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小说《小狐妻》作者: 佛佛 最新章节

最新小说排行榜 2018-10-17 17:00:05

116章 嫁给这样的人难道就是般配吗?


    刘家媳妇真不含糊,刘夫人一声令下,她们就摩拳擦掌要去三老爷家里抓人了。


    “谁敢!”


    龙头拐杖咚的敲了下青砖地面,老夫人由修箬搀扶着,后头跟着燕喜、翠喜、巧喜等丫头,还有几个老嬷嬷,众星捧月的来到。


    天一冷,老夫人的咳病是给兰猗治好了,却犯了老寒腿,正吃着兰猗开的方子呢,平时深居简出,府里事务由兰猗主理得有模有样,她乐得每天或是诵经或是含饴弄孙,听说刘勋中毒命快不保,她这才来到了客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刘夫人要去抓绣卿,老太太雷霆震怒,用拐棍指着几个欲出来的刘家媳妇和她们的丫头婆子道:“这是安远候府,不是江东伯府,想耍威风,回荆楚去!”


    伯爵虽然没有侯爵大,但江东伯可是荆楚一代的地头蛇,那刘桑农虽然在荆楚并无对百姓作威作福,刘夫人在家里也并无颐指气使,但这涉及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刘夫人一改往日的好脾气,拨开诸媳妇来到老夫人面前,同一辈分,都是诰命,她就不客气道:“你们四姑娘杀了我儿子,我不抓她,自有衙门的人来抓她。”


    老夫人一愣:“九少爷死了?”


    刘勋若死了,刘家人只会比现在闹的更凶,修箬观其神色,笑道:“夫人何必咒自己儿子。”


    刘夫人自察失言,忙改口:“四姑娘有杀我儿子的心。”


    老夫人朝地上啐了口:“我还有重过二八年华的心呢,成了吗?成了方算是真的,马上要结亲家了,刘夫人在我家里这样闹,这亲家不结也罢,另者你听哪个说卿丫头想杀你儿子?你把那个人交出来。”


    刘夫人虽然没道明是谁说的那话,目光却忽忽悠悠的飘向公输措。


    老夫人心头一梗,暗骂这个孽障,他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非得把整个公输家闹得鸡犬不宁直至家破人亡吗。


    兰猗冷眼旁观,忽而想起昨晚所谓“采花”一宗,公输措曾经行刺过自己,未得逞却伤了秋落,他再作冯妇也是极有可能,比如买凶杀人,昨晚给公输拓杀来到男人自己并不认识,看穿戴打扮也不像是常跑江湖的,只能是那些鱼肉乡里的恶霸无赖一流,到底自己哪里得罪了公输措,兰猗是想破头皮都想不通,他想夺侯爵之位该杀公输拓,为何针对无辜呢?


    兰猗陡然生恨,过来挽住老夫人的手臂道:“刘夫人也是偏听偏信了大哥之言,大哥说四姑娘要往街上称二斤砒霜把刘少爷毒死,您瞧瞧,那四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会那种手段,大哥定是说笑的。”


    这句话,无疑把她与公输措的矛盾放在明面上了。


    公输措既然敢说,当然就有准备,朝老夫人哈腰道:“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卿丫头昨个闹得那叫凶,她的乳母张嬷嬷不是还找弟妹求解决的法子么。”


    老夫人左看看兰猗,右看看公输措,家里何时变得这样乱,当着外人闹内讧,她脸一沉:“行了,都给我闭嘴,今个说的是刘少爷中毒的事。”


    公输措立马道:“这就是刘少爷中毒的事引起的。”


    老夫人眼目一横:“刘少爷究竟因了什么中毒的,等他回来便知,现在都给我回自己家去。”


    老太太下令,陆续赶来的各房男主子女主子又相继离开,兰猗也回了倚兰苑,进了门将身上的大衣裳一甩,吩咐秋落:“叫人盯着前头,看看刘勋到底如何,还有,四姑娘房里的张嬷嬷若是再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另外去书房看看,侯爷一直睡着么。”


    盯着前头秋落明白,刘勋的生死谁都在关注,但张嬷嬷来找却说不在,秋落感觉云山雾罩,问:“二小姐为何不见张嬷嬷?”


    兰猗往炕上坐了,随手抄起铜手炉暖着手,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面前一片虚空,神思飘了出去,幽幽道:“刘勋中毒怕是要牵扯出很多事来,四姑娘眼下更是处在风口浪尖,张嬷嬷是她乳母,必然不会看着她给人欺负,说不定又来找我想法子,该回避的咱们得回避,不然到时我真想帮四姑娘,别给人家说我与她是串通好的。”


    秋落醒悟过来,按照兰猗的吩咐指使丫头们各处去了。


    兰猗就一动不动的坐在炕上等,等刘勋的消息,足有两个时辰,负责前头的冬喜回来禀报:“少夫人,刘少爷活了。”


    兰猗抚着心口:“阿弥陀佛!”


    冬喜续道:“却未苏醒。”


    兰猗凝眸:“这是怎么个话?”


    冬喜道:“说是有气呢,人就像睡着了。”


    也就是说,刘勋仍旧不能确定可以保命,想着自己不供奉佛菩萨,兰猗让秋落去找上房的丫头要几根檀香来,就在自己院子里摆了供桌,点上檀香,跪地祈祷,希望佛菩萨能够让刘勋活下来,那孩子心地善良,如若他这样的人都能死了,这人世还有什么可称颂的。


    祈祷完,秋落急不可耐的把她扶起:“天寒地冻的,当心冻坏了,为一个不相熟的人,二小姐何苦呢。”


    兰猗把手抄入袖子里,见太阳慢慢滑下,落山仿佛就是瞬间的事,暮色苍茫,寒气迫人,鸟雀归巢,高树而栖,是晚饭时辰了,在侯府,除了年节,各位主子都在自己房里用饭,她就想起在娘家时,总是同父母哥姐一道吃饭,那才叫家呢,想起姐姐,想起姊妹间发生的桩桩件件,想起刘勋以伯府少爷之尊,对客居之地一个老迈的奴仆那番关爱,她对秋落道:“好人不多了,我想刘勋活着。”


    秋落搀着她往房里走,疑惑道:“刘少爷活了,四姑娘该当如何呢?”


    绣卿与刘勋或许不般配,但兰猗这样道:“侯爷如何,相貌堂堂,文武兼备,不知有多少女子想嫁他为妻为妾,可是事实上,他纵情声色,游走烟街柳巷,粗言秽语,冷漠跋扈,嫁给这样的人难道就是般配吗?”


    念及公输拓对陈淑离说的那番话,秋落有心替他美言,却也说不出口了。


    主仆两个双双迈进了门槛,房门吱呀掩上。


    庭中,公输拓不知何时到的,把兰猗的话听得一字不漏,他淡淡一笑,问身边的金鹰:“查到昨晚那人了么?”


 117章 四姐姐疯了,说她害的刘少爷。


    公输拓身边四个长随,麒麟贴身伺候他的衣食起居,金雀远在各处打探消息,金蟾负责京城中的事务,后来被公输拓留在身边,金雀,几乎总览了一切,所以他无异于公输拓的臂膀。


    昨晚有人潜入兰猗卧房,金鹰查了一天,此时禀报:“回侯爷,小的问过伍松,临近过年他不敢疏忽,昨晚他整夜未睡,亲自带着护院严防死守,并无发现可疑之处,所以小的猜测那人应是提早就进了侯府。”


    有内应?


    公输拓迎风而立,碧玉簪绾不住浓发,丝丝缕缕飞扬开来,忽而遮蔽了他寒潭碧渊的双目,忽而擦着他棱角清峻的面庞,这内应他心知肚明是谁,奈何早给母亲交代:“放过他吧,是娘对不住他在先。”


    一忍再忍,终成大祸。


    他突然转身,大步凛然的朝上房而去。


    房门启开,秋落端着一盆水出来倒,就发现暮色中那高大的背影如山般巍然,秋落不免嘀咕:“侯爷回来了,却为何不进来呢?”


    进了屋把看到的告诉了兰猗,素手拈笔,正欲写字,兰猗望着铺好的宣纸思量着,猜测大概自己方才的话给公输拓听见了,虽然句句属实,然背后说人总归有失德行,将笔一掷,方才的诗情给他搅合得一点不剩,想喊丫头们服侍她就寝,却听外头有人哭嚎:“二奶奶救命啊!”


    兰猗眉头一皱,那张嬷嬷还真是心疼绣卿,这么晚了又跑来找自己,见秋落望着她等着示下,兰猗端然而坐:“不用理会。”


    张嬷嬷就继续边哭边数落,听着听着,兰猗喊秋落:“让她进来。”


    待秋落出去将张嬷嬷唤进房里,兰猗不等她磕头作揖,急着问:“你方才说四姑娘承认是她谋害刘少爷的?”


    张嬷嬷抹着老泪:“我家姑娘不是魔怔了就是傻了,她一整天在房里看书写字,也绣花也歇觉了,根本没出去过,又怎么能害刘少爷呢,可她一口咬定是她害的,二奶奶您说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自己不想活了,也把一屋子的人都放到了狗头铡上,那刘少爷何许人也,那是江东伯最宠爱的老幺,若刘夫人将我家姑娘告到衙门,哎呦喂,老奴还没抱孙子呢,老奴不想死……”


    她数落半晌,兰猗听得不耐烦,打断她:“四姑娘把这话可曾对别人说过?”


    张嬷嬷擤了把鼻涕,将手就在衣襟上擦了擦,拍着心口道:“她跑到客院告诉刘夫人了,我的老天,可是要了老奴的命了。”


    兰猗边听边想,绣卿是个沉着冷静的人,今个这样做有点违背常理,纵使她自己为了不嫁刘勋承认谋害刘勋,以此获罪,她也不会不顾及她房里的人和整个侯府的名誉,这其中,有诈。


    绣卿跑去客院了,这时客院必定很热闹,兰猗喊秋落:“把衣裳拿来,别等人来请了。”


    秋落用黑狐裘大氅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又捧了个手炉,春喜冬喜还提着灯笼,此时依稀能看见道路,回来却不知何时,有备无患,那张嬷嬷也跟随着,一路听着张嬷嬷的唠叨来到了客院,见她到了,门房老聋子出来高声道:“少夫人您来了,都在刘少爷屋里头呢。”


    他聋,习惯了说话喊叫般,兰猗嗯了声,径直去了刘勋房里。


    除了老夫人和公输拓,该在的都在,正吵的热火朝天,见兰猗到了,众人就把目光悉数投来,而兰猗,先看去绣卿,她不悲不喜,无爱无恨,总之那表情就像是在读一卷书,淡然,若风轻。


    公输撼吵的最凶,一旁劝解他的是三老爷膝下公输拙,即绣卿的亲哥哥。


    公输措倒优哉游哉的立于众人后头,仿佛路人过客。


    四老爷膝下的公输摄、公输捷、公输扬,八老爷膝下的公输搠,绣卿的妹妹绣黎,等等等等,或是旁观或是劝说或是议论纷纷,热闹无比。


    媚嫦拨开众人跑到兰猗跟前,指着绣卿喊:“四姐姐疯了,说她害的刘少爷,这事若说是我做的或许有人相信,四姐姐什么人呢,成日的之乎者也,读的也是圣贤书,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公输撼与兰猗共处过,秀儿一事他是深深领教了兰猗的厉害,此时推开还在喋喋不休劝慰他的公输拙道:“起开,自己的嫡亲妹子给人欺负你连个屁都放不出,少这我耳朵前聒噪,我公输家没你这样的窝囊废。”


    公输拙像他娘三太太一样,老实巴交,给公输撼一骂,也就躲到三太太身侧不再言语。


    公输撼一把拽过绣卿,拉扯到兰猗面前:“二嫂来了,你倒是说说,你哪里弄来的毒药害的刘少爷,打死十三哥都不信你能有这豹子胆。”


    家里人几乎都不信她能做这种不仁不义之事,绣卿内心充满了感激和温暖,本还绷着脸,此时却湿了眼眶,仍旧闭口不语。


    刘夫人喧宾夺主的坐在临窗大炕的炕首,左右是那几个媳妇和刘家的丫头婆子,也还有侄儿刘敏,见公输家人都护着绣卿,她冷冷道:“这京师帝阙还真是藏龙卧虎,侯府个个好唇舌,来之前我那老倌还说,凡事以忍为上,现如今有人想害我儿子,我可是忍不住了,今个既然四姑娘自己承认了罪行,抱歉,我要告官。”


    她这气势与刚进侯府时给兰猗的印象大相径庭,此时兰猗方明白,原来是自己估错人了,江东伯府这么多媳妇,掌家夫人若没有手段,如何敢带这些女人来京呢。


    兰猗先握了下绣卿的手以示安慰,然后对刘夫人道:“我想看看刘少爷。”


    儿子活是活着,却长梦不醒,刘夫人还以为这是兰猗的礼貌,没好气的指着里间:“少夫人去看看罢。”


    兰猗点头走了进去,见刘勋躺在炕上,仿佛睡觉。


    至炕前,兰猗手搭在刘勋脉处,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结合脉象,她顿时明白了八九,松开手回头环顾众人笑道:“刘少爷只不过服了蒙汗药,根本没中毒,更不会死,一个说她下的毒,一个要告官,这番闹传出去,岂不为天下人耻笑。”


    蒙汗药!?


    大家几乎异口同声。


    兰猗十拿九稳的点头:“也叫麻沸散。”


 118章 我们不摸骨牌,我们……摸刘勋。


    蒙汗药或许太过离奇,麻沸散大家都还是有所听闻。


    刘夫人以肥胖的身子抢到兰猗跟前,急着问:“麻沸散不会死人,可我儿子为何至今不醒?”


    兰猗确定刘勋是中了蒙汗药,是嗅出他身上有曼陀罗的味道,还间杂着生草乌、全当归、香白芷等草药,这是麻沸散的成分,江湖上人惯用的蒙汗药,也多用这些。


    至于刘勋为何不醒,兰猗也有点奇怪,按照他“中毒”时间推算,身上的麻沸散应该没药效了,难道是服用得过量?亦或是有人持续给他服用了麻沸散,兰猗心里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于此,她对刘夫人道:“我建议夫人亲自守在刘少爷身边,直到他醒,他醒了,一切疑问便都迎刃而解。”


    刘夫人不十分明白她的用意:“为何?”


    看看几房媳妇和诸多丫头婆子,守护儿子这种事不该她亲力亲为的。


    有些话兰猗无法挑明,唯有撒谎:“母子连心,你在他身边,刘少爷感知到母亲的关爱,他会很快醒来的。”


    刘夫人还真就信了,立即往炕上坐下,手抚摸着儿子的面颊喃喃道:“若你无恙,娘就不追究什么。”


    这话她是给在场的公输家人听的,如此,兰猗松了口气,看着大家道:“都散了罢,让刘少爷好生歇着。”


    众人来时如潮涌,散时如沙落,各自同着有交情的有感情的相携而去,仍旧不免议论纷纷,刘勋究竟为何要服用麻沸散呢?


    兰猗告辞出来后,见绣卿在前头踽踽独行,她追了上去,挽住绣卿道:“走,去我房里坐坐,听说你也会操琴,我新得了个曲谱,琢磨了几天还是半生不熟。”


    绣卿知道她是有话同自己讲,研究曲谱不过是个由头,也不推迟,就随着兰猗来到了倚兰苑。


    一进房,兰猗呵气暖手,原来手炉里的炭燃尽了,边对秋落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使人去厨房下个锅子,再烫一壶酒来,我与四姑娘投情对意,喝酒抚琴,也学男人们轻狂一回。”


    秋落出去喊进来春喜和冬喜拾掇饭桌,她带着个小丫头去了厨房,兰猗的口味她了解,怕别人做不好。


    咸腊肉和菜干,又往翻滚的锅里面打了两个鸡子,很快端了回来,一壶淡酒也烫在注碗里,置好锅子,放好碗筷,秋落识趣的带着丫头们退了出去。


    兰猗把盏向绣卿:“咱们侯府大,我又因为老太太给的这身差事脱不开身,素日里很少见到你,但我可是听侯爷说过四姑娘如何如何的文采斐然,不输李易安和谢道韫,还说你蕙质兰心,闺秀堆里少见的风雅俊逸,我不会相面,但也能看出四姑娘绝不是那种庸脂俗粉。”


    她夸赞一番,先饮下一口酒,不擅饮,这么淡的酒也还是让她皱了皱眉。


    绣卿礼貌的陪她吃了口,那姿势看着很是拘谨,心里的不安全反映在脸上,轻声道:“二哥哥谬赞,我哪里有那么好。”


    局促下酒杯没有放好,倾倒,酒溢,湿了她的衣袖。


    兰猗四处找,找来手巾帮她擦拭,澹然一笑:“是侯爷偏爱你才对,他说三叔不在了,他要照顾好三婶子和你们兄弟姊妹几个,今个你说你毒害了刘少爷,侯爷急的没半个时辰就起了满嘴的燎泡,还好现在知道刘少爷不是中毒而是误服了麻沸散,不然侯爷非得急出了好歹的。”


    绣卿垂眸盯着酒杯,心虚,声音低的如同蚊蝇:“是我对不住二哥。”


    兰猗夹了块五花三层的肉给她:“最近你脸色很不好,吃点肉。”


    绣卿终于把持不住了,抬头看兰猗,泪水涌满眼眶:“二嫂有话何妨直言。”


    兰猗之所以不直接问,就是想让她自己心甘情愿的说出来,她不情愿,难免会诓骗,看她急了,用手拂了拂锅子里飘来的热气,淡淡一笑:“你这么聪明,为何做傻事呢,虽然刘夫人现在不予追究,但她心里必然对你不满,你迟早要嫁入刘家的,你这不是给自己使绊子吗。”


    绣卿的泪水终于啪嗒滴落,却没有哭之状,还能嘲讽的一笑:“刘家人怎么看我,二嫂觉得我回在乎吗。”


    兰猗推了条帕子给她:“我知道你不喜欢刘少爷,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人家。”


    绣卿孤傲的一扬头:“我当然了解,个子还没有我高,又怯懦。”


    兰猗话锋一转:“若我说刘少爷是天下第一好人呢。”


    绣卿不解,清冽的双眸像寒星直视着兰猗,等着她的下一句。


    兰猗便把刘勋将自己衣裳和鞋子给了府里那个老仆的事说了。


    绣卿默默的自呷一口酒,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兰猗觉得到了火候,有些话该坦陈了,便道:“刘勋也想貌比潘安才过子建,换句话说,你我也想貌赛西施才胜易安……”


    绣卿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二嫂你已经貌赛西施了,至于才情,虽然我没见识过二嫂的琴棋书画,但刘姨娘一事,阖府上下谁不说二嫂你是诸葛孔明在世呢。”


    兰猗佯装嗔怒:“别打岔,我的意思,谁都想自己完美无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刘少爷无法选择,但他的品行却是一般人修炼不来的,他对咱们家的老仆都那么好,日后对你会更加好,女人啊,求的不就是……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么。”


    缓了缓,她悠然重复着:“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话是说给绣卿的,也是发自她内心深处的,倏忽间公输拓那桀骜难驯又狂放不羁的样子闪现于眼前,若他只桀骜难狂放不羁也还好,关键是他娶了自己是迫于无奈,纵然他现在想与自己同床共枕,也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情欲,没有感情可言。


    如是,兰猗心头酸涩。


    而绣卿双手绞着帕子,良久方道:“二嫂言之有理,可二嫂怎知刘少爷对我也如那个老仆呢,或许他一时发了善心,他那样的大少爷有的钱财挥霍,舍件衣裳鞋子不算什么。”


    刘勋心血来潮的做了件好事,这也有可能,兰猗道:“不如这样,你我赌一把。”


    绣卿摇头:“我不喜欢摸骨牌。”


    兰猗噗嗤笑了:“我们不摸骨牌,我们……摸刘勋。”


    绣卿:“啊?”


 119章 若你是潘金莲,我甘愿做武大郎


    酒吃了快一壶,彼此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兰猗欣赏绣卿的高洁,绣卿敬佩兰猗聪慧、豁达又是心地良善。


    此时兰猗八分醉,只感觉周身不听使唤,明明想拿酒杯,却抄起了筷子,本想吃口菜,却灌了口酒,都说酒壮英雄胆,果然,兰猗喊秋落:“添酒!”


    又温了一壶,菜却不能再置办,厨房已经落锁,秋落心眼灵活,拿了些平素攒下来没吃的花生放在不十分旺的炭火上,直等哔剥有声,将花生取出来剥开,兰猗同绣卿又开始新一轮的斗酒。


    行酒令兰猗次次输,脑子清晰嘴巴不好用,于是又吃了几杯,醉得一塌糊涂还不忘旁敲侧击:“大爷那人看着温文儒雅,却当着刘家人的面说你曾经想用砒霜毒害刘少爷,可真是让我想不通了。”


    最后一句微不可闻,手托腮强支撑着沉重的头颅。


    绣卿却是面不改色,如此酒量是兰猗没料到的,提及公输措,她此时对兰猗已经卸下防备,直言:“大哥也是为了我。”


    兰猗醉眼乜斜,吐了个字:“噢?”


    绣卿拈着颗花生不吃,翠色衣袖露出一节皓腕,未涂蔻丹的指甲修剪得很是齐整,烛火下泛着白莹莹的光泽,低眉道:“我不想嫁刘少爷,不知怎么给大哥知道了,他就给我出了这么个法子,让我承认是我毒害的刘少爷,于此刘家一准不肯再娶我,他说刘少爷不会死,所以我即使说毒害了刘少爷也不会有事。”


    兰猗眼睛都睁不开,心却豁亮,难道是自己误会公输措了?难道之前怀疑公输措的一切都是自己错怪了他?


    当想起刘勋中的是麻沸散,兰猗忽然又想,公输措怎么知道刘勋不会死呢?


    猛然一惊,人也清醒了些许,看来公输措事先知道整件事的,也说不定是他给刘勋下的毒,可是他与刘少爷无冤无仇为何给刘勋下毒呢?


    继而想起了刘家大奶奶黄氏,公输措与黄氏很熟的样子,这其中会不会也有黄氏的因由呢?


    思绪来往穿梭,人呈睡眠状。


    绣卿见她支撑不住便起身告辞。


    兰猗努力睁开眼:“在我这里睡罢,外头冷,折腾回去别受凉惹来风寒。”


    绣卿一笑:“我睡觉择床,还是回去罢。”


    兰猗就让秋落送绣卿出去。


    秋落出了门去喊外间等候着绣卿的嫣红和另外两个绣卿房里的小丫头,叮嘱道:“好生扶着你家姑娘。”


    嫣红回头谢了:“今晚蒙姐姐款待,改天由我做东道。”


    原来兰猗同绣卿在里头吃酒,秋落也在外间支起了锅子,一壁吃一壁听里头的动静,等送走了绣卿,回来却见兰猗倒在了地上,她慌忙上前扶起:“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是舍命相陪了,瞧瞧醉成这个样子,回头给侯爷看见可是要笑话死了。”


    “本候有那么爱笑么?”


    秋落吓了一跳,回首发现公输拓挑起帘子走了进来,她想屈膝见礼,怀里还抱着兰猗,讪讪一笑道:“侯爷回来了,您倒是看看这位,看着身上没二两肉,怎么一醉酒如此重呢。”


    眼瞅着她也给兰猗坠倒,公输拓疾步过来接过兰猗,吩咐:“你下去罢。”


    秋落看兰猗钗环歪斜发髻凌乱,道:“二小姐还没洗漱呢。”


    公输拓打横抱着兰猗朝炕边走,丢下一句:“不洗漱一样睡觉,哪来那么多臭规矩,下去。”


    语气凌厉了很多,秋落不敢坚持,自己出去后也把外头上夜的丫头婆子悉数遣散。


    房里头兰猗给公输拓抱上了炕,烂醉如泥还在胡乱挣扎,嚷嚷着:“续酒来!”


    公输拓将她固在怀中,怕她不小心跌落在地,笑道:“这么点酒量也敢与四姑娘斗酒,她那酒量除了我府里没谁能敌过了。”


    兰猗浑身不发一点力气,沉沉的压在公输拓的手臂上,举头看他嘿嘿一笑,醉态展露无余,忽然发现秋落高了很多黑了很多粗狂了很多,努力辨识后明白了:“你不是秋落,你是侯爷。”


    发髻终于散开,如瀑的长发垂了下去快及地面,一张小脸涂了凝脂似的完美无瑕,眸光迷离嘴角微翘,带着不常见的放浪,惹得公输拓心头砰砰通通,柔声道:“我是别人的侯爷,却是你的夫君,你一口一个侯爷叫的好不生分,你看唐明皇人家还是皇帝呢,杨玉环都唤他三郎。”


    兰猗想抬手摸摸他的脸,灯火下他的脸怎么如此好看呢,特别是那两道眉毛,好看得画都画不出,眼睛喷射着热辣辣的光华,兰猗更想摸一摸他唇上冒出来的短须,就像小时候偷偷揪打盹先生的山羊胡子一样,可是手臂抬到半路却无力的垂落,嘻嘻笑着:“唐明皇行三啊,我才知道,你只兄弟一个,那我唤你大郎。”


    大郎,大郎……


    公输拓品味下,不知怎么,煞风景的想起武大郎来,摇头:“大郎不好,我若是大郎,你岂不成了潘金莲。”


    兰猗想了想,想起潘金莲好像不洁,突然怒了,身子一挺,高喊:“你才是潘金莲,你全家都是潘金莲!”


    公输拓再也按捺不住,哈哈大笑,双手托在她的腋下,将她高高举了起来,然后将她往自己面前一送,在她光洁的额头吻了下,眼中有种光亮灼灼生辉,悄声道:“若你是潘金莲,我甘愿做武大郎。”


    这深情款款的表白不合时宜的赶在兰猗烂醉之时,那丫头不依不饶:“你是潘金莲,你是妲己,你是妺喜,你是褒姒,你是骊姬,你是卫沉鱼,你是念奴儿,你是刘秀……”


    把能想到的坏女人都说了出来,声音渐次低落,继而起了哽咽,目光朦朦就像深秋的清晨那一团水雾,接着哭了出来,且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她无法控制。


    公输拓用力一搂,嘴巴贴着她的耳畔道:“别哭。”


    兰猗倔强道:“就哭。”


    公输拓吻了下她的鬓角:“好,就哭。”


    兰猗执拗道:“偏不哭。”


    公输拓给她逗得又是朗声大笑,心底关押着的禽兽终于冲破牢笼,抱着兰猗冲到炕上,他上她下交叠在一处,他说:“给我好么。”


    兰猗大声的哼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也不给。”


    公输拓:“……”


    忽而又是哈哈大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120章 若我是个爷们,娶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娘子我也急


    次日醒来,兰猗发现自己躺在公输拓的臂弯里,用一瞬间愣神,后来,她用一个月都没想明白自己与公输拓是否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再后来她想,无论生米还是熟饭,自己都是公输少夫人,都是他公输拓的女人,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较真。


    唯独耿耿于怀的是,她问公输拓:“我们?”


    公输拓鬼魅一笑:“你猜?”


    这种扑朔迷离的回答恍如谁在用锯子锯她的肉,除了难受,还是难受。


    最后绣卿出嫁的日子到了,她一忙,总算把自己从这件事上抽离,忙着请全福夫人为绣卿开脸梳头铺床,忙着安慰哭得一塌糊涂的三太太,忙着迎接新姑爷刘勋的到来。


    高头大马仍旧无法让刘勋伟岸起来,大红的新郎官服饰也没能把刘勋打扮得玉树临风,前次中了麻沸散,刘勋醒来后众人询问他根由,他竟傻傻的说不出一个字,逼急了就抱着脑袋喊痛,刘夫人心疼幺儿,勒令此后这事谁都不准再提,于是,麻沸散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此时侯府正门大开,响器一停,刘勋给喜婆引着迈步进了侯府门来,门口一群媳妇子们拦着他不让进,个个伸出手来讨红包,还有些小孩子更是前拥后挤,大有不给钱就不让他带走新娘的架势,刘勋不知所措的回头看陪他前来的刘敏。


    刘敏一笑,百花失色,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把铜钱并散碎银子来朝天上一抛,媳妇子们小孩子们轰然去抢,刘敏趁机拉扯着刘勋跑了进去。


    听说新姑爷迎亲来了,蒙着喜盖的绣卿紧张的绞着双手。


    兰猗偷偷握了她一下:“我不会相面,但我就是认准刘少爷将来必然是人中龙凤。”


    绣卿悄声一叹,还指望他什么人中龙凤啊,只要他这个堂堂的伯府少爷能直起腰杆来做人就可以了。


    “来了来了!”旁边的郑氏攘了下绣卿,“你相公来接你了。”


    绣卿默诵了句“阿弥陀佛”,自己都不知这一句祈祷是为了什么,耳听刘勋给老夫人和母亲还有二哥二嫂敬了茶,喜婆过来扶着她道:“姑娘,走吧。”


    嫣红和张嬷嬷都是陪嫁,跟随在绣卿左右,在三太太情不自禁的哭声中出了府门上了刘家的花轿,响器骤然而起,一路吹吹打打的压着花轿就来到了位于秀水桥畔刘家在京城置办的宅子。


    刘勋中了麻沸散安然无恙,刘夫人也就本着化干戈为玉帛,与公输家续了旧好,见儿子神气十足的把媳妇迎进了门,她看了看及时赶来的丈夫、江东伯刘桑农,夫妻俩相视一笑,幺儿都成了亲,彼此都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


    然后婚礼该有的过程一样不落,直至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刘勋给亲朋好友拉出去吃酒,洞房里只剩下绣卿和嫣红两个,绣卿一把拽下盖头,环顾一番这陌生的所在,希望兰猗能够赌赢,毕竟这里此后就是她的家。


    “去门口看看。”


    绣卿支开嫣红,趁机把兰猗给她的药粉放入酒壶里,又迅速拎起摇晃下,使得里面的酒水和药粉充分融合,再把酒壶放回原处。


    嫣红推开门看了看,回头问:“小姐,外头没谁呀,你叫奴婢看什么?”


    绣卿回到炕边坐下,诓她道:“听说成亲当日有闹房听窗根的,我怕。”


    嫣红咯咯一笑:“奴婢却怕姑爷老实巴交的,给那些女人家一闹,还不得哭出来。”


    绣卿脸一沉,呵斥道:“连你也笑话他,你别忘了,此后他可是你的主子,再没大没小没个尊卑可不成,首先我都不依你。”


    嫣红情知自己失言,忙不迭道:“小姐恕罪,奴婢无意取笑姑爷,奴婢是心疼姑爷,怕他经不住那些老婆子和媳妇子们的闹。”


    绣卿一掌拍在炕沿上,柳眉倒竖:“我倒要看看哪个敢!”


    嫣红偷着撇撇嘴,之前还死活不嫁呢,现在开始护着人家了。


    接下来便是坐福,坐得绣卿双腿发麻腰椎酸痛,刘家的丫头已经进来掌灯了,门突然哐当给撞开,嫣红忙把盖头蒙在绣卿头上,带着几分醉意的刘勋踉跄而入,后头跟着一群婆子丫头,想扶他,他又不让,东倒西歪,几次差点摔倒,最后给一个粗手大脚的媳妇按在了椅子上。


    喜婆是个半老徐娘,打扮得倒比新娘还花枝招展,猩红的嘴唇张开:“掀盖头了。”


    使人拿来喜秤塞到刘勋手中,刘勋醉得歪斜,喜婆就把着他的手挑下了绣卿头上的喜盖,仅仅是一个侧脸,刘勋见了,酒醒了一半,没曾想自己能娶到如此佳人。


    喜婆接着喊下一个程序:“新郎新娘吃合卺酒了。”


    说着提起酒壶筛了两盅酒,让嫣红把坐福的绣卿从炕上搀至桌子前坐定,分别将两盅酒端给了绣卿和刘勋,方想说几句吉利话讨赏,刘勋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酒一饮而尽。


    喜婆嘎嘎一笑:“哎呦我的少爷,这么急,也难怪,若我是个爷们,娶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娘子我也急,得了,啰嗦的话我也不说了,少爷少奶奶早些歇息罢,早生贵子,多多益善。”


    说完,得了旁边刘家管事的赏钱之后,连同嫣红一起,推着众人出了新房。


    房里突然静了下来,绣卿局促不安。


    刘勋却伏在桌子上似睡非睡,不知如何开口同绣卿说话,突然感觉胃里不舒服,绞痛,前车之鉴的事多了,他手捂腹部拧着眉,看着酒壶思量着。


    绣卿见时机来了,故意高声道:“你中毒了!”


    这样的夜晚,外头少不了听窗根的和等着伺候主子的丫头婆子,隐隐听见绣卿说刘勋中毒了,丫头婆子吓得个个变了脸色,大多经历过刘勋前次中麻沸散的事,杯弓蛇影,顿时大喊:“不好了,九少爷中毒了!”


    宾客散去,刘桑农刘夫人正在房里歇息,还畅想着来年这个时候应该又抱孙子了,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的破门而入,刘夫人吓了一哆嗦,正想骂,小丫头指着外头:“伯爷、夫人不好了,九少爷中毒了!”


    刘夫人手中的茶杯咔擦落地,人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刘桑农拔腿先走,刘夫人随后追去,一干人呼啦啦来到新房,即见刘勋捂着肚子就地翻滚。


    刘夫人大怒,指着绣卿:“贱人,这次你还有什么话说!”


 121章 娘子稍等,我要去茅厕。


    前次刘勋中了麻沸散,有公输措为证,绣卿自己又承认,刘夫人认定是她害的儿子,今晚刘勋再次中毒,刘夫人问都不用问了,笃定前后都是绣卿动的手脚。


    绣卿倒是清风拂面般的淡然安静,水眸一转,看向刘勋。


    此时刘勋已经给丫头婆子搀扶了起来,感觉有气由上而下欲出魄门,见母亲怒指绣卿,他高喊:“与她无关,是我自己误服!”


    她,当然指的是绣卿。


    匆匆一句,刘勋便冲出房门奔向茅厕,一顿痛快淋漓的排泄之后重回新房,刘夫人和刘桑农以及那些刘家媳妇纷纷上前询问:“你此时怎么样?”


    刘勋摸了摸肚子,认真感觉下:“不痛了。”


    众人如释重负,却也是个个满心的疑问,刘桑农还吩咐家人去请郎中。


    刘夫人抓着儿子的手关切的问:“你说你误服,到底误服了什么?”


    刘勋方才不过为是袒护绣卿编撰的假话,他哪里说得清误服了什么,嗯嗯呃呃半晌,绣卿替他回答:“大吃大喝下,胃口当然不舒服。”


    言下之意,刘勋今个给宾朋拉着胡吃海喝,差不多是吃坏了肚子。


    刘勋可算得到了理由,忙不迭的:“对对,就是酒肉吃得太多的缘故。”


    幺儿娇贵,刘夫人和刘桑农都知道,彼此长出口气,等郎中来了后给刘勋切脉,果然是患了下利之状,就开点调理肠胃的药。


    虚惊一场,刘夫人感谢完佛菩萨又感谢刘家的列祖列宗,新婚之夜这样闹腾,刘夫人骂那些丫头婆子:“明明是跑肚拉稀,却说中毒,存心想吓死我么。”


    丫头婆子不禁看去绣卿:“是九奶奶说九少爷中毒了,奴婢们才去禀报伯爷和夫人。”


    刘夫人凝视绣卿,这个媳妇神神叨叨,不知又搞什么鬼。


    绣卿正捧着一杯温温的茶水给刘勋,刘勋惶恐的接了,目光只敢落在绣卿莹白如玉的双手上,幽幽香气拂来,他不免心神荡漾,这是他的妻,他枕边的鸳侣,他未来孩儿的娘,他一生共度的人,慢慢接了茶在手,脑袋突然一扬,对母亲道:“娘子她是怕我中毒而已,并非是说我中毒了,外头的人听错。”


    刘夫人朝那些丫头婆子啐了口:“都给我听着,滚回去该睡觉睡觉该上夜上夜,谁都不准留在这里搅扰九少爷和九奶奶。”


    丫头婆子便做鸟兽散了。


    刘夫人叮嘱儿子一番,也同刘桑农回去歇息。


    新房突然静下来,那对龙凤喜烛映着红色的幔帐,荡来朦朦的红光,红光中刘勋偷着看了眼绣卿,发现绣卿也在看他,他的脸就比红幔帐还红,一会子挠挠脑袋一会子搓搓手一会子又蹭蹭脸,这番局促倒像他是新娘子似的。


    绣卿噗嗤笑出声来,软软的骂了句:“呆子!”


    刘勋就呵呵呵的附和绣卿的笑,却甜甜的回了句:“娘子。”


    绣卿慢慢走向他。


    他慢慢后退。


    绣卿喝道:“站住!”


    他就立即站定。


    绣卿徐徐跪了下去。


    他一愣,冲过去托住绣卿:“娘子你这是作何?”


    绣卿挣脱开他的手,固执的跪在他面前,话未出口,泪先流:“我曾经确实有害相公之心。”


    刘勋噗通跪在绣卿对面,想给人家擦泪,笨手笨脚的忙活半天,把阔大的袖子在绣卿脸上磨来磨去,急切的道:“是我配不上你。”


    绣卿顺势抓住他的手:“二嫂子和我赌了这一局,她给了我一点点巴豆粉,让我下在合卺酒里,然后就说你中毒,料定公公婆婆会来对我兴师问罪,她说你必然会保护我,我是有九分不信的,可是今晚你果然就护着我了,原来你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


    刘勋大胆的反握住绣卿的手,难为情的一笑:“你不还是有一分是不信的么,善良只是一部分,更大的一部分是,是……是我喜欢你。”


    绣卿难以置信:“你我今晚才算相识,哪里就喜欢上呢,还担着给毒死的危险来袒护我。”


    刘勋非常笃定的表情:“娘子饱读诗书,应该知道有句话叫一见钟情,我对娘子一见钟情,况你是我的妻,我当然该保护你呀。”


    绣卿的泪珠像打开牢笼的死囚,疯狂的宣泄,哭得浑身颤抖,从未曾想过自己能嫁一个如此疼爱自己的丈夫,刘勋百般的哄,她才止住哭声道:“我知道你怯弱,你那些嫂嫂们,甚至家里的奴婢都敢欺负你,此后有为妻在,看哪个敢对你指手画脚。”


    刘勋双手拱起,给绣卿施个大礼:“谢娘子,不过……”


    他拉起绣卿,夫妻俩往炕上相对坐了,他道出了埋藏太久的心里话。


    原来,他的怯弱都是装的,甚至他也知道是谁给自己下的毒,只不过对方错把麻沸散当成毒药了,他一如公输拓般韬光晦迹,公输拓为的是公输家族的百年耻辱,而他,是为了躲避兄嫂们的陷害,江东伯刘桑农一直未立世子,怕的就是家里上演众子夺嫡的惨剧,可谁都知道他心里是属意让刘勋来继承伯爵之位的,于是,其他的儿子们很是不服,特别是大少爷夫妇俩,觉着世子一如太子,该立长不立幼,老大都三十好几了,还未见父亲给他这个名分,觉着就是这个老幺惹的祸,于是几次想杀刘勋,都给刘勋巧妙躲过,几年前刘勋觉着自己年幼,羽翼未丰,不敢与哥哥们硬碰硬,不成想来了京城也给人害,此时他对绣卿郑重承诺:“为夫无法在身高上顶天立地,但为夫可保你一世安然,为夫也没有过人的样貌和才情,但为夫可以让你一生荣华富贵。”


    刘勋的话无疑是给绣卿最好的聘礼,绣卿喜出望外更加喜极而泣,偎依在刘勋怀里。


    美人入怀,刘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慢慢滑到绣卿玉背,来回摩挲,本想说“娘子咱们歇息吧”,出口却是:“娘子你冷不冷?”


    绣卿一拳打在他胸脯上:“呆子,在你怀里怎么会冷。”


    如此调情,刘勋受了鼓舞,双臂抱紧绣卿……突然腹部又开始痛,忙推开绣卿道:“娘子稍等,我要去茅厕。”


    说完跳下炕去冲出房门。


    绣卿咯咯的笑得花枝乱颤。


 122章 少夫人,刘姨娘回来了。


    立春之后,南风时不时吹来,虽然仍旧是春寒料峭,向阳处的雪一天天的融化了,艳阳高照,为这个年增添了更多的乐趣。


    而兰猗忙着操持过年的诸多事务,一日中连晌午觉都不能歇,埋怨公输拓也不搭把手,他就道:“你主内我主外。”


    兰猗嘴一撇:“你主外头那些女人罢。”


    公输拓就哈哈大笑不做回答,继续带着卫沉鱼和念奴儿吃吃喝喝,天南海北的朋友也不知他何时结交的,总之是忙不过来的应酬。


    这一天兰猗忙完了手头上的,伸个懒腰,让秋落陪着出来走走,正是晌午时光,头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她眯着眼,难得这段日子家里外头没什么大事发生,她惦念起顾纬天来:“顾纬天与高阳公主定了亲事,来年春上就该成亲,公主大婚,宫里头不知有多热闹,到时侯爷自然少不了去恭贺,我和老太太也在所难免,我可真是不想进宫。”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明知求不得,每每提及顾纬天,秋落仍免不了黯然神伤,凄楚一笑:“奴婢更不想呢。”


    兰猗不想进宫是怕见姐姐,亦或是还有宇文佑,秋落也不想进宫,兰猗晓得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见到顾纬天而伤心,侧目看她:“你也老大不小了,按规矩该配个小子了……”


    “我不嫁!”秋落急切的打断她的话,知道无礼,说完即将头垂下。


    兰猗抬手拈起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掖在她耳朵后,淡淡一笑:“我还没说完呢,我知道府里的小子你是一个都瞧不上眼的,我同侯爷商量了,若想你嫁得好,首先必须要脱离这贱籍,所以我准备认你做义妹,虽然你的年纪比我大一点点,屈尊做我妹妹可好?”


    义妹?


    秋落怔住。


    兰猗噗嗤笑了:“傻瓜,你到底是答应不答应呢?”


    秋落噗通跪在地上,哽咽道:“这是打着灯笼找不着好事,奴婢哪里会不答应呢,可是奴婢微贱,怕辱没了二小姐,更不知老爷夫人答应不答应,还有大小姐,她现在可是娘娘了,肯认下我这个妹妹么?”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兰宜与兰猗是姊妹,兰猗假如与秋落成为姊妹,也就意味着兰宜与秋落也算做姊妹了,认个官宦的女儿做姊妹,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官,或许兰宜有意见也能说服她,可是秋落身在贱籍,是奴仆,身为皇帝妃子的兰宜未必能同意。


    兰猗还真就忽略了此事,又不好让秋落失望,只宽慰她道:“放心,一切事都有我呢。”


    拉起地上的秋落,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倚兰苑,走到了后花园,此时也没什么景致,但那些杨柳远远看着微微泛着淡绿。


    秋落一路都在为义妹的事费思量,挽着兰猗行至一簇垂柳下,顺手折了一枝道:“其实认不认义妹倒也没什么,反正,反正……”


    她没有说下去,用那柳枝抽打着甬路旁的常绿灌木。


    兰猗住了脚,看着她问:“反正什么?”


    秋落仍旧啪啪的抽打着,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兰猗忽然明白了,替她道:“反正顾纬天已经快娶公主千岁了?”


    秋落抽打的声音更大了,只等柳枝给她打断。


    浮云飘来,挡了太阳,天地间顿时暗了下来,仿若秋落的眼眸。


    兰猗拾起地上她打断的柳条给她看:“春天又来了,你看柳枝都冒浆了,人的心思也像这柳枝,枯萎了亦还有萌发的时候,天底下只一个顾纬天,可是怎么办呢,他是高阳公主的宿命,他不是你的宿命,这就说明你的宿命还未出现呢。”


    秋落抓起腰间的宫绦把玩着,噘嘴道:“二小姐的话玄而又玄,奴婢不十分懂。”


    浮云游走了,天地间又恢复了灿烂明媚,兰猗沉吟下,颇有些无奈的笑道:“嫁入侯府之前,我亦是心有所属,嫁入侯府之后,我虽然厌恶极了他公输拓,可是我依然努力的朝他靠近,因为,他是我的宿命。”


    她的语气那样轻淡,秋落还是听出了些许的感伤,但秋落从来不知道她曾经心有所属,骇然望着她:“二小姐!”


    风来了,轻柔也冰凉,拂过兰猗面庞,如溪水漫过心扉,彼时她见到他时心是欢快如溪水的,此时提及他时她心是凉如溪水的,不是留恋,没有彷徨,只是感觉这世上有那么一个男人对于她是与众不同的,而今她是公输拓的,而他,只是她的曾经。


    提起百褶的百花裙朝着前头那更光亮处去,那是已经慢慢解冻的湖。


    何时出现过那么一个男人让二小姐芳心暗许,秋落愣在当地搜肠刮肚的从记忆里搜寻那个人,越急越想不起来,见兰猗走的远了,便拔腿朝兰猗追去,边喊着:“那人是谁?”


    兰猗回头莞尔一笑:“放心,不是顾纬天。”


    秋落实在太好奇了,二小姐曾经有过意中人而自己这个贴身婢女却毫无觉察,到底是二小姐刻意保密还是自己迟钝呢,秋落朝兰猗挥着手示意她等等:“我知道不是顾大人,到底是谁呢?”


    喘吁吁的追上兰猗后抓住兰猗的手臂摇着晃着,就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在春喜来了,解救了招教不住的兰猗:“少夫人,刘姨娘回来了。”


    时隔太久,刘姨娘这个称呼对兰猗已经生疏了,像没听清楚似的问春喜:“你说哪个?”


    春喜答:“刘姨娘。”


    秀儿回来了?兰猗难以置信,再问:“刘秀?”


    春喜点头:“正是。”


    秀儿不是在沙门关附近的玉泉庵出家为尼了么,怎么又回来了?还俗?还是发生了事?


    兰猗思忖下,又问:“老太太那里知道了么?”


    春喜摇头:“这事得先回禀了少夫人之后,由少夫人去跟老夫人说才合适。”


    是了,秀儿是公输拓的妾侍,也就是自她房里的人,当然得先知会她,兰猗笑了笑,那笑很是让秋落玩味,听她道:“走吧。”


    回到倚兰苑,见秀儿站在廊上等着呢,秀儿没穿缁衣,裹着个水红的斗篷,斗篷帽子扣在头上,是以不知道她是否已经蓄发,只是这件水红的斗篷已经说明,秀儿身和心都已经不在佛门。


 123章 我是掌家夫人,我可以将你撵出府去。


    秀儿如往常的给兰猗道了万福:“夫人。”


    兰猗淡淡一句:“回来了。”


    复一句:“外头冷,进来说话罢。”


    进了房内,兰猗往炕上坐了,让秋落给秀儿搬了张绣墩,秀儿不坐,徐徐除去头上的斗篷帽子,露出散乱的一头秀发,发至耳畔,看长短应该是在漏月庵给净凡剃了之后便再未修剪过,如是,兰猗明白了,秀儿的出家,或者是幌子,或者是无奈,总之不是真心。


    冬喜捧了茶来,兰猗一杯也给秀儿一杯,兰猗接过用茶杯盖子拂着茶水上的浮叶,然后抿了口,秀儿也接了却只捧在手里木然伫立,嗫嚅半晌方道:“我能回来么?”


    兰猗一抬头,明明白白她指的是什么,故作糊涂:“你已经回来了。”


    秀儿进一步道:“妾身说的是,能重新成为侯府的人么?”


    她自称妾身,兰猗又不傻,晓得她的心思,想起公输拓因为她的出家而迁怒于自己,兰猗心里有些气,哂笑:“你该说,能重新成为侯爷的妾侍么。”


    秀儿是山野间走出来的,是客栈那种地方打磨出来的,生张熟魏见得多了,逢场作戏也经历得多了,个性泼辣说话直接,祖父刘广袤遭遇不测给了她致命的打击,性子有所收敛,更因为忌惮兰猗这正室夫人的威压,所以在兰猗面前她还是比较温婉的,此时给兰猗戳破了心思,反倒激发了她暗藏的野性,将头一昂,眼色一冷:“是了,妾身就是这个意思。”


    旁边的秋落按耐不住道:“小心你的语气。”


    兰猗倒没动气,茶是她最喜欢的铁观音,香气入肺,心旷神怡,垂头看着茶杯,氤氲茶汽拂着她的脸,是那种热乎乎的温润,她呷了口,一笑:“当初送你走是为了救你,并非是侯爷休了你,当然能回来。”


    能够重新回到公输拓身边,这正是秀儿所求,方才还对兰猗有些抵触,此时直直的跪了下去,欢喜道:“谢夫人。”


    待想起身,却见兰猗将手中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上,瓷片飞溅射向秀儿,她慌忙捂脸躲避,为此也掉落了自己手中的茶杯,到处碎片,一地狼藉,听兰猗怒道:“当初我好心救你,你却在侯爷面前进谗言诋毁我,使得侯爷回来对我兴师问罪,你想回来也成,把这事给我交代清楚,否则,我是掌家夫人,我可以将你撵出府去。”


    突然之举把秀儿吓了一跳,听清楚了所为何事,豁然而起,泼辣性子使了出来,气道:“妾身不曾说夫人半个不字,白马大侠送我去了边地见到了侯爷,我告诉侯爷我有意出家为尼,且已经打听清楚,沙门关附近有个玉泉庵,便去了那里入了僧籍,后来住持师父觉着我凡心未净,就劝我还俗,所以我才回来的。”


    她说的滴水不漏,然兰猗怎能轻信,料无什么大事,公输拓那种大男人不会无端朝自己发脾气,觉着秀儿打算回来,必然是筹谋好的,问下去只是徒劳,遂用一句“你还住原来的地方”打发走了秀儿,她同秋落商量:“去找白马西风问问。”


    秋落愤愤道:“依着奴婢,这种麻烦货撵出去便是了,早晚还得给侯府惹来事端。”


    兰猗眼神迷蒙,那是秋落看不懂的内容,更是意味深长的一笑:“就怕她不惹事呢。”


    潜藏的意思,唯有秀儿惹出事来,才能让公输拓看清她的真面目,而自己,藉此可以洗脱逼秀儿出家的名声。


    从侯府到边地,千山万水算不上,那也是不近的距离,不知发生了什么,使得秀儿见了朝思暮想的公输拓还执意出家为尼,所以,兰猗想找白马西风询问下。


    下午拜客不十分妥帖,然事情紧急,马上又过年了,有些事还是在年前料理了好,兰猗让秋落去后面要了辆车,给春喜留下话:“老太太若问我去了哪里,你就说去街上买些过年所需。”


    春喜应了,还道:“若侯爷问起,奴婢该怎么说?”


    他?


    兰猗笑了笑不做回答,他忙着吃喝玩乐,他没工夫管我的死活。


    虽然人家救了她几次,她还是赌气的如是想。


    换了身简单朴素的装束,西侧门上了马车,天下镖局实在好找,因为太出名,不多时过街市穿巷弄来到了天下镖局,门口下了车,迎出个年轻的镖师,看兰猗妆扮即知她的大致身份,拱手道:“这位夫人留步,年下,本镖局已经不接活儿。”


    兰猗笑了,真是不巧,第一次来逢着白马西风大婚镖局放假,这次又逢着过年,好像但凡自己来,天下镖局都不做生意,她朝那镖师道:“我不是来托镖的,我是来找你家掌门的。”


    原来如此,那镖师道:“不巧,我家掌门不在家。”


    兰猗很是失望,自己出一回侯府不是那么容易的,多少双眼睛盯着,而身上的事务又压得多,来了却见不到白马西风,她轻声一叹,谢过那镖师,也只能打道回府。


    刚转身,镖局正门吱呀推开,闪出一个人来,非是别个,正是白马西风的妻子李秀姑,盯着兰猗的背影看了会子,喊那镖师:“小六,谁来了?”


    兰猗一回头,见是个红装女子,穿戴不像一般的闺秀,短小利落,与放社火时卖艺的没多少区别,还纳闷,镖局难不成也有女镖师?


    方才接待她的那个叫小六的镖师对李秀姑道:“回夫人,来找掌门的。”


    这样婀娜多姿的女子来找自己丈夫,李秀姑噔噔几步奔来,近了发现认识,便是上次来的那位安远候夫人,她倨傲的看着兰猗:“公输夫人啊,听说是我家相公的旧识,上次为了还你救命之恩,家里的镖师都放假了,无奈下我家相公亲自出马押镖,怎么,我家相公欠你的人情还没还清?”


    白马西风与自己之间的故事少有外人知道,听着李秀姑之意,她是了解了全部了,兰猗心里很不是滋味,然想想人家是夫妻,夫妻间没什么秘密可藏,但听李秀姑冷嘲热讽说话带刺,兰猗宽厚一笑:“白马掌门从来不欠我什么,上次托镖我可是给足了他镖资。”


    李秀姑习惯了叉腰:“给足了镖资?为何镖局的账上没有一文呢?”


 124章 姑娘抬爱,在下没做过行侠仗义的事,不配称大侠


    关于镖局的账上为何没有兰猗所付的镖资,兰猗想,这是天下镖局的家务事。


    当下也无意回答李秀姑的诘问,既然白马西风不在,兰猗觉着没必要同李秀姑说得太多,她的态度摆明了不友善,自己还不及早抽身,等人家恶语相向自讨没趣么。


    转身告辞,上了马车,原道返回,一路倚在车厢壁板上思量的都是秀儿的事,车辕上坐着的秋落突然喊:“那不是白马大侠!”


    兰猗的心砰嗵一下,这感觉可真是久违了,恍若当年初遇他时,自己以拿穴手治了他的喘病,他气息平了不喘了,抬眼一看,兰猗的心就是这样砰嗵一下,究竟是给什么撞了下她说不清,只是那以后的日子里,他就成了兰猗梦里的常客。


    秋落已经跳下了车,朝从白马西风喊了声:“白马大侠,我家二小姐找你呢。”


    而此时兰猗也打起了车帘子,见白马西风双手抱胸默默走着,他身侧有个小奚奴,牵着匹白得不染一丝杂色的骏马。


    彼此目光交汇,白马西风笑了笑,暗红的长袍两厢一分,露出里面银色的长衫,羊脂玉的簪子绾着一些头发散落一些头发,随风而扬起,掠过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他紧几步赶了上来,刚好兰猗正由秋落扶着想下车,他就道:“我来。”


    秋落一怔。


    兰猗一颤,眼底有种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清浅一笑:“这是我婢女该做的,而非你白马大侠该做的。”


    委婉的得体的拒绝了他的好意,别人不难堪,自己亦是不难做。


    白马西风的目光澄明得就像秋日的苍穹,惯常的声音不大,却总是让人不寒而栗:“我是个买卖人,不是大侠,夫人谬赞了。”


    兰猗指着秋落:“都是我这丫头管你叫大侠,我听得多了,就不自觉的随了过去。”


    白马西风朝秋落拱拱手:“姑娘抬爱,在下却没做过行侠仗义的事,不配称为大侠。”


    堂堂的天下镖局掌门对自己如此礼待,秋落受宠若惊,瞬间喜欢上白马西风了,嘻嘻笑着:“白马掌门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大侠的德行了。”


    白马西风无声一笑,绕开这个话题而问兰猗:“夫人这是去哪里?”


    秋落抢道:“找你喽,可是你不在家,你夫人说上次托您送刘姨娘往边地没给你镖资,对我家夫人很是无礼。”


    “住口!”兰猗呵责秋落,“老毛病又犯了。”


    秋落将头一扭,气鼓鼓的不再说话。


    兰猗左右看看,因着要过年,街上行人如织,说不定就突然碰见个熟人,她左右的找,发现有家茶楼就在斜对过,遂道:“白马掌门若有闲暇,能否移步到茶楼,我想问一问当初我们府上刘姨娘的事。”


    白马西风今个出来是去拜访一位老友的,且那位朋友对他非常重要,面对兰猗的邀请他毫不迟疑道:“年下了,镖局没甚大事,夫人请吧。”


    兰猗不习惯走在别人前头,主要是这个人叫白马西风,就道:“白马掌门先请。”


    开镖局的,既是生意人也是跑江湖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没有不结交的,官府上有靠山,道上有朋友,练就了白马西风观察入微的能力,知道兰猗这样的闺秀不习惯在人前抛头露面,他就率先往茶楼走去,一箭之地,进了茶楼要了雅间,彼此相对而坐,茶上来了,茶点也上来了,他问兰猗:“刘姨娘可好?”


    这一问让兰猗顿觉其中有故事,按理白马西风与秀姑不熟,虽然秀儿曾经是他的客镖,一路走去免不了交谈,但也不至于熟悉到这种嘘寒问暖的程度,更何况兰猗听闻押镖是有规矩的,若无要紧之事,镖师不能与客镖交谈,更不能索要财物,兰猗先点头:“嗯,她很好,已经回来了。”


    一丝犹疑闪入白马西风的眼眸,他迟疑下,还是道:“夫人今个来找我问刘姨娘的事,必然是她发生了什么事。”


    兰猗双手捧着茶杯,既是暖手,也是屏障,不然她的手脚放在哪里都感觉不自然,提及秀儿,她直言:“刘姨娘先在沙门关附近的玉泉庵出了家,今个却突然回来了,这本也不是什么惊天大事,然我就是觉着奇怪,看她发及耳鬓,应该是离开京城后从未修整过,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打算出家为尼,但她去玉泉庵作何呢?我来找白马掌门是想问问,往边地去的路上,她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回忆当初,白马西风道:“若你不来找我,我并无觉着刘姨娘一路上有什么不妥,包括她同那些人的来往。”


    那些人?


    兰猗一惊,不知为何,第一个念头是星辰会,刘老爷子虽然早前脱离了星辰会,隐居在尚儒庄过着平淡的日子,但听公输拓说,星辰会并无放过刘老爷子,几次威逼利诱他重出江湖给他拒绝,于是他就成了星辰会的反叛,刘老爷子一死,公输拓曾担心星辰会会利用此事来引秀儿入伙,秀儿具体有没有,不得而知,兰猗急急问:“哪些人?”


    白马西风看了看秋落,他的那个小奚奴等在楼下。


    兰猗晓得他忌讳什么,忙道:“秋落俨然我的姊妹,白马掌门但说无妨。”


    如此,白马西风便道:“因为是客镖,而又是夫人你托付的,所以我不敢有丝毫疏忽,夜里睡得少,白天更是紧盯着刘姨娘,生怕她有个闪失,行至北斗镇时,我们投宿在客栈,刘姨娘谎称如厕,去了另外一家客栈,我感觉蹊跷,尾随而去,发现她见了几个人,那些人虽然我不熟识,但看他们行止个个都是小心谨慎,且个个面带杀气,于是偷听了他们的交谈,原来那些人是星辰会的,星辰会意味着什么想必夫人知道,刘姨娘是什么身份我亦知道,本来刘姨娘出家在玉泉庵,此后与公输家与夫人你再无瓜葛,我就没把这事告诉夫人。”


    兰猗已经猜到了,也就没有感觉到多么吃惊,倒是白马西风提及秀儿出家她有些奇怪,按理到了边地秀儿见到了公输拓,天下镖局就算是交割了这趟买卖,料白马西风不会在沙门关勾留的,他怎么知道秀儿出家在玉泉庵呢?


 125章 臭男人能藏钱,我就能藏人!


    茶楼不似酒楼喧嚣,楼下散座的茶客都慢慢吃着细细交谈,楼上是雅间,更一片静谧如夜。


    谈话深入,兰猗了解到白马西风之所以知道秀儿在玉泉庵挂了僧籍,是因为他在沙门关附近又接了趟活儿,这就是白马西风经营买卖的独到之处,几乎很少跑单程,往返都有活儿,赚得多,而天下镖局之所以敢起这么霸气的名字,就是因为遍布天下之意,沙门关也有分号。


    对白马西风的怀疑释然,对秀儿的所作所为却不能释怀,她与星辰会来往,这是给公输家埋了颗闷炮,一旦炸响,家破人亡都有可能。


    兰猗想把这事告诉公输拓,又恐他不信,忽然想起李秀姑所说自己给的镖资天下镖局的账上没有记录,这事其实本与托镖之人无关,但听李秀姑的意思,好似自己根本没给镖资,是变相的索要了白马西风欠自己的恩情,犹犹豫豫的问了一点点,白马西风就一笑置之。


    兰猗想劝劝他,这话该怎么开口呢?


    “夫妻间该坦诚相待。”


    最后她这样说,以至于太过突兀,惹来白马西风愣愣的表情。


    兰猗想给他细致的说清,又不好管人家的琐事,于是灵机一动道:“我给白马掌门讲个故事吧。”


    白马西风贪恋她说出的每一个字,能听她讲一个故事,求之不得的忙点头:“洗耳恭听。”


    这个故事是兰猗从鬼市买来那些手抄本上看到的,说有这么一对夫妻,男人起了外心,养起了外室,而妻子又掌控着家里的钱财,男人无奈,开始偷偷摸摸的藏私房钱,藏在身上都给妻子搜走,后来想了个法子,请人雕了块木头,成品后是关帝模样,他美其名曰保家护财,其实是把木头人的内里掏空作为小金库,果然给他得意了好一阵子。


    倒霉,这天家里的丫头擦拭关帝木雕,不想碰倒了木雕,咔擦分为两截,露出里面的秘密,那妻子看了勃然大怒,却也没有找丈夫大吵大闹,而是也请人塑了尊泥制的硕大无比的佛像,她把佛像放在自己的卧房,美其名曰以佛为警修身养性,那男人好赞妻子贤淑呢。


    这天经常留宿在外的男人回了家,巧的是他妻子回了娘家,夜里安枕,佛像突然缓缓开启,从里面走出一个清俊后生,一个饿虎扑食砸在床上,把家主人吓得嗷嗷大叫,原来这后生是那妻子养的面首,那妻子回娘家的事忘记告诉那后生了,所以漏了底细。


    兰猗当初看这则故事的时候纠结了好久,那藏在佛像里面的后生不憋闷吗?怎么吃喝拉撒?


    今天给白马西风讲出来,是提醒他夫妻间该彼此忠诚,因为她怀疑白马西风也养了外室,也在偷藏私房钱。


    白马西风何等人物,听了之后已然明白了大概,按耐不住笑出声来,忽而止住笑道:“在关帝像里藏钱,在佛像里藏人,这都是唐突西施、刻画无盐,我也不会背着我夫人藏钱,至于夫人给的镖资……这是我的秘密。”


    人家不肯坦言,兰猗就不便再问,茶也吃了一杯,觉着是时候告辞了,见她站起,白马西风已然知道她想走,目光瞬间变得沉郁,因他习惯了这种表情,兰猗也就没有注意,彼此于外头的廊上道别,他送兰猗至楼梯口,目光一凝,忽然发现楼下竟走进了公输拓和几个朝中高官,瓜田李下,白马西风想着该怎么替兰猗解围,那公输拓可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专横跋扈。


    与此同时兰猗也看见了公输拓,而公输拓也看见了兰猗,还有兰猗身后的白马西风。


    既是夫妻,又不能装着不认识,兰猗下到楼底,刚想同公输拓打招呼,那厮嗷的一嗓子:“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兰猗回答,他觑了眼白马西风,靠近兰猗气哄哄道:“臭女人敢背着本候私会男人。”


    他的声音很低,身侧的几位友人听得真切,楼上的白马西风一无所知。


    兰猗也小声回道:“臭男人敢关帝像里藏钱,我就敢佛像里藏人。”


    公输拓讶然,什么乱七八糟的。


    兰猗却擦着他翩然而去。


    公输拓想了半晌还是不明白,就嘻嘻哈哈的拉着他的友人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了,伙计上来招呼:“侯爷可是有日子不来关照小店了,今个想来壶什么茶呢?”


    公输拓挤眉弄眼的看了看那几位友人,拉着伙计低低道:“你这里可有唱曲的?”


    伙计知道他素来爱这一口,讪讪一笑:“侯爷饶命,咱这店小,养不起姑娘。”


    姑娘,不过是歌妓舞妓的尊称。


    公输拓朝地上使劲呸了口,瞪着大眼珠子:“早知不来了。”


    伙计赔笑道:“侯爷恕罪。”


    公输拓不耐烦的推着他:“去去,滚回去拎壶大红袍来。”


    伙计像得了赦,欢欢喜喜的去了,知道公输拓虽然脾气不好,太出手向来大方,等下少不得打赏他几块银子。


    公输拓继续与友人闲扯,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位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道:“怎么样老朱,你这身子能不能挺到过年?”


    年马上到了,谁都明白他这是说笑,那朱姓友人唉声一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不过侯爷今个怎么有这等风雅心情,来茶楼而不去酒楼?”


    公输拓又捶了下老朱的肩膀,老朱就剧烈咳嗽起来,公输拓忙又抚着人家后心,道:“还不是见你身子骨不济,怕你一杯酒下去就蹬腿了。”


    老朱止住咳嗽却止不住喘,一口接一口,好半天才道:“左不过都是死,给酒缸淹死给女人骑在身上折磨死,我乐意。”


    公输拓哈哈大笑:“你个老不正经的,今个请你出来是有大好事,我那贱内方才你也看见了,别看她长的如花似玉,还懂医术呢,回头让她给你捏几下,听说拿穴也可以治喘病,你说他娘的邪门不邪门。”


    老朱一听,浑浊的两眼顿时亮了:“尊夫人还会治病?”


    公输拓一拍桌子:“糊涂东西,我那老泰山是谁,是太医院院使,言传身教,我夫人当然会治病。”


    老朱恍然大悟的,转瞬又大吃一惊的:“那么宜妃娘娘……”


 126章 宜妃娘娘是给皇上下毒而落了胎的


    彼时人多,老朱欲言又止。


    公输拓会意,打哈哈的把话转到别处。


    待茶吃完了,要拜托这几位朝中好友的事也交代清楚了,各人散去,公输拓却拉着老朱不放:“说,宜妃娘娘怎么了?”


    老朱全名朱渊渔,顺天府府尹,正三品官职,他有个亲戚在御膳房当差,多多少少听说了这么一件事,皇帝宇文佑命人给兰宜的饭食中偷着下了药,使得兰宜落了胎,这涉及到皇帝,还关系到皇脉,天大的机密,方才老朱差点顺嘴说出,也知道公输拓难缠,诓他道:“我是说宜妃娘娘难不成是尊夫人的姊妹。”


    刚才他分明是大吃一惊的样子,宜妃娘娘是兰猗的姊妹并非秘密,更不会让他如此惊惧,是以公输拓晓得他在瞒着自己什么,揪住他的衣裳坏坏一笑:“你老儿不说实话,我就把你同筱凤仙的事告诉你夫人。”


    筱凤仙,倚门卖笑的妓女,容貌中上,哄男人的手段堪称一流,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朱渊渔,两个人如漆似胶,不过这事是瞒着朱夫人的,因为朱夫人的哥哥是当今皇上的老师,帝师,谁人敢惹,由此朱渊渔非常怕老婆,给公输拓一恐吓,他哭丧着脸道:“我与侯爷交游非一年两年了,感情真挚,侯爷何必赶尽杀绝。”


    公输拓手一松,朱渊渔把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剧痛,公输拓哈腰看他奸笑:“既然是老友,你还敢有事瞒着我,行,你不仁我不义,我不单单要把筱凤仙的事告诉你夫人,还要告诉皇上,当朝三品大员狎妓,你说皇上是罢黜了你的官职?还是判你个斩立决呢?”


    朱渊渔坐在地上干哭无泪:“侯爷,咱不带这样玩的,你瞅瞅我都快死的人了,何必与我计较。”


    公输拓单手拎起了他,吧唧,在他脑门子上亲了下,留了一滩口水,朱渊渔又恶心又尴尬,公输拓却哈哈一笑:“既然快死了,本候就送你一程,来来来,尝尝爷的铁砂掌。”


    说着佯装要拍,唬的朱渊渔忙双手乱摆,急匆匆道:“宜妃娘娘是给皇上下毒而落了胎的。”


    公输拓推出掌僵在半空,暗暗骂道,有道虎毒不食子,宇文佑连自己的孩儿都不放过,可他为何要除掉宜妃娘娘腹中的胎儿呢?


    低头小声问朱渊渔。


    已经泄了天机,朱渊渔不敢再多言,只道:“这我确是不知。”


    公输拓也不想再逼迫他,当下拍拍他的肩膀道:“改天去我府上,让我夫人给你治治你的喘病。”


    朱渊渔欲哭无泪:“侯爷能替我保守方才的秘密,我就阿弥陀佛了,不敢劳烦尊夫人。”


    两个人又少坐了一会子,彼此告辞后公输拓打马回了家,径直找到兰猗。


    兰猗正于炕上同周嬷嬷商量着事,老夫人说后花园的墙太矮,不足以防盗,想加高围墙,让兰猗核算下工本银子,对于这些个事兰猗不是很在行,就想到了周嬷嬷,倚兰苑所有的开销包括丫头小子的月钱都是周嬷嬷负责的,管了些许年,懂得如何算账。


    自己家里,也不用通禀,公输拓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周嬷嬷忙下地见礼,他就大手一挥:“行了你出去,我有事同兰猗说。”


    反正账目已经理清,周嬷嬷躬身退了出来。


    房里再无第三人,公输拓便把从朱渊渔处听来的事告诉了兰猗。


    任凭是谁都会吃惊,遑论兰猗,她收拾账簿的手停了下来,喃喃自语:“怎么会?”


    公输拓也上了炕,盘腿打坐,闲闲的用火钳拨弄火盆里那燃得已经泛白的炭,不想竟从里头翻出几个红薯,他三两下剥了皮,就着桌子上兰猗的茶水边喝边吃边嘟囔:“君心难测。”突然凑到兰猗身侧,“你今个为何去见白马西风?你们何时认识的?”


    兰猗一门心思想着姐姐,给他一搅和,没好气的敷衍他:“一点小事。”


    公输拓哼了声:“你是女人,不该经常出去抛头露面。”


    兰猗睇他一眼:“依着侯爷,我该作何?”


    公输拓想都不想道:“留在家里相夫教子。”


    只许州官遍山放火,不许百姓半夜点灯,兰猗将账簿悉数收进屉子里,回头一句看着他,手还抚在自己腹部,柔声道:“孩儿,你爹可以出去寻花问柳,娘出去向白马掌门打听一下刘姨娘的事都不准,你说他是不是太霸道。”


    她这段话没等说完呢,公输拓已经将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傻傻的望着兰猗的肚子:“你,你……”


    兰猗顺着他的目光看下来,脸腾地红了,那番话不过是顺着“相夫教子”衍生出来的玩笑,忙转移话题:“我问过白马西风,他说秀儿在往边地找你的途中,同星辰会的那些人见过面。”


    星辰会,本朝头号反贼,秀儿与他们打交道非同小可,公输拓脸色一凛:“她疯了不成。”


    此时天已经擦黑,几个丫头进来开始将房里的灯火逐个点燃,又问兰猗何时传晚饭,兰猗想与公输拓认真说说秀儿,便道:“等下罢。”


    婢女们出去,兰猗下了炕,将八仙桌上的那盏油灯移来炕几上,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这是从秀儿房中搜出来的,兰猗看不懂,请教公输拓。


    咔擦爆了个灯花,公输拓眼皮一跳,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看兰猗退给他的那张纸,简单道:“都是星辰会反朝廷,鼓动人心的话。”


    兰猗长叹:“秀儿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这是将整个公输家族放在了砧板上,她是你的妾侍,这事你自己掂掇着吧。”


    公输拓正在思虑,听了兰猗的话忽然就怒了:“她不是我的妾侍,当时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你不是不知道。”


    兰猗像突然吃了口蜂蜜,从心里舔到嘴巴上,态度软了,语气好了:“可她是以你妾侍的身份重新回来的,我又不能将她赶出府去。”


    公输拓抓起那张纸揣入怀里,下了炕道:“行了这事你甭管了,我自有主张。”


    人高腿长,几步到了门口,突然踅回,至炕前朝兰猗呵呵一笑:“你好好养胎。”


    兰猗:“……”


 127章 大小姐如果真与人有私情,你打算怎么办?


    用过晚饭,兰猗让秋落陪着往后花园走走,看看那围墙,也算做消食。


    皎月初升,天地间慢慢的一片光明,后花园此时因花凋草枯树木不发,也就少有人来,道路上还是做了清扫,其他处就铺着厚厚的雪,雪色辉映着月色,更兼立于夜色中久了,能清晰的看见雪地上那一行脚印。


    兰猗同秋落正说着兰宜的事,宫里传来消息,年后兰宜要回家省亲,狐家上下忙的不是过年而是如何接待兰宜,听说狐彦还下令将兰宜曾经住的闺房重新粉刷装潢,花园里没看头也还是立了几块太湖石作为点缀,总之阖府上下如临大敌。


    兰猗看着面前的这行脚印,突然把话中断,脚印的起始是花园的角门,终点,看方向应该是漏月庵,她蓦然想起了妙嫦画上的那把老铁锁,思路演延下去,这是有人趁夜前来见妙嫦的,假如那画上的老铁锁是暗示,这脚印便是偷情。


    兰猗突然不寒而栗,老夫人突然想加高围墙,亦或许是与此事有关,也就是说,老夫人知道了女儿的行径。


    兰猗怔怔的看着那行脚印,花园虽然甚少来人,一旦有那么个吃饱撑的来花园玩,看见了这行脚印必然禀上去,老夫人视公输家的颜面为天,断不会允许女儿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来。


    综上的一切虽然只是兰猗的揣摩猜测,一旦是真,妙嫦便是大祸临头。


    “二小姐你怎么了?”


    秋落见兰猗痴痴呆呆的,忙晃晃她的手臂问。


    兰猗醒过神来,眼波流向漏月庵方向,想起了上次见到妙嫦时,那倾城之色掩在肃穆的缁衣下,让人顿生不尽的怜惜,礼佛没什么不对,假如妙嫦也如秀儿身在佛门心在红尘,漏月庵便是囚牢,囚禁的不单单是妙嫦的身子,更是她不安分的心,那种折磨兰猗没尝试过,但她尝试过如何思念一个人,煎熬久了,泪水成灾,度日如年。


    几乎是肯定的,兰猗要救妙嫦,此时心里已经救妙嫦的法子,但今晚不行,必须放在明天清晨,今晚行动必然会适得其反,那个来访妙嫦的人或许在漏月庵呢。


    她心里祈祷今晚谁都不要来后花园,不要看到这行脚印,这一祈祷竟至沉睡时梦中都在念叨,好歹熬到天微微亮,她一梦惊醒,慌忙爬起,也不让春喜和冬喜服侍她洗漱,简单穿戴后抓过黑狐裘的大氅穿上身就走了出去,到秋落的房间喊人出来,主仆两个直奔后花园。


    这时节清晨更比夜里冷,冻得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到了后花园时见那行脚印变成了两行,说明昨晚那人从漏月庵出来后又在此处出去侯府的,兰猗附耳交代秋落几句。


    秋落先是愣了下:“大小姐她?”


    兰猗急道:“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快喊啊。”


    秋落哦了声,张开嘴巴试了试,有点为难:“二小姐,这合适么?”


    兰猗来了脾气:“你还啰嗦,等会子给别人看到,整个侯府必然炸了锅,我是掌家夫人,到时的麻烦还得我来解决。”


    涉及到二小姐,秋落便鼓足劲扯开嗓子高喊:“来人啊,有人行刺少夫人!”


    就这样接连的喊了一阵子,首先跑来了伍松带着那些护院,见了兰猗伍松急急问:“少夫人你怎么样?”


    兰猗道:“我没事,那人跑了,快搜,整个花园还有府里都要搜到,大小姐的漏月庵有片松柏林,二小姐的凤翔苑有很多假山石,这都容易藏人,都给我搜到。”


    总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伍松非但没紧张,还非常高兴,喊着手下的护院:“听见少夫人的话了么,兵分两路,赶紧去搜。”


    护院们纷纷应了,掉头就跑,却给兰猗喊住:“抄近路,不然一耽搁,那刺客早跑了。”


    伍松听了觉得有理,高呼护院:“快快,听少夫人的,抄近路。”


    于是,护院分成两拨,一拨去了漏月庵,一拨去了凤翔苑,如此,人多脚步杂乱,不多时昨晚那人的脚印便给覆盖了。


    兰猗望着那踩踏得不成样子的雪地,长长的舒口气。


    最后的结果是,当然什么人都没搜到,但兰猗还是奖赏了那些护院们,一怕这其中有人发现端倪而泄露出去,二来大清早折腾人家,实在不好意思。


    有人在家里行刺兰猗,公输拓得知后雷霆震怒,正打算进宫,突然折了回来,进门即问兰猗:“到底怎么回事?”


    还拉过兰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把兰猗好顿打量。


    兰猗推开他的手:“行了,我好好的。”


    随后给秋落使个眼色,秋落便将丫头婆子都屏退,她自己也出了去。


    这时兰猗才把昨晚发现的事和盘托出。


    公输拓听了,若有所思。


    兰猗问:“大小姐如果真与人有私情,你打算怎么办?”


    公输拓立即道:“姐姐如果愿意,就把她嫁给那个男人。”


    兰猗苦笑:“这是你的心意,未必是老太太的心意。”


    公输拓朝兰猗郑重长揖下去:“无论怎样,这件事谢谢你。”


    兰猗一笑:“大小姐风华正茂呢,偏要守着青灯古寺了此一生,真不知当初老太太是怎么想的,死了丈夫已经更可怜,再枯守一辈子,岂不是更可怜,若我是大小姐的娘,就给她重新寻个好人家嫁了。”


    这件事公输拓亦是无可奈何,对兰猗的通情达理亦是非常赞赏,忽然闪过一念,沉吟下兰猗:“若我改天也死了,你是不是立马就会改嫁?”


    问的好突然,兰猗没个心里准备,假如公输拓死了……她抬头看着眼前人,生离死别总不是什么开心的事,眼眶一湿,滴下泪来。


    公输拓很是吃惊,俯身看着她的脸:“怎么还哭了?”


    兰猗揉了揉酸涩的鼻子,低低道:“别死。”


    声音太小,公输拓没听真切,问她:“你说什么?”


    兰猗有些害羞,头垂得更低,重复:“你,别死。”


    这回公输拓听了真切,一把将兰猗搂入怀里,简单的两个字,对于他,却是兰猗对他最好的表白,吻了下兰猗的头顶,激动得哑着嗓子道:“嗯,我不死,我要陪你直至白发苍苍。”


    兰猗不自觉的伸出手搂在他的腰间,头伏在他怀里。


    公输拓突然推开她道:“走,我带你去祠堂,我要给你讲个故事。”


 128章 你……该不会想娶麒麟?


    祠堂那沉重的门吱嘎噶推开,一段故事犹如这扇门年久失修般,艰涩的从公输拓口中讲出。


    百年前,前陈还在,陈后主荒淫无道残暴不仁致使民不聊生进而民怨沸腾,各路英雄揭竿而起,却因多为草莽,不懂战略不会练兵,多番给朝廷镇压了下去。


    公输家族先祖公输磐,宇文家族先祖宇文霸,既是同窗又是好友更同为陈皇室的武官,二人一个据守在南一个据守在北,早不堪陈后主的暴政,于是鱼雁往来,商量共同反陈,一旦大事得成,他们就同坐江山,因此各自率部高举反陈大旗,两下夹击,有百姓的支持,有其他英雄的相助,二人势如破竹,没多久便兵临陈的皇城之下,眼看帝阙可破,宇文霸捎信给公输磐,说毗邻陈的齐国出兵来救陈了,让公输磐赶去阻挡。


    公输磐信以为真,星夜兼程的赶到齐兵出现之地,打了没几下,齐兵掉头就跑,公输磐感觉有诈,没几日,他就听说宇文霸已经登临宝座成了皇帝。


    公输拓讲到这里,一拳打在供桌上,上面的香炉突突震动,震掉那长长的香灰。


    兰猗见惯了他的玩世不恭,他突然一严肃,兰猗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其实,这是蛰伏的另外一个公输拓。


    “宇文霸背信弃义。”兰猗愤愤不平,“他是故意支开公输磐的。”


    出口方觉自己沉浸在故事中不能自拔,竟直呼了老祖宗的名讳。


    公输拓的拳头使劲压着供桌,目光迂回看向后头,牌位太多,看不到公输磐,但他能够感知到当年先祖面对宇文霸的背信弃义是如何震怒和痛心,只是这一段公输家族那泛黄的族谱里没有记载,只是说公输磐回到京城后,已经身为皇帝的宇文霸封他做了安远候,大抵是公输磐的性子所致,连他到底是何种心情都没有描述,只等他年老濒死,一刀割破手指,血书八个大字——奇耻大辱,后世不忘。


    “换了是我,当时就反了,何必耿耿于怀百年呢。”兰猗为人应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百年就太过漫长,真怕经过几代人,岁月会把那仇恨消磨干净,而她更觉得那是公输磐和宇文霸之间的仇恨,不该像种后遗症似的遗留给后代,为了这仇恨多少代人不得安宁,到底划算不划算,这却是见仁见智了。


    至于公输磐当时为何没反宇文霸,书中亦没有记载,但从那八个大字中公输拓可以看出,当时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使得公输磐不得不接受宇文霸给予他的耻辱,屈尊做了个世袭罔替的安远候,后来公输家族的子孙历代都曾想报仇过,终究没能成功,直到公输拓父亲公输岳这一辈。


    公输岳无论从外形还是气质,在公输拓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遗传,他比之以前的那些公输家的子孙,更明白一个道理,时机,是一件事能否成功的保证,之前的祖宗没能给他创造更好的时机,他就立志给儿子公输拓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在朝,他广交朋友,在野,他深得民心,他用一辈子给儿子的宏基伟业添砖加瓦,最后撒手人寰时,写下了兰猗最初看到的那八个大字——百年荣耀,百年耻辱。


    “天啊,你该不会想反?”兰猗突然掩口,骇然望着公输拓。


    造反,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这涉及到的太多了,比如师出有名,比如兵马,公输家族与宇文家族的往事现在有几个人知道呢,即使大家知道了,宇文家族坐了一百年江山,惯性使然,百姓们都觉得这江山就该是宇文家族的,公输拓纵使能把宇文佑从皇位上赶下来,恐他要担个谋反的罪名,这样的人得到皇权,未必能得到众臣的折服和百姓的拥戴,那样的皇权就像垒砌在海市蜃楼上,早晚会崩塌。


    祠堂里相当暗,这就增加了神秘感,更因这里没有采暖之物,兰猗感觉冷气化作阴气,从脚底升到头顶,头皮酥酥发麻,微弱的光线从格子窗户筛进来,蒙蒙的落在公输家族祖宗的牌位上,一个个响亮的名字而今都已成为一个个冤死的魂灵,是了,因为这百年耻辱百年仇恨,这些作古的公输家祖先必然都是含恨九泉的,兰猗颇觉不值,既然公输磐当初接受了侯爵,换了是自己,就该压下那一段往事,给子孙后代一个安稳的愉快的人生,偏偏他不,偏偏他还把耻辱写进族谱。


    兰猗悠然一叹,劝公输拓:“假如你反了宇文佑,算你得偿所愿,宇文佑的后代岂不是成了你,早晚也会来反你公输家族。”


    她想的是,自己求现世安好,不远搅入纷争,虽然她是公输家的媳妇,但她对皇位没兴趣,当皇上有什么好呢,一旦公输拓当了皇上,岂不是像宇文佑一样三宫六院,一个秀儿都让她烦不胜烦,三宫六院,她得读多少兵书才能斗过那么多的女人。


    太久没有说话的公输拓正在给祖宗叩头,每一个头都是掷地有声,像是他对祖宗的承诺,待起身,缓缓走向兰猗,相对而战,他沉静道:“我们,和离。”


    不是讲公输家族的故事么,不是正在讨论百年仇恨么,怎么突然拐到和离上,就像听一曲天籁之音,兰猗正聚精会神,他这话让兰猗委实有点措手不及,呆愣愣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公输拓长臂伸出,紧紧抓住她的肩头,兰猗明显的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煎熬,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透出复杂的情绪,他说的极为平静,仿佛和离是桩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这对于一个女人,对于兰猗,即是耻辱,成为弃妇,很多女人都认为还不如死,兰猗倒是不想死,但感到奇怪:“你打算娶卫沉鱼?”


    公输拓:“啊?”


    随即哈哈一笑,他觉得自己永远跟不上兰猗的思路,他摇头:“非也。”


    兰猗揉揉鼻子:“你打算去念奴儿?”


    公输拓笑意加深:“更不是。”


    除了这两个人,没听说公输拓醉心于哪个女人,兰猗有点糊涂,最后恍然大悟,手指公输拓:“你……该不会想娶麒麟?”


    公输拓咳咳咳,咳个不停。


 129章 漏月庵不太平,希望姑姑能告诫一下大小姐。


    兰猗是觉着,除了公输拓想重新续娶,没什么理由让他想与自己和离,毕竟他们最近还算和平相处的。


    至于她为何怀疑公输拓想去麒麟,是因为麒麟日日夜夜的近身服侍公输拓,府里传言,公输拓有龙阳癖。


    公输拓给她逗得笑弯了腰,这时外头有人道:“侯爷,老夫人让少夫人过去一下。”


    是翠喜。


    兰猗看看公输拓。


    他就一壁笑一壁挥手:“去罢。”


    兰猗边走边嘀咕:“本朝不允许男人娶男人的。”


    推开门,见翠喜在看守祠堂的全叔陪伴下,立在门槛外。


    兰猗问:“有没有说什么事?”


    翠喜摇头:“这个奴婢不知。”


    兰猗迈出门槛,路过全叔身边时,不经意的扫了眼,无意发现全叔稀疏花白的眉毛紧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兰猗与他不熟,也就不好过问,随着翠喜来了上房,进了门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老夫人素来爱干净,兰猗就在这上面很是注意,见老夫人端坐在炕上,手掌上套着串珊瑚佛珠,修箬神色凝重的垂手侍立在旁,屋里的气氛有点压抑。


    是坏事不是好事,兰猗敏锐的感觉到了,小心谨慎的给老夫人道了万福,又问了身体,修箬也问了她安好,一切该客套的都客套完,老夫人对修箬努努嘴,修箬即过去将虚掩的门紧闭,一副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老夫人难得还能笑出,招手对兰猗道:“来我身边坐,修箬不是外人,咱们娘俩说说话。”


    到底是什么话外人不适宜在场呢?


    爬梳剔抉,兰猗猛然醒悟,莫非是为了后花园那行脚印?即为了漏月庵的神秘访客?


    过去炕沿边坐了,修箬捧了茶给她,兰猗推开:“我还不渴。”


    修箬又端了果盘子给她,再推开怕是不妥,兰猗就拿了个梨子吃,一副对当下要说的话一无所知的样子。


    老夫人手下不停,珊瑚佛珠已经给她经年累月的摩挲光亮无比了,她随意道:“听说今早你遭遇了刺客,哎呦喂这给我吓的,怎么样,你可否受伤?”


    兰猗觉着她的问纯属多余,自己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的,琢磨这会不会是她的先礼后兵,斟酌下道:“媳妇没有受伤,那刺客很是蹩脚,一刀不中就自己吓得跑了,可惜阖府都没有搜到。”


    老夫人与修箬对上目光,转而侧目看兰猗:“如此说,你看见那刺客的样子了?”


    兰猗暗叫不妙,一旦她问自己那人的样貌,然后告到官府,再来个画像海捕呢,自己倒是可以随手画一个人给她,假如碰巧与某人想象,岂不是害了无辜,故意深深的咽了口梨汁,给自己微乎其微的一点点时间考虑,倏忽有了主意,道:“那人从天而降,媳妇不曾看见他的样貌。”


    精心描画的黛眉挑起,老夫人很是奇怪:“你既然说他蹩脚,怎么会有突然袭击的能力?还有你为何大清早的跑到园子里?”


    她如此追根究底,兰猗更明白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大概是想知道自己有无发现妙嫦的隐秘,这或许才是她关心的问题,她视公输家的颜面比性命还重要,这就不足为奇,兰猗故作轻松道:“您不是说想加高园子的围墙么,昨晚我去看了,黑灯瞎火的没看明白,心里惦记着,所以一早就又过去了,谁知那人突然从墙上跳下,想必是早就埋伏在哪里的,未出嫁时,我足不出户,没得罪过什么人,嫁来后,也不曾与谁有过龃龉,却接连给人行刺,我这心里着实想不通了,那刺客也忒大胆,前次就追到宫里头,现在也敢闯侯府,这事我已经告诉了侯爷,侯爷自然会追查下去的。”


    兰猗说这番话的时候,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只等她说完了,看来她的回答老夫人很满意,紧绷的神情终于缓缓放松,眉头舒展,还露出微微一笑,继续捻着佛珠道:“行啊,拓儿过问,我就放心了,听说还闹到漏月庵和凤翔苑,我那两个女儿,大的就如真佛转世,一心诵经,心无旁骛,最让我省心,小的虽然顽劣,自从与丰家定了亲,也规矩了很多,最近我正想请个女先算一算,都说我老来得福,媚嫦一老实,我觉着我这福气可就到了。”


    兰猗没有吱声,闷声不响的吃梨子,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而说漏了嘴。


    老夫人看她吃得香甜,转头对修箬道:“少夫人喜欢吃,回头你送一筐过去,这梨是前几天薛庆从山东运来的,我这稀里糊涂的,竟然忘了分下去。”


    兰猗将梨核放在面前的盘子里,接过修箬递来的手巾擦了擦黏腻腻的手,谢过老夫人,不想在这憋闷的屋里多作停留,找了个由头告辞。


    老夫人点了头,待兰猗起身想走,她却道:“你和妙嫦一样,都是让我省心的孩子,妙嫦性子沉静,好的不说坏的也不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一直怕她这个样子会闷出病来,时间长了才发现,她这或许就是宁静致远的境界,所以我相信,你既然也能够宁静致远,必然是担大事者,所以我决定,从今而后,这个家,真正交给你来管,我,无需垂帘听政。”


    这到底是她真的认为自己有能力担大事?还是她为了堵住自己的嘴而给的好处?兰猗一时揣摩不透,她给不给自己掌家的权力自己都在替她管着这个家,至于她会不会垂帘听政,这可不一定,而今自己能做的,就是装着欢喜,以此来打消她的猜疑和不放心。


    “婆婆,媳妇只怕年轻历练少,管不好这个家,怎么说您也得从旁提醒着。”


    老夫人频频点头:“这个自然,就是修箬也不会见你有了麻烦而袖手旁观。”


    修箬手一伸,做了请的姿势,送兰猗出来后,在门口低低道:“少夫人如此年轻便做到了人情练达,奴婢钦佩,这是侯爷的福,也是公输家的福。”


    左右看看无人,兰猗忍不住道:“有些话不可以对婆婆说,但可以对姑姑说,漏月庵不太平,希望姑姑能告诫一下大小姐,她该知道如何保全自己。”


    修箬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缓缓道:“奴婢知道了,奴婢替大小姐谢谢少夫人。”


 130章 当项羽遇到赵飞燕


    所有的仇怨、纷争、悲伤、愤慨、不睦……都给年冲得烟消云散,哪怕这只是暂时的表象,年对于百姓来说,是吉利是欢庆是和美是快乐,那些不好的东西应该年让路,于是安远候府在除夕这一天,张灯结彩,一片祥和。


    晨起男人们忙着沐浴更衣往祠堂祭拜祖宗,女人们忙着张罗席面,晚上酒宴一开,晚辈要给长辈叩头谢恩,然后合家饮宴。


    无论主子还是奴仆,这一天都换上了新衣,各司其职,往来穿梭,忙碌热闹。


    兰猗按照规矩沐浴过后,换上新裁缝的衣裳,图个喜庆,周身通红,恍惚回到了新婚之日,又想起新婚之夜自己拿着匕首对准公输拓,突然给他发现,自己灵机一动:“我送侯爷个礼物。”


    忆及那一幕,兰猗咯咯笑出,惹来秋落侧目:“二小姐笑什么呢?”


    兰猗故作神秘:“不告诉你。”


    忽而手托腮思索:“今个过年,我想找个乐子。”


    洗过的头发还没干透,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垮垮的绾着,她坐在炕上听着一拨又一拨丫头婆子们前来禀报着琐事,同时想着等下公输拓还要往宫里随着宇文佑祭天,就不能拿他寻开心了,那么拿谁来给这个年添加点乐子呢?


    秋落忙着整理她刚换下的衣物,笑她道:“您可真比皇后娘娘还忙。”


    兰猗腿上摊着账簿,粗略算着这个年共计需要花费多少银子,把自己与皇后对比,她猛地想起公输家族同宇文家族的仇恨来,忙对秋落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是我辈能比的,以后说话小心着。”


    秋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谨小慎微了,自从嫁入侯府,二小姐可是不如闺中女儿时开朗爽快顽皮逗乐了。


    忙了一上午,简单吃过晌午饭,胃口都留着装晚上美食的,侯府虽然富裕,有些吃食除了过年平素厨子是不会做的,比如猪皮冻和年糕,这两样可都是兰猗的最爱,所以糊弄完晌午饭,饥肠辘辘熬到晚上,厨子又送来了菜单要她过目,一切都如事先定好的,她就吩咐:“起火罢。”


    厨房添了好几个帮手,个个忙得汗流浃背,婢女们往来于厨房和摆酒宴的大厅之间,一色粉红的高腰襦裙,又衬着游廊上大红的纱灯,煞是好看。


    席面摆放差不多了,开席之前要放爆竹,兰猗俨然重回小女儿时代,挤在丫头婆子和诸位公输家的小姐、奶奶、太太们中间,看小子们将烟火逐个点燃,炸响,天空一片绚烂,大家欢呼雀跃,兰猗也拍手高呼。


    突然,对面那些男仆群中闪现一高大的身影,看穿戴就是仆役,但面孔相当陌生,虽然至今兰猗也认不全府里的下人们,但就是感觉这人有点反常,主要是他不似旁人或者参与燃放爆竹,或者参与欢呼叫好,只是肃然立在人群后头,个子太高,就让兰猗轻易发现。


    就在那颗最大最美的烟火升上天空的时候,兰猗发现那人趁着一片欢闹抽身走了。


    兰猗微微迟疑下,转身想找秋落,发现秋落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她就一个人追了出来,瞄着那神秘男人的背影像是往祠堂方向,她陡然而惊,祠堂,可是放着公输家族的秘密。


    容不得迟疑,兰猗尾随其后,想看他到底是否去了祠堂,一旦他真去了,就喊全叔出来。


    夜色如墨,幸好因为过年各处加放了风灯,也就能够清晰看见道路,跟着那神秘男人走了一程,不出所料,他真的来了祠堂,看那大块头,兰猗琢磨自己能否打过他,觉着把他的身高截断一半还差不多,于是到处找全叔,最后全叔没找到,倒霉的与那人在祠堂附近的枯藤架下不期而遇。


    “你?”


    “你!”


    “你……”


    面对那神秘男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兰猗想装着熟人似的问候一番,却紧张得只连续说出三个你字。


    “我是谁不用管,你这女人竟然敢跟踪我,找死!”


    神秘男人低低的怒吼,随后过来掐兰猗的脖子。


    兰猗飕的一躲,高喊:“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男人冷冷一笑:“我不是君子,我是贼。”


    兰猗看看祠堂:“那里面没钱,一看你就是个笨贼。”


    那男人嘎嘣把拳头攥得脆响,朝兰猗挥舞:“你敢笑话我。”


    兰猗心里发抖,表面保持镇定:“你这种孔武有力的男人都笨,比如项羽。”


    终于可以正常发挥聪明才智了,想到了一箭双雕的点子,一,可以制服这个男人,二,可以给这个年增添点快活的气氛。


    项羽大名鼎鼎,这男人少说也有三十五六,戏台上听伶人唱过茶楼里听说书的说过项羽太多的故事,那可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气道:“你敢笑话项羽。”


    兰猗嘴一撇:“不是我笑话他,是他真无能,我给你讲个故事罢,传说那一年项羽遇到了赵飞燕……”


    那男人制止道:“胡扯,项羽和赵飞燕根本不是一个朝代的人。”


    还读过史书,兰猗忙解释:“既然是传说,就不一定是正史,你听完就知道了。”


    那男人起了好奇心,左右看看并无旁人,而不远处的烟火仍旧不停的升空,欢笑声也时起时消,这就说明大家都在看热闹,所以不急于先进入祠堂,先听听这女人讲讲项羽的故事,关键是他好奇项羽遇到赵飞燕能发生什么事呢?


    兰猗开讲……


    那一年项羽碰巧遇到了赵飞燕,他觉着赵飞燕这种只会跳舞的女人不过是取悦于男人,毫无用处,就训斥了赵飞燕几句。


    孰料赵飞燕小嘴一撇:“我会的你不一定会。”


    项羽哼了声:“大王我力拔山兮气盖世,无所不能。”


    赵飞燕先来了个侧踢。


    项羽哈哈一笑也来了个侧踢。


    赵飞燕又来了个下腰。


    项羽呸了口也来了个下腰。


    赵飞燕又来了个弯腰,且是大弯腰,双手着地,整个人像拉满的弓。


    项羽撸起袖子高喝:“你来看!”他也大弯腰,双手着地,整个人像拉满的弓。


    讲到这里,兰猗是一边说一边做动作的。


    那男人听得非常投入,不自觉的也学着心中英雄项羽的样子,撸起袖子高喝:“你来看!”


    他也大弯腰,双手着地,整个人像拉满的弓。


    兰猗突然直起身子,手指一戳就打中了那男人的肩井穴,此穴位于肩部,这男人太高,如果不用此招兰猗根本够不到他,打中此穴后对方便会半身发麻由人摆布,兰猗之所以只想制服他而不制死他,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亦或是谁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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