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鲛人反派有点撩 》杜言疏 杜引之

畅享小说屋 2018-09-04 16:2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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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前世拿错反派剧本的撒娇伪侄儿与口嫌体正直恐鱼小叔谈恋爱的故事

上辈子,杜言疏能令魑魅魍魉闻风丧胆,却有个众所周知的小秘密——他怕鱼!

这辈子,杜言疏依旧怕鱼,却将一只鲛人少年捡回家,性格好模样正,还唤他声小叔,从此过起了捉妖拿怪互撩互嫌的热闹日子……

诶等等是我圈养的画风不对?这便宜“侄儿”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儿热,是该装高冷呢高冷呢还是高冷呢?

身体灵魂皆无血缘关系,伪叔侄!

杜引之:小叔,鲛人非鱼

杜言疏:……滚

杜引之伶俐一滚,顺势将他压在身下……

杜言疏扶腰:……这是条喂不饱的鱼

护妻狂魔忠犬鲛人侄儿攻(伪的)X清冷貌美恐鱼傲娇小叔受(装的)




  ☆、杜三公子


  观津城杜三公子杜言疏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至少看起来不怎么友好。

  整日端这张凉水般的面容,不冷不热,无喜无怒,旁人与他说笑,他倒也笑,唇角浅浅一勾,面皮子动了动,神情依旧是冷,直瞧得对方透心的凉。

  性子冷也就罢了,偏一张脸又生得淡而美,白瓷的面皮上吊着一双细长的眼,瞳色不深,平日里还只穿素色衣衫,细软的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偶有几根银白发丝露了出来,不仅毫无违和感,偏偏还有种恰到好处的意境,配上他那副敛了七情六欲的清冷神情,似一幅年深月久褪了墨的丹青,让人觉着别有一番风味却又欢喜不起来,太没烟火气。

  好看清冷的模样是与生俱来的,一瞧见鱼类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毛病也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断奶后的杜言疏第一次上桌吃饭,恰巧席上有一道清蒸鲈鱼,他瞪着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得全家鸡飞狗跳,丫鬟奶妈子团团簇拥在这小少爷身边连哄带骗如临大敌,直到少爷哭得小脸煞白险些气绝,才渐渐消停下来,吃一堑长一智,至此杜家的厨子就再没见过一尾鱼;

  碰上清风艳日的好天气,奶妈子抱着还不会走路的杜言疏去花园里玩耍,瞧见一池子摇头摆尾的锦鲤在荷叶水波中嬉戏玩闹十分有趣,便指与他看,不料这小少爷面色一变,又是一顿撕心裂肺天崩地裂地哭,大有不到气绝不罢休之势,至此,杜家的池塘里只养王八不养鱼。

  大过年的,奶妈子没留意贴了张年年有鱼的年画在小少爷床头,不满两岁的杜言疏夜夜对着那张画,不说不闹就是哭,一哭哭一夜,直哭得木架子床都要生出蘑菇来,至此,别说与鱼相关的画了,就连带有鱼字的门联都撤了去。

  幼时是个见人哭人见鬼哭鬼的小哭包,长大后的杜言疏却没再流过一滴眼泪,不光是不哭,甚至连喜怒哀乐都省了去,永远冷着脸不言不语,生生活成了一张背景板。

  冷漠,难伺候,背景板,这些都是外人眼中的杜言疏,可在杜二公子杜言明看来,他这弟弟只是性情上有些不坦诚与迟钝,爱屋及乌,凭着对亲弟弟的溺爱,那一点冷淡迟钝的调调也觉十分可爱。

  自家的弟弟,即使是背景板,也是一张好看讨喜的背景板,就是这个理儿。

  可这段日子,他那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更对鱼类怀有恐惧嫌恶之意的弟弟,突然对一只“人鲛混血少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调动上千个灵奴进行探查寻找其踪迹……

  杜言疏不主动说因由,杜言明也不会开口问,想说时他自然会说。

  只从未见过杜言疏对修行以外之事这般执着,很值得留意一番。

  ……

  这日天色阴沉,刺骨的寒意直窜到骨缝里,瞧这光景夜里怕是会落雪。

  杜言疏趁着天黑前御剑而归,今儿去西郊乱葬岗抓了几只作祟的负尸过过手瘾,这还是他重生回来后第一次运转周身灵力,比想象中的要得心应手,虽然十年前的自己灵力修为还稚嫩得很,但毕竟身体是自己的,总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他重生回了十年前,彼时自己还是养尊处优的杜三公子,悬在腰间这把不归剑,仍完好无损明若秋水,日子也还算太平,偶有魑魅魍魉兴风作浪,捉妖除鬼权当消遣怡情。

  谁能想到,如今这位风光无限形似谪仙,令魑魅魍魉闻风丧胆的杜三公子杜言疏,十年后会惨死在一个鲛人魔头手上?

  惨死,那是真惨——死前眼珠子被生生剜了出来,让鲛人魔头当下酒菜嘎嘣嚼了去,眼珠子咽了,酒喝足了,那鲛人魔头也心满意足了,冷笑说,他这小叔不仅眼睛生得美,滋味也是顶好的。

  “小叔,你可别怪侄儿,侄儿自小无爹娘疼爱管教,你们口中的正道与我不过是笑话,阻碍我的事物,我自然要清除干净。”

  “何况,小叔也从未在意过我的存在罢。”

  “毕竟,我不是杜家的血脉,身上流着肮脏的血,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害。”

  “只可惜,斩草未能除根,是你们失策了。”

  “小叔若是肯哭着求我,兴许我就舍不得剜了你这双眼睛了。”嘴角噙三月春光的笑意,眼中却是腊月的寒冷凛冽。

  殷红的血从眼眶中滚落而下,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凝成一抹触目惊心得红,这种眼眶湿热的感觉,对长大后的杜言疏来说,真是久违了。

  小叔——?

  杜言疏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将头脑中那团年代久远的记忆翻出来理了理,胡乱猜测了一番,眼前这魔物,难道是当年叛出家门的宋斯如与鲛女所生之子?可这些年全没宋斯如的消息,更别说知晓他有个孩子了……

  兜头一盆冷水,所有的恨意与怒意都浇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动摇——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万没想到杜家的劫数竟是这孩子,当真世事难料。

  还未等他回过味来,那鲛人魔头便俯身舔掉从他眼窟窿中流下的血水,拍着他的脸笑冷冷道:“侄儿名叫宋珂,记住了罢?”

  话音刚落,从魔物指尖蔓延疯长的指甲便朝杜言疏胸口直刺而去,精准狠厉穿心而过,一招毙命,倒是省却很多痛苦,杜言疏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海腥气中灵力神魂散尽,渐渐失去了意识——

  自他懂事后,再没为任何事哭泣过,这次,从眼中流出的不是泪,而是滚热的鲜血。没想到,最终自己还是死在了最讨厌的鱼类手上……

  从此魔物率百鬼为祸人间,沿海诸国寸草不生,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人间如同地狱。

  要是能重来一次,早些遇见这孩子——

  ……

  杜言疏前脚刚跨入正厅门槛,抬眼便瞧见兄长杜言明遥遥迎了出来,一袭月白苏缎广袖长袍,腰间依旧没有佩剑。

  杜言明一双桃花眼弯了弯,面带欣喜道:“灵奴那边来消息了,说是有一队巫莱国商人渡船而来,此时正在归州码头停泊歇脚,私自售卖些奇珍异兽,那些异兽中有一位青目黑发的少年鲛人,恐怕便是言疏你所寻之人。”

  杜言疏淡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波澜,微微颔首道:“有劳兄长,我这便启程前往归州。”

  观津城至归州,快马加鞭也有三日路程,杜言明眉间微蹙,面有忧色道:“现在天色晚了,今夜怕是有雪,你等明儿早上再启程也不迟。”

  杜言疏毫不迟疑道:“无妨,夜长梦多”,说着对兄长颔首示礼,正欲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些灵器符咒——

  “言疏——”杜言明叫住了他,瞧对方面有疑惑,旋即温和一笑道:“我知你着急,可好歹也用了晚饭再走罢,路途遥远,别饿着肚子上路。”知弟莫若兄,杜言明晓得他这弟弟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哪里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得随了他去,却又担心他冻着饿着,他这哥哥都做到爹娘的份上去了。

  杜言疏怔了怔,面上短暂的一片空白,旋即嘴角抽了抽,再抽了抽,又抽了抽,终于抽出一个还算暖和的笑来,温言道了声好。他面上虽冷,心里却是十分明白的,兄长的一片心意,可不能辜负了。

  杜言明得了这声好,心满意足眉花眼笑,忙吩咐下人准备一桌清淡滋补的饭菜,这天冷,吃好了才能御寒。

  吃罢饭,天彻底黑了,雪虽未至,刮在面上的风却如冰刀般让人生疼,一辆裹满御寒之物的马车停在杜家庄门口,掀开帘子,融融暖意扑面而来,杜言明早已施了咒术,让车内温暖如春。

  “言疏,带几个侍从在身边罢,路上也有个照应?”杜言明关切道。

  杜言疏浅淡地摇了摇头,温声安抚道:“不必了,我十日内必定回来。”

  杜言明不死心道:“那至少把柏旭带上?”

  与一般的侍从不同,柏旭是杜言疏的侍见,侍见的身份要比侍从高许多,家主从最信任的属下后人中挑选一个年龄相仿天资聪颖的孩子,自小与主子同吃同住同*修行读书,即是玩伴又是保护者,长大后还能成为主子的心腹。

  杜言疏闻言眉头微蹙,似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般面色又沉冷了几分,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一人前去便可,兄长无需担心。”

  杜言明多少瞧出了些端倪,却也琢磨不透这自小亲厚的两人何时生了嫌隙,又不好多问,只柔和一笑道:“好,此番事毕早些回来。”

  杜言疏眉眼间又恢复了平淡,对兄长毫不迟疑地点头应允。他与柏旭之间并无嫌隙,只不过上一辈子,他亲眼看到柏旭为了保护自己死在宋珂剑下,头颅被整齐地切了下来扔在他脚旁,瞳孔放大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满是不甘与悔恨,熟悉的面孔染上了血污与尘土,一动不动……而他没有头颅的尸身,以谢罪的姿态笔直地跪在前方,双拳紧握,为无法守护主人到最后而羞愧自责……

  直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杜言明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屋。

  马车向东疾驰而去,杜言疏深吸了一口气,似有所思地靠在引枕上,不经意右手触到一件包裹,疑惑间打开一瞧,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原是一袋子糕饼,桂花糕绿豆饼蛋黄酥豌豆黄等各取几件,精巧香甜,十分诱人。

  在杜言明眼里,杜言疏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怕他在路上饿了馋了,遂备下一大包点心,当真事事都为他这弟弟考虑周详了。

  可上一世,他连兄长临终前的最后一面都未来得及见,杜言疏仍记得将苍白冰凉的尸体揣在怀里,茫茫然不知所措,胸口似被开了无数个洞,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直冷到骨子里去。

  宋珂,这一世,他的事我一个人面对就好——

  思及至此,杜言疏闭目深吸一口气,忽见帘子被风扬起,漏进几缕雪光,他怔了怔,挑开帘子,才惊觉初雪已经降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攻君:……一开篇仇恨就刷这么高?恩?

废柴作者:咦,你拿错剧本了(*/ω\*)

攻君:……小叔你听我解释!

小叔: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攻君:切~小哭包

小叔:……滚

憋到今天开坑,因为上一本大结局刚好是八月十六,且刚好完结一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废柴就是这么有仪式感的人设→_→

其实就是因为懒拖了一个月(划掉


  ☆、鲛人侄儿


  将最后一小块豌豆黄放入口中,轻轻抿碎,细细咽了下去,细软幼滑,甜而不腻,他早过了喜欢吃甜食糕饼的年纪,却对兄长备下的点心十分欢喜珍惜。

  杜言疏用巾帕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挑起车帘子,雪停了,冬日暖阳融融,映在雪地上却是晃眼。

  瞧着一地刺目的雪光,他微微眯起眼睛轻叹了口气,说起这鲛人侄儿,又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杜家本还有一位大少爷,姓宋不姓杜,名叫宋斯如,是杜家家主义兄之子,最得疼爱。

  当年杜家主杜子循有一位至交好友,叫做宋雪明,两人意气相投结为义兄弟,并肩持剑游历修行数年,轻狂年少逍遥胡闹了一阵,后各自寻了道侣成了家有了娃,兄弟情义却分毫不减,时常一道儿玩赏风月狩魂猎怪,杜家与宋家,也成为北垣境内两大修行镇灵家族。

  可好景不长,后宋雪明夫妇双双陨落,原因无人知晓,树倒猢狲散,宋家彻底败落,杜子循便将他们的孩子接来养,因担心他被府上人欺负,还认作义子,视如己出,待他比自己亲儿子还亲厚。

  宋斯如比杜言疏年长整整十岁,在杜言疏不甚清晰的记忆里,这位大哥哥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儿,整日铁着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跟棺材板似的,也鲜少与他们说话,更别提玩闹了。

  如果说杜言疏给人的感觉是清冷疏淡,那宋斯如便是严酷肃杀,有背景板与棺材板之别。杜家庄上上下下面上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大少爷,背地里却都躲着他,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去。比起笑若春风斯文俊美的杜二公子,宋斯如可以说相当不得人心,况且,又不是杜家的血脉,唯一肯真心待他好的,只有家主杜子循。

  在宋斯如十八岁那年初冬,杜子循仙逝,杜家庄里里外外一片雪光一片白,在兵荒马乱的哭丧声中,宋斯如在杜府最后的靠山轰然倒塌。

  第二年开春,宁州沿海有叛变的鲛人族出没作乱伤人,宋斯如亲自率众族人灵奴前去围剿,却不料作乱的鲛人没剿灭,宋斯如却把自个儿的后路名声都剿没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杜家大少爷携着作乱的鲛族女子私奔了,是那年春天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丑闻,据说民间都出了好几版话本,戏班也唱了好几处戏,一出比一出精彩,一出比一出离奇,世人皆道,杜家二公子手段高明了得,杀人不见血,是个做家主的料。

  思及至此,杜言疏冷声一笑,这些诽谤兄长的狗屁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会信。

  而据那鲛人魔物所言,他便是宋斯如与鲛女所生之子,宋珂。

  杜言疏暗暗琢磨着,他们虽无血亲,却多多少少脱不了干系,心中自有定夺——

  重活一世,我虽未必立刻取了你鱼命,至少也要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管束调*教一番,让你再无可能为祸人间,不行则杀,晾成鱼干喂猫,绝不姑息。

  况且,你还唤我一声小叔不是。

  ——是,你叫宋珂,小叔可记住了,呵。

  ……

  归州是个颇为富庶之地,东面靠海,城池内河港交错水运便利,东南西北海内外客商云集,自古丰饶,可此地盛产鱼虾海产这一点,让杜言疏多多少少有点心里发毛。

  落了夜,车窗外闪过星星点点的灯火,杜言疏知已身处归州地界,便从衣襟中掏出一张符纸,指尖在其上潦草勾画一番,注入灵力默念咒决,漆黑的空间里有一抹冷森森的白影闪现而过,若隐若现十分虚弱,阴灵悬于半空中,朝杜言疏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杜言疏对这驻守于归州的灵奴微微颔首,灵奴会意,飘忽轻盈的灵体渐渐缩作一团,化成一蹙冷幽幽的鬼火,飘在马车前方,引杜言疏朝码头疾驰而去。

  这日正是十五,海生明月,码头上月色渔火半明半昧,天黑后商贩将货物都收进了舱内,水面上一派平静寂寥,循着鬼火的踪迹,杜言疏停在一处船舱前,舱门紧闭,从门缝中隐隐透出火光,舱内传出觥筹交错的热闹声响。

  杜言疏轻叩舱门,船内的声响顿时凝住了,片刻,窗扇被拉开一条缝,一位颇为富态的中年男子探出脑袋来,面有疑色瞧了眼杜言疏道:“公子何事?”

  私贩异兽向来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商贩自然格外小心谨慎些,提防着官府来拿人。

  杜言疏尽量和缓神色,拱了拱手道:“在下杜玖,此番想与老板买一鲛人。”杜言疏的大名,可不是寻常能用的。

  老板闻言顿时眉目舒展,又瞧对方衣着不俗气度非凡,定是只能宰的肥羊,遂眉开眼笑道:“在下尹平,公子请进来讲话。”说着便拉开舱门,引杜言疏入内。

  杜言疏矮身进入内舱,借着幽幽烛火瞧见一船人正在用晚饭,皆做番邦打扮,众人停下了碗筷,直勾勾静悄悄地盯着这位模样俊美的小公子,目光森森神貌诡异。杜言疏浑不理会,跟着尹老板穿过内舱,拐过一道暗门,不多久,行至暗仓。

  “公子,我这儿的鲛人,可是新鲜的上等货,模样身段没得说,是一等一的风流,重点是,都是干净的雏儿。”

  暗仓腌臜,常年不透风,一股陈年腐朽味儿混着鱼腥血腥气扑面而来,杜言疏猝不及防胃部一阵翻搅,忙敛息闭气,定了定神,遥遥望去,暗仓内摆放着几只木桶,月光暗淡,也瞧不出木桶里是个什么内容,偶有哗啦一声水响,估摸着是活物。

  中年人擦亮了烛火,木桶中的活物觉察到了亮光,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借着幽微的光线,杜言疏瞧见六七张湿漉漉的人脸,皆隐在五颜六色的长发后惊恐地望着他,偶尔一声水花溅落,鱼尾划出水面,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粼粼的光彩。

  本是诡丽奇异的景象,在杜言疏看来却十分可怖,他深吸一口气暗暗别开眼,望向老板道:“可有一位青瞳黑发的鲛人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

  这尹老板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鲛女生来极貌美,又是一副人身鱼尾的独特身段,很能勾起部分猎奇男子的占有欲,所以虽然明知官府查的严,仍有一些爱财如命的商贩铤而走险私自售卖,只为赚一笔大钱。

  鲛女好卖价,鲛人男性却无人问津,除非某些爱好品味特殊的男子……但少之又少,养着还费粮食,故而无人售卖,前些日子他们无意中捕捉到一只鲛人,初看眉清目秀以为是姑娘,捕上岸了才发觉是个少年,而且还是个人鲛混血儿,十分不纯正,只有遇水才变成鱼尾。本想就此放生,又担心他得了自由回去通风报信,坏了他们的门路,所以便将就着关了起来,毕竟是人的面孔模样,下不去杀手,却也不给吃喝,打算待他饿死刮了鳞卸了甲尸骨扔海里罢了。

  万没想到,此番竟有金主寻他而来,真是天降一笔横财,老板眼角眉梢堆满笑,顶起满是油光的大拇指道:“有的有的,公子好眼光,青瞳黑发乃人鲛混血儿,正是千万年难得一见的珍品,遇见全凭机缘运气,且那鲛人模样生得俊美非常,性格也温顺可人,一看便让人……”

  “在哪——”杜言疏皱眉,截了他天花乱坠的吹嘘,言简意赅问道。

  被杜言疏清冷细长的眸子瞧得浑身一颤,老板怔了怔,旋即讪讪笑道:“公子请随我来。”

  杜言疏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跟在老板身后,穿过盛放鲛人的木桶,偶尔余光瞧见泛着柔和光泽的鳞片,心底一阵恶寒。

  即使内心翻江倒海的厌恶,面上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清冷,转过一只人形大缸,老板在他前方停了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只铁笼子道:“就是他了。”

  杜言疏顺着老板所指望去,怔了怔,并没瞧见预想中鲛人模样,而是四肢齐全的普通少年人,当然,那双天青色的眸子他绝不会认错——

  拿在手中的烛火闪了闪,灯花噼啪作响,被锁在铁笼中少年人警惕地抬起眼,在光影错落间,四目相对。

  暗仓内一片寂寂的静。

  少年人赤*裸着身子,因为不属于「商品」,已经饿得脱了形,身上爬满鲜红狰狞的鞭痕,被烙铁烫熟的皮肤已经溃烂出脓。从凌乱微湿的长发间露出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睛,天青色的眸子似平静的水面掀起一丝波澜,闪烁不定,戒备又好奇地瞧着站在不远处的杜言疏。

  烛影重重,少年的目光掠过对方细长浅淡的眉眼,最后停留在杜言疏眼尾那粒血红的痣上。

  这粒生在右眼的红色泪痣,一直是杜言疏的心结,每次他瞧见那点嫣嫣的红,总觉着触目惊心的违和与厌恶,一张清淡的相貌因这点煞风景的痣破了。

  却不知,在别人眼里,这点妖娆的冲突却十分赏心悦目,再和谐美妙不过。

  杜言疏沉吟片刻,微微抬起下巴,目不斜视冷冷道:“这条鱼,我要了。”

  “……”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叔:这条鱼我要了

宋珂(悄咪咪开心):要被这位好看的大哥哥捡回家了?

老板:客官,这鱼要清蒸还是红烧?

小叔:腌了

宋珂:……已经仿佛是条咸鱼


  ☆、买鲛


  老板闻言先是一愣,回过味儿来眼角眉梢堆了笑,却还佯作一副童叟无欺的口气:“公子要不要先验验货,瞧瞧他的鱼尾形貌成色?”

  杜言疏听到鱼尾两字心头一紧:“不用验。”

  老板瞧这小公子如此痛快,眼珠子贼溜溜一转,便开了个天价,杜言疏也丝毫不犹豫,掏出银票会了账,难得遇见如此阔绰好应付的客人,老板一脸肥肉都快笑出油来,反复叮嘱道:“公子记住,这少年是人鲛混血,只将他的腿浸入水中,鱼尾便显出来了,鲛人恢复力极强,他身上这些伤,不出半个月定能痊愈,保证不留疤。”

  杜言疏太阳穴隐隐跳动,面上只淡然点了点头,微眯起眼打量瑟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少年人,瞧他瘦得可怜,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街头的小叫花子怕是都比他多几两肉,手脚爬满青紫的冻疮,小腿手臂上几十条深红渗血的鞭痕触目惊心,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整个人似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可怜鬼,只得一双眼睛清透有力,不卑不亢。

  少年将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知晓自己被当做商品卖与人,又羞又恨,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狠狠用前牙咬住嘴唇,血腥气弥散开来仍不罢休,身子越缩越小紧紧蜷做一团,一双天青色的眸子却隐藏在遮脸的黑发后,炯炯地盯着这位面目清冷的买主,恨不能飞天遁地隐了身形。

  “寻些衣裳让他穿了罢——”杜言疏顿了顿,又补充道:“用棉被裹着也行。”

  “……”

  似觉察到少年的窘迫,杜言疏敛了目光移向别处,没想到啊没想到,纵横一世无恶不作的鲛人魔头小时候竟混得这么惨?再遇的心境比预料中要平和得多,他很难将眼前这个困兽般的少年与那丧心病狂的魔头看做同一人,竟生出一些些不被自己承认的怜悯之情……

  老板得了一笔横财,心中喜悦面上和气,领了吩咐便点头哈腰退出去寻合适衣裳,脚步声渐行渐远,舱内又恢复了沉寂。

  杜言疏与宋珂两两相望,彼此不言语,僵持着都不愿先移开视线,半晌,杜言疏微微眯了眯眼,从牙缝里挤出清冷的声音:“你叫宋珂?”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声音不大,低似自语,耳力敏锐的宋珂却捕捉到了,身子明显颤了颤,面上血色顿失,猛然抬起脑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陌生人。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知晓自己的名字,宋珂——

  从未有人将他当做一个真正「人」来看待,更不会关心他叫什么名字,只梦里依稀听到爹娘唤他宋珂……少年的嘴唇微微发颤,虽有疑惑,心底却觉出一种模糊的怀念来。

  杜言疏将宋珂动摇的神情瞧在眼里,先是不解,揣摩了一番也渐渐回过味儿,反而不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不会更不愿抚慰人,气氛顿时有些局促尴尬。

  恰好此时尹老板寻了套簇新的衣服来,朝负手立于旁的杜言疏殷勤一笑,将烛台放于台阶上,便手脚麻利地取出钥匙打开铁笼子,把衣服递与宋珂让其换上。

  宋珂抱着衣裳仍缩着身体无动作,杜言疏会意,想十四五岁的少年也知羞了,故侧过身子垂下视线不去瞧他。

  衣料窸窣摩擦的声音传来,更显沉寂,杜言疏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对宋珂现在的悲惨境况有些诧异,怎么说他爹宋斯如也曾是杜家大公子,怎的把儿子养成这可怜模样,竟流落到鲛人贩子手中差点活活饿死?

  难不成早已遭遇不测……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台阶上的烛火闪了闪,倏忽灭了,从天窗漏下的月光此刻正移至铁笼子处——

  “救命啊啊啊吃人啦啊啊啊——!”

  尹老板凄厉的哀嚎打破沉寂,杜言疏瞳孔骤然一缩,猛然转过身去,清冷的月色下隐约瞧见尹老板跪倒在地,捂着手臂哀嚎不止,瑟瑟发抖从笼子里滚了出来,而此刻宋珂抬起眼,冷冷月色下原本天青的眸子已变成混浊的血红色,嘴角残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自喉间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异声响,活脱脱一具异变的鬼尸……

  而他面上的神情,杜言疏看得分明,惊惧交加,没有一丝半点嗜血的暴戾。

  泣血蛊——!

  杜言疏面色不变,敛息凝神将灵力汇于指尖,身形微动,月影轻晃,人已移至宋珂近前。

  宋珂只觉头部胀痛欲裂,四肢僵硬百骸凝滞,心神混乱似被恶灵附体不受控制,被蛊惑般直朝杜言疏脖子处扑咬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杜言疏一手捏住他下颌,一手按住他眉间,源源不断的灵力汇入宋珂体内,温暖和煦的灵流在他全身经脉中游走,无孔不入渗透骨髓,柔和的灵力将他层层叠叠包裹了起来,躁动不安的情绪缓缓被抚平,宋珂感受到了魂核深处久违的安宁——

  混浊的血色渐渐褪去,天青的眸子又恢复了清明透彻,月色下似有泪光闪烁,宋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拽住杜言疏的衣袖,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句谢谢到了嘴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气力全失的身子骤然倒下,双眼一合,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杜言疏下意识的托住倒下去的宋珂,略微迟疑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放手,只将手从对方腰部移至后领口,以提小猫的姿态,轻而易举地将宋珂半拎半拉拖出了铁笼。

  可这宋珂哪里是什么小猫,明明是条惹人烦的鱼……这般想着,杜言疏面上显现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

  作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宋珂的身子真是轻得骇人,杜言疏皱眉,垂眼瞧了这昏迷的家伙片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泣血蛊乃是最诡秘狠毒的巫蛊之术,夜行鬼女一族最喜以人类幼子身体培养此巫蛊。

  十多年前夜行鬼女为祸人间,专盗取人类男童关在洞府中圈养,日日喂食妖血,以男童身体为容器养制泣血蛊,那些被作为蛊虫容器的男童十之八*九都命丧于蛊毒,幸存下来的孩童也失了人的本性,变成一具嗜血的傀儡,碰上根骨极佳意志力极强的,平日里与普通人无异,只十五月圆之夜方露嗜血本性。

  杜言疏更是肯定,当年宋斯如定是遭遇不测,使得幼子落入夜行鬼女手中,成为培育泣血蛊的容器。

  蛊毒入髓,渡灵气虽能暂时抑制泣血蛊毒的发作,却不能根除,要想彻底治愈,毒发之时万不可沾染血腥,每个月圆之夜得硬生生捱过去,忍受比剥皮抽筋还要难熬千百倍的痛苦,辅以清净决调理,挨够三十六个月圆夜,蛊毒方解。

  这少年真是命途多舛,身体里流有一半鲛人的血统不说,又泣血蛊毒深入骨髓,十年后还有可能成为为祸人间的大魔物……思及此,杜言疏几乎想把他就此抛尸大海,死了一了百了,清净简单。

  想归想,他自然不会真如此做,至少暂时不会。

  拎着这条昏死的“鱼”上了岸,杜言疏将他往马车内随意一塞,又从衣襟里取出几张符纸,潦草勾画注入灵力,三四只阴灵白煞煞地悬于半空中,杜言疏与他们低语了几句,灵奴会意,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海面上。

  还未等杜言疏的马车驶出码头,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叫骂呼救声——

  “快来人啊船要沉了,救人——诶别急着救人先守住货物,别让他们跑了!”

  “亲娘啊我这一船的货可要游走了,血本无归啊——!”

  在深夜的海面上回响不绝,热热闹闹,杜言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人不救也罢,他的灵奴不会真伤了人命,至于那艘船嘛,自然要沉得彻彻底底的。

  这一船的「货物」,终于可以重获自由了。

  ……

  宋珂模模糊糊有点转醒的意思,头脑倏忽闪过一丝清明,眼睛却睁不开,似昏睡了许久,混混沌沌酸麻无力。定了定神,微微恢复知觉,浑身大大小小的鞭伤烫伤似消失了般,彻彻底底不疼了,宋珂确认似的摸了摸原本伤口溃烂的胸膛,竟光滑平整得连疤痕都没有,愣住了——

  那个人知道我的名字,把我从鲛人贩子手中救出,替我抑制了血蛊毒发,又为我治好了浑身的伤……

  躺在柔软洁净,微微透着日光*气息的被褥中,四下寂寂无声,宋珂吁了一口气,体会到久违的安心感。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漏进半扇日光,宋珂勉强裂开一条眼缝,先是瞧见一双洁净的云纹薄绸靴子,随后是一袭轻盈素净月白衣衫,最后才是那张清冷俊美的脸,融在冬阳暖暖的光线中,也令人生出几分温煦亲和的错觉来。

  杜言疏缓步走至床榻边,将微温的汤药放在案上,只垂下细长的眼眸瞧着对方苍白的面孔,他记不大清宋斯如具体是什么样貌,印象里只有一张棺材板似的模糊轮廓,如今这孩子倒是生得青瞳乌发眉目俊朗,就是有些瘦得脱了形,虽然不想承认,这五官倒是挺让人赏心悦目的。

  宋珂觉得自己躺着失了礼节,勉强撑着酸麻的身子端端正正坐于榻上,四目相对,此番是他先开的口,语气小心又郑重:“那日,多谢哥哥救了我——” 他琢磨着对方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太多,叫哥哥总没错。

  杜言疏显然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谢他,还唤他一声哥哥,微微挑眉,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不语,半晌才点了点头。 

  杜言疏是家中最小的,即使是比他年纪小的玩伴,也都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三少爷,加上他这人性情清冷疏离,更无人敢待他亲近,宋珂这一声「哥哥」倒是让他觉出些意思来。

  宋珂瞧对方不言语,顿时有些紧张,鼓起勇气又一字一句郑重道:“哥哥的救命之恩,我宋珂铭记于心,一定会报答。”

  杜言疏闻言,微微眯起眼,细长的眸子掠过一丝波澜,似笑非笑冷声道:“如何报答?”

  宋珂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虚伪的漂亮话他不是不会说,只不过不想对眼前这位好看的恩人说,琢磨了一番,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便是哥哥的了。”

  说出这话,宋珂的确有送出性命的觉悟,因为自小到大,从未有人待他如此好,所以这份恩情,他定铭记一辈子。

  倒是杜言疏怔了怔,旋即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隐着半明半昧的笑意,“既然如此,明儿便启程与我回家,可愿?”虽做出一副征求同意的样子,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坚定强硬。 

  回家——?宋珂活了十四年,从未听到有人与他说起过这个词,不知怎的,心间忽而觉出一丝暖意来:“好!”

  哟,上辈子没察觉,这鱼儿还生了颗小虎牙呢。

作者有话要说:  废柴:恭喜攻君解锁「被老婆捡回家」成就

吃瓜群众:你这侄儿哪来的?

小叔:买的

吃瓜群众:你家攻君哪来的?

小叔:买鱼送的

吃瓜群众:……

小叔(默默掏出爪机):强买强卖,已拨打消费者投诉热线

废柴知道这坑很浅,可手速渣我也很无奈,只能日更3000哭唧唧→_→

要不你萌养肥点再看●v●

恢复日常表白大天使~


  ☆、恐鱼患者


  “衣服,脱了。”杜言疏居高临下,朝宋珂抬了抬下巴。

  “……?”宋珂愣愣的眨了眨眼,脱衣服?

  杜言疏看他无动于衷眼神发直,淡淡补充道:“给你看伤。”

  他瞧不惯小鱼儿浑身皮开肉绽的凄惨形容,在其昏睡的时候,掰开他的嘴硬塞了颗续命生肌的血参丸,又渡以灵气运化,帮助他愈合伤口。因为嫌弃,杜言疏并不想亲自为这小鱼儿宽衣解带查看伤势,此番对方醒了,让他自个儿脱,勉强还是能看一看的……

  宋珂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手指有些迟疑,脸却先红了起来。杜言疏瞧在眼里,眉峰微动,觉着好笑,这半大不小的孩子,难道还害羞不成?

  默默无言地解开腰间的束带,中衣衣襟半敞,宋珂垂下眼,脸上莫名其妙地燥热了起来。

  杜言疏面上八风不动,心中却微微诧异,这小鱼儿身上的伤竟彻彻底底痊愈了,连疤痕都没有……虽说血参丸是灵药,却也没般神效,这孩子果然不简单。

  先前渡化灵气的时候,他还顺手为小鱼儿进行灵脉探查,探得其灵脉宽广,根骨资质极佳,甚至远在他与兄长之上,虽然十四岁了仍无一点儿根基,按常理说已错过最佳的修行年纪,不过,以他的资质,再晚个几年估计都不成问题。

  杜言疏犹自琢磨出神,可怜被遗忘的宋珂光着膀子,脸臊得通红,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哥哥如何知道我名字?”

  回过神来,杜言疏避而不答,只淡淡道:“不是哥哥,是小叔。”

  “小叔——?”天青的眼睛眨了眨。

  杜言疏用一贯轻描淡写的态度,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此番来归州的目的,就要将他这个侄儿带回观津城杜家教养。

  只没料到,自己的小叔身份,对这条小鱼儿的冲击颇大,宋珂先瞪大眼睛发呆,又微微张嘴发愣,愣了许久,末了,才涨红着一张小脸,小心翼翼再次确认道:“小叔——?”

  “恩”

  “小叔?”

  “……恩”

  “小叔?”

  “……”杜言疏微微挑眉,不耐烦了。

  “小叔,我可以穿衣服了么?”

  杜言疏怔了怔,才意识到,小鱼儿正赤身裸体地与自己进行这番严肃的身世对话,忙点了点头,顿觉气氛有些局促,再不想言语……

  谈话终结这事儿,没人比他杜言疏更擅长了……

  宋珂虽赤I裸 | 裸地被冻起一身鸡皮疙瘩,心中却是欢喜的,自失了双亲后,世上还有亲人这种事,十多年来连做梦都不敢想,如今却被对方告知是自己小叔。

  天上突然掉下个小叔,还是这般貌美,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小叔,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震惊,亦或是在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不知所措。

  简而言之,就是懵了,懵得彻底,待回过味儿来,竟有些心荡神驰的飘飘然,也不怀疑到底真假,兴许是因为下意识里晓得,即使是假的最好也成了真。

  ——横竖有了叔侄这层关系,他总不会抛下我了罢?

  那厢宋珂欢喜得措手不及,这边杜言疏担忧得一筹莫展,虽然重生回来后已打定主意要将侄儿圈养起来,可真正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仍旧有些不知所措。

  他向来不喜欢孩子,一来他生性喜静又有些洁癖,受不了孩子的吵闹与邋遢,二来他实实在在吃过熊孩子的亏,烙下了心理阴影……不过比起矫情这些有的没的,杜言疏对宋珂现下乖顺温良的性情更感兴趣,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如此斯文温顺的孩子变成暴戾嗜血魔鲛?

  “你怎沦落到这地步的?“自从宋斯如叛出家族后,十多年来他的行踪一直是个谜。

  宋珂抿紧嘴唇,片刻垂下眼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他从记事起就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鬼女洞中,再往前的记忆,只是零零散散的碎片而已,爹娘对他而言只是梦里模糊的剪影。

  杜言疏心下明了,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其中真相因由,日后再细细探查。

  至于这侄儿,暂且先捡回家养着,走一步是一步,毕竟重活一世,世间的因果已被打乱重置,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只是——

  这小侄儿也太瘦了些,为他探查灵息都嫌硌手,杜言疏嫌弃地想,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还是先将他养肥罢。

  ……

  说到做到,冬日昼短夜长,天色微暗,带上新捡的侄儿寻了家馆子,挑了个临窗的位置,落了座,虽有些冷,景致却好。

  小二一双眼睛也是在油锅里炼过的,瞧杜言疏的衣着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可比,便格外殷勤地送上菜单子,杜言疏淡淡地扫了眼,随口报了五六样菜,什么水晶肘子汽锅鸡粉蒸肉仔姜鸭,皆是油淋淋腻乎乎的大肉,只想尽快让对面的小侄儿长几斤肉,他自己倒口味偏于清淡,要了一碗梗米粥两块萝卜糕。

  末了,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宋珂,漫不经心道:“还想吃什么?”

  宋珂似没料到自己还有点菜权,有些受宠若惊,却也不敢放肆:“一切全凭小叔安排。”他倒没说谎,有得吃已经相当满足了,还能下馆子,这在从前是完全不敢奢求的。

  杜言疏眉尖微蹙,有些不耐烦:“快说”。

  宋珂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开口道:“鱼——”

  鲛人喜食鱼,虽然他只有一半的鲛人血统,这口味偏好却彻彻底底的继承了下来。

  杜言疏微微挑眉,佯作没听见,将菜单子还与伙计:“劳烦先上这些,多谢”。 

  “……”

  伙计笑吟吟地领了吩咐,一溜小跑挑着门帘进后厨准备菜肴去了。杜言疏提着茶壶倒了茶,碧中泛黄的茶水落在瓷杯里,涮一涮,倒掉,再沏,再倒,直涮了三遍,茶水方能入口。

  噙了一口茶,味儿粗糙权当解渴,杜言疏漫不经心地瞧了宋珂一眼,发觉对方也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神色一言难尽,琢磨片刻,料想是方才没给他点鱼,少年人心里不愉快,遂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只要我在,餐桌上便不允许出现鱼。”

  宋珂面上微露诧异之色,顷刻又掩了去,恭恭敬敬应道:“侄儿明白。”

  片刻,杜言疏又道:“如果吃了鱼,也不能让我晓得。”

  宋珂一双眼微微弯了弯,依旧是沉稳应了声好,顿了顿又道:“我今后也再不吃鱼了。”

  杜言疏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半晌,又道:“也不能在我面前露出你的鱼尾巴。”

  宋珂怔了怔,终于忍不住笑了,小小的虎牙露了出来:“好,我记住了。”原来这神仙似的小叔是真怕鱼。

  这条小鱼侄儿百依百顺的形容,倒是让杜言疏有些发懵,微微觉察到自己是长辈,这般欺负小辈有些不合适,却又抹不开又冷又硬的老脸,沉吟片刻,正色道:“这是规矩,正经点。”

  宋珂闻言果真立刻敛了笑,端端正正道:“侄儿下次不敢了。”

  杜言疏淡淡的点了点头,再抬眼瞧他时,发现这侄儿面上虽十足恭敬端正,一双天青的眸子里却是藏着笑意的,如风吹过湖面荡起的涟漪,柔和得让人无法再计较下去,遂侧过脸瞧着窗外的景致,大冬天的,夜色渐浓,雪未化净,风吹得门窗咯吱咯吱直响,明明是清冷的夜晚,却让人瞧出一种萧索又绵延的温情。

  ……

  宋珂想必是饿久了,面对一桌子脂香四溢的菜肴,眼睛都亮了几分,又害怕自己贪食的形容惹这位谪仙似的小叔嫌弃,将面上的欢喜之情拼命敛了去,正襟危坐不敢妄动,小小的喉结微微一动,深深咽了咽口水。

  杜言疏眼皮都懒得抬一抬,只端起那晚热乎乎的梗米粥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淡声道:“吃罢。”

  宋珂得了允许,眉眼弯了弯,又瞟了几眼对面神仙人似的小叔,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期间杜言疏胡乱喝了几口粥,潦潦草草便结束了进食,用余光瞧了几眼对面的宋珂,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又有条不紊,斯文有礼的作风对于一个常年流落在外的少年来说当真难得,心中不自觉又欢喜了几分……

  正在举筷下箸之时,忽而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唏嘘:“听说前两日又掉下去两个,真吓人,我可不敢让娃儿坐船渡河咯!”

  一旁皮肤黝黑的男子叹了口气道:“吴水河最近真不太平,掉下去那两个又是谁家的孩子?”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可还活着?”

  刚才那人啧啧了两声,将几粒毛豆塞进嘴里:“陈家的老二与李家的三娃,活是活着,就是和先前落水的孩子一样,都变得痴痴傻傻的,原本多精明的孩子呐,真可惜。”

  另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道:“据我所知,落水的孩童倒不是痴傻了,而是失了记忆,连爹妈都记不得咯!”

  两人五感敏锐,都听得分明,杜言疏闻言来了兴致,微微垂下眼,凝神继续倾听对方的谈话。此时宋珂也渐渐将筷子放下,一双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黝黑男子道:“真是邪乎,怎的落水之人统统都失了记忆,怕是真脑子进水了?”

  老者压低声音悚然道:“哪能这么巧,怕是这吴水河里,有魑魅魍魉作怪罢,听说昨夜三更后有人叩李家的门,又轻又急,李婶披衣穿鞋起来开门,却见门外空无一人,只北风猎猎分外阴冷,打了个哆嗦回去继续睡,后半夜一直听到有人唤她娘亲娘亲,口气语调极像她家失了记忆魂儿的三娃,怕是她这三娃的魂离了身,游荡在外,自个儿找娘亲去了。”

  杜言疏端着瓷杯噙了口茶,心中微微琢磨了一番,便猜出了个大概,抬眼望向宋珂:“小鱼儿,可吃好了?”

  宋珂抬起少年人澄澈透亮的眼睛,眉眼里是柔和的恭敬:“谢谢小叔,我吃好了。”

  杜言疏淡淡点了点头,招呼伙计会了帐,朝宋珂道:“那就走罢——” 整了整衣衫站起身,眼底闪过几分欢喜几分犹豫,稍纵即逝:“小叔带你去吴水河赏赏夜色。”

  落水鬼祭——喜群居迁徙,随波逐流,行踪飘忽不定,可不是寻常能遇到的河妖水怪,全凭机缘运气,此番怕是能将他们一锅端了,有趣是十分有趣,对付这些精怪也十足容易,只是……

  杜言疏生来怕水,水性极差,甚少行船,要是一个不小心自个儿落水里去……

  暗暗在心里啧了啧,杜言疏安慰自己道,总不会好端端地掉水里去,哪能这般倒霉?

作者有话要说:  宋珂:小叔,你在文末立了个flag……

小叔:……你是在剧透么?

宋珂:不算,这flag太明显小天使们都看得出来啊……

小叔:……哦

宋珂:恩

小叔:所以我会掉水里……的意思?

宋珂:我家小受反射弧太长还有得治么?

……

咦今天字数又爆掉了~

往后的十几章都是互相猛刷刷刷刷刷好感→_→

嘛~反正攻君即使半黑化了也依旧很甜很撒娇嘛就是这种画风●v●

日常表白大天使们~这么浅的坑对不住你萌○| ̄|_


  ☆、夜游吴水


  化雪的寒风刮在身上,直冷到骨缝里,宋珂一张小脸冻得通红,手背上的冻疮此刻已紫到发黑,他咬牙强忍住透骨的寒意,尽量不让身体哆嗦而显得懦弱,一路小跑着勉强跟上杜言疏的步伐。

  杜言疏用余光瞧了眼身侧这个不言不语默默忍耐的少年,心中有些好笑,又见他衣衫单薄得可怜,迟疑了半晌,漫不经心开口道:“冷么?”

  少年毫不迟疑道:“不冷”。

  不冷?呵,那你声音抖什么抖?杜言疏从衣襟里掏出一袋银子,重重地抛向宋珂怀里,被猝不及防一击而中,宋珂险伶伶接住钱袋揣在胸前,捂着那一点儿余温,面上有些诧异。

  杜言疏停下脚步,也不看他,只冷冷道:“自己去挑些厚实的衣裳”,迟疑片刻,又道:“挑贵些的,别丢了我的脸。”

  宋珂眨了眨眼睛,旋即会意,抬眼四下张望,果见街旁有家成衣铺,从门帘缝里隐隐有烛火透出,映在将化未化的雪上,还未打烊。

  他抱着钱袋却不动,天青的眸子掀起一丝涟漪,无比动容地望向杜言疏:“谢谢小叔”,此番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原本觉得这小叔是个好人,可以信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面冷心热,真正顾及他冷暖。

  只要旁人对他有一丝善意,他必会千百倍回报,宋珂暗暗咬着牙根,小跑着进了成衣铺,掀开厚厚的棉帘,店里烧着碳火,一阵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兴许是冷热交替,竟觉得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杜言疏也不进店,只负手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细细琢磨落水鬼献之事。

  落水鬼献,乃投河自尽之人死后怨气不散,与湖泊山林中的瘴雾异气郁结而生出的鬼怪,被生前痛苦悲惨的回忆所困不得安宁,遂用妖法引诱渡河行船之人落水,食人记忆以换掉自己生前的悲痛回忆,道行稍高者甚至能在三更时上岸寻找与新记忆相关的人事,寄托念思。

  只有将吴水河中的落水鬼祭净化,那些郁结成鬼的魂魄往生了,被吸食记忆之人才可恢复如初,净化鬼灵对杜言疏来说算不上难事,只不过从客栈那些人口中所言推测,这吴水河时常出现落水失忆之事,怕是有相当大量的落水鬼祭,全都净化怕是要花费很大一番功夫。

  片刻,覆在残雪上的烛影微微一晃,披着雪白狐氅的少年人挑着门帘走了出来,此时的宋珂比杜言疏矮大半个头,他稍稍抬头,恰巧杜言疏也低头一望,兴许是雪光烛火影影绰绰让人瞧不真切,杜言疏发觉他这小侄儿在狐裘的簇拥下,越发显得丰神俊朗面若冠玉,天青的瞳色隐隐有光华流转,只眉目间还有些许少年人的稚气未褪尽,心中不禁啧啧赞叹,他那棺材板大哥哥宋斯如没这俊俏的模样罢,这孩子怕是随了他那鲛人娘。

  长大后怕也是个风流胚子,不,风流魔头?不对,应该说是一条风流鱼儿,话说回来一条鱼又能风骚到哪里去……

  待杜言疏收回居高临下的目光,宋珂直感觉从面上烧至耳根,难以名状的害羞与焦躁感腾腾升起,煎得他浑身发烫,再不觉着冷了。

  杜言疏不再瞧他,淡声道:“可暖和了?”

  宋珂轻呼一口气,定了定神眉目舒展道:“暖和了,多谢小叔”,语气真诚恭敬至极,听得杜言疏十分受用。

  “小鱼儿,可站稳了——”只听得铮的一声响,悬于杜言疏腰间的不归剑破鞘而出,明若秋水的剑刃划破四周清寂的空气,杜言疏一把抓住宋珂的衣襟,像提小猫般纵身跃上剑脊,宋珂勉强站稳脚跟,脚下的不归剑陡然凌空飞驰而去,气流平稳毫不颠簸——

  御剑而行!宋珂险些惊呼出声,热血流遍四肢百骸,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从小到大都未曾这般欢喜激动过。

  杜言疏察觉身后的宋珂呼吸急促不匀,料想鲛人常年生活在水里,怕是有些恐高,将宋珂激动的情绪曲解为害怕紧张,做了一番颇为艰辛的心理建设,提了一口气,强压住嫌弃的情绪迟疑道:“害怕就抓紧我。”

  他言简意赅地说「抓紧我」,却没明确指出可以抓哪儿……

  宋珂虽无害怕之意,却毫不迟疑地应了声好,一双手抬了起来,顿了顿,不知朝哪儿抓去……

  是拽住小叔衣角呢还是得寸进尺抓住对方的手?虽然本心上他想选择后者,可……末了他还是小心翼翼只拽住杜言疏的袖口。

  猎猎风声呼啸而过,半晌,宋珂道:“小叔,可否教我御剑之术?”声音很轻,却丝毫不含糊,言下之意,想让小叔带他修行入道。

  杜言疏沉吟片刻:“可以——”顿了顿,挟着刺骨的寒风,声音越发沉冷严肃:“但,你若不走正道,我定亲手宰了你喂猫。”

  宋珂闻言欣喜非常,天青的眸子弯成一条缝,露出小小的虎牙:“侄儿定不辜负小叔的期望!”他并没纠结于什么正邪之道,只将重点放在不辜负小叔上。

  杜言疏没心思琢磨细想,只不自觉抽了抽嘴角,心道,小侄儿呐,你如今踏着这把不归剑御风而行风光无限很惬意是罢?可上辈子也是你亲手将此剑化作齑粉的呢!

  ……

  这夜无月,天阴风急,泊于吴水河畔,不归入鞘,杜言疏蹙眉沉思,这寒冬时节,河水却不结冰,湍湍奔流水雾弥漫,再一次确定了是落水鬼祭捣的鬼。

  最近河中多出事故,入夜后船家再不敢行船,四五艘载客小船泊在滩前,舱内隐隐有灯火透出,四下却静悄悄一片。

  “剩下的银子,你拿去雇艘船”,有了跑腿使唤的,杜言疏自然无需事事躬亲,动动嘴皮子摆摆长辈架子轻松得很。

  宋珂领了吩咐,片刻便办妥,杜言疏用灵力驱动船身破水而行,负手立于船头,隔着浓浓水雾也看不清两岸风光,湿寒之气深重,已过子时,困倦感慢慢袭来。

  虽说落水鬼祭不是什么难缠的鬼怪,可身处漫漫江水之中,杜言疏是万不敢掉以轻心的。只是有些后悔心血来潮便出来了,明明本应该是捂在被子里睡大觉的时间……

  用余光扫了眼那小鱼儿,瞧他双目炯炯地睁着,兴致颇高地四处瞧瞧望望,大多数时候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念他是个孩子,杜言疏冷声道:“你若是困了,便闭眼歇息片刻。”

  宋珂坚定摇了摇头:“侄儿不困,”顿了顿又笑道:“我醒着,说不定待会还能帮些忙。”

  杜言疏闻言觉得好笑,这小家伙连此刻为何身在此处的原因都不清楚,能帮上什么忙?不自觉嘴角扬了扬,回头望着宋珂微微挑眉道:“你晓得此番来的目的?”

  宋珂心头一紧,一双眼睛依旧清透有力,迟疑片刻,语气平稳对小叔道:“除河里那些使人失去记忆的鬼怪。”

  杜言疏的笑意更深了:“你连是什么鬼怪都不知,如何帮忙?”

  宋珂这才微微垂下头,咬了咬嘴唇,片刻又抬眼直视杜言疏,双目炯炯道:“侄儿日后定会加倍努力修行,将来……将来保护小叔。”

  杜言疏一张脸没崩住,险些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忙敛去面上的笑意道:“好,小叔等着。”

  童言无忌,岂可当真?

  宋珂的眉目终于又舒展开来,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荡开便又凝住了,河面上无波无浪,可船身却突然剧烈一晃,浓烈的腐腥气弥漫开来,猝不及防的晃动让宋珂脚下一踉跄,险些没站住落入水中,幸而弯腰扶住了船沿才稳住身子……

  可是……

  一阵又湿又凉的触感从手背直爬上小臂,宋珂定睛一看,不禁心下一凉,一双连着腐肉烂筋的白骨爪子此刻正从水下伸了出来,紧紧的拽着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拉入河中,宋珂面无惧色,不哭不喊,只咬紧牙关拼尽气力与白骨爪子做对抗。

  铮的一声,杜言疏催动灵念,不归出鞘划破白雾,迅捷无伦地朝白骨爪子直刺而来,剑刃寒光乍现,还未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宋珂身子因惯性猛然向后一仰,那只挂着腐肉的白骨爪子从手腕处断裂,也被带到了船上。

  杜言疏立在宋珂跟前,微微蹙眉,嫌弃地看了眼湿淋淋的爪子,宋珂会意,拎起爪子便往河中扔去。

  瘴雾渐浓,白茫茫的糊住了人的视线,杜言疏没料到这小鱼儿被落水鬼祭缠住后仍面不改色,豪不露怯,倒是有些胆识,淡声解释道:“河里还有千百只这秽物,今夜得一并净化了。”

  宋珂点了点头,知如今的自己大概还帮不上忙,却也忍不住好奇问道:“小叔,这鬼怪是何物?”

  杜言疏道:“落水鬼祭,回家后你去藏书阁自个儿查。”

  宋珂眼睛一亮:“侄儿明白!”

  敏锐如他,自然知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作者有话要说:  宋珂:我会努力修行,将来保护小叔!

小叔:别着急,下一章你就保护了……

宋珂:我要努力赚钱,将来圈养小叔!

小叔:好,我等着

宋珂:我要努力做家务,好好服侍小叔

小叔:好,我等着

宋珂:我要阅遍天下小黄*书,将来伺候好小叔

小叔:好,我等着

……

小叔:恩?好像有哪里不对???

今天后台抽了,收到10瓶营养液却看不到小天使ID哭唧唧~不能在评论区感谢啦●︿●

就在这里感谢那位「没能留下姓名的灌溉者」

日常表白大天使们~下一章真落水啦


  ☆、落水


  散发着腐尸腥气的瘴雾浓白如织。

  船身的晃动越发剧烈,从船底部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声响愈来愈急愈来愈大,瞧见宋珂不明所以地紧蹙眉头,杜言疏气定神闲解释道:“头盖骨撞击甲板的声音。”

  “……”

  杜言疏低头一看,船沿处覆满森森白爪,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只,咯咯咯吱吱吱——骨骼关节扭动的怪异之声此起彼伏。白爪也不敢贸然往船上爬,只打鼓似得拍击着船身,小船随着拍打的节奏左右摇晃,渐渐有水漫入船内。

  画面肃杀诡异之至,杜言疏面上八风不动,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小鱼儿,你若害怕就闭眼歇息,半个时辰便可清除干净——!”

  话音未落,杜言疏衣袂扬起,凝心敛神将灵力汇入不归,长剑绕船破水而行,迅捷无伦,俊逸绝俗,凛凛剑意激起一道高数丈的水墙,阻断千百只正朝他们靠近的鬼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百只白骨爪子与水浪一道腾空而起,如乱花坠叶落入江中。

  一叶扁舟在水瀑尸浪间显得十分渺小,却遗世独立岿然不动,宋珂面上不但没有惊惧之色,天青的双瞳反而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动摇,他直勾勾地盯着被剑意笼罩,面上平静无波,眼含笑意的杜言疏,眼睛一眨不眨,只觉天地万物寂静无声,眼前这人让他莫名移不开眼,心中升起一种异样微妙的感觉,飘飘然与漫天水花共沉浮……

  待最后一道水幔坠入江中,不归入鞘,河面又恢复了安宁,浓雾渐散,凄凄切切的鬼哭声从河底渐渐弥漫上来,冷森森的声音直浸到骨缝里,让人全身寒毛直立。

  杜言疏再度敛气凝神催动净化决,清澈柔和的白光从他指尖流溢而出,如光河漫过夜空缓缓汇入鬼气森森的水中,漆黑的河面顷刻流光点点,一簇簇淡蓝色的鬼火从水面上升腾而起,迎着夜风飘到远方,消失于漫漫天际。

  鬼泣声渐渐远去,熙熙攘攘的净化之火明灭闪烁,映得这冬夜如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待最后一簇灵火消失于夜色中,世间恢复清明宁静,杜言疏额角已浸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定了定神,将已经微弱到即将枯竭的灵息收敛了去,才缓缓睁开眼,一口气净化上千个灵体,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即使是杜言疏,也几乎耗尽了灵力,而且这副十年前的身体修为还青涩得很,杜言疏明白自己有些逞强了。

  不过好歹此番算是解决了……

  他正要松一口气,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浪,船身微微晃荡,杜言疏此时全身已脱了力,四肢百骸隐隐作痛,一下子没站稳,险些摔下河去,幸而宋珂一步抢上前扶了他的肩,杜言疏才勉强站住。

  对方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淡淡的温存却让他身子一抖,害怕与人肢体接触,也是他多如牛毛的小怪癖中的一个。

  “小叔,你怎么——?“宋珂抬眼瞧见冷汗涔涔面无血色的杜言疏,担心道。

  “无妨”,杜言疏截了他的话,面上仍清冷如凉水,想即刻甩开握住自己肩膀的手,却生生忍住了。

  低头迎上少年人焦急关切的目光,有些动容,放柔了声音道:“刚才,多谢了”,上一世,这双天青的眸子里满是暴戾,映着血海枯骨,没想到也曾这般清澈明净过……

  宋珂不言语,只摇了摇头,暗暗咬紧牙根,对刚才自己只能愣愣站着帮不上忙感到羞愧之极,恨不能立刻拥有一身修为,能守在小叔身边为他分担一些。

  杜言疏稍稍敛气调息一番,不动声色从宋珂的手臂中移开身子,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又是一阵大浪打来,船身晃了晃,这回杜言疏倒是站稳了,只眉头越皱越紧。

  无端端的,平静无波的河面怎么可能起浪!

  惊觉不对,杜言疏忙试图运转灵力,可灵脉已近枯竭,只要稍微调动灵力便全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疼,身子也因透支而微微有些颤抖,太勉强了——

  “小叔,怎么回事?!”宋珂觉察到杜言疏面上神色凝肃苍白,知事情不妙。

  杜言疏一改往日云淡风轻,正色道:“事不宜迟,你快下船!”

  宋珂闻言怔了怔,立刻会意,小叔知他是鲛人水性极好,让他跳船独自逃生。

  杜言疏看宋珂不言语,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急急补充道:“从这船上跳下去,赶紧的,难道要我推你下去么!?”

  宋珂一双眼似能将杜言疏的脸看穿,语气平稳坚定:“我不跑”。 

  杜言疏看着这顽固不开窍的少年,从牙关挤出沉冷的声音:“我可没把握护得住你!”

  宋珂一字一字道:“那我保护小叔。”

  杜言疏微微睁大细长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一脸固执的少年,哭笑不得,这鲛人魔头年少时不仅单纯,脑子还少根筋呢!

  宋珂瞧他一脸无可奈何,双目炯炯郑重重复道:“我保护小叔。”

  杜言疏扶额,移开眼不去看他,声音清冷决绝:“用不着你,自觉点,现在滚——”

  在这节骨眼上,说什么不自量力的蠢话,他最瞧不上没有自知之明的狂妄之徒。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杜言疏心中一跳,脚下的船正急剧加速朝河心驶去,定神眺望,原本平静无波的河面不知何时形成一个黑洞洞的旋涡,搅得整条吴水河翻滚不息,似要将所有物体都吸进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是他失算了,在短时间内净化了大量落水鬼祭,原本存在于阴阳交界处的灵体瞬间被清空转移,一时间虚空难填,直接导致阴阳失衡翻涌异常,江水阳息回流,形成暂时的暗潮渊,也就是这个巨大到可以吞噬一切的旋涡。

  杜言疏再也顾不上其他,捻动指决,枯竭的灵脉即刻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感,似万蚁撕咬噬心蚀骨,可不归剑并未应声而出,果然如他所料,当下的灵力已无法维持御剑。

  正在他一筹莫展万分焦急之时,忽而听到哗啦一阵水响,侧脸一瞧,果然不见了宋珂的身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以鲛人的水性天赋,独自逃脱暗潮渊虽然有些勉强,却也还有一线生机,如今自己自身难保,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杜言疏拼尽最后一丝灵力,稍稍稳住颠簸船身,可这点残存的灵力实在太微不足道,根本不足以降低船只卷入旋涡中心的速度!

  船身发出嘎吱嘎吱木板折断的声响,杜言疏明白这船片刻后即会散架,与其什么也不做被吸入旋涡最中心,还不如现在纵身跃入河中……

  可是——

  他!怕!水!

  应对魑魅魍魉面不改色毫不畏惧,可唯独对水和鱼没有法子克服与生俱来的恐惧……

  眼见四下无人,杜言疏终于撤下那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面具,露出一副欲哭无泪手足无措的神情,深吸一口气,前牙紧紧地咬住嘴唇,还未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身体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噗通一声水响,一道纤长的白色身影从即将支离破碎的船上跃起,坠入翻涌不息的河水中。

  黑漆漆的水封住了视线,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吸向河心,情急之下杜言疏下意识地挥动僵硬的四肢,可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身体越来越沉,翻涌的河水猛烈撞击耳膜传来嗡嗡的声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胸腔内火辣辣的疼,清明一分分褪去,连恐惧都变得模模糊糊混混沌沌……

  看来此番是真要死了,毕竟重生这种好事,哪能一而再再而三让自己遇到?意识渐渐抽离之际,杜言疏开始隐隐有些后悔,他应该拉着那条鱼一道儿死,甚至死前亲手宰了他才值当,万一他此后遁入邪道重蹈覆辙,岂不是又要搅得天翻地覆生灵涂炭,兄长与柏旭也要因此丧命……

  真不该听那家伙甜甜软软地叫几声小叔,便一时心慈手软酿成大错……

  正当他意识若即若离之时,蓦的瞧见一道泛着粼粼白光的事物在漆黑的水中划过,轻盈自在游刃有余,杜言疏心中一凛,想再看仔细些,奈何水迷了他的眼,再睁不开,大概是意识游离之际的错觉罢……这般想着,杜言疏突感身子一轻,不断下沉的身体似被人托了起来抱在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朝搂住他的事物一摸——

  “……!!!”

  这手感还真是又湿又滑还有点黏…… 

  心下一沉,细思恐极,不用睁眼也能猜到八*九分,这小鱼儿又游回来了,还是以鲛人的姿态……

  如那位鲛人贩子所言,他这小侄儿双腿一沾水,鱼尾巴就露出来了……

  披着人皮的鱼……

  “小叔,你且先别睁开眼睛——”

  宋珂嘴唇未动,柔和笃定的声音却传到了杜言疏的耳中,怀中人浓长的睫毛动了动,身子僵硬到极限。

  “忍耐一下就好。”宋珂担心小叔被卷入旋涡中,用鱼尾将他一圈圈牢牢缠住,双臂还紧紧地捁住他的腰,一点点往外游,可旋涡的冲击力太大,拖着一个人实在力不从心。

  又湿又滑的鳞片将自己紧紧包裹住,比起溺水而死,被一条鱼卷在怀里似乎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此时,他似乎没得选。杜言疏心中涌起一阵认命的安心,不再抵抗,听天由命,终于在恐惧与嫌恶感中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宋珂:从这一章开始漫漫攻略之路啦

小叔:……我并不想知道

宋珂:小叔,我可以治好你的恐鱼症

小叔:……不信

宋珂:小叔,我可以治好你的肢体接触恐惧症

小叔:……不信

宋珂:你的小毛病我都能治好

小叔:弃疗

宋珂身体力行,发动强行治疗技能

小叔:这种疗法有后遗症,腰疼

……

嘛嘛嘛~小鱼儿加油,开始攻略啦●v●

虽然是主受视角,但是废柴对攻略小叔有浓厚兴趣啊啊啊啊拉我一把←_←

鞠躬感谢PiKi 22233941 骨碌碌 小天使的营养液投喂

日常表白各位看文小天使~北方天冷啦大家不要着凉呐


  ☆、孤岛


  重生回来后,还是第一次梦到这些景象。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放眼望去皆是残缺不全的尸块,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肉味,简直是人间地狱——

  碗口粗的铁索穿透手心,将杜言疏牢牢地钉在石柱上,他疼极了,却不愿发出一点声响,只忍耐着咬破舌头将血往肚子里咽,抬起散乱的目光,迎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睛,天青的眸子闪过一抹淡蓝色的火焰,俊美阴沉的脸也因兴奋微微泛出病态的红。

  冰冷的手指似蛇信子在他眉眼间游曳,勾勒着细长的眼部轮廓,末了,停留在眼尾那粒鲜红的泪痣上,反复摩挲挑拨:“小叔这双眼睛,生得真美——”两片薄唇向上勾起,天青色的瞳眸映着火光含着笑意,好看,又让人不寒而栗。

  “这么美的一双眼睛,滋味一定更好罢——”

  ……

  杜言疏蓦然睁开眼睛,迎上那双天青的眼眸,身体下意识一哆嗦,喉结上下滑动,硬是将猝不及防的惊呼咽了下去。

  瞧见小叔转醒过来,那双眸子中的焦急一分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欢喜,弯了弯,宋珂松了口气:“总算醒了,小叔发烧了。”

  杜言疏怔怔地瞧着少年的脸,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他重重的喘着气,心脏仍狂跳不止,灼痛感从太阳穴一路延伸到四肢。

  被噩梦魇住了,竟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稍稍缓过一口气,明灭闪烁的火光映入眼帘,吴水河净化落水鬼祭的情形一点点浮现出来,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溺水的瞬间,自己好像被一条鱼缠在怀里……

  等等……

  鱼——!!!

  杜言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本就苍白的面孔更无血色,冷汗涔涔地往外冒,宋珂将他过激的反应瞧在眼里,愣了愣,回过味儿来,柔声道:“小叔放心,尾巴已经烘干了。”

  杜言疏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稍稍扭动脖子,对上一片雪白的衣料,怔了怔,温暖的触感从紧贴面颊之处传来,一时有些懵,自己此刻枕着的,又暖又柔又软……

  难不成是……大腿?!

  他再也不能装淡定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宋珂的腿上弹了起来,一块湿布从额头滑落掉在了地上。

  膝枕——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决不亚于看到鱼尾,他自小因性格疏淡又有轻微洁癖,鲜少与人进行身体接触,更别说膝枕这种暧昧轻浮的行径了。

  幸而不是鱼尾……

  “侄儿担心小叔枕在石壁上硌脑袋,所以自作主张……”看一向云淡风轻的小叔面露慌乱之色,宋珂小心翼翼解释道,因担心唐突了对方,眼底有些许惶恐。

  “很……很好,谢谢……“口干舌燥,声音有些低哑,他晓得这是对方的一片心意,道声谢总是应该的,况且……虽然羞耻,但他确实枕得很舒服……

  明明占到便宜的是杜言疏,他却像是吃亏的一方,一张脸红得透透的,从面颊直烧到耳根,四目相对,他才发觉宋珂的眼底隐隐一片乌青,略感愧疚地别开视线,凝滞的思绪渐渐活络,他发觉此刻正身在一处山洞,刚才躺着的地方垫着几大片叶子,不远处燃着一簇熊熊的篝火,心中便明白了几分,轻咳了一声,佯作漫不经心道:小鱼儿,我昏睡多久了?” 

  宋珂从未看到过小叔脸红的模样,一时有些痴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如实说道:“一天一夜,昨夜侄儿无能,最后还是被卷入漩涡,醒来时我们便身处这个岛屿了。”

  一天一夜,足够为昏迷不醒的小叔渡气,捡柴生火,为其褪去湿衣服,仔仔细细烘干再为他穿上,还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了一块布料,沾了凉水替他降温……

  方才起得太过着急,有些头晕,杜言疏揉了揉额头,抬起细长的眼望着宋珂道:“昨夜多亏你救了我。”

  宋珂得到了肯定,眼底闪过一抹掩盖不住的欢喜,隐着笑意扬起脸,十足恭敬郑重道:“这是侄儿应该做的。”

  杜言疏将他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瞧在眼里,莫名觉得有趣却又心酸,梦魇的阴影早烟消云散了去,又寻思着这一日一夜他定照顾自己不得歇息,有些动容,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难得柔声道:“小鱼儿,想笑便笑,今后不用忍耐。”

  闻言宋珂怔了怔,突然眼睛一亮,欢喜地点了点头,笑得毫不吝啬,露出小巧的虎牙,眉目间落了三月春光。

  ……

  走出山洞遥遥一望,夜色正浓,无星无月,海阔云底,沉沉的天幕似酝酿着一场大雪。

  吴水河连着东海,此番他们被暗潮渊卷入了河底暗流,一并冲入大海,落在了这座荒无人烟的岛上。

  海上流雾漫漫,让人有种身处虚空幻境的错觉,杜言疏试着运转周身灵力,发觉昨夜损耗太过如今仍力不从心,得静养几日才能恢复到御剑程度。

  他们如今既无船只也无针碗罗盘,只能靠御剑离开海中孤岛,心中隐隐有些焦躁,怕是要听天由命,在此停留三两日了。

  在洞外逗留片刻,实在是太冷,又不舍得耗费灵力取暖,杜言疏便拢着袖子回到山洞里,抬眼一望,宋珂正坐在篝火边摆弄着湿水后黏作一团的狐裘,双眉紧蹙,火光映照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失落。

  杜言疏不声不响走到篝火边坐下,宋珂看到他,面上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小叔,又继续拨弄那一坨坨粘连的毛。

  用余光瞧了一会儿专心致志的少年,杜言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别弄了,回去再给你买件新的。”

  宋珂一双眼弯了弯,倒也不客气推脱,微微笑应了声好,又将手上那件不成样子的狐裘揣在怀里异常珍惜道:“不过这件我也要留着。”后面那句‘因为是小叔送的‘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杜言疏自然体会不到少年人细腻的心思,面上不言语,心里啧啧啧不停,心道这小鱼儿舍不得扔东西的坏毛病倒是和他过世的娘亲一模一样,最后堆了一屋子杂七杂八的没用物件,小小年纪还是个男人,真要不得,以后定要叮嘱他改正。

  两人相对无言枯坐片刻,杜言疏便凝神入定修复灵脉。宋珂坐在一旁时而为狐裘捋毛,时而拨弄火堆,更多时候,是暗悄悄地抬眼盯着云淡风轻的小叔瞧,光线明灭闪烁不定,火光错落间勾勒出一张俊美的侧脸,那粒红泪痣异常妖冶触目,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少年的心中弥漫开来,说不清道不明,淡淡的,淡得连自己都察觉不到,从洞外刮来一阵潮湿的海风,呼呼刺骨的冷,那点心绪便被吹散了,无影无踪。

  宋珂打了个哈哈,泪光潋潋,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实在是有些困了,揉了揉眼睛,虽有些担心热症未退的小叔,却也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裹着狐裘滚到一旁,闭眼便入黑甜。

  杜言疏将灵息渐渐平复,睁开眼时,篝火已燃尽,只零零星星从灰烬中闪着几点火光,薄薄的晨雾漫进洞中,寒意更深,余光扫过身侧裹着狐裘瑟缩做一团的少年,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打了个响指,灰烬里又腾起一簇小小的火焰,虽不热烈却足够温存。

  一切办妥,心满意足,杜言疏也和衣躺在先前的大叶子上睡了,他睡眠轻,模模糊糊醒来过一次,心下一惊,发现原本睡在火堆旁的宋珂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侧,彼此不过两寸的距离,过近的接触让他微微有些不适,但见对方呼吸匀长面颊泛红,睡得正是香甜,又不忍心惊醒,只轻手轻脚地向后挪了挪,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洞外白晃晃一片,四下寂静,只有落雪绵绵之声消融在茫茫白光里,杜言疏又睡着了。

  ……

  一场好眠再度醒来,睡足了,也饿透了。杜言疏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篝火仍在烧着,环顾四周却不见宋珂的身影,他歪着脑袋思索一番,不经意间瞧见火堆旁有一张折成圆弧状的大叶子,蓄着满满一汪水,伸手试了试,因为靠近火堆,水是温的。 

  大叶子旁还摆着一节竹筒,也盛着一杯清澈的水,凑近了闻一闻,洁净中透着淡淡的清甜气,杜言疏双手捧着竹筒,怔了怔,竟弯着一双细长的眼笑了。

  此时,宋珂手里提着一只拔了毛放了血,用雪水处理干净的山鸡往回赶,停在山洞入口处,看到的便是小叔眉眼弯弯捧着竹筒发笑的画面,脸上没来由的一红,从面颊一路烧到脖子根,愣愣的再挪不动步子,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狂跳。

  杜言疏觉察到脚步声,侧过脸,面上的笑意没来得及敛去,看着满头满身都是雪的少年:“外边冷,快进来罢。”

  宋珂彻彻底底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舌头似让小猫叼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宋珂:小叔呛水了,给他渡渡气

宋珂:小叔衣服湿了,给他脱光光,顺便看光光

宋珂:小叔衣服干了,给他仔细穿上

……

小叔:睡了一觉,什么事也没发生,开心^_^

宋珂:恩,没发生←_←

……

废柴:小鱼儿请注意,似乎嗅到了情敌的味道

日常表白看文大天使~


  ☆、与世隔绝


  杜言疏负手而立,看洞口处少年愣愣的模样,又是淡然一笑:“冻傻了?快进来。”兴许是睡足了心情好,今儿他总是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宋珂暗暗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下手颇不留情,疼得一哆嗦才回过神来:“啊,小叔醒啦——”

  觉察到自己在说废话,面上红潮未褪,目光从对方微弯的眉眼移至手中捧着的竹筒:“水是采叶子上的雪化的,绝对干净,应该可以喝。”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拽着衣角,他也不确定叶片上的雪水能不能入得了小叔的口,可四周茫茫大海也没别的可以选择。

  杜言疏将他面红耳赤的样子瞧在眼里,自己也莫名跟着有些不自在,可端着长辈的架子,只能强做云淡风轻点了点头:“不用这般折腾,仔细受凉生病。”

  听出小叔言语中的关心之意,对孤苦伶仃没爹疼没娘爱惯了的宋珂而言,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声音都有些欢喜得颤抖:“不折腾,小叔不嫌弃便好。”

  杜言疏觉察到氛围有些微妙怪异,淡淡的嗯了一声,视线移到少年手上那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山鸡上,微微扬起下巴:“我饿了——”

  宋珂明朗一笑:“稍等,我这就去烤!”说着便手忙脚乱的找来些干净的树杈子,将山鸡架在火上翻转炙烤。

  杜言疏边用叶子中的温水洗漱,边唏嘘不已,没想到,那杀人不眨眼嗜血成性的鲛人魔头,十年前竟然如此软糯温顺会伺候人,简直单纯听话得让人有些不忍心使唤了,这落差……

  难不成当年是被人夺舍了?漫无边际地瞎想着,杜言疏微微叹了口气,将笑意隐在雪光里,不得不承认,对于这小鱼儿的伺候,他十足满意。

  从火堆出传来滋滋滋的声响,架在木枝上的山鸡已呈焦黄色,脂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两人挨着坐在火堆旁,宋珂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冒油的鸡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饿与馋。

  在食物诱惑下,饥肠辘辘的杜言疏仍旧维持着那一副寡淡无欲的模样,可是……

  咕咕咕——他面色一沉,空空如也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杜言疏很少这般失态过,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竟有些不知所措,宋珂却不以为意,爽朗一笑:“再等等,片刻便好。”

  杜言疏讪讪地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是真馋了。

  宋珂用尖枝划开烤得外焦里嫩的山鸡,割了一只腿递给杜言疏,眉花眼笑嘱咐道:“仔细烫。”

  杜言疏接过滋啦冒油的鸡腿,放在嘴边吹了良久,迟疑片刻才张口咬去,火候正好鲜美绝伦,眼底闪过一抹掩盖不住的欢喜,虽细嚼慢咽有条不紊,却一口一口的停不下来。

  宋珂瞧他欢喜,笑得险些合不拢嘴,先前还有些担心无油无盐的不合小叔口味,现在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自个儿也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险些将舌头都吞了下肚。

  两人吃得十分畅快,不多时,一只肥鸡被解决得干干净净,宋珂自己还未来得及擦一擦油油的小嘴,就朝杜言疏递过一方湿手巾,杜言疏怔了怔,一直被这侄儿百般照顾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又放不下架子和颜悦色,正有些纠结——

  “干净的,小叔放心。”看小叔犹犹豫豫的模样,误会他嫌弃脏,遂微微笑着解释道。

  杜言疏轻轻的恩了恩,接过手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感觉对方一直盯着自己,面上一阵热,故而分散注意力,抬眼看他油叽叽的嘴唇,佯作嫌弃道:“满嘴的油,你也擦一擦。”

  宋珂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自己被嫌弃了——!

  刚想抬手抹去油污,举到半空中的手猝不及防被杜言疏截住,一方温暖洁净的湿手巾又轻又柔地磨蹭在自己唇上,意识到小叔亲自给自己擦嘴,宋珂呼吸急促心慌意乱,气血上涌直冲脑门,晕晕乎乎整个人都不好了!

  “用手抹嘴是坏习惯,得改。”虽是责备的话语,却不严厉,轻描淡写中混了一丝柔和的调调,杜言疏将刚才自己用过的一面折了进去,换了干净的一面,细致地为宋珂擦掉油污。

  宋珂五感都变得迟钝起来,他愣愣地点了点头,愣愣地答了声侄儿明白了,又愣愣地看着为他擦嘴的小叔,只觉手巾所到之处,热热的,激起一阵奇异的酥麻感……从未有过……

  ……

  大雪连着两日不停,燃着篝火的山洞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存在,洞内柴火劈啪作响温暖如春,洞外白茫茫一片天寒地冻,杜言疏站在洞口处,遥遥望了眼被雪覆盖的海岸线,时间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难熬,甚至可以说,过得相当舒坦。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无微不至地伺候着,能不舒坦么?调息入定睁开眼,那小鱼儿守在他身边,一觉醒来,小鱼儿还是守在他身边,吃吃喝喝都准备妥当周全,前前后后不厌其烦地跑,杜言疏向来不是会使唤人的类型,宋珂却自个儿把自个儿使唤得团团转,杜言疏真有些哭笑不得。

  看宋珂乖巧懂事,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调理灵息的间隙,杜言疏也教他一些入门心法招式,宋珂天资聪颖资质绝佳到令人发指,寻常弟子没个一年半载参不透的心法,他只需两日便已略有所悟,照这情形不出半月定能悟得要领融会贯通,饶是阅才无数如杜言疏,也暗自惊诧不已。

  宋珂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看小叔面色怪异,以为是自己资质愚笨惹他烦闷,嘴上不说心里也颇自责失落,为博小叔欢喜青睐,只加倍勤奋努力。

  直到第三日,雪收住了,杜言疏歇息调理了两日,神清气爽灵息顺畅,估摸着再歇一夜,便可御剑离开这海中荒岛,抬眼一望,茫茫雪地中有个小小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踩在雪上的宋珂恰好扬起头,看到小叔正站在不远处等自己,长身玉立衣袂飞扬,与漫天漫地的雪光融为一体,迷了人的眼。心中瞬间涌起一阵热流,暖融融的笑肆无忌惮地绽在脸上,不自觉地加快步伐,没膝厚的积雪也浑不在意,一路小跑着朝杜言疏奔去。

  杜言疏看着手提野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笑得傻里傻气的少年人,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短短几日功夫,这小鱼儿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先前拘谨谦卑的姿态就跟唬人似的,彻彻底底烟消云散了,如今倒是撒得一手好娇。

  “小叔,饿了罢,今天捕了只大野兔,哎呀——!”眼看就要跑到杜言疏跟前,宋珂只顾着笑没留意脚下,踩到一处凝成冰的水洼,脚底打滑猝不及防摔了个大跟头,一张脸直扎进雪堆里。

  “……”杜言疏扶额,瞧宋珂没立刻起身,担心他摔坏了,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蹲下身,刚想伸手去扶,却不料宋珂从雪堆里抬起脸,满头满脸的雪仍朝他傻笑:“小叔,侄儿起不来了!”

  “……”

  杜言疏似笑非笑,伸出的手一偏,抓了一把雪裹成球朝宋珂不轻不重地砸去,不冷不热道:“傻气!”拍掉手上的雪末儿转身便走。

  宋珂不但不恼,反而被这雪球砸得相当受用,也腾地一下从雪地上站了起来,抖掉一头一脸的雪,屁颠屁颠跟在杜言疏身后,保持着一步之遥,面上的笑都不带收敛的。

  杜言疏走在前方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云淡风轻道:“可摔疼了?”

  宋珂迟疑了片刻,笑答道:“还挺疼。”

  杜言疏一句活该到嘴边,迟疑片刻又收了回去,冷冷的抛出一句:“娇气”。

  无论是前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鲛人魔头,还是如今站在雪地里笑得傻呵呵的小鱼儿,都与娇气这个词沾不上边。

  ……

  宋珂将用尖枝串好的野兔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他的烧烤功夫了得,火候总是分毫不差,不多时,滋滋滋冒油的兔肉便香味四溢,勾人食欲。

  本是暖融和煦的光景,杜言疏却毫无征兆地面色一沉,他五感极灵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踏雪而来,朝他们所在的山洞走近。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对宋珂道,从脚步声可判断出对方的修为不低,决不是可掉以轻心的对象,杜言疏站起身朝洞外走去,宋珂也跟着站了起来,杜言疏扬了扬手,示意他坐着别动。

  “别捣乱!”声音很轻,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宋珂知不是闹着玩的事儿,故不敢唐突,只失落地点了点头,按照小叔的吩咐留守原地,胸中堵着一口无能为力的闷气。

  杜言疏将手搭在不归剑鞘上,打起十二分精神,大雪天造访海中孤岛,定是为他而来,且不知是敌是友——

  脚步声越来越近,积雪滋滋作响,他身形迅捷一闪跃出洞外,脚步声骤停,四目相对,杜言疏怔了怔,握剑的手松了松,欢喜之色在他无波无澜的脸上渐渐晕开——

  “柏旭——!”杜言疏细长的眸子不自觉地弯了弯,尾音微微上扬。

  站在雪中的墨衣男子躬身行礼,扬起一张沉稳俊朗的脸:“属下来迟,此番让三少爷遭罪了。”

  杜言疏看着风尘仆仆的柏旭,很难得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宋珂:摔倒了,要小叔亲亲抱抱才起得来︿( ̄︶ ̄)︿

小叔:正好把这鱼埋了,做花肥

宋珂放出技能「撒娇」

小叔内心os:怎么办这条鱼有点可爱啊但我不想表现出我觉得他可爱啊所以他还要这么可爱下去么……心好累╭(°A°`)╮

宋珂:小叔不诚实,只能扑倒了

……

这一章应该算有点甜的吧~

终于写到小鱼儿死皮赖脸撒娇了~(≧▽≦)/~ 

日常表白看文大天使~一个个抱起来蹭


  ☆、侍见


  作为杜言疏的侍见,柏旭能最先感知到杜言疏身处危险境地。两天前他前往北疆除百幻兽,途中突感四肢百骸剧痛如万蚁噬咬,心中一凛,知是「血绊」起了反应,便火急火燎日夜不眠从北域赶到极东的归州,御剑循着灵息所指在海上又飘了一日,才找到这座岛屿。

  所谓血绊,便是侍见与主人自小结下的血之契约,主人一旦身陷危机,侍见能第一时间感知前往救援,血绊还有一个逆天的用途,当主人性命垂危时,可以侍见的魂脉为其续命,说白了,就是替死鬼。

  这两日柏旭御剑而行未曾停下歇息过,灵力早已损耗严重,比起身体灵脉的疲劳,焦急担忧的情绪更消耗心血,他无数次后悔没坚持跟着杜言疏前往归州,时时守护其身侧……

  如今看到杜言疏全须全尾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提着的一颗心也安安稳稳的放下了,消耗过度的身子一瞬间就垮了下来,顿觉脚下虚浮,可依照他的个性,是决不允许自己在杜言疏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只咬着牙摆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杜言疏放缓了声音:“一路辛苦了,进来歇息一会儿罢。”自小与柏旭一道儿长大,杜言疏深知他要强的性子,待他也比旁人柔和宽容些,方才早将他隐忍不适的模样瞧在眼里,也不说破,只做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柏旭点了点头,随杜言疏进了山洞,只觉脂香四溢,温暖如春,心中暗暗惊讶,他最是知晓三公子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的性子,极怕麻烦,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在外边宁可饿着冻着,也不会主动生火捣鼓食物,更别说还如此香气四溢,令入食指大动……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在——?

  果一抬眼,就瞧见坐在火堆前容貌清俊的少年,少年人天青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透出清亮的光,让人观之难忘。

  柏旭晓得杜言疏此番前来归州是为了寻一名人鲛混血少年,故而理所当然地揣测道:“三少爷,这便是那鲛人少年罢?”

  杜言疏下意识地扬了扬嘴角,面色和缓:“对,这条小鱼儿已经被我买下了。”

  “……”

  “……”

  “回去的时候,捎上他,有劳了。”

  ……

  杜言疏以命令的姿态,才勉强说服柏旭歇息一晚再出发,一来他知晓柏旭已到极限,现在从容的模样都是勉强装出来的;二来明日他能自个儿御剑而行,不会给柏旭带来太大负担。

  三人坐在篝火前分食那只肥美的野兔,杜言疏只说因宋珂也算是自己侄儿,故此番将他领回杜家教养,尽一个做小叔的本分,前世的事儿一字不提。

  柏旭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言不语,绷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只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动摇。

  自从柏旭来后,宋珂又恢复到先前拘谨沉默的模样,笑容也收敛了,只在一旁静静瞧着小叔,看他吃好了,掏出洁净的湿手巾,看他嘴唇有些干燥,端来盛着融化雪水的竹筒,这两日杜言疏也习惯了小侄儿的伺候,用得相当顺手舒坦,毫无变扭之处。

  柏旭在一旁默默观察,三少爷突变的画风对他而言冲击颇大,北风呼呼的刮过心口,独自一人暗暗凌乱……

  填饱了肚子,三人围在火堆旁默默无语,气氛略显局促,杜言疏索性闭目入定,不到两个时辰便有些乏了,躺在宋珂铺好的大叶子上和衣而眠。

  半梦半醒之际,听到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料想是那小鱼儿又暗悄悄挪到他身侧,也不点破,佯装不知闭着眼继续睡,刚要睡着,又是一阵窸窣声,他心下疑惑,平日里宋珂只要躺下便不再有所动静,怎么……

  杜言疏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瞧见柏旭正轻轻巧巧的提着宋珂的后衣领,将他拎到离自己远远的地方,宋珂则是一脸的不情不愿,又不敢说话怕吵醒小叔,正是敢怒不敢言,十分郁闷,像极了气绝的鱼……

  杜言疏将笑吞回肚里,索性装睡装到底。

  翌日醒来,洗漱用水照旧准备妥当,当然,没有柏旭的份。杜言疏刚想与宋珂道声谢,抬眼瞧见他眼下乌青的一片,便知他昨夜生了闷气没睡好,心里觉着好笑又可怜,遂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在他小小的脑袋上揉了揉,嘴角还捎着淡淡的笑意:“这三日,谢谢了。”

  天青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盯着杜言疏,小小的嘴唇抖了抖,莹白的脸蛋刷的一下红了,直红到脖子根。

  杜言疏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觉得这孩子乖巧温顺又会照顾人,什么都好,就是时不时犯傻,有些可惜。

  洗漱罢,仪容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柏旭恭敬道:“三公子,路途遥远,启程罢。”

  杜言疏这三日歇足了,神清气爽灵力充盈,点了点头,也不多废话,催动剑诀,不归应声出鞘悬于脚下,宋珂很自觉地跟在他身后正欲上剑,杜言疏朝柏旭那边抬了抬下巴,不容置疑道:“小鱼儿,你随柏旭哥哥——”,抬起眼望向柏旭道:“捎上我这小侄儿,有劳了。”

  宋珂闻言一脸错愕,不可置信地僵立在原地,柏旭会意点了点头:“三少爷放心,属下明白。”

  宋珂垂头丧气地跟在凶神恶煞的柏旭身后,长剑凌空而起,御剑飞行的兴奋之情早已烟消云散,他生无可恋地在空中飘着,只偶尔探出脑袋,瞧见前方衣袂翩然御风而行的小叔,天青的眸子才闪现出一抹欢喜来。

  杜言疏将笑意隐在面皮下,小孩子就不能一直惯着,会翻天。

  ……

  三人行至岸上,赶巧归州今日有集市,人山人海很是热闹。

  柏旭深知他家三少爷最害怕的就是热闹,遂寻了家僻静的茶馆,彼此喝一盏茶,歇息整顿片刻,自个儿置办回程的车马去了。

  柏旭前脚刚走,宋珂面上立刻又暖和了起来,微微笑着露出小虎牙问道:“今后还是小叔带我修行罢?”

  杜言疏端着茶杯,很慎重地沉吟片刻:“你灵脉宽广天资极佳,我不擅长教人,让你二叔带你。”

  他这倒是真心话,自己的性子自己清楚,没耐心又懒得言语,实在不是个为人师表的料,只怕会误人子弟,即使对方是前世宿敌小鲛人,这几日相处下来戒备心虽在,恨意早消弭了大半,若是耽误了他,良心会疼。

  宋珂闻言,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期待之情尽数冷了去,面上毫不掩饰的失落:“侄儿明白了……”再不情愿,宋珂也不敢吵着嚷着说我不要二叔就要小叔这种无理取闹的话,既然小叔这般安排肯定有他的考量,兴许是自己不够好被他嫌弃了……

  看来必须得加倍努力让小叔刮目相看才行……

  杜言疏半抬起细长的眼,瞧宋珂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摸不准少年人的心思,只当他是害怕未曾谋面的二叔,轻描淡写道:“你二叔很好相处。”

  兄长性子和善平易近人,从容弘雅笑若春风,上上下下打点得十足周到,从未有人说过他一句不好。

  宋珂敛了面上的失落,郑重点头:“我会努力,绝不辜负小叔的期待。”

  杜言疏十分受用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与店家要来纸笔,寻思着宋珂这事儿已然定下,理应写封信提前告知兄长,挽袖提笔,片刻书成,用灵力化为灰烬传回观津城。

  书罢,杜言疏漫不经心地举着茶盏望向窗外,天气好,暖阳融融,雪化干净了,不似前几日那般冷,他凝视着人群中的一点,若有所思地微眯起眼,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将小叔舔唇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宋珂心中一跳,面上燥热呼吸微窒,他眼神闪烁地循着小叔的视线向窗外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隐约可见一家成衣铺子。

  柏旭将马车停在茶馆下,杜言疏下了楼,一派云淡风轻地绕过马车,径自朝人群中走去,宋珂晓得小叔的意思,乐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只可怜不知前因后果的柏旭,一脸错愕地看着三少爷挤进人堆里,惶恐不安地跟着,面上还要强作平静,这……还是他熟悉的三少爷么?!

  杜言疏向来说到做到,进了成衣铺子,目不斜视言简意赅,朝宋珂扬了扬下巴:“挑罢。”之前在孤岛上许诺过这小鱼儿,再送他件新的衣裳,怕拖久了忘记,赶紧解决了好。

  宋珂也不再与他客气,眉花眼笑道了声谢谢小叔,就专心地挑起了衣裳,杜言疏百无聊赖地等了片刻,瞥见侍立于一旁不苟言笑的柏旭,瞧他衣衫也单薄得很,温言道:“柏旭,你也挑几件厚衣裳罢?”

  柏旭再也装不了淡定,微微睁大眼睛,语调不稳:“多谢三少爷,属下……不用了。”与三少爷逛成衣铺子买衣裳这种事,说出去杜家庄上下怕是都不会信。

  杜言疏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声音不大却不含糊:“挑罢”

  柏旭怔了怔,一板一眼答道:“是!”

  恭敬不如从命,他再不敢推脱。

  杜言疏这才满意地扬了扬唇角,云淡风轻地掏出了钱袋……

  众人上了马车,杜言疏用余光瞧见宋珂抱着新衣裳,一脸爱不释手的笑意,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微微蹙眉,心道,这条鱼儿年纪小小却这般臭美,骚模骚样的,以后还了得?啧啧啧——

  ……

  两日后,大雪初霁,观津城,杜家庄。

  杜言疏一挑车帘子,便瞧见另一辆金镶玉嵌花团锦簇的马车停在杜家庄门前,怔了怔,脸瞬间黑了下来。一旁的柏旭也神色莫测的垂下眼,还未等宋珂揣摩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府内传来朗朗笑声——

  “可是三哥哥回来了?三哥哥,我想死你了——!”

  杜言疏扶额,太阳穴跳了跳,叹了口气,忍住调转马车离去的冲动,从从容容地下了车。

作者有话要说:  宋珂:今天写了篇作文《我的小叔超有钱》

小叔(自言自语):……以后还不是你的

宋珂:???感觉被包*养了

……

恭喜小叔终于将攻君牵回家见兄长啦~

想了一下,距离长大还有5-6章→_→

日常表白大天使们~天冷了你们好暖呐(^з^)-☆


  ☆、二叔


  这蠢模蠢样品味庸俗的马车,这一声浪里浪气的“三哥哥”,来人除了裴小公子,还能有谁?

  观津城第一富商裴家的小公子裴匀,生了一张俊俏风流的皮相,也养成了一副纨绔风流的性子,富家公子纨绔不羁,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惜裴匀纨着绔着却把纨绔的方向弄歪了。

  某天裴匀脑子一抽,再不去寻花问柳,突发奇想学人家修仙问道,不求飞升成仙,只为修一身捉妖除怪的本领,干一番名垂千古的事业。

  屁——!

  富家公子想玩修仙,去哪门哪派不行,偏偏对杜家死缠烂打?整日厚着脸皮要拜杜言明为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下流伎俩使得风生水起。

  裴匀不要脸,软磨硬泡,杜言明性情温善,还有某些不愿与外人道的原因,狠不下心来拒绝,终于答应教他些术法本领,但不承认师徒的名分,裴匀仔仔细细琢磨了一阵,不敢逼得太紧,也欢欢喜喜的妥协了。

  全天下都晓得,裴匀是个断袖,断到骨子里扳不会来那种,全修真界人也都听过,他曾吟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词——

  「衣带渐宽终不悔,想和师尊亲亲嘴」

  没错,这个师尊指的自然是杜言明,虽然杜家上下从不承认有这个弟子。

  要是在从前,杜言疏定会毫不掩饰脸上嫌弃的神情,让柏旭想法子把这厚颜无耻的家伙打发走,可上一世,他是亲耳听闻裴匀为救他兄长,明知死路一条却义无反顾前往,最后生生被鲛人魔头撕裂了魂元,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杜言疏对裴匀的厌恶嫌弃之情,也随之消弭殆尽,这人虽然一副纨绔无耻的调调,却也是痴。

  ……

  杜言疏冷着一张脸下了马车,就瞧见裴匀摇头摆尾笑咧咧地迎了出来,眼看他走近了,遂心平气和地唤了声裴公子。

  裴匀倒是被杜言疏突然温和的态度弄懵了,傻兮兮的笑凝在脸上,一时无言。

  柏旭站在一旁木着脸补充道:“裴公子,请注意距离,一丈外。”这是杜言疏曾立下的规矩,裴匀必须离他一丈之外,不然他就要立刻去洗澡。

  裴匀回过神来,向后退去两步,对柏旭毫不生气,摇着扇子反而笑得更欢喜:“三哥哥真是好看,连冷清的样子都这么让人欢喜,哈哈哈~”

  “……”杜言疏倒抽一口气,细长的眼半抬不抬,眉头微蹙,暗暗摇了摇头,这小流氓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裴匀却自得其乐,正以一种看自家小舅子的欢欣之情,欣赏着风华清绝的杜言疏,心中啧啧称赞,他赞着赞着,眼睛一瞥,就瞧见立于杜言疏身侧的俊朗少年,天青的眸子让人过目不忘——

  “这位俊俏的小公子是?”

  杜言疏垂眼瞧了瞧有些不知所措的宋珂,猜他怕生,毫不含糊道:“刚买回来的侄儿——”顿了顿,缓和了神情压低声音对宋珂道:“放心,这混小子不是我们家里人。”言下之意,杜家庄的人都相当正常,绝无这般不靠谱之辈。

  可在宋珂听来,重点完完全全在「我们家」三字上,十多年来,还是头一次有人把他当做自家人看待,只觉鼻间微微一酸,担心小叔察觉又不敢吸鼻子,只微微垂下头做出一副怕生的模样。

  杜三公子买人回府,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儿,裴匀愣了愣,旋即用折扇敲着手心笑嘻嘻道:“不愧是三哥哥,买回来的人都这般好看。”

  杜言疏的面色又沉了沉,气氛正有些尴尬,幸而此时,杜言明遥遥走了出来,一袭青衫在风中扬起,飘动的褶子如水波荡漾,看到杜言疏便佯作责备道:“言疏,你可算回来了,先前还说十日内回来,你算算,这都第几日了?”言语间是一贯的关心宠溺,嘴角扬起和煦的笑意,直到瞧见站在杜言疏身侧的宋珂,笑容凝了凝,旋即又一层层荡了开去。 

  杜言疏微微颔首:“兄长,我自作主张将侄儿带回来了。”

  杜言明两日前已收到了弟弟传来的信,心中已有所准备,可见到活生生的人时还是愣了愣神,片刻又温雅一笑望向宋珂:“珂儿,一路上辛苦了。”

  他早已练就一番沉稳自持功夫,即使面对令自己动摇的事儿,面上仍旧可以从容不迫笑若春风,此刻自然不例外。

  宋珂颔首示礼,恭恭敬敬地道了声二叔。

  他瞧得仔细,这二叔有一双水光潋潋的桃花眼,喜欢笑,笑起来眼睛便弯成月牙儿,面颊也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温雅可亲面若春风,从相貌到气质与小叔截然不同,但在宋珂心里,二叔还是远远及不上小叔,晓得这般比较很失礼,宋珂却控制不住自己,甚至今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每个人,他都下意识地在心里暗暗拿来同小叔比较一番,直将对方远远的比了下去,他才心满意足。

  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就似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杜言明朝弟弟莞尔一笑:“言疏,你将侄儿寻了回来,这是好事儿——”顿了顿,打趣道:“看来你是真喜欢这孩子呢,太难得了。”

  “……”

  众人闻言在心里猛的一阵点头,杜言明所言正是他们心中所想,太难得了,一向最懒与孩子亲近,淡漠疏离的杜三公子,却亲自将流落在外多年的小侄儿领了回家,啧啧。

  ……

  领风尘仆仆的三人进了屋,下人已经沏好茶备了点心,众人围坐喝茶,裴匀也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坚持要吃完这顿接风团圆宴才肯走。杜言明不好直撵他走,只悄悄瞧了眼杜言疏,见他没露出嫌恶的神情,才稍稍松了口气。

  杜言明只温言询问了宋珂一些幼时的事,他爹娘去得早,之后又被鬼女带走,经历了一番非人的折磨苦难,导致记忆不全,只剩一些断断续续零零星星的碎片,挨饿受冻,晦暗无光。

  杜言明唏嘘了一阵,又很是自责了一番,不光彩的陈年往事众人不愿提及,废话也不再多说,只温言安抚宋珂说,从今以后,这就是他的家了,再有什么事,二叔小叔都会护着他。

  宋珂点头,面上仍是十分拘谨恭谦,与在海中荒岛时偶尔撒娇的小鱼儿判若两人。

  杜言疏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一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噙着茶,茶水清寡,喝着喝着就饿了,他抬手挑了一块豌豆糕,细细的品着,甜糯幼滑,十分合心意。

  宋珂的目光也随着他手中的动作,轻抿的薄唇,无意识舔唇的动作移动,不自觉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吞了口唾沫。

  杜言疏看在眼里,将一盘豌豆糕推到宋珂面前,示意他别客气随意吃。宋珂迟疑了番,犹犹豫豫地也拿了一块糕饼,心不在焉,也吃不出什么滋味。

  末了,杜言疏对杜言明道:“这孩子天资极佳,兄长若是肯指点一番,将来怕也能有些出息。”此话一出,虽然委婉,让兄长带宋珂修行的意思却也明白。

  杜言明闻言沉吟片刻,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荡开,一旁的裴匀突然嚷道:“不行不行,师尊只能有我一个徒儿,就算宋小公子是师尊侄儿,我也不同意。”

  “……择思,别胡闹。”择思正是裴匀的字,杜言明虽笑着,可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也有些挂不住了。

  杜言疏眉头微蹙,甚是无语,这小无赖戏也忒多了。

  裴匀咧着一张嘴耍无赖:“我不是闹,师尊若是真另收徒弟,我便要想法子日日缠着师尊,让师尊分不了心教别人,只能日日对着我。”

  杜言疏的太阳穴跳了跳,真的,胡搅蛮缠这套功夫,天下没人及得上他裴小公子。

  杜言明无可奈何地轻叹口气,不去理会无理取闹的裴匀,转对杜言疏道:“言疏,珂儿的事……”

  杜言疏明白兄长的顾虑,他也清楚裴匀绝对说到做到,一个纨绔公子哥儿,最不缺的就是胡搅蛮缠的时间精力,况且这种情况下若还让宋珂强行跟着兄长,面对一个如此无赖的「师兄」,他心里想必也十分不乐意,遂点了点头,从容不迫道:“交与我罢。”

  其实真想要治住裴匀,法子多得是,可……既然兄长默许他这般胡闹,自己又瞎操什么心? 

  杜言明得了弟弟的应允,彻底松了一口气,裴匀也心满意足的摇了摇扇子,毫不掩饰欢喜之情,宋珂则默默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笑从面上隐了去,柏旭站在一旁,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杜言疏又喝了一盏茶,此事便定下了。

  众人吃罢饭,裴匀本还想留宿一夜,被忍无可忍的杜言明赶了回去,已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对宋珂柔声笑道:“今夜委屈你暂住客房,之后再为你仔细准备一间厢房可好?”

  宋珂恭恭敬敬地点头:“劳烦二叔挂心了。”只暗暗祈求自己的房间能离小叔近一些。

  杜言明微微笑着揉了揉他脑袋:“珂儿真懂事——”

  顿了顿,面上的笑容一敛,转向杜言疏郑重道:“言疏,待会与我去一趟偏厅,有些事与你商讨。”

  杜言疏心中猛地一跳,怔了怔,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兄长此时的神情话语,与上一世那日一模一样……

  终究还是会来么?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在一切变故到来之前找到了他,努力改变了事情发展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宋珂:衣带渐宽终不悔,想和小叔亲亲嘴

小叔:……不要和裴匀学坏了

宋珂:红杏枝头春意闹,小叔给我捡肥皂

小叔:……马上,滚

……

惯例公布一下身高:

杜言疏:179

宋珂现在:170→187

柏旭:185

杜言明:182

杜言疏:等一下,为什么我最矮

废柴:小鱼儿会给你举高高怕什么?

衣带渐宽那句,好多年前看到叫兽的一条微博……

日常表白大天使们,感谢看文感谢花花~天冷蹭蹭~( ̄▽ ̄~)~


  ☆、杀意


  廊下的琉璃灯光线昏昏,夜风一吹,浮在地面上的灯影也晃了晃。

  “言疏,数年后,有一劫,你我怕是躲不过。”杜言明的脸隐在错落的光影间,让人瞧不分明,与上一世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话语,杜言疏再不去看兄长的脸,只盯着地上那一点摇曳的灯影发怔。

  沉默半晌,杜言明又道:“不光你我,怕是整个北垣,都躲不过这场劫难。”

  生灵涂炭,人间地狱——

  杜言疏终于抬起眼:“兄长,可有破解之法?”上一世他也说了同样的话,可即使联合各仙门世家共同对抗,仍对当年的鲛人魔头束手无策,可以说全军覆没。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一点点被宿命踩在脚下,碾碎融入尘埃血水里,灰飞烟灭。

  和预料中的一样,杜言明沉默不语,杜言疏敛回目光:“我来想法子。”地狱他已亲眼见过,这一世手上握着关键人物,结局未必又重蹈覆辙。

  杜言明心一沉,望着弟弟的眼神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末了叹了口气:“言疏,你放心,无论出了什么事,为兄一定会护你到底。”

  上一世兄长也说了同样的话,最后,他也确实守护自己到生命的最后……

  兄长,这一世,就让我来守护你罢——杜言疏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对了,言疏” ,他刚想离去,兄长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兄长还有何事?”

  杜言明迟疑片刻,末了叹了口气道:“宋珂那孩子不容易,我们以后待他好些。”

  杜言疏神色莫测地点了点头,片刻,犹豫道:“宋大哥当年离开后……有与家里联络过么?”

  见兄长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杜言疏皱眉,不好再问什么。

  “过去之事,为兄不希望你太过执着。“杜言明的声音冷又轻。

  杜言疏的脚步顿了顿,极淡的应了。

  ……

  宋珂坐进宽大的浴盆里,热腾腾的水气混着玄草的清香,他舒服地在水中摆着鱼尾,激起涟涟水响,十分惬意地将头靠在浴盆边沿上,闭上眼睛轻呼了口气。

  如今能躺在暖烘烘的热水里,抬头是能遮风避雨的屋顶,一柜子暖和好看的衣裳,再不用担心明天是否会挨饿受冻,也不用时时戒备鲛人贩子将自己猎杀售卖,还拥有一个谪仙似的小叔,简直就如同做梦一样。

  如果真是梦,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宋珂漫无边际地想着,兴许是舟车劳顿又时时绷着神经,此刻热水一泡,藏在身体里的疲惫都顺着毛孔散了出来,想着想着,就有些迷糊了。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身子变得轻盈缥缈,渐渐升腾至半空中,月色清凉,云雾缭绕,乘着夜色御剑飞行,漫天星空似流光划过天际,映出前方影影绰绰半明半昧的身影,长身玉立衣袂飞扬。

  宋珂看痴了,紧紧跟在那人身后,风太大,流光似火,那人回过头,朝他翩然一笑:“小鱼儿,赶紧跟上——”

  一夜的星辉都落在了他身上,天地瞬间变得暗淡无光,宋珂一颗心跳得飞快,全身的血液直往脸上涌,悸动得无法呼吸,一个不留神,脚底猝不及防打了滑,从剑上翻身坠入云海——

  小叔救我——!

  ……

  风卷着残雪从回廊吹过,窗户没有扣紧,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

  宋珂浑身一哆嗦,从渐渐变凉的水中惊醒,喘着粗气惊魂未定,还未回过神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珂五感极灵,从脚步声便知来人是小叔,心中一阵悸动,却又慌乱了起来——鱼尾露出来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可杜言疏的脚步更快,他轻叩了两声门,还未等宋珂答应,便推门而入——

  “小叔别看——!”

  杜言疏闻言怔了怔,前脚刚跨入房门,就瞧见宋珂一脸错愕地缩在浴盆里,用湿漉漉的长发小心翼翼地遮住水中若隐若现的鱼尾,立刻别过血色顿失的脸,倒抽一口气,浑身上下顿时爬满鸡皮疙瘩……

  来得太不是时候!

  宋珂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手一挥,桌案上的烛火闪了闪,灭了,屋中顿时漆黑一片,这夜无月,只有游廊的灯火隐隐浮于夜色中。

  窘迫至极——

  杜言疏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末了还是硬着头皮将另一只脚迈进门槛,关上门,将廊上的灯火也隔了去,屋中一片黑漆漆的静。

  杜言疏轻咳一声:“我……我来的不是时候”,他是没料到,怎么有人过了子时还在洗澡的,不过未等对方同意就推开门,也是他唐突了……

  随着哗啦一阵水响,似乎有个银白的事物从黑暗中闪过,一跃而起,噗通一声落在地上,伴着瓷器翻倒在地碎裂的声响,听着就挺疼。

  宋珂伏在地上道:“稍等片刻,我擦干尾……腿便好。”说着便伶伶俐俐地爬上床榻,抓起被褥便往尾巴上擦,十分慌张用力,差点将鳞片都搓掉了。比起尾巴的疼痛,被小叔嫌弃更让他难以接受。

  可无论他怎么擦,尾巴上总是湿淋淋的抹不干,直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才察觉方才慌里慌张的,不小心被碎裂的瓷器划破了尾巴,血一直止不住往外渗。

  宋珂顿时慌了神,只得用棉被遮住被血水浸得湿淋淋的鱼尾,小心翼翼道:“小叔,我……对不起……”他答应过小叔决不在他面前露出鱼尾,如果说上次在吴水河人命关天情有可原,那么这次他笨手笨脚的,就不可原谅了……

  杜言疏眉头紧蹙:“你受伤了?”血腥味渐浓,即使是寻常人都能闻得出来,杜言疏打了个响指,烛火瞬间燃起,火光灼灼,照得一室光明如昼,屋内碎瓷满地血迹斑斑的狼藉样儿一览无余。

  怔了怔,杜言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眼神闪烁,上身胡乱披着外袍,下半身裹在被子里的宋珂,放缓了声音:“怎这么不小心?”语气一改往日的云淡风轻,有些微责备的意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刚伸出手想掀开被子替宋珂查看伤势,宋珂立刻慌张地按住他的手:“不可,尾巴还在。”

  杜言疏的手顿了顿,四目相对,少年人眼里的自责与羞愧一览无余,杜言疏看他辛苦隐忍的模样,心中十分不忍,又做不到像兄长一样柔声细语说些安抚的话,只微微俯下身,将灵力汇于掌中,从上往下轻抚而过,隔着厚厚的棉被替他止血疗伤。

  一股柔和温暖的灵力如漫漫细水,缓缓抚过鲜血横流的伤口,血水凝固痛感消失,裹在棉被下的一条鱼尾化成了腿。

  杜言疏看宋珂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知对方好受了些,慢慢收敛了灵力,这一闹腾,让来时的杀意彻彻底底消失殆尽。杜言疏突然有些后悔,为何不在初遇见时就将这小鱼儿宰了喂猫?相处了这小半个月,自己感情用事也好,妇人之仁也罢,实在是下不去杀手了……

  留着他,终究是威胁,但杀了他,也不一定就能化解预言中的劫难,说到底,这孩子仍是变数。

  索性赌一把——

  宋珂抬眼看到小叔一改往日的云淡风轻,眉头紧蹙面色凝肃,以为他在为自己惹出祸事烦闷生气,小心翼翼赔罪道:“侄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如此愚蠢莽撞。”说罢狠狠地咬了咬牙,恨不能就此将这条罪魁祸首的鱼尾切了干净。

  闻言,杜言疏抬起细长的眼,定定地看着一脸自责不知所措的小侄儿,半晌,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傻气”

  宋珂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杜言疏淡淡地摇了摇头,气定神闲道:“我说,你们鱼类傻气。”

  嘴上说得轻巧,心中却唏嘘,哪里能有这般傻的?为了不让我看到你的鱼尾,竟然蠢到手忙脚乱弄伤自己,这也就罢了,连止血疗伤都可以忽略掉,直接藏进被子里……这么傻的生物,是怎么存活繁衍到如今的?想着想着竟不自觉地扬了扬唇角,傻模傻样,真是够了。

  他这一嘲一笑的,倒是把气氛缓和了,宋珂吐了吐舌头:“又被小叔嫌弃了。”

  顿了顿,瞧杜言疏面色又缓和了些,继续大着胆子道:“侄儿蠢笨,日后还请小叔多多指点。”

  咦,杜言疏微眯着眼歪了歪脑袋,这家伙的语气,难不成是在跟我撒娇?遂敛了笑容,摆出一副不冷不热的脸,抬起手朝宋珂脑袋揉了揉:“收好鱼尾,一切好说。”

  宋珂被揉的十分受用,笑得一颗虎牙露了出来:“侄儿谨记。”他心中清楚,小叔嘴上不说,行动间却是真在关心他。

  杜言疏点了点头,有些无奈道:“为鱼类治伤,我这还是头一回。”

  宋珂眨了眨眼睛,天青色的眸子闪过一簇蓝色的火焰,心中喃喃道,如果小叔能一直这般为自己疗伤,让他日日挨个十刀八刀也不是事儿,嘴上却只玩笑似的反驳道:“小叔,侄儿早就想说了,鲛族非鱼……”

  杜言疏一怔,抬手便往他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话多”

  都是长鳞片有尾巴看起来滑腻腻的家伙,有什么区别?一样不讨喜……

  宋珂揉了揉脑门,不觉得疼,只觉着被敲的地方莫名发热,像被火舌撩了一下,挠得心里痒痒的。

  杜言疏又摆出一副凉白水般的脸,淡淡的,淡淡的收回手,佯作不经意状,手背在衣摆上蹭了蹭,心里却十分后悔纠结,刚才一时得意忘形,是不是表现得太轻浮欢脱?

  直悔得暗暗咬牙,为自己清冷端庄的长辈形扼腕叹息。

  动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他定了定神,此番深夜来访,目的自然不是与侄儿坐榻长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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