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奖,不止于科幻| 郝景芳的文学漂流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18-08-12 08: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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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需要主张』

北京时间8月21日上午9时,第74届雨果奖颁奖典礼在美国堪萨斯城举行。中国科幻作家郝景芳凭借《北京折叠》荣获雨果奖。郝景芳也成为第二位获得该奖项的中国人。


今年4月,继2015年刘慈欣《三体》获奖之后,郝景芳凭借《北京折叠》再次入围中短篇小说领域。在郝景芳看来,科幻,更像是一层精致的装饰,在这层装饰之下,包裹着她真正的实质。


郝景芳文学的双重性质其实是非常迷人的文学现象,它使得郝景芳小说具备一种阅读的层次感。科幻因而不仅仅是科幻,更是人性。


雨果奖,不止于科幻:

郝景芳的文学漂流


撰文|宫子 

 

昨天,凭借短篇小说《北京折叠》,80后女作家郝景芳摘得了雨果奖。自刘慈欣《三体》获奖后,中国作家再次进入世界奇幻文学的视野。之所以说奇幻文学,是因为雨果奖其实并非是单纯的大众所认知的“科幻奖项”。在历史上,《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以及《权力的游戏》都曾获得过雨果奖。如果因雨果奖而把郝景芳的文学风格定义为单纯的“科幻作家”,那么则会忽视她小说创作中所包含的丰富维度和层面。


科幻,在郝景芳那里不如说是一层精致的装饰,在这层装饰之下,包裹着她真正的实质。郝景芳文学的双重性质其实是非常迷人的文学现象,它使得郝景芳小说具备一种阅读的层次感;但这也给她的初期创作带来了不幸。



“北京折叠”荣获第74届雨果奖最佳短中篇


最初,给出版社投稿的时候,科幻出版社认定这些小说不是纯科幻,文学出版社又认定她的小说过于科幻,不属于文学,于是两头碰壁。这种独特性质赋予了郝景芳小说自有的魅力——它不愿意局限于单一的形式创作,而选择在文学类型的定义之外流浪、探索,从获得新概念作文奖开始,到写科幻小说,写《北京折叠》,写《生于一九八四》,她不断地改变自己,不断地尝试不同的小说类型。正如《流浪苍穹》一样,女主人公洛盈没有选择留在火星,也没有选择前往地球,她选择了没有归属、同时也更为广阔的宇宙,在火星和地球之间坚持着追求自我的流浪。郝景芳的小说创作从开始就没有停留在单一的科幻层面,而是在不同的风景中漂流,让读者欣赏到不同的画面。


从科幻之岛飘向社会沉思


 第一次阅读郝景芳的小说,便被其剔透的特质所吸引。她的文笔特别安静,句子简短而优雅,毫无赘余;整部作品似乎沿着空旷的星系倾洒而下。同时,在简洁的笔触背后,又表现出对社会规律与人性的思考。

 

这种基调从《流浪苍穹》便已经大致建立。在这本长篇小说里,郝景芳并没有简单地把地球和火星刻画为传统的殖民问题,而是把它们作为一对永恒的矛盾冲突来阐述思考。在未来世界里,地球是绝对自由的、个人的、资本的,而火星则恰恰相反,那里一切资源共享,没有自由流动的市场。拿个例子来说,地球上的艺术家创作完成后,作品要拍卖,给某个私人机构,或者举办展览收取门票,他们有可能发家致富,也有可能颗粒无收;而火星上的艺术家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他们的生活来源,创作经费,全都是火星政府提供的,他们的艺术品完成后也要上交给“公共空间”,不收取任何费用、每个公民都能欣赏,他们不会贫穷,但也不会富有。



《流浪苍穹》

郝景芳 著

版本: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6年6月

(点击封面可购买此书)


郝景芳小说的笔触就这样巧妙地从科幻世界的架构转移到了社会问题的思考。在单一的社会形态下,如何表现个体自我价值的问题在《流浪苍穹》中不断被追问。从被视为独裁者的爷爷,到管理档案的瑞尼医生,凡是与问题真相有关联的人都不得不反思由洛盈提出的种种问题。在塑造上,遍地玻璃屋的火星就像西蒙·莫尔的“玻璃屋”一样,这个现代文学酷爱的材料再次在文学中充满表现力、透明而多层面地折射着社会的问题——那个实现了共同富裕,资源共享的绝对公有化的理想社会,究竟是维护了人的自我价值,还是泯灭了人的自我价值呢?


除了传统的社会阶层的思考外,她的小说还向我们提出了新的思考命题。

 

这次的短篇小说《北京折叠》,追根溯源的话可以发现它描写的并非仅仅是单纯的阶层分化问题,也不是某种凡尔纳式的科幻构思,而是更容易被时代忽视的人文命题:在未来社会,等到机器完全解放劳动力之后,如何处理那些因此而失业的工人。

这个问题在现在的中国看来还太遥远,但文学的任务绝不仅在于预言科技的可能性,它同时预言社会与人性的可能性。而偏重于后者的倾向,或许正是郝景芳文学“漂流”的原因。

 

“我个人不希望我的小说成真,我真诚地希望未来会更加光明”——在雨果奖获奖感言中,郝景芳如此说道。


从类型小说飘向无类型创作


 而在其余短篇小说内,郝景芳小说的无类型倾向更加明显。如果说《去远方》,《看不见的星球》这些小说还因为拥有数据统计,宇宙天体,物理学等元素而可以称之为科幻小说的话,那么她的其余作品,诸如《雕塑》,《镜子》,《城堡》,其实倒更像是现代主义小说。在《雕塑》中,可以惊喜地看到她以后现代的思路尝试着崭新的创作类型:城市里的人陆续变为雕塑,但没人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自己最丑陋、最虚荣的瞬间石化;最后一个老教授点出了人类的虚荣,众人恍然大悟,老人骑车离去,微微一笑,心满意足,于是突然也变为雕塑。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著

版本: 电子工业出版社,2016年6月

(点击封面可购买此书)


这类原型性的小说仿佛寓言,注视着社会的切面与永恒的人性。“无类型”其实是一件好事,它让作家摆脱了单一题材的局限,让作家拥有自由广阔的空间来进行思考写作。“无类型”,其实正是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它的创作是没有界限的。郝景芳的小说,游走于科幻主题与人文思考之间,表现着自由自在的思考状态,同时一直保持着对于社会底层的关怀。


“由于生活局限,我喜欢想象遥远的地方,与想象的世界相比,生活有一些单一”,她谈到自己的作品时说道,“但我以前在北五环生活过,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外来打工者,我喜欢和他们聊天,关注生活中的大量细节,让人感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状态。”


漂流,在人性中驻足


在弗里茨·朗的经典科幻电影《大都会》中,这句作为主题的话时不时出现:手和脑的调节者,一定是心。那么,用“心”来形容郝景芳小说的美妙之处,真是再合适不过。无论她的小说中塑造了多么严峻的矛盾,但读完后,大都给人非常舒缓的感觉。


其实在一部小说中,表达矛盾并不是最难的事情,寻找到冲突所在不过是个开始,而后,如何处理这种矛盾关系、将小说变成圆满的叙述才是关键所在。在这个问题上,郝景芳的小说选择了“心”的驻足,她并没有单调地偏向某一种社会模式,也没有把问题抛给理论革命,而是将希望寄托在每个人的身上。她希望能从人性的柔弱处寻找到社会的希望,这一美好的祈愿也许看上去遥不可及,但那才是解决社会问题的最根源的东西。

 

这次获奖的作品《北京折叠》,便讲述了一个非常精致的故事:


在未来的城市,到了夜晚空间就会发生改变,生活于底层第三空间的人进入四十八小时的沉睡,而第一空间则华丽地升起。不同的人身处于不同的世界,互相之间缺乏交流与沟通;这既是一种秩序,也是一种冷漠。



郝景芳与科幻作家、译者刘宇昆


不同的人眼中看到的城市是不一样的:城市,在有些人眼中是淘金谷,在有些人眼中是博雅塔,但在有些人眼中也可能是吃人的熔炉,或冷漠的荒原。当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内心世界进入同一个城市,断层就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面对现代化城市带给人们的这种困惑,与其以科幻小说的态度追问“空间科技”如何运作以及在未来实现的可能性,倒还不如以人文关怀避免这种科技的冷漠应用。《北京折叠》所阐述的科技,正是城市空间分裂到极限、丧失一切交互性的结果。

 

而解决这种断层的关键,在于交流。如果将每一个阶层孤立起来,形成不同的空间,那只会加强各种矛盾的对立。像电影《大都会》里的叛乱,《流浪苍穹》中的青年革命,火星与地球的敌意对立。可以说,用一种制度战胜另一种制度的想法注定重蹈覆辙。只有通过交流,在人的内心达成断层的和解,才有可能走向和谐。


《北京折叠》中偷偷在夜晚穿梭于三个空间的老刀,《流浪苍穹》中作为交换留学生归来的洛盈,他们都是“作为心的调节者”。这种交流可以让一个人放弃单一的、敌对的视角,放弃阶层与群体的对立,而站在人性的层面上思考问题。

 

不应该单纯地以阿西莫夫或克里斯托弗·诺兰的视角来定性她的作品,《北京折叠》绝不是《盗梦空间》的缩影版,郝景芳也并非一个简单的科幻小说家。雨果奖既不是创作的顶点,也不是创作的终点;从小说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她所蕴含的巨大潜力,郝景芳的文学创作还会继续漂流下去,在科幻领域,经济领域,社会领域,以及普遍的人性,接下来她将会带着小说漂向哪里——这不可知性正是她每一部创作的魅力所在。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宫子;编辑:走走。未经授权其它公众号、平台皆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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