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三体》,我们谈谈圣母心

申江评论 2018-10-17 15:08:11

本文涉及大量剧透,请谨慎观看


合上《三体》的那一刻,感觉有些恍惚。起身往回走时,我抬眼一看,透亮的半月正高悬在暗红的夜空。望着头顶的宇宙,一种全新的感情爬上了我的心头:敬畏、思索,还有一层淡淡的惆怅。但慢慢的,内心沉重了许多,《三体》里的一句话也渐渐在眼前浮现:对宇宙终极的思考,会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


《三体》是我读的第一本长篇科幻,作为一个假科幻迷和半吊子理科生,它跌宕起伏的情节让我几乎可以选择性“无视”这部硬科幻小说里的干货,直接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于剧情本身。说来虽有些可惜,却也反面印证了小说的可读性。


不过,《三体》大厦的基座虽是大刘扎实的物理学、天文学知识,但它探讨的重点并非技术,而是未来与人性


最近的网络氛围很有意思,有几个词语不知怎么的,从表达人的高山仰止之意转而变成了骂人的话,比如“圣母”、“公知”。要是你不明就里,还这么夸别人,估计被你夸奖的那位仁兄要气的眼冒金星,然后怒而对你反戈一击:“你tm才是圣母,你全家都是圣母。”


探讨圣母之前,需要探讨道德,因此请允许我先套用一句话: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三体》。在笔者看来,《三体》中一个非常引人深思的话题就是道德——剧情中屡被危机检验,屡被危机碾碎的道德。


作者以情节为鞭向我们灌输了他的道德观:道德不是天生的,普世的,对道德的探讨无法也不能离开具体历史。


文中有一句话是这种观点的映射:没有人性,失去部分;没有兽性,失去所有。


(画外音:等等,居然讴歌“兽性”?刘慈欣同志,你难道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吗?)




《三体》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一个科技工作者在文革期间对人性彻底失望,于是偷偷向四光年外的文明程度远远高于我们的三体人发射了信息,希望借外部力量,改造糟糕的人类。


哪知三体文明得知地球的坐标后,根本没打算与我们高歌《友谊地久天长》,共创幸福美好家园。相反,他们全副武装,计划用四百年时间开往地球,取(mie)代( jue)人类。就这样,跨度长达几百年、范围遍及太阳系的人类奋起保卫家园的史诗正式展开了。


我们的圣母—程心同志,也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闪亮登场的。


程心生于1980年,科研工作者,由于经历了几次长期冬眠,她因此“有幸”在几十年的时光里,见证了几百年来人类反抗外星恶势力的大体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程心做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扔掉了一个按钮

第二件:说了一句话


四两拨千斤,她两次成功用“爱”将人类推向了灭绝边缘。


首先,这个按钮是什么呢?我们不必详细介绍,只需知道:一旦按下去,三体世界就会和地球在几十年内以毁灭性的方式消失。


这个按钮的背景是什么呢?当时,三体人的主体舰队离地球还有百年的航程,但他们的一部分武器已经到达了地球,并轻松摧毁了整个地球舰队,要灭亡人类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但由于突然得知了按钮的存在,并且按钮还掌握在一个“你再敢动我一下,我就跟你玩命”的人手里,三体人“怂”了,他们立马停止了一切形式的攻击,并与人类“交好”,就在这种“同归于尽”式的战略威慑下,两个文明之间保持了六十余年的和平状态。




六十年后,当年险些灭亡的人类显然已经将和平当作了常态,于是新的想法逐渐在群体中孕育:这么一个关键物品让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掌管,很可能导致“独裁”,掌管按钮的人要换


于是,被人类视为善良化身的、天使一般的程心被怂恿着去竞选成为按钮的新任控制者(执剑人),善良的程心也怀着高尚的用意参加了竞选。由于竞选对手都是些面相让人生畏的狠角色,当时普遍阴柔化的人类根本无法接受这类型的形象,于是天使化身—程心以高票当选为新任执剑人。


但交接后不过五分钟,三体文明立马开始对地球进行大规模攻击。程心有十分钟时间按下按钮,十分钟后,按钮会立马失效,永远失效,但她没有按下。


那个瞬间,一个想法如旋风般席卷了她的脑海:“哦,伟大的地球,还有那曾经在地球上出现过的生命与文明,我怎么忍心按下按钮让你毁灭呢?”(大意)


她把按钮远远地扔开了。


扔开了......




奇怪,前六十年两个文明还好好的,怎么刚一交接就出事?


是这么个情况:前任执剑人,只要三体人敢进攻,他就敢按下按钮,他“无所谓”同归于尽。而三体人暗中测试,他的这种决心与意志高达百分之九十几。因此三体人十分忌惮他,也就始终不敢对人类下手。


这正应了金一南的那句话:战略威慑的一个关键是你要让对方相信你敢于使用这种威慑。


而对程心,三体人测试后,发现她按下按钮的意志和决心只有百分之十,所以他们等的就是程心成为新的执剑人,交接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发动攻击的时刻。


讽刺的是,他们可能早就预料到人类要选择程心那样的人,因为那个时代,人类社会审美趋于女性化,结果是遍地娘炮,人们普遍缺乏“雄性气魄”,更无法欣赏那些能做出断然举措的男人(或女人)。


其实,程心打算竞选的时候,就根本未曾想过自己会有按下按钮的一天,她早将六十年来的和平视为了常态。她敢于牺牲自己,愿意用一生,坐在那个执剑人的位置,用爱守护现存的一切。但她偏偏想不到“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偏偏想不到执剑人的威慑力量只有两个词——决心与意志。


情节叙述到这里,我还是想复述一下程心同志的那句话


“哦,伟大的地球,还有那曾经在地球上出现过的生命与文明,我怎么忍心按下按钮让你毁灭呢?”


她是史上第一个以保护人类为名灭绝人类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成心”的。




《三体》的主题是危机与末日,筹码是整个地球与人类,因此,要对情节进行深入思考,就必须有些离经叛道、脱离传统的精神,这个思想是本文的基调。


其实,程心绝不是不善良,也不是伪善。文中有太多的情节能显示这个角色的牺牲精神。然而,我对这个角色虽然缺乏好感,但网上对程心铺天盖地的谩骂在我看来,也失之理性,这反倒让批评者成为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程心的问题不是不善良,而是太自私。这种自私绝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自私,她的自私大气的很:她愿意为了所谓的普世价值牺牲自己,却不愿意为了地球的生存牺牲自己的道德观,她想让自己问心无愧,而代价却是整个人类。


我们还需要回到文章开头,那就是《三体》中的道德观:道德的确立标准无法离开具体历史。在这种前提下,我们可以说:大变局中,母性与爱难以挑起大梁,乱世呼唤雄性气魄,不仅是因为其责任心,更是因为它需要颠覆旧道德的超然勇气。


这种颠覆,不仅是对自己思想的背叛,在他人看来,这也是对全人类的背叛。此时,逻辑正确(生存)与政治正确,如果是你,你选择什么?


回想民国时代,晚清遗老与新锐学者,新旧文化,新旧道德不断交锋。再深一步讲,当旧道德面临新形势,我们的“良心”是否就是阻滞我们生存与进步的最大心理舒适区?


我在知乎上看到过这样一篇答案,也许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深思的角度。


电影《模仿游戏》中有这么一段,图灵带着一帮人用计算机破解了Enigma,兴奋的不已的下属拿起电话就要给上级通报这一喜讯,汇报当时的军情:德军已经布好天罗地网准备大规模埋伏盟军。显然,如果不报告军情,盟军会损失惨重。


可这时,图灵抢过下属手中的电话扔在地上,面对其他人的震惊和不解,他说了这样一段掷地有声的话:有些时候我们不能让感情战胜理智,我们要做合乎逻辑的事情,如果现在我们突然派飞机过去支援,所有舰队转向,德军会怎么想?他们会很清晰的判断出我们已经破解了Enigma,我们之前几年所有的工作都要重来,我们的使命不是去赢得一场战役,而是赢得整场战争。


这时,再回看这句话“没有人性,失去部分;没有兽性,失去所有”,也许我们会对“兽性”二字,持有一定的保留态度。




港台电视剧里黑老大的女人最喜欢说的台词是:就不能每天不要打打杀杀的?


我们知道你的爱意、心意、情意,但你以为大哥想每天这样打打杀杀吗?


回到《三体》,被用为贬义的圣母,本质是什么?


善良的光环下,幼稚、软弱、不会换位思考的灵魂。


《三体》第一圣母程心,除了扔掉按钮外,还曾以爱的名义,以保护残存的人类为名义(表面上看也确实在“保护”),成功阻止了部分科学家暗中进行的光速飞船计划(旨在逃离太阳系),彻底将人类保存火种的希望丢到了爪哇岛。


最后,太阳系降为进入二维空间,整个太阳系从三维世界消失了,太阳系的一切物体成为了没有高度的二维纸片。


想到了一句话:


我们允许善良,我们也允许愚蠢,但我们不允许善良与愚蠢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程心这个形象是有些极端的,也容易让不少读者产生智商优越感,不过程心这样的人是绝对存在的。但如果我们止步于批判程心这个个体,批判她害了整个世界,既唯心,看待问题也缺乏高度。对程心的描写实际上寄托了作者对近代文明与政治正确文化的反思。


程心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被人类文化熏陶出来的人;


其次,程心当选执剑人,归根到底也是整体阴柔化的全体人类一手推动的;


最后,有的错误,人类对犯错者始终不愿原谅,而程心屡犯“滔天大错”,却常能得到宽恕,这使得她有了新的机会犯错。而能够宽恕什么样的事情,恰能反映人类的整体观念,因此可以说,错的不是程心,而是人类认识上的局限。


《三体》就这样设计了大量非生即死式的情节,用它们来拷问书中的角色,但其实也是在拷问每一个读者。


闲谈几句:有人说《三体》第三部的名字叫《死神永生》,实际意思是无论是生命还是宇宙,终点都是死亡,唯有死神永生。有好事者评价:整个太阳系都湮没在二维空间中,程心却活了下来,机缘巧合之下,还活到了宇宙尽头,还真是“死神永生”。


有点意思。




-END-



“申江评论”



浩浩乾坤观上下,巍巍丹青视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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