里,做成莜面囤囤,一碗酸得呲牙的腌菜汤,几片山药蛋,一筷子油炖辣椒,就都有了;倘若变个花样,就是把莜面换成白面,做成一个如同婴儿枕头般大小的馒头,一碗山药块儿和大白菜组合在一起熬成的菜。饭钱就在住店费里。人在屋里睡大炕,拉车的牲畜拴在一个只有半边栈子搭在上面的棚圈里。夜里,马吃草,牛倒嚼(当地土语。即反刍)的声音,与车把式们熟睡后的鼾声交织在一起,传达着中国北方特有的夜生活气息。然而,就是这么个车马大店,开张没几年,就收获了第一桶银子,梁家从此在七台立定了脚跟。 

后来,大道显示出来的财富源泉日胜一日地涌流,昭示出绝好的商机,车马大店经常爆满。梁家审时度势,于雍正初年(即公元1722年),将车马大店改成一个名副其实的旅店,同时增加了几十个床位,就餐、住宿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随着七台的日益繁荣和流动人口的增加,旅店也满足不了沿途客商和碎销们的吃、住需求了,便于乾隆十五年(即公元1750年)年,又将旅店改造成一个人、畜都能够吃、住、饮的综合性客栈,占地面积比原来扩大了十几倍。在当地可谓首屈一指。同一时间,大道上的其它台站尚被荒凉禁闭着。七台由此成为沿途驿站中的一个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路上,只要一听到下一个台站就是七台了,客商们宁可暂时把裤腰带紧一紧,耐住性子,努力控制一下肠胃,也要多赶一个程头的路,到七台去打尖、住宿。昔日一个黄沙蔽天、无人问津的地方,如今则闻名遐迩。七台因客商而传名,客商因七台而云集,吸引着许多国外商家也慕名而来。时至今日,七台带给商旅们的,已经不仅仅是日甚一日的财富了,还有温暖、力量与希望。 

现在,这个驼队得到的不就是这些吗?夜幕下,七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作者简介:里快,内蒙古商都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创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内蒙古大学、内蒙古师范大学、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职业学院兼职教授,内蒙古中青年作家文研班学员导师,著名作家、诗人、评论家。迄今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550多万字,体裁涉及诗词曲赋、小说、散文、戏剧、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多个方面,以小说、诗歌、文学评论为主。其中多部作品在《十月》《中国作家》《青年文学》《歌词》《人民文学》《小说界》《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 文艺报》《中国艺术报》等国家级知名报刊杂志发表;多部作品被《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新华文摘》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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