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如何写出精彩的小说——就《白夜行》解剖推理小说的写作

方独 2018-07-10 10:05:16

写在最前面:


这篇文章起手于4年前,期间引起过别人的转载,也引发过很多的争论,其中有很多不严谨的地方,还希望大家见谅,或者提出来。只希望这篇文章,能给那些想学习写作的人,提供一点点思考,那他也就完成自己的任务了。这篇文章很长,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阅读和消化。另注:“我名本红”是我很多年前在豆瓣写东西使用的网名。


1.前言


在豆瓣里,我看过很多书评,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怎么好看、谈谈自己对书的领悟、以及剧情为什么是这样这样之类的讨论,很少有人在看过一本书后,写出真正的硬书评——即我们通常所说的技术流。事实上,本人看过的关于写作的书也很多,就连专业的写作书里,也很少谈及这些问题,大多数的书,像斯蒂芬·金写的《写作这回事》、《卜洛克的小说学堂》、《巴黎评论》这些,也不过是谈一谈作家自己的经历、写作习惯、花边新闻罢了,对于真正热爱写作而无从动笔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其实是无关痛痒的。

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这也是我一直在研究的问题:怎样才能将一篇小说写得更加好看?如果你是个热衷于写作的人,或是想知道怎样将小说的剧情写得更好看,希望我的这篇日志能帮助到你。
  
2.伊始


若是说这个今年能有什么小说能带给我真正意义上的惊喜的话,非《白夜行》莫属了,之前读过的书其实并不算太多,因为看过太多的名不副实的小说,害怕失望,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读《百年孤独》和《挪威的森林》(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竟像《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一般)。


就像马尔克斯当年看到卡夫卡的《变形记》,莫言看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样,看完这本小说,带给我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一拍大腿:“他妈的,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

如果你是个看惯了严肃小说的人,若再看回这些通俗小说,你会有种看不下去的感觉:好比你平常穿惯了LV的衣服,突然叫你穿几十块一件的衣服,会感到严重的不适。(事实上,我们现在很多所谓的作家写出来的“小说”在我看来已经不是小说了,其实只是个故事而已)


吸引我看《白夜行》这本书的,是网络上到处流传的小说里的这样一句话: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看到这句话,让我感觉东野圭吾这个作家不再是一个推理小说家这么简单——他可能还具有严肃小说家的气质。拿起来看以后,果然一发不可收拾,拿起后便再放不下,连续两天看到2点多才睡,白天黑夜不间断地将这本书看完了。


看完后,这本书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如果说之前看的小说都是在日光下的世界,那么《白夜行》则更像是在一个黑暗无光的海底里潜行,你刚想浮上水面透一口气,有一股力量又将你按到水平面以下,不让你呼吸。总之,整本书都带给人难以言述的压抑,然而这种神经紧绷感又让你不得不想看接下来想发生什么,直到小说的最后,你紧绷的神经才得到倏忽地绽放: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甚至让我感觉,并不是作者写不出优雅动人的文字,而是因为小说剧情太过于紧促,他不得不将文字压缩起来,让一段接一段曲折的情节上演——就好比高手过招,你若是慢了一拍,就随时有被对手袭击的危险。


看完《白夜行》,我又接着看了东野圭吾声名大噪的《嫌疑人X的献身》和《恶意》两本书,然而这两本书却再也没有带给我像《白夜行》一般震撼,甚至在看《嫌疑人X的献身》的时候,我还差点睡着了,若不是有人一再叮嘱我“好看”、“比《白夜行》还好”,我想我恐怕都看不下去。


看完后,我迫不及待地与很多人讨论这本书,我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觉得《嫌疑人X的献身》比《白夜行》更差,有些人甚至觉得,《嫌疑人X的献身》比《白夜行》更好。


在网上搜,基本结果是这样:大多数人跟我一样,认为《白夜行》比其他两本好看(这个结果是根据豆瓣几个版本的打分得出的,《白夜行》基本上维持在9.1的平均分,而《嫌疑人X的献身》一个版本达到9.1,其他几个版本在8.9,《恶意》仅在8.4到8.8之间徘徊),谈到东野圭吾的成名作,很多人也会首推《白夜行》。而对于推理迷,则认为《嫌疑人X的献身》更好,甚至还有人认为《白夜行》还没福尔摩斯好。


在很多人看来,他们本身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这个好,他们仅仅能说出来的是:“我觉得这个逻辑性比较强”、“我喜欢《嫌疑人》中的层层推理”、“我觉得《白夜行》中很多情节都不必要”这些模糊概念的话。


于是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究竟两者的差别是什么?带给人的落差为什么会如此之大?再深入一点的问题是:什么样的小说才是好小说?小说究竟要怎样写才能吸引观众?

  
3.本格推理小说模型:
  
对于推理小说,基本上分成两类,即:本格推理和变格推理。首先我们应该了解下什么是本格的定义:本格推理,又称古典推理,指与注重写实的社会派推理小说相对,以推理解谜为主要走向,让读者和侦探拥有同样的线索、站在同一平面的推理小说主流类型。(在这里,我们应该将“线索”理解为杀手的现场杀人证据) 


也就是说,作为作者你不能将现场证据隐藏着不放出来,只有这样读者才能跟你站在一个平面,进行思考。


于是我归纳了一下,本格模型如下:




归结开来,《嫌疑人X的献身》和《恶意》基本上是按照这个基础模型走的,以恶意为例(注意,下面有严重剧透),首先作家日高被杀,留下证据ABCD,根据证据进行推理,主人公加贺恭一郎推论出杀人者为野野口修并将其逮捕,在加贺恭一郎的一再盘问下,野野口修道出了自己杀人的真相,在这里,野野口修说出的这个“真相”即图中的假设A。之后,随着加贺恭一郎的深入调查,发现野野口修所说的真相并不是真正的真相,这个我们概括成事件A,即主人公加贺恭一郎开始进行一系列的调查,根据新的调查,得到线索A(在此请注意,线索和现场证据是完全不同的,现场证据是杀人当场留下的证据,而线索指的是在现场以外得到的暗示,在《恶意》这本小说里面,线索A相当于野野口修手指上的那个茧,以及之后加贺恭一郎对日高邦彦亲友的调查),再进行新的逻辑推理,使假设A被推翻,得出真相。


简单概括《恶意》这本小说的流程就是:野野口修被抓→因为被日高胁迫野野口修写小说所以杀人→事实上野野口修完全是因为恶意才杀日高。


当然,本格模型也可以变成这样:




还可以变成这样:




但总的来说,无论怎样变化,无非是想使内容更丰富些,他还是按照原始模型演变过来的。


4.变格推理小说模型:
  
接下来让我们再看以《白夜行》为例的变格小说模型。如下图:




依照图示,与本格小说不同之处在于,变格小说只放出了一部分的现场证据,而另一部分的现场证据已隐藏,以《白夜行》为例(注意,以下有严重剧透),作者一开始就将现场堵住的门给隐藏了,而这个现场证据对于推理破案来讲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假如门被堵住,那罪犯逃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通风口,而这个地方对犯人的体格有着严格的限制,直到后来,根据一系列的事件发生,主人公笹垣才回想起这个重要的证据。


同本格一样,变格小说也能有很多变形,比如:

  



还比如:




当然,归结开来,他们都是由这个原始模型所演变出来的。
  
5.本格与变格推理的区别

依以上模型所示,本格与变格的关键所在,在于本格毫无保留的将现场证据展现给读者,而变格则藏了一部分,正是由于这种原因,成为了本格的桎梏所在。

我们知道,一部推理小说,始终围绕着三个问题进行探寻:谁是凶手?作案手法、作案动机。



一旦将现场证据完全暴露在读者的眼皮底下,那么凶手就基本可以锁定了,或者或多或少,读者也能猜出来一些。比如在墙上留的字,指纹,脚印,根据这些,大致能判断出凶手的性别、身高、体型之类。像《恶意》和《嫌疑人X的献身》,干脆就直接就告诉你凶手是谁,那么剩下的就是作案手法和作案动机了,《嫌疑人X的献身》很显然是在作案手法上做文章的一本小说,而《恶意》则是在作案动机上做文章。


谁是凶手、作案手法、作案动机。这三个要素看似对等,其实不然,因为第一个要素他的去向是发散的,而其他两个要素是单向的。“谁是凶手”发散以后,嫌疑人之间又能发生关联,这样,一个庞大而精彩的故事就发生了。如图所示:
  



可是一旦凶手被锁定以后,那么视角便不能再转移,若强行转移,便会有离题万里之嫌。那么剩下的你就只能在作案手法或作案动机上作假设了。


作案手法和动机,他们的去向是单向的,并且假设你往往只能作一次,被推翻后,你就需要道出真相了。也就是说,当途中假设A出来以后,你很难再来个假设B、假设C,因为一旦出来个假设B,意味着假设A是错的,最后真相大白,假设B被证明是错的。这样一错再错,只能说明这个探案的人员办案拙劣,效率低下。即使你作出假设B,那么假设B也只能是单向走的,因为这个假设是在推翻假设A的基础上再前进的,他不可能像谁是“凶手”这个要素一样,朝多方面发散走。


另外,在证据全部展现的情况下作出多种假设,这对作者本身也是个很大的挑战。以《恶意》这本小说为例,首先作者提出假设,野野口修是日高的影子作家,接下来你很难再提出合理的假设:比如,日高是野野口修的影子作家,然后将这个假设再推翻,道出真相。


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讲,就是:本格比变格挖的坑要少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读者在读《白夜行》感觉放不下手的原因,虽然出场人物众多,但是你在读的时候,你感觉每个人都有是幕后黑手的可能,那些愈是不起眼的人物,你愈是读得仔细,愈是让人有预感,这个人可能是罪犯。


而《恶意》和《嫌疑人X的献身》两部作品,则没有了这种寻找的刺激感,作者也只能在作案手法、作案动机上下文章,而作案手法和作案动机。因为这样的原因,看多了本格以后,读者将会有这种心态:作者给我的第一个假设(比如看到《恶意》中野野口修是日高的影子作家时)肯定是不成立的,结尾肯定与这个假设截然不同。这样子看多了,难免让人产生厌烦感。


相对于这两部作品,《白夜行》则显得神秘得多,总是实实虚虚,虚虚实实,你永远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凶手会出现,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你认为是凶手的那个人,又在神秘之中突然死去。


6.作为读者的心态

当然,我们不能简单的认为,变格推理就完全占有优势,在我询问的读者群当中,就有很多人认为变格不合理的:你将现场证据都隐藏起来了,这还算什么推理小说呢?那只能说明作者水平还不够。尤其对于推理迷而言,他们更在意小说里的逻辑推理,而变格推理往往会弱化了这方面,他们更注重是否带给读者惊喜。


而即便是在我看来,《白夜行》也存在很多不必要的情节,比如说桐原亮司带着他的两个同学去见三个女人那一节,可以说有很多跟原来的主线相隔甚远,或者无甚关联,有凑字数的嫌疑。然而,即便知道如此,也改变不了我对《白夜行》这本书的喜爱。


究其原因,我想要归功于作者在《白夜行》中反复使用的,我称之为“诱导”的手法。《白夜行》这本书里面,几乎处处都使用“诱导”这种手法,以至于读者被这股力量所牵着走。


关于“诱导”这种手法,我的解释是这样的:作者在写作之前是知道这个真正的剧情是怎样发展的,但是他在下笔的时候却将读者的思路引向另外的一条歧路。导致当整个谜底揭开的时候,读者才发现自己想的完全是错误的(事实上是被作者故意引导的)。


很明显的例子是,在江利子和雪穗发现藤村都子被强奸的这个案子时,发现有个不倒翁,这个是钥匙圈吊饰的一半。而小说在不久出现这样的情景:雄一对菊池说:““咦,你的链子断了。”只要是正在读的读者,基本上会认为,这个案子的强奸犯非菊池莫属了,而且,菊池跟踪雪穗的举动也很可疑,很有可能他后面还隐藏着更大的惊天大阴谋。而小说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了,非常肯定的说,菊池当天有不在场证明,没有再叙述下去。


这种欲说还休的诱惑力是巨大的,作为一个读者,他会感觉总有股黑暗的东西在底下涌动,随时会翻上来——也正是这种力量,让读者迫不及待地将小说读下去。


还有个例子是:高宫诚在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总觉得电的听筒里有第三个声音响起,一次他打完电话,雪穗不知不觉地,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般的读者看完后,都会认为是雪穗在监听高宫诚的电话,或者是雪穗安排的人在窃听,然后事实上又并不是,窃听的是根本还未提及的人。


“诱导”这种手法几乎贯穿着《白夜行》整本书,从一开始的弥生子,到松浦,到西本文代,再到寺崎。随着跟着主角笹垣这个人的调查不断深入,层层推理,如果不是书本剩下的页数还很多,身为读者,你一定会认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然而,在关键时刻,最重要的两个人却又死了,整个推理至此戛然而止,开始了另一段的叙述。


因为这种手法的运用,读者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本书是本好书,因为你看,我原来的预想的是这样,作者却给我的是那样,用消费者心理学来说,他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事实上,根本就不是你想错了,而是你在无形中被作者所误导,进入他所布下的圈套中,这种圈套不必作者跳出来说:“凶手就是你!”仅仅一个钥匙圈、一个不经意的路面之类的暗示即可。


与《白夜行》相比,《嫌疑人X的献身》和《恶意》两本书则用的这种手法少得多,他们只是在结尾给了我一个意外罢了,而这种意外,我刚才说了,若你看多几本书,你就会产生这样的心里准备:反正他给我的第一个假设是错误的,见怪不怪了。


而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读者,我所在乎的并不是什么逻辑推理,而是整本书是否超出我原先设定的预期,若在同一本书里面,能多次超出我的心里预期,那么我则可以认为,这是一本好书了。

带给读者太少的超预期,我想这正是上世纪80年代,本格小说没落的原因。



方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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