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科幻小说习作

张戾 2018-05-20 08:06:18

长夜漫漫,山谷在两座高峰之间锐利地划开一条笔直陡峭的缝罅。天地是一片黑魖魖的苍茫,只看得到车前的崎岖小路上车灯落下一滩明黄的光。车轮不断磕到地上的碎石,响声盈耳,淹没了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方向盘逐渐变得冰冷湿黏。

再翻过这座山,就上了星际高速公路。在浩渺的宇宙里行驶时五个小时以后会到达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星球。

逃亡本该是我已习惯的事,从二十七岁那年开始我就过上了这样仓皇狼狈的生活,从未间断。遗憾的是即便是八年的流亡生活也仍然不能让我学会压抑自己灵魂深处的恐怖和战栗。

我心中微妙的预感,无端地认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逃亡了,只是不知道结局是顺利还是失败。就连这点毫无缘由的预感也令我心惊。

我意识到我从来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贪生怕死。大概从我十五岁那年,我被路边的一只野狗咬了一口开始,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离死亡是无限接近的。我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为了任何原因死去。这太令人无力了。生命其实很美好,无论是远处青翠的山峦连绵的倒影,或是恋人缠绵呢喃的低语,还是诗歌、音乐、美术,这些都令我的灵魂愉悦。我对这个世界抱着太大的执念,因此我恐惧死亡。即便到了现在,我对生活的期待被一点一点地剥夺,直到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存的渴望,我到底不敢放弃这条狼狈苟活的生命。

兰斯基和我的懦弱不同,我早该知道。——我说这句话是冒着死刑的危险,因为现在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了绝对的禁忌,兰斯基星球上的人们提起他来只能称圣上,以至于后来兰斯基为了显示自己的绝对权威决定用自己的名字替换这颗星球本来已经用了六亿年的名字时,情况一度变得有些尴尬。既然他的名字是讳语,这意味着就连这个星球的名字也同样变得不可言说。然而兰斯基到底是智慧的。他最后颁布法令要求他所有的子民提起自己的星球时只能说我球。而星球原本的名字被从所有的历史记载中删除,完成这项工作用了十年时间。

我认识兰斯基的时候,我们都只有十八岁。那是在我故乡周边乡村的一条渔船上。我离开了父母和家乡,要乘那条船渡过一条小河去安邻大学学习比较文学。我上船的时候注意到他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头发三七分开,被烛光映得油光锃亮。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外套,整个人是一种阴郁沉闷的样子。

下了船以后的第三天,我和他在一间客栈里再次相遇。他主动与我攀谈,他的动作和语言都是笨拙而羞涩的,令我感到有些亲近。我在交谈中得知他也同样去往安邻大学,主修哲学。这样偶然的两次相遇让两个年轻人彼此很快地熟悉,成为了朋友。

我在许多年后才终于真正懂得了他的灵魂,他的笨拙、羞涩都只是一种表象。他的灵魂是钢铁一般的坚硬,有强大的意志力和企图心,对于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一切手段达到。他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所以并不介意让自己显得不太体面和自如,他知道自己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我懂得了他的那一秒,就是我下定决心要逃离我球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已经在兰斯基星球的素壇位置上坐了七年——这实际上只是一个头衔,是我为他从古书上找到的,事实上就相当于国王,或许甚至大于国王。他即位后,任命了我做文化部部长。我最主要的工作是检索兰斯基星球现存的一切书籍,修改其中的内容,使其适应于兰斯基星球的意识形态,若有实在太过分的便要直接销毁。

不过其实大概兰斯基也并非绝对的对一切无畏而坚定。因为在他登基的第三年他就开始向整个宇宙秘密地秘籍长生不老的秘方。几个月前我听说一位流浪的道士为他提供了一种丸药,服用后不仅可以永生,甚至还可以获得例如飞翔之类的能力。

我只能默默祈求这位道士是一个伟大的骗子,这药丸可以置他于死地。

我离开的时候兰斯基星球已经被笼罩在一种黑暗与恐怖的氛围中,人人自危,但没有人说话。兰斯基在竞选总统的时候感动了整个星球,他的体贴亲切的形象,他的慷慨激昂的演讲,所有人都认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统领这颗古老而尊严的星球,大家都相信他会带领这颗星球走向更加伟大的辉煌。这些人中当然也包括我。

甚至在他一步一步地兼任了这个星球的几乎一切重要角色,甚至也潜移默化地更改了整套国家政治的运行系统之后,仍然有许多人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仍然在这许多人的行列中。

我的终于觉醒发生在我们的一次争吵之后。他要我把一本两千年前的长篇小说销毁,而那本是我最爱的一本书,是我博士时的研究方向。这部小说写了一个大家贵族的富荣与消沉,风格典雅富丽,结构精妙。他要销毁它的理由是;兰斯基星球的子民不应该了解有大家氏族这件事,这是历史的糟粕。

我向他解释,这只是小说,况且这大家氏族最终消沉了,这大可以说成是因为大家贵族是一种腐朽堕落的存在,所以不可避免灭亡的结局。

他拒绝听我的解释,我们终于大吵一架。他离开我的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变得十分阴沉。目光变成了一种淡漠的灰色,像北国的冬天接了一层厚厚的冰的湖水。他沉默许久,终于道,我一直把你当作最贴心的朋友。

我也是,我道,可是我认为你大可不必这样激进。

他沉默了,缓慢地走开了,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样。那眼光里透出一场凛冽的刀光剑影,我不由打了个冷颤。

两天后我以一种偷渡的方式逃亡了夔星球。在我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时间我便不出所料地得知自己已经位列在兰斯基星球的通缉名单上。始终有兰斯基派来的特务、杀手来暗杀我,我为了这个只好不停地在各个星球之间流窜。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八年。

山峦叠嶂逐渐退到了我的身后,在一片广阔的荒原的地平线尽头是星际高速公路的入口。突然我发现自己耳边的车磕撞石头的声音和自己的喘息声被一种巨大的噪音淹没了。这声音越来越近,在我的头顶盘旋。我看见地平线的尽头已经缓缓地透出一点曙光,是黎明的降临,为这个世界投下一点光明,使人家不是全然的冰冷。

刘,请你停车!我听见头顶上传来广播的声音,你已经被我们包围,请放弃无谓的抵抗!

我的心脏骤停,冷汗渗了一背。我终于缓缓的抬头一望,看见兰斯基在天空中飞翔,脸色阴沉,挂着一丝狡黠而残酷的微笑——我甚至认为我看到他露出的獠牙。他迎着晨光熹微自由地翱翔,那画面几乎有种神圣的古怪美感。

和我四目相对的一刻,他微笑,松手扔下了他怀里抱着的那颗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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