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下】老王黑暗色科小说系列

海盗Pirates 2018-07-14 13:17:32



我和悦后来曾在马尼拉的一个街头咖啡馆里探讨过此事,谁也说不清楚,最后不了了之。那天我们先去了rizal park,然后顺着门多萨大街走去马拉坎南宫,随后坐上渡轮在马尼拉市内那条肮脏的帕西格河里游荡,河流蜿蜒曲折,不时晃过大片贫民窟,最后在靠近罗宾逊广场的一个码头上岸,却迷了路,步行穿过大桥想摸回马卡蒂,中间经过一条漫长的旧货市场和一个危险重重的贫民区,楼房破旧,有围着铁丝网的足球场和角铁加工区,穿出去忽然进入一条热闹的街市,有卖罐装夹心吞拿鱼饼干的7-11,咖啡馆、饭馆,西餐厅和黑牌威士忌和香水的巨大广告牌。我们最终胡乱选了一间咖啡馆进去坐下,我要了一杯冻柠汁。那天的天气一如盛夏昆明,阳光浓烈,只是多了些热汗流淌,悦身后不远处,一支三人小乐队奏着一曲不知名的爵士乐,吹萨克斯的本地乐手面容黢黑,神情松弛。


“你知道么,你这人特消极。”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么?”我无动于衷地看着远处。“当然,实话实说而已。你表面内敛理智,其实对很多事情都缺乏尝试勇气。习惯批判现实,遇事总是去想最坏的那一面,因循守旧,希望所有事情都在既定道路上一路狂奔。你曾告诉过我,你在九十年代初已经掘到第一桶金,有个去莫斯科留学的好机会,可你去了么?如果当初下决心出去了,一切应已不同。你讨厌IT业,跳出来了么?为什么一直死扛?喜欢纪录片,说想拍身边人,扛起机子了么?想去爬雪山,睡袋和帐篷在哪儿?想玩高空跳伞,却连蹦极都不敢尝试,想去牙买加和加勒比喝咖啡,签证申请了么?说到底,你的人生全都是坐而论道纸上谈兵,谁做你女友都会被你拖进马里亚纳海沟。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明白的么?就是那次隧道经历之后。”她竹筒倒豆子般噼噼啪啪,毫不客气。


是的,我一个当年跑去满洲里和哈巴罗夫斯克倒腾温州鞋子的哥们,早已通过东欧跳板去了英国,他现在卖给老外的鞋子依然made in china,却已经卖到三百多美金了,品质不输阿迪。当年他曾劝我数次跟他一起折腾,走出国门拥抱自由世界,我犹豫后退却了,机会就此飘走。


已经记不清跟悦是如何分的手,从那以后再没见过她。有小道消息说她参加了一个亚洲NGO组织,专门帮助东南亚某些偏僻地区的普通妇女预防艾滋病,也有人说她在泰北山区帮助蒙族和阿卡族从事咖啡种植并通过“公平贸易”组织赚钱。我至今留存有她送我的一个环饰青蛙的手鼓、一个孔雀尾鸭子头颈神话动物,那是某国村民送她的礼物。


之后的几年里,我先后遇到数个高矮胖瘦姑娘,也先后分手,最后是菠菜,依然......分道扬镳。准确点讲,其实都是她们选择离开了我。 


我曾跟老许聊过这个问题。那会儿他正在另一座大城市创业,搞啤酒。


关于他为什么搞啤酒,故事是这样的:他九十年代去了曼哈顿,在离曼哈顿一个较远小镇的中餐馆打工,而那个小镇最出名的是它的妓院。那些懒姑娘们实在太热爱中餐,于是他不得不经常送外卖,然后就顺理成章开始光顾那些场子,免费看看脱衣舞啥的。那儿虽然不像赌城那么豪奢,却也足够欣慰。他慢慢长成了一个男人应该成为的样子,喝酒抽烟调戏妇女。而那些姑娘们极其热爱且经常痛饮的一款美式啤酒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最爱。那是一款酒精度接近7、IBU65的精酿,中文叫“鬣狗”。故事的最后是他攒够了金钱后有一天突然决定回国创业:做自己的啤酒!这玩意儿有前途。


当然,啤酒绝不会成为本文主角。


他在忙碌之余回电不屑道:“你他妈以为王小波那句‘一头挨了锤的牛’说谁呢?”


而这一切是从那次隧道洞穿开始的么?或者说,我和悦看到的,正是隧道效应里每一个人的未来人生?


我仔细查过物理书,书上说隧道效应是一种常见量子物理现象,也叫势垒洞穿,简单讲就是电子用了一种奇怪的方式来穿过一片原则上根本不可能穿过的高能量区域,这片区域不属于经典力学区域,它涉及波函数、概率、势垒、能带、谐振子、普朗克常数、薛定谔方程、约瑟夫森效应等等,这很像一个虚弱的人想去到一座高山的另一面,靠翻山越岭根本不可能,于是他借助上帝神力凭空打造了一条看不见的隧道,然后轻松穿过。在很多食品化学反应里,这个上帝神力可以是我们常说的催化剂“酶”。中国古代著名女物理学家金莲曾深刻分析过“崂山道士”这个寓言,认为这就是一则典型的隧道洞穿案例,而大卫科波菲尔的长城穿越大型魔术则很抱歉,根本不属此列。隧道扫描显微镜就是这一效应的现实应用。有些经济学家突发奇想,把隧道效应应用于大公司股东侵犯小股东案例的分析程序。而我用了很长时间,试图用此效应来分析性爱过程中的一些奇怪现象,那种彼此灵与肉的床上穿越,但总是不得要领,69式更不管用。


所以,人生在世,你他妈怎么穿越这个高能世界,并保持自我?或者说,如果有能量丢失,它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失去的?


回头望,年轻时的我也曾演讲台上口若悬河,舞池迪厅秉夜运动,跟妞通宵散步只为牵手,为一场球赛痛哭流涕,硬座车连续7小时从郑州站回西安,午夜时分跟人链子锁对峙街头,一封情书笔墨无数,电影院里狂笑到集体侧目,盘山路上龟爬一宿只为在华山山巅坐守喷薄的黎明......谁说的来着?“我总是惊讶地发现,我总是不假思索地上路,因为出发的感觉太好了,世界突然充满了各种可能性。”,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尽雪耻。那些无与伦比慷慨激昂的年轻,谁他妈不曾有之!


可是,这一切从何时渐消渐逝?一个男人不经意从飒爽青年变成一个眉头紧锁萎靡不振的中年傻逼?


菠菜在跟我分手前的最后一次上床后也曾深叹一口气:“你知道么,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总是双眉紧锁,唉声叹气,只在床上才如释重豁,有那么一点点笑容。”,说这话时我们刚在床上度过几乎整一天,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彼此又饥又渴,我身上布满她凶悍的牙齿印,而她的一个乳头也差点被我咬下来。黑暗里,她的身体洁白轻盈,如森林里青春迷人的兔子,又艳若桃李,饱满绽放在枝头。说真的,我真是喜欢死她细嫩白皙的奶子了,却紧握的手渐渐松懈,仿佛看到了不属于我的微笑,令人绝望。


那段时间我跟菠菜在深圳,住在南国影城后面的一个握手楼小区里。她在一家夜总会上班,每个后半夜她下班后我跟她一起吃饭回家上床做爱睡觉,然后上午出门,被她拖着仔细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像LP那对夫妻一般,写一本类似《city talk》杂志的严肃读物,叫《city sex talk》,中文叫“城市户外性爱安全指南”。为此我们跑到上下沙的村子里看发廊杂货店宗庙吃桂林米粉,在红树林的草地上用拖鞋当飞行器漫天狂扔,把蛋糕放在大剧院门口的草地上看蚂蚁爬满,坐在小梅沙的海边沙地上吃着熟透的木瓜,验证大梅沙附近小店对折扣卡的接受度......正是在这一次次的实地考察中,我跟她对这个城市的安全度有了不同认识,比如上海宾馆门口的那片草地就属于危险之地,总是有小偷用带钩的长杆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拖走女性的包包。我放在菠菜包里的一盒笔记本电脑内存条就是这么丢掉的。我记得那天黄昏她刻意穿了一条曳地棉布长裙,有蓝色和黄色的条纹和红色的腰带,而我手里纂了一个麦当劳的蛋筒冰激凌。


她说这句话时正在吃着一碗香辣泡面,那是她每晚下班后的宵夜最爱,有时是楼下24小时苍蝇馆子的云吞面。


“你以后要是有个女儿的话,应该会好看。”,菠菜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记忆里那似乎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能勉强安慰我的话,“希望她将来是个光彩照人的小妞,千万别像你,闷啦吧唧的!”。我凝视着她的微笑,忽然想起她有一次赤裸着坐在我身上卖力“运动”时从床上意外摔下去的狼狈样,那是个夏日午后,微风阵阵,窗帘轻动,我躺在那里正着迷抚摸着她小腹下面隐秘处的一个蝴蝶纹身,那里柔软细腻。对面墙上有我喜欢的一幅电影海报:年轻时的伍迪艾伦身着白衬衫,束在没有腰带的灰色长裤里,两手摊开,正向身边的米亚法罗述说着什么,而米亚法罗肩跨白色坤包,身穿一件红底白色碎花连衣裙,双臂交叉,似在倾听,却脸色凝重,身后的中央公园草地上落叶枯黄,一片萧瑟。


片刻后她从地上爬起来,胴体因沾上一层灰土而异常迷人,我们相对惊诧,继而狂笑。


我们之间出过很多意外,每次事后总是抱头狂笑。是的,她从不恼怒或者生气,事实上她根本不会,就像她不会玩电脑不会买东西算账不会开关影碟机不会辨识方向不会很多我以为每个人都应该会的生活事项。这倒不是说她生活能力孱弱,恰恰相反,她能把自己和身边人照顾得很好。有一次我患重感冒导致右耳失聪,俩人去了医院,医生开完方子后,她拉我直奔街上药房,按单买齐各种针管药剂,回家立马开始配药,最后让我靠坐床头,把吊瓶挂在旁边窗栏上仔细给我打吊针,顺利完事后,她给自己泡了碗超辣速食面,悠闲坐在旁边吸溜呼噜吃起来,完全不觉得这是个事。我也是那次事后才发现,她的动手能力一点不比男性差,只是方向截然相反,难以琢磨,仿佛另个时空里的奇怪动物。但可爱起来又让人抓狂,比如,千万别让你的小弟弟浸入今麦郎的麻辣牛肉面汤汁里,此忠告长期有效,哪怕有天你的女友跪在你面间,可爱双眼含情脉脉仰望着你。


即便如此,菠菜依然选择离开了我。


“确实你人挺好,每次因为担心我怀孕都精确计算安全期,比他妈我自己还懂我自己,如果有遗漏就跑去买毓婷,看我吃下去才安心。你甚至了解居委会哪天发放免费安全套,可是......你真的了解我们的关系么?你真的了解我么?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有多爱你!我想跟你未婚先孕,想生孩子,想生一堆女儿!想带着她们一起出门旅行!你说过的那趟巴塔哥尼亚快车还记得不,我想坐上它去南美洲的尽头!你敢带上我和我们的孩子去么!?”在又一次看到我的无奈表情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愤怒,“你说,我跟你的未来在哪里?”,她盯着我,而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蜷在床角一声不吭。剑桥大学化学系教授罗伯茨曾在一篇讲述分子运动的激光瞬态图像论文结尾随口道:“只要你能穿越能量隧道,一切就会回到从前”,可我连穿过去的勇气都不具备,只能无语看着所有遇到姑娘的人生蜿蜒纵横,悄然流过我身边。

那么,爱情呢?


“你爱无能!”她直言不讳,“在我们俩的关系里,你永远理性,永远冷静,你这个该死的处女座!总是无动于衷,没有说走就走的冲动,没有激情,像余烬,像.....暮光之城!”


是的,暮光之城。


那会儿我还没看到这部电影,不知道皮肤苍白的17岁女主角贝拉·斯旺,不知道爱上她的吸血鬼爱德华·卡伦,不知道那个未来我会极其不喜欢的偏僻且终年阴雨的美国小镇福克斯,而且电影开场那幕皮卡碾过泥泞草地的寒冷镜头也早早预示了那场爱情终将不得善终。


我的人生究竟哪里出了毛病?


同学会后的几天里,我在这座出生长大的小城里一直徜徉游荡,在曾经暗恋女生最喜欢跑圈的体育场里一圈圈狂走,在小时候游泳捞鱼的河边孤坐发呆,在唯一一座几乎被废弃的老火车站月台上看罗马大钟停滞不动,在曾经参与渣群架的三孔桥头驻留,在已然旧貌换了新颜的公交车上跟年青司机搭话,在入口处上方依然刻有“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字样的隧道里闭上疲惫的眼睛......


穿着全副越野装备跨在摩托上准备点火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过去我不知世界有很多的奇怪

过去我幻想的未来可不是现在

......”


拇指压在点火器上足足数分钟静默无语,我感觉自己幻化成科曼电影《血斗》里那只身上扎着锥子的可怜猫,《仲夏夜之梦》里躺在路易斯怀里的垂死驴头哥,德莱叶《词语》里躺在棺材里的灰姑娘,《巴西》里头戴铁盔帽的恐惧主人公,《天谴》里那只沼泽里的可怕怪物,《蜘蛛巢城》里浑身中箭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将军.....我最喜欢的导演南尼·莫洛蒂曾说:自由活着的只是我们的镜像,真实肉身永远充满恐惧与匪夷所思。


我真的想告别他妈的这一切。


天很蓝,没有风,云稀疏而冷淡,山上松树茂密。打火挂档轰油门松离合......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就在冲进回旋加速器的瞬间,我忽然再次看见自己金光闪耀,浑身碎片般缓缓蒸腾,而四周则陷入黑暗,世界消失。


FU CK OFF MY 傻逼人生!

.......


夜色如水,我不知所措地站在五道口的街边,看着眼前十字路口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一个胸部异常丰满的黑色女老外走过身边,轻轨桥下空地上跳扇子舞的一群老太爱太超级活泼可爱,黑色帕萨特的车里一对情人在拥吻,白日的瓷器展销现在泛着幽暗的绿光,头发涂成黄色的单眼皮白脸韩国姑娘搂着男友腰杆骑着400CC的YAMAHA机车呼啸而过,“光合作用”的书店明亮诱人,“卡瓦小镇”酒吧无言招呼着路上的小资和愤青,“TOMATO”日本料理和“秘传”韩国馆子坐得满满的,“必胜客”的帽子标志闪亮在“肯德基”明亮街窗的旁边。


我缓慢走近西王庄小区的南门,在一个铁通IP电话室门前买了个大兴的西瓜走进小区,大门边的黑板上白天看着醒目的“深揭猛批法#功”,由于前四个字用的深红色,后三个字用的黄色,现在便只剩下“法#功”三个大字。旁边的男子汉安全套自动售贩机熠熠闪光,三个垃圾筒黑黢黢矗立在健身器械前面,树影婆娑,阴暗不见五指。


我悄无声息摸近我住的楼房的单元门,呆了片刻,一秒钟后消失在北京灯火通明的夜里。




图:程昌工作室    文字:老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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