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欣赏|辛•拉贾拉南【新加坡】:虎

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2018-05-17 17:09:57

辛纳坦比·拉贾拉南(Sinathamb Rajaratpam),新加坡短篇小说家。1915年生于斯里兰卡,泰米尔族人。早年移居马来西亚。1980年任新加坡第二副总理掌管外交事务。1985年任总理公署高级部长。他曾数次访问中国。他的短篇小说曾在美国、澳大利亚、香港等国家和地区发表,并被收入多种选集。

《虎》以简练的笔触刻画了女主人公法迪玛忽遇一只老虎后所产生的错综复杂而又十分细腻的心理变化。


辛纳坦比·拉贾拉南作  毛晓烈译

一片落日的金色余晖撒在河面上,法迪玛能感到清凉而澄黄的河水缓缓地从她身边流过。她沿着河岸走着,然后向河中间走去,直到站在一个齐腰深的河洼中。那湿漉漉的围裙紧紧裹着她的丰腴褐色的身子,衬托出她丰满的乳房和怀着孩子的腹部。她那圆圆的、典型马来西亚人的脸蛋上有着高高的颧骨,那一双黑眼珠里,往日的女性的风韵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忧郁,她似乎在想着什么令人兴奋的心事。

她猛地扬了扬头,松开一头富有光泽的黑发,任那微风轻轻地吹拂。从她站立之处既看不见被河弯处的攀缘植物和树丛遮住的村庄,也听不见村庄里的声音。在她前方,伸展着一片广袤的白茅草原、无数高大的树木和令人胆怯的繁茂的树叶。傍晚那令人沉闷的寂静中偶尔传来一只孤独的水鸟的尖叫声,偶尔又发出夜鸟被惊醒时不祥的扑翅声。偶尔有只老鼠轻轻潜入水中,激起了一阵涟漪,胆怯的、慌里慌张的小动物在高高的草丛和蔓藤中一闪而过。空气中充满了野花、泥土和青草的芳香。一种孤独凄凉的感觉忽然浮起在她心头,仿佛她刚晃晃荡荡地闯入一个混沌初开的世界,四周是一片泥泞的沼泽,里面翻滚着一群群可怕的怪兽。

所以,当她听见一声低沉的虎吼声,只觉得幻觉变得更逼真了。要不是老虎突然愤怒而单调地咆哮起来,她真不会相信,这不是幻觉!

这老虎硕大的头部和肩膀伏在地上,它周围是掩映的白茅草,它离她不到20米。落日的余晖在它的目光炯炯的黄眼睛上投下了一道慑人的光芒。它警惕地竖起耳朵,转动着头部并吼叫起来,嘴里露出了红色的舌头,那黄色的尖牙犹如树茬一般。

她的四周突然一片寂静,脑子嗡的一声就被老虎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吓呆了。她不敢动弹,两眼死死盯住那目光凶狠的猛虎。而老虎也一动不动地伏着,仿佛它也被这与人意外的遭遇搞懵了。

法迪玛和老虎互相对视着,她心惊胆战,它迟疑不决。这老虎偶尔叫上几声,但一次比一次缺乏恶意,它看上去并不真的想进攻她。过了一会,这动物反而慢慢不再注意她了。它的巨大的爪子伸向前方,还不时地刨着潮湿的草地。只有当她移动时,老虎似乎才感到她的存在。它的眼光改变了,它充满了忧郁和烦恼,法迪玛立即发现了这老虎的眼光不可思议地改变了。

于此同时,夜幕开始移往山顶,抹去了刚才那五彩缤纷的光辉,带来了一片灰色的阴影,天色不知不觉昏暗了。河床上升腾起一片淡淡的雾霭,慢慢扩散到草地上。刺耳的蝉鸣与远处猫头鹰的哀号表明黑夜已经到来。

现在,她对老虎只怀着暗中的恐惧,一种倦意占据了她的全身。她打着寒颤,由于老虎没有离去的迹象,她越来越感到绝望。她双手抚摸着腹部,意识到她身上有两条性命,又觉得怎样也斗不过老虎,她只能决心拼死一逃了。在昏暗的夜色中她还能看到老虎的身影。于是,她小心地观察着老虎,以便当老虎不再看她时她能察看到。她等待着,全身紧张地伫立在水中,心中充满了强烈的生存欲望,并向外扩展。突然,她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潜入水中,以至于当她游泳时竟擦着了河底。法迪玛向着村庄的方向朝河岸游去,只在憋得肺快爆炸时才浮上水面。当她游到河中间时,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随后,当老虎的吼声渐渐离远时,一种恐惧感,一种在老虎面前都没产生的恐惧感攫住她的全身心。

她疯狂地向河岸游去,直到看见村庄里闪烁的煤油灯光。

当法迪玛的母亲把女儿告诉她的故事经过夸张加工再四处散布后,全村上下一片惊恐。妇女们犹如一只只母鸡看见了空中有老鹰在盘旋呱呱大叫,连忙把孩子掩护在翅膀下,插上那不顶用的门闩,接着呼唤着她们的男人要当心凶恶的老虎。男人们急得到处乱转,为他们的牛羊而担心,老人们则嚼着槟榔,大声追问,为什么这样慌乱?

当头人带着一群村民来向法迪玛询问关于老虎的下落时,她正精疲力尽地躺在稻草垫上,法迪玛的妈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她的女儿同那毛大虫的遭遇,但头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这位老太太安静一会。于是她不吱声了。头人开始向法迪玛提问。当她回答头人的问题时,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出于某种原因,她不喜欢这些围绕着她的心惊胆战的村民,她不愿意让人们去捕杀老虎。头人皱起眉头。

“真主!”法迪玛的母亲激动地喊叫,企图再一次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这是真主保佑我女儿,所以毛大虫才没伤害她!”

她扬起黝黑而又瘦削的双手,做出感谢真主的姿态。头人耸了耸肩膀。

“大概是的吧,”他说,“但下次真主也许不会这么慈悲。一头老虎在我们村附近转悠可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说不定它现在正在嗅着人肉的香味。为了妇女和小孩的安全,一定要捉住这头老虎,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打量着男人们的脸,他们全都沉默不语,惶恐不安,他们当然理解在晚上去追捕一头老虎的危险,特别是那浓密阴暗的莽原给它提供了一个有利条件,使它可以悄悄地迅速出击。

“怎么?!”头人叫道。

这些人默默地看着地板,头人的脸抽搐起来,正当他准备谴责他们太怯懦时,玛莫德肩扛着长枪闯进屋来,他年青的脸焕发着激动的光芒。

“你们在说什么?”他急切地问,“那些妇女告诉我一头老虎攻击了我们的法迪玛,这是真的吗?”

当头人把故事简单精确地告诉他时,玛莫德的狩猎瘾被激发起来。他忍不住抚摸着他的新双筒枪,恨不得立即就能去打那头老虎,因为他是那么酷爱打猎,而将要捕的是头老虎这就更使他有些追不及待了。

头人一讲完,玛莫德就说:“这是真的了,我们可得为妇女和孩子着想,除非他们知道老虎被打死了,否则可怜他们再也不敢走出房门一步。保护他们是我们的责任,听着,谁愿意和我玛莫德一起去,帮我杀死那头老虎?我敢肯定,如果大家能帮助我,在天亮前我就能把这畜生的尸体拖回来,否则,我就不是我娘生的。”

经过一番迟疑后,有十多个人被他的话所激励,他们站了出来。他们知道他的枪法很准。

“好极了!”玛莫德兴奋地喊道,他的手抚摸着枪筒,“我知道我能依靠你们。”

于是他们一起出发了。

法迪玛的母亲跟在男人后面一边插门门一边安慰道,“放心吧,女儿,玛莫德这孩子自己就像个老虎。”

法迪玛从草垫上站立起来,从狭窄的窗口向外望去。月亮给万物撒上了一道柔和的白光,透过飒飒的椰树叶,她看见月亮宛如一轮残缺的银盘挂在天空。男人们团团转着,一边准备打猎一边压低声音激动地相互交淡。法迪玛忧郁地望着他们。

他们终于出发了,只留下那灰色的树影和一阵阵风的呜咽。她侧耳倾听那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她回想道,在一个地方有一头老虎,为了这头老虎她慌乱了一整夜。她希望它已跑远了,远得人们再也找不到它。

“喔,天哪!”她的母亲一边在一只木臼里捣槟榔,一边叹息道:

“今天晚上一定要死人了。你想一想吧,他们去追捕一头比一百个狐狸还狡猾的畜生。它在黑夜中照样看得一清二楚。在天亮前肯定会有人为死去亲人痛哭。”

“他们不应该去惹那头老虎。”法迪玛说,她还望着窗外。

“你疯了,说这样的话,”老太太说,“在它咬死我们前就得有人去杀死它。这是人之常情。”

“也许它说不定会自己离开的。”

“老虎只要来到村边,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离开的,”这老太太训斥道,“它们冒险来到村边就是要吃人。”

“但这只虎看上去不像要吃人。”法迪玛辩解道。

老太太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老虎离我才不到20米远,它一下子就能抓到我了,”法迪玛说,“但是它没有,为什么?你能解释吗,妈妈?它一直望着我,这是真的,不过我也一直望着它。一开始它一个劲地盯着我,但后来就变得又温和又烦恼。它一点也不凶恶。也不想要吃人……”

“你这话真像你父亲过去说过的一样,真荒唐,”她母亲激怒地捣着槟榔,说道:“他过去常说风在给他唱歌,真主原谅我,我不该这样讲你死去的父亲。但他有时候就是很荒唐。”

法迪玛绷着脸望着窗外,侧耳倾听着。村庄四周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笼罩在死神的阴影里。当她竭力从寂静中辨别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时,她的胖乎乎肉团团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的心随着她母亲捣槟榔的节奏跳动着。突然,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双手捂着腹部。

“怎么啦,法迪玛?”她母亲抬起头来。

“没什么。”法迪玛咬着嘴唇说。

“别再站在风口了,去躺一会儿。”她母亲警告道。

法迪玛站在窗口,感到疼痛一会袭来一会消失。她闭上眼睛,追想起蹲伏在草地上的那只老虎的模样,它的眼睛一会通红通红,冒着凶光,一会烦恼而又温和。

突然,她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又是一声。法迪玛颤抖起来,仿佛那子弹正对着她射来。接着,又传来了老虎的吼声。不是她晚上听见的温和的吼声,面是充满了痛苦和反抗的吼声。这动物的哀号延续了一会,在空中痛苦地震颤,在她的耳边和心里回荡。听着老虎的惨叫她也直想哭。她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全身沁满了闪闪的汗珠,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她的紧闭着的嘴唇中迸了出来。

“真主呀!真主呀!”老太太大叫道,“法迪玛你脸色这么难看,你怎么啦?来,赶快躺下,是不是?……”

“我已经开始疼了,妈妈。”法迪玛喘息道。

老太太扶着她走到草垫旁,让她躺下。

“喔,这可好,在这个时候生孩子!”她的母亲叫道,显得有些慌乱,“你在这儿先躺着,我去弄点热水给你喝。我要等到那些男人回来才能去找接生婆。嘿,我这个可怜的老妈子碰到这样一个好晚上!”

法迪玛躺在草垫上,当她的母亲一边煮水一边唠叨时,她紧紧闭着眼睛。

“你听,”老太太说,“那些男人回来了,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了。”

空气中突然充满了外面男男女女那激动的交谈声。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对着什么人叫了起来。

“大妈,玛莫德真了不起,”一个年轻人冲进屋来喊道。“他打中了老虎。他们把老虎拖回来了。这老虎真大!你真猜不到,这老虎真厉害。它中了两枪,他们还要用长矛刺它,直到它完全死去,后来,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法迪玛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年轻人,老太太的瘦削干瘪的脸不耐烦地转向这个年轻人。

“说啊,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说,”这年轻人解释道,他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他们杀死老虎后听见有些声音,接着在防风灯下,他们看见三只刚生下的小虎崽儿,它们的眼睛差不多还没睁开。玛莫德说它们最多生下来几个小时,怪不得,那老虎像发疯似地拼命挣扎。玛莫德说这些虎崽他能卖不少钱。”

法迪玛痛苦地呻吟起来,那汗水像黄色的珍珠在她的前额上闪烁。

“妈妈!”她哭喊道。

老太太把惊恐万状的年轻人推到门口。

“去找接生婆,孩子,”她叫道,“快点,去吧!找接生婆去。”

那年轻人两眼发直,喘着粗气,随后拔腿就跑去找接生婆了。


 

原载于《世界文学》199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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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文娟

校对:小舟

终审: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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