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中的神仙形象

西安都城隍庙 2018-11-30 15:33:10

道教认为,神仙之上等居于天,称为“天上仙境”。道教内部有“三十二天”说,对神仙居住的天上境界进行设想和描绘。居住于“天界”的道教神灵以“三清”为首,既包括五星七曜、北斗星君、四灵二十八宿、雷神、风伯等由古代崇天信仰演化而成的神灵,又包括道教教 义衍化出来的各种神仙,以及许多神话故事中人物和道教著名修仙之士,如黄帝、西王母、九天玄女、张天师、八仙、许逊、葛洪、萨守坚等。五代道士杜光庭的《道门科范大全集》就记录了当时最完整的神仙谱系。其中既有居于“三清境”的斗极祖师洞真大道元始天尊、斗极宗师洞玄大道太上道君,斗极真师洞神大道太上老君”三位道:教尊神,又有阵容庞大,包括高上玉皇、三十六天帝、东华、南极、西灵、北真、玄宗大法师、日月九暇、南辰北斗、三官五帝、本命星辰 等神仙在内的各级仙官仙吏。他们皆居于天界中各种仙境,各司其职。《西游记》前八回,作者通过孙悟空荣升仙职和大闹天等情节, 对 天界仙境、特别是天界神仙群进行了详细介绍。这个仙系以玉皇大帝 和王母娘娘为首,包括十洲三岛南极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极黄角大仙,以及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中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及城隍土地。另外、这个仙系中还有道教四大天师张道陵、许阳、葛仙翁、萨守坚以及真武大帝、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及各种天界下级仙官、玉女仙童、天兵天将等。这个庞大而等级森严的天界神仙群显然是以道教神仙体系为主要依据来设计的。其中大部分仙真直接来自于道教神谱,许多还是在当时社会上拥有较大影响的道教神仙。

但我们也得指出,虽然《西游记》中神仙群是以道教神仙谱系为基本依据来描绘的,但它也表现出与原来的道教仙系不同的特点。最突出的两点是:(l)《西游记》仙系中玉皇大帝为众仙之首,而道教仙系则以“三清”为尊;(2)《西游记》仙系是仙佛合一,即将佛教菩萨也视为天界仙真的一部分。表面上看这种差异巨大,实际上它恰好反映了道教在宋元以来的一种变化趋势,即以玉皇大帝为代表的一些民间信仰中的神灵大量被道教吸收,并且地位日益提高,这是道教日益世俗化的表现。而仙佛同流也正是宋元以来“三教合一”趋势加强的必然结果。收入的《搜神记》以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等神仙传记,皆并收儒、释、道三教神灵。这种做法对小说作者构思神佛合一的仙系应有直接影响。因此,这种区别反映出的乃是宋元以后道教仙系的一个最新特征,更进一步说明小说中神仙群是以道教仙系为基本依据的。要分析《西游记》中的神仙形象,自然离不开小说主人公孙悟空。 下面我要对这个佛家弟子身上的“神仙”色彩进行一番剖析。

1、孙悟空的“超凡能力”与道教法术

虽然身为佛家弟子,但孙悟空那一身让人惊奇的本领却来自道教。他学艺时师傅名为菩提祖师,也教他一些参禅打坐,但最终单独传授悟空的,却是修炼内丹,以及七十二般变化。这在小说第二回以及日后孙 悟空的自述中说得相当清楚。“内丹”是道教的修炼之术不庸置疑,那么这“七十二般变化”又源自何处呢?

答案是:道教法术即使不是构成孙悟空超凡能力的全部因素,至少也占据了大部分内容。

《西游记》中以孙悟空为代表的神佛以及许多妖魔皆具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本领。加以归纳,这些本领(或能力)大致包括以下几类: 快行、变形、呼风唤雨。小说中神魔斗法常常是相互比试这几类本领高低。《西游记》最吸引人之处也莫不在此。其实,这些描写和设想也大都以道教法术为依据,我们可以在道教文献中发现其原型。

道教认为,“神仙”得“道”,可驾御风雨,超越自然。神仙的神奇本领,从来是道教宣传的一个重点,用来“劝仙”、“劝道”,扩大道教影 响。因此,在一般人心目中,神仙除长生不死之外,还都具有神奇本领。 究其原因,乃是道教本身宣传使然。

《云岌七签》中的《淮南八公》就借八位道教仙真之口对道教法术大肆渲染:“吾一人能坐致风雨,立起 云雾, 画地为江河,撮土为山岳;一人能崩高山,塞深渊,收束虎豹,召致蛟龙;一人能分形易貌,坐存立亡,隐蔽六军,白日为唉;一人能乘云 虚,越海凌波,出人无间,呼吸千里;一人能入火不灼,人水不濡,刃射不中,冬炼不寒,夏暴不汗;一人能千变畜万化,态意所为,畜兽草木,万物立成,移山注流,行宫易宝;一人能防灾度厄,辟却众 害,延年益寿,长生久视;一人能煎泥成金,水炼八石,飞腾流珠,乘云驾龙,浮于太清之上。“八公”在这儿自诩的道术及其功效在《西游记 》主人公孙悟空及别的神魔那儿都得到再现。“快行”、“变形”、“呼风唤雨”之术不仅在这儿皆可找到,而且在别的道教典籍中也可发现。

快行:《西游记》中的孙悟空那一日千里的神奇本领在葛洪的《抱朴子内篇》介绍的“乘墙”中可以发现原型:“若能乘踌者,可以周流天下,不拘山河。凡乘踏有三法:一曰龙踌,二曰虎踌,三曰鹿踌。或服符精思,若欲行千里,则以一时思之;若昼夜十二时思之,则可以一日一行万二千里,亦不能过此,过此当更思之。”

变形:据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介绍,当时的一些道书对变形之术就有大量介绍。道书《墨子五行记》就介绍了许多变形易貌及化身隐形之术。例如:“其法用药用符,乃能令人飞行上下,隐沦无方,含笑即为妇人,整面即为老翁,踞地即为小儿,执杖即为树木,种物即生瓜果 可食,画地为河,撮壤成山,坐致行厨,兴云起火,无所不作也。”

《神仙传·左慈》也详细而生动地记载了神仙左慈施展各种变形易貌之术来逃避曹操追捕的故事。故事中左慈以酒杯化飞鸟,易形为羊,一形 化六形之术,可与《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变形术极为相似。

呼风唤雨:《 西游记》中师徒们西行途中,有好几场灾难皆因妖怪施法兴风作浪 而起,或干早、或水祸,孙悟空也一次次施展法术,一一加以制服。呼风唤雨乃是小说中神—魔斗法的一个重要内容。例如,小说第四十五回就有孙悟空与虎力大仙比试“呼风唤雨”本领的情节。其关键无非是以符篆、咒语招神劾鬼,以达到调动风雨的目的。道教介绍道术的重要经籍《无上秘要》卷二十六《灵宝符效品》就介绍了许多据称可 以呼风唤雨的符篆。如“五灵玄老帝君”所出的“三元符”,据称就有制服水旱之灾的功效。而以咒术来祈晴止雨的记载在道教文献中也大量存在:许多道教经文都收录有《起风咒》《起云咒》《起雨咒》 《起雷咒》等咒文。

据《汉天师世家》记载,许多天师在世之时,皆常行法祛灾解祸。如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就曾应皇帝之邀,书铁符止懈池 水灾。他还因祷雨有功,被皇帝授太虚大夫之职。第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也屡次应召行道法劾治鄱阳水灾、钱塘潮患。从这些记载看,世俗社会对道教法术能够呼风唤雨、驾御自然的宗教宣传是深信不疑的。

因此,我们说,道教法术是《西游记》主人公孙悟空及别的神佛、妖魔们神奇本领的主要来源和基本依据。

2、孙悟空形象的象征意义—“去欲就善”。

从一般文学规律来说,小说的人物形象不仅受作家本人创作意识、思想观念的影响,也不可避免地打上这个时期社会思想、文化特征的烙印。宋元时期,随着道教世俗化进程的加快以及“三教合一”趋势的日益明确,“道德成仙”的呼声日益成为道教主流,道德上“去恶就善” 不仅是“修仙”的重要条件,而且逐渐成为压倒一切修仙之术的“成仙了道”法门。在这种背景下,受道教观念影响极大的“神魔小说”在人物形象设计上也显示了相应思维特征。

具体到《西游记》,这种影响就是:小说主人公孙悟空就是去“恶”就“善”、“修心去欲”的道教宗教观念的象征。

凡研究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孙悟空在小说七回前后性格反差极大,判若两人,先前一往无前,自由奔放的性情在七回后消失殆尽。有的学者称主人公后来的行为为“叛变”,认为这个形象表现的是农民英雄“失节”的悲剧。也有的学者认为孙悟空形象的二重性说明《西游记》前后主题不一致:七回前的孙悟空反映出的是反抗封建专制的主题;七回后则主要表现人与自然争斗的思想。还有的学者称主人公的性格变化主要在宣传封建统治秩序是天经地义、无法改变的“真理”。别的说法还有不少。我个人认为,七回前后主人公性格的变化正是作者以孙悟空形象来表现“去欲就善”观念的必然结果。

具体地说,虽然前七回中的主人公“猴性”十足,无拘无束,个性可爱, 但这并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人物。相反,这种“猴性”象征的是一种未受约束的人类原始欲望,具体表现为胆大妄为、违反封建常。因此作者要安排他受制于如来,被谪入凡世,重新改过自新。

西游记》中,作者就一再提醒我们,孙悟空其实是“人心”的象征,称“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内观不识因无相,外观明知作有形”,又说,“猿猴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 …马猿合作心和意,紧缚牢拴莫外寻。对“悟空”之名,作者还特意解释说:“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尘是也”,空者,乃“寂寂全无一念生”之意。并且, 小说一百回的回目中,有十多回皆直接用“心”来称呼孙悟空。《西游记》第一回在介绍孙悟空修道的故事时,称其学道处为“灵台方寸斜月三星洞”。其中,“灵台方寸”是古人对“心”的称谓,“斜月三星”也是“心”字之状。这些皆暗修道”实为“修心”之意

小说视孙悟空为“心”之幻象,而这个“心”是未经净化的,混杂着种种欲念。如小说第二回中主人公学道于菩提祖师时,祖师就反复告诫他去欲明心,“屏除邪欲得清凉”。但他却心存杂念,卖弄本事,被逐出师门。随后,小说又描写孙悟空自恃本领,率性而动,以“ 齐天大圣”自居,破坏纲常。他先是龙宫夺宝,后又私如地狱,强行勾掉“生死薄” 上的姓名,而且藐视权威,追名逐利,最后大闹天宫。当如来出面好言相劝,他却答道:“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最争先。”当如来向他解说玉帝修道经历后,他又宣称:“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

从这儿看,孙悟空要否定的是整个封建专制秩序及其合理性。而这种专制秩序,又是封建社会的基础、封建道德的中心。《西游记》 产生的明朝社会,乃是封建专制达到极致的时代,作为世俗知识分子 的吴承恩,自然不可能对这种胆大妄为之举持赞赏和肯定态度。他渲 染孙悟空的行为,是要表现人的欲望如不受约束,就会危及社会,祸及自身的观点。他随后安排孙悟空受制于如来,被大山巨石所压的结局, 就不属偶然。作者的态度,在第七回的一首诗中也有所表现:“富贵功名,前缘分前,为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深。些些狂妄天加遗,眼前不遇待日临。问东君因甚,如今祸害相侵。只因心高罔极,不分上下乱规簇。”这儿,作者明确表达了对孙悟空行为的谴责。当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后,作者又称,“欺天阁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恶贯满盈今有极,不知何日得翻身。”因此,《西游记》七回前的孙悟空在作者看来是一个受个人欲望支配而犯上作乱的狂徒,并导致了受谪入凡世的结果。而七回后走上“取经”之路的孙悟空,才是他心目中歌颂的对象。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磨炼,孙悟空终于逐渐去掉了诸种恶意邪欲,得以重回天界。从这儿看,《西游记》七回前后虽然主人公性格反差很大,但主题却一致:修心去欲,除恶就善。这不仅是封建伦理的中心,也是宋元以后道教修道伦理的重要内容。

我们可以说,《西游记》中孙悟空这个形象乃是“去欲就善”观念的形象反映。孙悟空由仙界—凡界—仙界的整个过程,是对宋元以来道教“去欲归真”、“无欲则仙”修仙观念的形象宣传。

从以上分析看《西游记》受道教影响极大。因此,它与别的“神魔小说”并没有本质区别。我们可以说,受道教思想和道教观念的极大影响,是明清时期“神魔小说”的共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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