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哥特小说的沙俄贵族,也写了篇末世科幻小说.他觉得,2000多年后,只有俄国和中国傲然挺立

苏俄转播 2019-07-15 16:42:35

谁是奥多耶夫斯基



奥多耶夫斯基不是一个普通的作家。从地位上论,他还真有些资本。他是俄国一个古老的公爵家族中的最后一位公爵。而这个家族的直系祖先,就是大名鼎鼎的留里克王朝,他们建立了第一个古罗斯东斯拉夫国家。 


出身显赫的奥多耶夫斯基,在俄罗斯的政界和文化界都有很高的地位,他一辈子都在为政府工作。但是你无法想象的是,他在工作之余,以百科全书式的实践精神,去完成自己人民公仆之外的众多身份:作家+思想家+音乐学家+教育家+哲学家+业余科学家+社会活动家。 


后来有人把他誉为俄罗斯的霍夫曼,这么评价主要还是基于他在写给儿童的诡异小故事上的造诣。关于霍夫曼,你只要知道一点就行了:,这个德国作家,写了一个小故事《胡桃夹子和老鼠王》,后来被柴可夫斯基改编成了芭蕾舞剧《胡桃夹子》。 


除此之外,他还动手写了本书,叫《火蜥蜴和其他》。这本小说集,比之前的儿童诡异小说更进一步,赶上了爱伦坡那一波的浪潮,是一本不折不扣的哥特小故事集。如果你研究早期俄国哥特小说的话,那么这本书肯定是必读。


 
(奥多耶夫斯基写小说的英文译本《火蜥蜴和其他哥特故事》)


然后,也许是爱吃吧,他甚至还用“Mister Puff”这个笔名,写了很多本美食评论集。 一个全能俄罗斯文化精英的范儿全被他玩正了。


19世纪的俄罗斯,能如此全能发展又思路开阔的人,除了奥多耶夫斯基之外,估计没了。但关于奥氏,他的先锋与成就绝不止于这些可以简单罗列而出的头衔和作品,关于他可以提及的东西远不止这些。在我看来,他足以被19世纪俄国文学史铭记的一点,是他在1835年,写了一部科幻小说《4338年》。 这本他到死都没有完成的书信体小说,揭开了一个时代的狂想。但其实我们到现在,也只能猜测,作者的意图究竟在哪里。



小说讲了什么





如果按照现在大家默认的科幻文学标准来看,《4338年》就是一部带着宏伟想象力的浪漫主义文学,也许并不能算是一部带着严肃的科学主义和自然主义立场写出来的东西。从今天的角度来说,这差不多就是一个软科幻,或者一个政治奇幻小说,还是充满了过度的“脑内小剧场”的那种。只不过,包装它的外壳和设定,是未来,是两千年后的末世。 


小说的设定简单而直接:


4338年,正是比拉彗撞击地球的前一年,整个世界陷入惶恐当中。人们都在末世情怀中,体验最后的存在感。此时,蛮荒的美洲大陆已经陷落,稍纵即逝的辉煌的美国文明已经不值一提。而欧洲已经由于各种天灾人祸,变成了没落社会的栖身地。唯一屹立在世界的文明形态,只有伟大的俄罗斯帝国(以及它的附庸小弟国,中国)。


小说的内容也是简单而直接:


在经历了可怕的大萧条大停滞之后,39世纪,中国终于在领袖Hin Gin的带领下走上了世界舞台的中心。4338年,中国留学生Ippolit Tsunguev(一个有着俄文名的中国人),只身来到世界中心彼得堡。他开始给故国的同学们写信。这些信件,借用这个中国留学生惊叹和赞美的口吻,铺陈排列出了未来俄罗斯帝国的样子。


然后,俄国和中国联合其他国家和人民,抵御了彗星撞击,小说就就此结束。故事在中国留学生“我将来一定要把祖国建设得跟俄罗斯一样美好”的豪言壮志中,匆匆收尾。


真没了。也许是作者也实在编不下去了吧。


当然,小说的简单立意和简化描述,并不能抹杀它的伟大。

因为,就像大部分的科幻其实都是在纠结于人类社会的诸多本体症状一样,这部小说,就是“一针见血”中的那个“针”。

比如,阿西莫夫的《基地》就是一个罗马帝国史诗般的银河系史诗。所谓历史小说中的“借古讽今”,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借未来讽今”。


小说中,奥多耶夫斯基立足世界(他的内心居所),放眼彼得堡(他的物理居所)时描绘出的那种波澜壮阔,还是很值得细细品味的。



未来的未来就是现在




(1970年代的苏联未来幻想插画)


作为一部没有被完成的小说,我更倾向于把它看成是一个预言,或者蓝图。这样说来,《4338年》更像是作者本身思考的一个总结,一个意识的叙事体大纲。以小说为形态,以信笺为体裁,奥多耶夫斯基确实玩得很开。


这样,也许是偷懒,也许是便宜行事,因为作者就完全不用描绘出一个完整的未来形态了,他只需要通过“造访者”对不同地点进行片段式、摘录式的描写,就可以达到一窥社会的目的,他说希望表现的社会意识也会由此展现出来。

不过,这样做,也最大限度节约了作者的精力,让有限的想象,能够更加深入地投射在他更关心的现实问题上。


毕竟,你让一个19世纪的人如何去想象几千年后的未来世界的衣食住行呢?说说人情世故、世间百态,足矣。


既然是说人事儿的故事,那么沟通与交流,就是第一要务了。 


小说在前言部分就论述了未来与现在的认知差别,强调变化的巨大,假托末世的强大天外引力,把很多人与人之间细小的、基础的问题,展示了出来,把冲突的可能,陈述了出来。 


这一点其实映衬了科幻小说里一个很经典的“包袱”,就是“可沟通性”的这个命题。


亚瑟·克拉克的《童年的终结》,围绕这个命题,抛出了一个旷世大包袱。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索拉里斯星》里,也把“可沟通性”作为全篇逻辑体系和现实体系的理论基础,通过对可沟通性的审视与质疑,说明了宇宙中关联性的不可捉摸与不可知。接着,我们再熟悉不过的《三体》,大刘提出的“猜疑链”,更是把它上升到了宇宙公理级别。


所以,《4338年》的末世设定,很好地引入了末世狂欢的理论基础——这其实是对应了19世纪沙俄上流社会的腐朽生活,与农奴社会之间的种种不可调和的隐性矛盾。在灾难面前,人们只在乎当代的事情、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于是人们努力去创造当代史,并不会为了创造一种永恒或者未来而去牺牲现在。


所以,个人主义社会的形态,就是最符合作者设定的样子了。在奥多耶夫斯基看来,人类即使面对末日,也是不团结的——尤其是,在大众的意识中,只有自己的现世是唯一的判断标准、唯一的取舍坐标系。


在小说的古今关系中,奥多耶夫斯基高明地写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距离感、阻滞感。而这,是未来,也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中国




(被列强侵略的中国)


有的研究中俄关系的学者,在提到19世纪俄罗斯的“东方意识”以及“中国印象”时,会把《4338年》当做一个独特的参照物搬出来。因为,由奥多耶夫斯基领衔预言的这部大戏,夹杂在“一种中俄共存的未来”、“法国探险家勾勒的神秘主义中国”、“殖民扩张浪潮中的落后中国”、“19世纪后期黄祸思潮”等种种意识之间,显得太不一样,太夸张。


其实,这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也不难理解,因为俄国当时正处在对东方认识的初级阶段。虽然有探险考察式的接触,也有通过西方其他国家传递来的资料,但是并没有对中国具体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有着彻底的认识。


这个时期,就像是小说中提到的“今人-古人”的关系一样,中俄两国虽然处于一种共同的地域范围内,但却不在同一个思维范围内。这种关系所产生的猜疑链、好奇、野心都是足以影响历史的东西。


而对现状的认识与描述,其实可以从对未来的描述、与未来的关系中表现出来。

这是与当时的汉学发展情况有所关联的。伴随着政治上军事上的投石问路,以及文化上的东方逐梦,汇聚在彼得堡作家沙龙圈里,然后产出这么一个结果,也说得过去。


这样看来,小说在立意上,以科幻作为表现形式,其实就是隐藏了知识与推测在其中,可以看做是基于汉学资料的一种推理。虽然并不一定是要作用于现实的理论指导,但是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精英文化阶层对东方的态度,以及中俄关系可能的潜在走势。 


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关于中国的想象,其实是俄国人自己在“照镜子”。

是的,未来的中国之于俄罗斯,就像是19世纪的俄罗斯之于欧洲列强。奥多耶夫斯基笔下的中国,更多时候充当的是一个替身的形象。我们可以这么理解:作者以及其他俄国精英们,从中国的落后与衰败上寻找教训,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与中国共存,而是要让俄国自己跻身世界一流。


这种潜在的爱国主义思想,就隐藏在文本的对应之中。因为,俄国如果避免了中国遇到的问题,就会变得更强大。俄国如果能在一个虚构的未来的文本试验场中,找到一个出路,那么它也将必定能于现实中找到出路。我们再回头看看,奥多耶夫斯基的身世以及他入世之深的社会属性,就很容易想明白这个问题。


未来的中国,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等价物,它栖身于文本之上,也自然会被文本所抛弃。



一些有趣的敌意




(义和团时期,在满洲的沙俄军人)


如果你是一个故事情节品食者的话,那么《4338年》里面会有一些很让你眼前一亮的东西。他们包含了奥多耶夫斯基对于当时俄国社会的敌意,他们被有趣地写了出来。


除了那些特别司空见惯的未来科技,比如天马行空的旅行,电话,天气控制机,复印和扫描仪器等等。最有意思的,是作者把他对社交生活、对上流社会的伪善的敌意,完全地释放了出来。他在不经意间,通过中国留学生的口吻,介绍了能使人去除伪善的“磁场淋浴”,还有“吐真言的药丸”,还有产生幻觉的药剂,能让男人了解到女人真正的想法。这些像机器猫似的幻想,都是那个未来社会的一部分。


当然,作为一个生活在俄罗斯文学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之间的作者,奥多耶夫斯基的内心其实更多的是偏向现实的。就像他对未来社会功能性的假设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机器化烙印一样,他的社群性假设也必然带有明显的时代特色。而他的科幻作品,就是要推翻这种时代特色,创造一种更高尚、更自然的心灵。一种生产力与科技水平,必然有一种与之适应的人性。在对理应存在于未来社会的人性刻画上,奥多耶夫斯基保留了许多美好的假设,也许这种美好就是来自于对现实的失望吧。


说到现实与理想的距离,我们肯定不能忘记同时期的另一位作家,果戈里。《4338年》中对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景的描述,以及大家的举止形态,都让我想到了果戈里会带有的那种讽刺感。比如,写到关于伪善的话题,作者就这么描述:人们在经历了一场欢娱之后,都会选择进行失意处理。他们会忘记自己说的蠢话,忘记别人说的秘密,忘记所有成为众矢之的的尴尬时刻。然后人们继续进入真空一般的社交气团中,享受浪漫和友情,享受美酒和歌舞。


所有人都掏心掏肺,其乐融融,但在我们看来,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整个社会都在清洁又真诚的磁场浸沐中,享受着应有的安宁。可是我们都明白,人类社会难道不就是建立在不透明的心灵之上的吗?人类作为人类,国家作为国家,他人作为地狱的存在,不都是因为这种思维的封闭性吗?当作者意识到这点后,又捎带脚地加了句:当然,外交官们是不会享受这种娱乐的,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


这种有趣又讽刺的自我矛盾,对上流风貌的表层伤害,读来着实有趣啊。


本文的最后,请允许我摘录一段《4338年》的前言:



一个开头,没有结尾,小说就从这里开始




(比拉彗星)


《4338年》

前 


吴鞑靼 / 译


这些信件由一个世外高人提供,而他并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他醉心于催眠术实验多年,并已经将催眠运用到了艺术的高度。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随意进入梦游状态。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可以事先选定自己在梦游状态中通过视觉磁场所要观察的事物。


在此情况下,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自己送到任何国家,不管它是多么的遥远,或把自己送入某个人所在的任意时空中。通过长时间的修炼,他已经能够自如地运用这项绝技,并且可以记录下或口述出所有在他视觉磁场中呈现的东西。当他从梦游出窍状态中复原时,他迅速地忘记了一切,但仍能在毫不惊诧的状态下阅读自己的记录。


天文学家对于2500年后的那场浩劫的记述深深地震动了这位高人。他十分想知道,在比拉彗星不断逼近地球的时候,人们是如何度过末日前最后一年的:人们会如何谈论它?它又是如何作用于人们的?千年之后的道德与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主宰着人类的野心、好奇与爱又是怎样找到情感宣泄途径的?为了追寻这些问题的答案,世外高人梦游出窍并来到一个44世纪中国公民的身上。借助于这个彼时正在俄罗斯周游的中国人与他北京朋友的通信,高人向我们记录了千年之后那些热情洋溢的对话。


然而,当高人把他梦录的信件交给自己的朋友同事看过之后,他却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所记录的东西是如此琐碎,充满了细微的生活片段以及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物。


他回答说:“我并不想就此解释什么,我们现在的所知所想总是会影响我们在出窍时的视像,超出现今科学规律的东西也会被视为无稽之谈而影响我们的判断。”但是就我们所掌握的知识而言,我们并不能说信件中那个中国人的口中之言皆不可信。首先,人们还是人们,一如既往地怀着相同的热情与信念。同时,未来生活的样子即使再离谱也有其合理之处。


本文删节版首发于 东方历史评论(ohistory)

感谢周雨霏的校订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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