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女随机转换的世界,是厄休拉·勒古恩的思想实验

果壳网 2018-08-05 14:39:47

编者按:性别,是与生俱来的生理属性,也是社会赋予我们的标签。

如果有一天,性别不存在了,所有人的身上,都可能随机出现男女性征,即另一种层面上的“雌雄同体”,你会怎么看待自己和他人?

在遥远寒冷的星球上,生活着一群无性别的人,他们平时没有性特征也没有性欲,每个月里只有六分之一的时间是“克慕期”。在此期间,人们身上会随机体现出一种性别,并在这段时间里进行交合繁育。每个月都如此循环,通常情况下,人们不会知道下一个月自己会成为男人还是女人。

“这里不会有其他地方的女性可能遭受的心理或身体上的束缚。大家共有义务并共享特权,相当公平。这里的人也就无法享受到其他地方男性所有的那种「自由」。”——《黑暗的左手》第七章“性问题”

这是科幻大师厄休拉·勒古恩小说《黑暗的左手》里的设定,它从一名女性作家的视角,完整构想了一个没有性别社会的运作。

▲ 《黑暗的左手》通常被认为是一部后现代女性主义作品,这时,女性不再单纯地抨击男性,而开始从自身出发,呼唤男女平等。图片来源:citizen3xx24j

《黑暗的左手》是第一个获得科幻最高“双奖”——雨果奖和星云奖——的作品。其深厚的内涵还使它进入了主流视野,《黑暗的左手》入选了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的《西方正典》附录书单,成为了与《红与黑》《苔丝》《尤利西斯》等经典并列的不朽名作。

《黑暗的左手》出版于1966年,当时,大部分女性只能依附于自己的丈夫,工作就业率和报酬也比男性低很多。经历着“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也几乎是男性的专有领地——直到《黑暗的左手》的横空出世。这个“去性别化”的思想实验,在科幻小说乃至主流视野,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和讨论。

▲ “‘硬科幻’作者在写作的时候几乎忽视了物理、天文、化学等科学技术之外的任何事情。生物学、社会科学、人类学……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科学,那是软科幻考虑的东西。事实上他们并不关心人类应当做什么,但是我关心。我把社会科学当成一件大事,我从这其中获得了很多灵感,尤其是人类学。当我创造另一个星球、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会在上面构建一个社会,我想要强调我所构建社会的复杂性,而不是仅仅说这是个大帝国就完了。”——勒古恩

性别不存在,“社会性别”还在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来自瀚星(即地球)的男性观察员金利·艾,初到冬星时,他惊诧于与格森人打交道时独特的行为举止:“伊斯特拉凡在饭桌上的表现女里女气,很有魅力也很擅长社交,但是缺乏实质,华而不实,同时又太过精明,这种温柔逢迎的女性特质。但每次想到他是个男人的时候,我心里就会有一种虚假的感觉。”——《黑暗的左手》第一章“埃尔亨朗的庆典”

艾的想法,其实正代表了一种长期存在传统的认知框架:深陷思维定势,下意识地给对方贴上了各种身份标签,甚至在对方表现出所谓“女性特质”时表现出轻视。

然而,这种建立在社会性别之上的“归类”,对格森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遇到格森人的时候,你不能也不必将他向着男性或是女性的角色上引导,让他符合你期望中的固有模式,并承担起相应的性别角色。他们不会将对方看作是男性或女性。对我们来说,这也许很难接受。新生儿呱呱坠地的时候,我们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什么呢?”——《黑暗的左手》第七章“性问题”

生理性别,这是伴随着婴儿的诞生而确定的。在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我们就被随机分配成了男性或女性。

然而,在生理性别之外,还附加了一层“社会性别”(gender),这是20世纪女权运动兴起后出现的名词,不同于生理性别(sex),而是社会文化对于男女两性的理解和期望。

▲ 女权主义者认为,社会性别是可以改变的,与生理性别不同。自我的性别认知是复杂的,很难简单用男女来粗暴判定。

在往后的生活里,社会性别逐渐变成了一个固化的标签。生命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似乎都是带着性别身分去经历的:婚姻就该一夫一妻,家里应该有爸爸妈妈,人要喜欢异性,性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个人的人生影响最为重大的一个因素,就是你的性别是男是女。在多数社会中,这一点决定了一个人的自我期望、行为、世界观、道德观、生活方式——几乎所有的一切。你的语言、衣着,甚至饮食。”——《黑暗的左手》第一十六章“穿越火山”

“娘炮”“没有女人味”,反叛社会性别的人身上被施予了各种标签和歧视。这种二元分类,硬生生设定出一个认知框架,限制了各种可能。

直到现在,我们身边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性别偏见和刻板印象:

西威:“我朋友圈很多人都在3月7日收到了‘女生节’的花,我不怀疑男生是在表达对女生的一种喜爱和好意,女生发朋友圈也是在展示一种单纯的快乐。这恰恰是它恶毒的地方,当你接受了它的时候,就同时接受了它预设的偏见——少女比妇女更好、年轻比年老更好、男性应该宠爱女性……是吗?应该吗?我认为这种偏见的逻辑正在毒害所有人,没有人能独善其身看笑话。”

▲ 现在流行过“3·7女生节”,似乎过“3·8妇女节”是一种耻辱

周留:“大学的时候,有朋友来问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性取向的?’这问题把我问懵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取向和性别问题。在我看来,我就是我,我的存在本身,远超于性别定义,我从来没有在心理层面上自认为‘男性’或‘女性’。我会爱上什么人,也跟ta的性别无关,我爱上的一定是ta本身,这一切都应当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的。性取向?从来不在考虑之列。这种性别意识的缺乏,是因为我不太具备并且主观拒绝简单粗暴的二分法思维。我希望外界对我的一切定义与看法,都出自我这个个体本身,而非我所属的性别。”

思敏:“我初中读的是‘女子班’。这种班级全班约50个女孩,没有一个男孩。每个年级设一个女子班,作为学校特色延续下来。也许是尊重传统,但当这些女孩子作为具体的当事人时,就常常受到性别偏见。军训、农训时,教官对我们班格外‘照顾’,不敢批评,不敢惩罚;被迫上所谓的‘形体课’;被迫在运动会上作为学校特色‘出彩’。人们对一群女孩寄托了‘懂事’,甚至‘完美’的期待,甚至剥夺了她们和异性同学交流、合作的权力。”

柴桑:“人类科技已经发展到数字化和信息化无处不在的程度,按道理说社会认知和性别观念也应该随之进步。但很不幸的是我们仍然喜欢用固有的LOGO给别人贴标签也不停的被别人贴标签:小鲜肉、小狼狗、女汉子、腐女死宅、攻受娘炮、金刚芭比。我们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人,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每个人好好思考的么?”

肚己:“陌生人的歧视我们可以正义反击,但是身边人的各种言论,更让我感觉我们距离平权还很遥远。最神奇的是相亲介绍人,比如25+和30+的姑娘,被介绍的男方条件是完全不同的。但是25+和30+的男性,被介绍的姑娘却可以是一样条件的。这更能体现性别偏见……”

▲ Bored Panda

当偏见出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时,如同温水煮青蛙,往往很难察觉。《黑暗的左手》构建了完全不存在性别的极端社会,借着科幻体裁的天生优势,将这些问题,放大后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我们面前。

当雌雄同体,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吗?

1976年,勒古恩专门给《黑暗的左手》重写了序言:“是的,书里的人是雌雄同体的,但这不代表我预言人类一千多年后也会雌雄同体,或者说,我宣称人类迟早总会变成雌雄同体。我只是通过观察,用一种古怪而狡黠的,如同思维试验似的态度来对待科幻。”

科幻是一种关于可能性的文学,它不是预测未来的说明书,也不止着眼于现在,单单设计一些果断独立的女性。更不只有批判父权社会和压抑女性的方式,对女性的探讨多元而全面,不只是单一的价值观,也不只有无力的批判和反对。 

勒古恩写雌雄同体,不是为了“让男人生孩子”,抹除一切性别特征。

在《黑暗的左手》里,格森星人虽然不受社会性别的影响,但人与人之间的刻板印象依然存在。主角艾会下意识地在他们身上找男女特征,格森星人则会把那些拥有固定性别的人看成“性变态”。

▲ 图片来源:press4truth

重要的不是用粗暴地将人分类,而是去关注每一个个体,是自我认知的觉醒。在这一点上,勒古恩也在不停地探索:“在我的故事里,女性意识为首要。我无意识地一点点靠近女性主义,我发觉此时性别本身都成了问题,究竟性别是什么呢?性别是否意味着男是男,女是女?在科幻里,性别仍旧是有待发掘的领域,所以我就以此为方向,做各种尝试。”勒古恩重新阅读了伍尔芙的作品,女性主义运动刺激她不断进行创作。她认为“女性应当像女性一样写作 ,女性可以写男性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已经不再是什么怪人、性变态了,他跟我是一样的人。我们两个都是孤单一人,与世隔绝:我与我的同胞、我的社会及其规则隔绝了,他也是一样。这里并不存在一个格森人的社会来解释并支撑我的存在。到现在,我们俩终于平等了:对我来说他是外星人,对他来说我是外星人,大家都是孤单一人。”——《黑暗的左手》第一十六章“穿越火山”

《黑暗的左手》故事最后,艾意识到“有关于性的所有社会交往模式,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在摆脱了固有的性别刻板偏见后,无需去贴标,不用急着分类,甚至连性别本身也不在重要。

所需要的,只有“尊重一个人、评价一个人,都只是将他视为一个纯粹的人”。

 FIN. 

如果性别不存在,你会用什么定义来自己?

也欢迎你,向我们分享更多有关于性别、认同、偏见……的一切故事。

Perry:“我是一名台湾‘酷儿’,我媽主動拿我‘女妝照’給我親戚看!小時候秀兒子,長大了秀女兒?超愛我媽❤”

西威:“也有一些人,他们会反其道而行之,刻意否定性别。比如会看不起穿连衣裙和爱撒娇的女生,换桶装水帮一下就说你歧视,推崇同性恋的爱情是最伟大的……这不是也在贴标签吗?我觉得,想要消除歧视,可能首先要先认识和接受自己吧。”

DFZ:“从小的行为、爱好都比较野,所以类似‘不像个女孩子’,‘跟个男孩一样’的话听了二十多年。但这个事很微妙,有的时候你是被嫌弃的,别人希望你回到所谓‘女性’的‘范围’里去,但是有的时候竟然是用这句话来夸我,因为你做了一些在传统意义上女性不能完成好的事。这种夸奖真是非常危险,因为它的前提包含着首先的拒绝和贬低。不过我从小就没被规训住,到现在愈发活得自在。”

周留:“山本耀司说过,‘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会了解‘自己’。我的性别意识和女权意识出现,是在我进入社会之才明白,我对自己的定义,与这个社会回应给我的定义,是天差地别的。不管我的内心认知如何,我的社会身份,首先是个女性。这种体验加深了我对女性同类以及整体女性命运的理解和共情,这种理解与共情又反过来加强了我‘身为女性’的自我认知。”

▲ 作者:周留。

Raeka:“我非常不喜欢‘女汉子’这个词,它意味着想要赢得某种程度上的社会认可,就需要表现出男性特征,反而强化了性别标签。逃避自己女性一面的女性,本质上仍然受制于男性主导的社会规则。”

纯子:“读过无数言情小说,我惊觉宫斗不是后人对女性的恶意想象、而是可能真实存在过,是在我又一次看到‘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俗语的时候。直到现在,女性真的太习惯为男性找理由,太习惯把错推到另一个女性头上,如同不赡养母亲的儿子一定不是因为忘恩和寡情,一定是因为他没教养的妻子的挑唆。女性正在遭受到的压抑与百年前比没有不同,而女性对自身的期待仍然如此严格地比照着男权社会对女性的期待。”

December:“我们爱吃、爱玩、也爱发掘新的做法,在家接待朋友。曾经家属的朋友来家里做客,饭毕聊天,赞曰:家属真能干,做得一手好菜。家属必答:不不不,她做得比我好。来客眯着眼睛问:——平时你们家谁做饭?答:谁有时间谁做。——那谁洗碗?答:做饭的人不洗碗。”

Darth Locutus:“我说喜欢摇滚/足球/游戏等,一定会有人说好像男生喜欢的;从小到大,好像大家都默认有些事情就是属于男生有些就是女生的,比如我带我妹妹去买玩具,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粉色是女生玩的蓝色是男生玩的’,而且觉得如果买了很‘男生’的玩具就会被排挤。整个社会包括商家,整个氛围都还在刻意的强调这种刻板印象。”



| 关键词 | #女性# #妇女节# #女性主义# #女性主义#

? | 题图 | 周留,“我一直尽量避免对自己的作品过度自述,但这次是个例外,这是一张指向与主题非常明确的图:就是关于女性。”

? | 责编 | 西威、Raeka

? | 作者 | 苏小七,《不存在日报》记者,一条七秒记忆力的鱼,现今已被猫科动物俘获。本体是白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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