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札记】格里芬VS辟邪——丝绸之路上神奇动物的飞翔之旅

丝绸之路梦游谭 2019-01-10 17:56:09

格里芬(Griffin)又译“狮鹫”,作为一种传说中的神兽,通过电子游戏、动漫、奇幻小说等诸多大众文化媒介的推广,逐渐取得了与传统中国龙、凤、龟、麟“四灵”比肩的人气度。其鹰头狮身的经典形象,更成为《魔法门之英雄无敌》、《魔兽世界》玩家心目中的经典。

(《魔兽世界》中的狮鹫)

同样的,在研究者中也引起了相应的讨论,如北京大学的林梅村先生在探讨巴泽雷克古墓的归属问题时,就曾经结合希罗多德《历史》中有关格里芬人的记载展开论述(见林梅村:《谁是阿尔泰深山金字塔式陵墓的主人》)。此外,博学的李零先生也撰写了一系列文章(如《论中国的有翼神兽》、《再论中国的有翼神兽》等)。但系统的整合欧亚大陆上与“格里芬”形象传播有关的史料与考古发现、进行综合论述者,还是日本林俊雄先生于2006年出版的《格里芬的飞翔----圣兽所见之文化交流(グリフィンの飞翔----圣獣からみた文化交流)》(雄山阁,200675初版发行)。

林俊雄先生生于1949年,在东京大学研究生院人文科学研究科修博士课程结业,现任创价大学文学部教授。他是欧亚草原文化研究领域的专家,在考古学、文化类型等领域都有独到的见解,曾与人合著专著多部(如《中央欧亚的考古学》等)。2005年他还撰写了《欧亚的石人》一书,作为雄山阁“欧亚考古学选书”之一种出版而广受好评。

《格里芬的飞翔》同属于“欧亚考古学选书”系列,主要试图解明格里芬作为古代欧亚大陆上一种具有鲜明特色的母题,是在何处产生、又是通过怎样的传播路径、在各地演化出它的不同变体的。全书共分5部,第一部“格里芬图象的诞生-----从美索不达米亚到西方”,大体上以时、地为序叙述了格里芬图象的产生及其在公元前2000年之前的传播,如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阿卡德朝、古巴比伦时期,中期亚述和米底帝国时期;埃及的古、中、新王国时期;地中海东岸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塞普路斯;以及希腊海地区等。作者结合考古学资料,分析了“格里芬”图象在苏萨(Susiana,两河流域以东、由源出扎格罗斯山脉的河流造成的冲击平原上一处重要遗址)诞生后,向西的传播以及适应各地的文化范式而发生的变化。

(亚述的拉玛苏和舍杜)

其中饶有趣味的,是涅斯托尔指环(The Ring ofNestor印面图象中出现的格里芬崇拜的场景(原书71页)。涅斯托尔指环是希腊考古领域的天才人物亚瑟·伊文思爵士所搜集的,年代约为公元前16—13世纪,据称是一位麦锡尼王子为纪念亡妻而打造的。就其真伪,一直以来聚讼纷纭,伊文思爵士认为,指环印面上描绘的场景如世界树格里芬的王廷等是米诺斯-麦锡尼宗教中死后世界的情景,反映了前古典时期希腊人的末世认知。见氏著《涅斯托尔指环:麦锡尼终土管窥》("'The Ring of Nestor': A Glimpse into the Minoan After-World," in Journal ofHellenic Studies Vol. 45 (1925))。但JosephAlexander MacGillivray2000年出版的《米诺陶尔:亚瑟.伊文思爵士及米诺斯神话考古(Minotaur: Sir ArthurEvans and the Archaeology of the Minoan Myth)》中对包括涅斯托尔指环在内伊文思的整个考古工作提出了严重质疑。不过,随着科技检验为其真实性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后,近年研究者们越来越倾向于其为真品。

(涅斯托尔指环复原图,右下方有翼的生物正是格里芬)

第二部格里芬图象的展开----从美索不达米亚、伊朗到西方,探讨在公元前前11~2世纪由于西方海洋居民的入侵所造成的混乱局面下,新亚述帝国中格里芬形象的的演进,在这一时代,由于腓尼基人在东地中海进行着十分活跃的贸易活动,各种工艺品不仅向地中海世界、也向东方内陆地区渗透,因此格里芬的形象,历经新亚述帝国、新巴比伦帝国和波斯的阿赫门王朝也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并随着阿赫门王朝的军事征服而影响到安纳托利亚和巴尔干半岛,与当地的希腊艺术发生交融,如林先生所关注的银质希腊来通(一种犀角形酒器),即在形制上吸取了西亚的格里芬形象。


第三部新格里芬图象的展开----以希腊为中心,首先探讨了作为釜柄装饰的格里芬头像的起源问题,其中颇有值得国内关注欧亚草原考古的研究者借鉴之处,学者们过去在研究与青铜鍑有关的问题时,往往笼统的将鍑缘装饰称为动物形耳,很少和格里芬联系起来,林先生的建议可谓提供了一条新思路。此外在本部分中,还就前5~4世纪东、西方的格里芬形象进行了比较,并对《圣经》及希腊古典作品中出现的格里芬形象予以初步的探讨。

第四部格里芬,向东而翔,主要介绍了波斯和希腊起源的格里芬形象在东方几大重要区域的传播,如中亚的塞人地区、阿尔泰山和中原地区等。其中除了我们已知的关于草原文化器物中常见的格里芬形象,以及被认为属于塞人文化的金饰品上的格里芬图案外,还有不少值得关注的地方。

如俄罗斯艾尔米塔日博物馆(冬宫)所藏巴泽雷克2号墓出土古尸的纹身中,就发现具有格里芬部分特征的混合兽形象。又如,通过与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出土的鍑缘装饰进行对比,林先生认为在新疆自治区博物馆展出的通常称为铜环铜圈的器物,实际上也是具有格里芬形象的装饰品,可能是祭祀时用来覆盖在鍑上的。需要补充的是,由于这本书的涉及范围广阔,而考古发现则不断取得新收获,故此很难做到对格里芬形象的全面搜集。1979年中亚阿富汗地区曾发现所谓黄金之丘宝藏(The Treasureof Golden Hill,据称其中即见有格里芬形象的徽章,然而在林先生书中则未见引用。

众所周知,在昔日曾作为六朝都城的南京郊外,分布有许多石刻镇墓兽的遗存,名曰辟邪,今日以南京城市的徽标和象征物而著名,其实并不仅仅是南京,在洛阳也有发现。

但普通人很难分清,所谓麒麟、辟邪、貔貅以及另一个更为不常见的神兽天禄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在多数情况下,甚至有将这其中几种混为一谈的。林俊雄指出,李零以及许多学者从前都将后汉时期一只角的有翼兽称为天禄,两角有翼的则称为辟邪,但这一观察是基于对后汉石兽样式的研究,根据曾布川宽对神兽带镜(似即瑞兽铭带镜)铭文的研究,一角的应当是辟邪,两角的应当如何称呼则依然未明。这里多少有点误解李零先生原意。李零在考证天禄、辟邪时,即根据《汉书.西域传》孟康注中所谓一角者或为天禄,二角者或为辟邪等提出,对两者的截然划分,只针对于它们成对出现的情况,若是单出就很难断定。他认为学者把一角者称为辟邪只是习惯,但无确实证据,因此称为天禄亦可。据此,天禄和辟邪之间的主要区分方式是在于角数量的多少,麒麟则有角但无双翼,而貔貅则是辟邪的雅称。

(一角之辟邪)

(两角之天禄)

林先生在考察了南朝的王室、贵族陵墓后得出结论称:南朝及其后诸王朝的帝陵皆置有有角有翼的石兽,而规格逐渐降低的王侯墓葬,则置有无角而形体较小的石兽。因此可见,角无疑是王权的象征(原书218页)他并且认为,这种传说中的猛兽,之所以被置于帝王陵寝,大约是具有防卫邪恶之物侵入的含义,因此在《旧约圣经》中的基路伯(cherub)、日本神社的狛犬以及中国的镇墓石兽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第五部之后的格里芬,则是按地域概括介绍了希腊化和罗马时代的格里芬以及唐朝、萨珊波斯、拜占廷和欧洲的格里芬。其中也列举了斯坦因在新疆若羌县米兰遗址所获的那块著名的寺院壁画,与大众对有翼童子的普遍关注不同,林先生在这里讨论了壁画上部作出搏击姿态的猛兽,他认为这也是格里芬形象东传的表现。

米兰壁画中的有翼童子


就形态而言,格里芬主要是由狮子和鹰(或其他猛禽)以不同的组合方式构成的。其头部既可为狮首也可为鹰首,大多数情况都有翅膀,但尾巴则时有时无,既有两只脚的、也有四只脚的。在此基础上加上蝎子、蛇或人体的某些部分就构成了多重的合成兽。林先生认为可根据头部的不同,将诸种格里芬大体分为两类。一种是狮首的狮子格里芬(lion griffin);另一种则是鹰首的鹰格里芬(eagle griffin),不能断定其(头部)为鹰的时候则称为鸟头格里芬(bird griffin),但原则上这一类还是以鹰为代表的大型肉食猛禽,因此可统称为鹰格里芬。

这一分类法和李零先生的分类似有不同。李零将亚述、波斯和中亚地区的格里芬分为鹰(鸟)首格里芬、狮首格里芬或带翼狮、羊首格里芬或带翼羊三种,并认为鹰(鸟)首格里芬才是本来意义上的格里芬即狭义格里芬,世界上的格里芬均以此为主(李零:《论中国的有翼神兽》,载氏著《入山与出塞》,文物出版社,2004年)。

无论是何种形态的格里芬,其群像均展现了传说母题是怎样沿着丝绸之路从西亚、希腊向东方传播的。身无双翼的普通人,很难对格里芬的飞翔轨迹进行精确的追寻,有趣的是,90年代日本民众的格里芬热、甚至包括林先生本人对格里芬的关注,最初都源于为纪念麒麟啤酒商标诞生100周年而探求麒麟这一传说中圣兽的根源的广告创意企划。

炎炎夏日将至,也许手持一杯冰镇的麒麟啤酒翻阅《神奇动物在哪里》,才是格里芬这类神兽之谜正确的打开方式吧。

 


(本文最初以书评的形式发表于《新疆文物》2007年第1期,此次刊布的是修订版,版权所有,欢迎转发,合作及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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