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小说•翰林巷的公民们 | 廖琪

文化潮人 2018-06-05 11:04:35

廖琪的这组小说,字里行间满满的全是升斗小民的市井生活气息,油盐酱醋茶……琐碎,却恰是小老百姓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之一 · 翰林巷的公民们


翰林巷是条年代久远的巷。据县志记载,本县在乾隆二十一年出的那一名翰林,就是这里生这里长的,因而得名。这条一式采用青石块铺就的三百米长的街巷,人们至今仍然可以领略到它当年的繁华。

 



每天下午四点正,刚好是镇小学和镇中学放学。这时,坐落在翰林巷临街的“泰安”小百货店,便又一次出现营业的高潮。男孩子喜欢围在文具和玩具柜前,高声品评;女学生们则喜欢对着万国旗一般悬挂着的衣衫裙裤细细观赏,偶尔也有个别勇敢者羞答答地询问摆在小柜台后边的货架上的胸罩的价格……场面着实热闹,但大多数是几角钱的生意——对于大一点的货物,他们必须在回家得到父母的同意并拨款之后,才能痛痛快快地作一次消费。不过,店主丁大大和他的妻子并没有因为成交额的多少而改变了“童叟无欺,热情相待”的经营原则,照样是满脸笑容,声音如蜜,东一句西一声地招呼着这群兴趣极大、腰包极瘪的小顾客。


这情形大约要延续一刻钟,当夫妻俩的额头冒出丝丝热气,点点汗珠,小顾客也开始散去。于是,丁大大便走到铺门边,往小炭炉加上两块木炭。待他将小陶壶里的茶渣倒去,重新装上正庄福建乌龙茶,炉上的小铁壶也刚好水沸气冒,适时地泡上三巡提神醒脑的功夫茶。这工序安排得十分严谨精确,几乎不差分秒。他的妻子,则要赶在他喝茶这段时间,从柜台下边拿出算盘,噼噼啪啪地结算当天的账目,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市场,为晚餐二菜一汤采购材料。自从她的名字迁到丁大大的户口簿上,买菜这事情就一直归她负责。而他,还要再呆一个钟头。因为邻近几家街道工厂是在五点钟左右下班,店里还有一天里最后一次的营业高潮。


然而这天,当妻子记下最后一个数字,拍案乐道:

“哈——营业额一百零四元六角,按百分之十计,今天有毛利十元四角,除去税利费用,便有八元的纯利。”

这话,自然是要说给丁大大高兴的。可当她抬起头,却不由愣住。他坐在铺门边,双手抱头,脚边的炭炉冷冷的不见一丝热气,就连他当作心肝宝贝的那一套正庄宜兴功夫茶具,渍满斑斑的茶锈,也顾不上擦洗。女人的心比针细。她这才想起,丈夫的这种神情,已经持续好些日子了。


怎么回事?她正待开口,丁大大回过头来,对她说:

“把铺门关了吧!”

“这……”

女掌柜瞥了一眼货架上的闹钟。

“再过半个钟头就是五点了,说不准还能赚上三元五元哩!”


他愁着脸顿了顿,干脆站了起来。

“那你留下,我去市场买菜。”

说罢,便闷闷然出了门。刚走出几步,他就听到妻子大惑不解的感叹:

“唉,真不知中了哪路邪!”

他听着,脸上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一直走到巷中的“旺记”水果店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小纯,来两斤苹果。”

他头也不抬地对着坐在店里的那位生得十分俊秀的姑娘说,随即从衣袋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


转眼,一袋苹果摆在他跟前。名叫小纯的姑娘接过票子,脆脆地唱了一声:

“刚好。”


他不禁惊讶,讷讷问道:

“你……没看错吧?我给的是五元。”

“没错,丁大哥!我称给你的是五斤。”

小纯把票子丢进钱柜,睥睨着他说。

“你是大掌柜了,怎么买点水果也小脚小手的。想把票子留着让蛀虫啃吗?”


哈,我成了翰林巷的有钱人了!小纯的话,真不知是奉承还是揶揄。唉,连以前见面有说有笑的她也变了,真叫人心寒!丁大大心里说不出是苦是涩。就在他拿起水果袋时,身后伸出一只手来,闪电般地择起袋里那只又红又大的苹果,拿到嘴里“笃”地便咬了一口。


他一看,是在不远处卖一角钱一碟斋粉的罗阿四。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平日里邋邋遢遢的罗阿四,这下子却西装革履,头发滑得像抹了一层油。

“今晚有应酬?”

他问。


罗阿四的喉结蠕动了一下,让半边苹果吞进肚里,笑着说:

“装什么懵懂!明天是五一节,今晚镇政府在文化站开联欢会,邀请镇个协的部分成员参加,听说镇长要亲自出席哩!快回家收拾收拾吧,等下我开摩托去接你!”

罗阿四说的个协,全称应该是:太平镇个体劳动者协会。


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莫非漏了通知?不可能。在个协里头,我是二十人理事会的理事之一,按姓氏笔画为序还要排在最前头,而罗阿四仅仅是一百一十一名会员中的一员,两者之间,毕竟是有些差别的。会员都知道了,我还蒙在鼓里,丁大大似乎感到了其中的奥妙,怏怏不乐的心绪上,又平添了一抹悲伤。他拿起水果袋,走不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今天我有些不舒服。”

说罢,朝着翰林巷深处的柳二公的宅院,匆匆地走去了。


翰林巷是条年代久远的巷。据县志记载,本县在乾隆二十一年出的那一名翰林,就是这里生这里长的,因而得名。这条一式采用青石块铺就的三百米长的街巷,人们至今仍然可以领略到它当年的繁华。因此,住在这巷中的一百几十户人家,男女老少每每对着远方的来客,无不挂着傲然的神采,说出一句属于他们才有的、格外荣耀的话来:

“是先有翰林巷,才有太平镇呀!”


可惜的是,文化革命期间,巷中那座石砌的翰林坊,不幸被毁于一旦。而这几年,虽然以柳二公为首的一班巷中长老,多次上书镇政府,强烈要求重建这座著名的历史建筑,但都因镇政府资金有限,不了了之。


据柳二公自己说,他就是那翰林的后代。这是因为,他一家如今就住在原先作为翰林府邸的那座三厅通的大院里,而且他是这巷中唯一靠笔杆子过活的文人。整条巷,唯他订有一份《人民日报》,他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便是消磨在那些线装书和八大版的报纸上。因此,人们是绝不会怀疑他这显赫的家谱的,他也理所当然地得到人们的敬重。不过,镇里上了年纪的人说,柳二公原来并非叫“二公”。那是一九五三年省城举行第一届书法比赛,柳二公的柳体中堂得了个除金银铜牌之外的安慰奖,第一任的太平镇镇长在祝贺这一胜利时,称他为“柳公权第二”,而后被人演绎出来的。顾名思义,柳二公便是“柳公权第二”了。柳二公自然也乐得接受下来。


由于有这么高的声望,自从一九五三年底柳二公把从省城带回的那张奖状装入镜框,连同一块写着“正宗柳体代客书写”的木牌挂在家门口,太平镇上涉及这一行业的营生,大至红白喜丧的红帖挽联,小至往竹笠上写个名字作为标记,都归柳二公所有,别的人是不敢染指的。柳二公也有不易被人理解的古怪脾气,比如,镇里人都以藏其真迹为自豪,但他对各种人等,态度却不同;同是一幅中堂,有的人分文不要,  白贴了纸张笔墨,有些人却少则三元五元,高则几十上百元。再比如,要他写对联时,如果你能虚心地请他为你吟作一对,价钱是可以商量,甚至降到最低程度的;如果你自作聪明作好了对子,仅请他代笔书写,那他就要漫天要价,半点不讲情面。曾经有人把国营商店戏称为“皇帝女”,而柳二公这营生,可就是“皇帝女的皇帝女”了。何况,自一九五四年以来,他就是翰林巷街道委员会的副组长。这“副”字大有来头,即一般事情他不费神,但事关巷里的大事,却非他拍板不可。


不过,说来也奇,整个太平镇能够随时向柳二公索字的,只有一个人。这就是丁大大。可惜的是,丁大大似乎缺乏这种雅趣。如果不是三个月前生活发生了变化,他是不会去麻烦柳二公的。


丁大大哇哇堕地时,母亲就因难产逝去;十四岁刚上初中,当五金修配匠的父亲又因不治之症撒手走了。翰林巷出了个孤儿,是大事,柳二公自然要管。起初,他出于道义,为丁大大向政府申请了救济金。后来偶尔有一次,一位算命先生来到巷中,柳二公突然心血来潮,特地费了二角票子为丁大大占了一卦。算命半仙说:这是由于丁大大的父母命薄,他命大而必然出现的相“克”;别看这孩子其貌不扬,将来倒是大有出息的。柳二公听罢,想道:自己生了六个女儿而无男孩,莫非是翰林的气脉已从巷尾转向巷头?于是,他郑重宣布:除了政府的救济金,丁大大的—切饮食费用都归他包了。这一举动,无疑又使他的知名度增加了几分。因此,尽管父母早逝,丁大大的生活却是无忧无虑的。一直到十七岁初中毕业,大概是男子汉的气质已经形成,丁大大觉得再不能心安理得地向柳家索衣要食了,便执意继承父业,在临街的巷口挂起“五金修配店”的牌号。反正,工具风箱都是现成的。这孩子也确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灵性,当年他父亲能做的功夫,他都会;而他父亲没见过没摸过的许多活计,他也常常是无师自通。比如,镇里这几年涌进许多走私的手表、收录机、电视机等舶来品,价钱贱,也易坏,他拿来玩上几回,便能像模像样地作些简单的修理了。他本来就忠厚老实,加上在厄运中受过翰林巷许多人的或多或少的照顾,所以在对待乡亲邻里上,虽未能用涌泉相报,但也常常用滴水相润。谁家没有锅炉钟表,这个机那个机?他一应包修。质量自不必说,也从不讲价钱。就说换个锅底吧,你丢下五角或一元,他收了;如果你想占一回便宜拍拍屁股走了,他也绝不追讨。对于有养育之恩的柳二公,他更是竭尽忠孝,逢年过节,忘不了捎去一份礼物……于是,前年底太平镇效仿省城成立个体劳动者协会,并推选模范个体户,他不仅成了协会的理事,进入领导班子,还获得光荣称号。奖状上是这样写的:“服务一流,质量一流;方便群众,助人为乐。”为此,人们在赞扬丁大大时,都附加上这么一句:

“多亏柳二公当年的管教!”

柳二公听了,  自然是眉开眼笑,但对曾经请算命先生占卦的事,却是绝口不提。


也许是由此感到丁大大已经成才了,柳二公扳着指头一算,眨眼间丁大大已到而立之年,可还是单身一人呀!他顿觉自己对此有着责无旁贷的义务,于是,从去年初开始,就在心里对着整条翰林巷的姑娘,作了一次又一次的认真筛选。最后,终于把目标对准自家斜对面的张寡妇家的闺女。张寡妇自闺女三岁就丧夫,一直以摆摊度活,冬卖豆浆汤丸,夏售凉茶冰棒。其闺女也常来摊上帮手,虽脸颊上生有些许雀斑,但也口甜手灵。柳二公以为,女人是娶来持家的,丑点更保险。否则,妖妖娆娆的,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来。于是,他给丁大大打了个招呼,也没容小伙子考虑,就到了张寡妇家里。

“你都看到了,论人品,论功夫,丁大大都是一流的。你女儿嫁给他,绝不吃亏。”

柳二公这样计较说。

“这——我就这个女儿,倒想找个过门女婿,将来老了也有个依靠。”

张寡妇当然熟知丁大大的底细,也受过他许多优惠,但要让女儿嫁去,却不能不三思而行,因此找了这个托辞。

“这好办。结婚时,你让女儿过去住几天,以后,我让大大和你女儿回来住在一起。这叫做表面嫁出去,实际拉进来,反正大大也是一个人。他如今是镇个协理事,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

自古男人入赘是不光彩的事,柳二公的决断,真可谓合情合理。张寡妇碍于媒人的名望,大大又可靠,也就答应了。柳二公见状,便拍板定案: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送定亲礼来。待择了吉日再完婚。”

接下来的一切,从定亲、择日、送聘等等,无不由柳二公操办,无不以最传统的形式进行。许多费用也是他掏了腰包。


其时,丁大大刚好三十有一。于是,也就引出了三个月前他向柳二公索字的事来——


按照柳二公和张寡妇商定的不成文的契约,丁大大结婚三日后,便和妻子到岳母娘家里“三同”去了。开头的日子,倒也甜甜蜜蜜,有说有笑,张寡妇从此收起摊子,专等着抱个白白嫩嫩的外孙子。可是,没多久,笑声少了,小夫妻皱起了眉头,岳母娘绷紧了脸皮。为啥?就因丁大大的积蓄已经耗尽——他的积蓄也实在有限,穿衣吃饭成了问题。他是不愁没活干的,但由于不与人计较,碰到慷慨大方者,一天能挣三元五元,但碰上吝啬或贪心者,常常几角一元也难说。以前一张口当然容易对付,如今对付三个肚皮就难。终于,经过一番酝酿张寡妇为生活计,以几十年摆摊叫卖之经验,给丁大大指点迷津了:

“街口是个千金难买的生意场,当修配店太可惜。如果办间小百货,那……”

说到不尽言处,她打了声惬意的响舌。丁大大经不住妻子在枕边的唠叨,岳母娘的再三权衡,决心另挂招牌了。自然,他没有忘记要请示柳二公。


“好呀好呀!为生之道,怎可吊死在一棵树上!”

柳二公倒也开通,立即赞同了。


忐忑而来的丁大大,脸上蓦地泛起一抹粉红,毕恭毕敬地说:

“我岳母说了,还得您老人家起个店名,题几个字。”

“这个嘛——”柳二公略略皱眉,“就叫‘泰安小百货店’吧。”

“泰安?”

“就是取国泰民安之意。”

“国泰民安?”


“泰即太平安定,安则安宁欢乐。国家和民众皆能如此,岂不万幸?!”

对于不耻下问者,柳二公向来就不怕厌烦。说罢,他拿出三张大红纸,对开刮下。接着,他让丁大大研墨,自己走到红木茶几前,往旁边的炭炉加上两块木炭,烧沸一壶水,美美地喝了三巡功夫茶,便立定凝神,运足丹田,挥手间把“泰安小百货店”六个大字写就。只是,到了“泰安小百货店”开张的前两天,当他专程去为小店的装修考察一番,见万事俱备,自己六个柳体大楷却用图钉压在店额上,纸角随风拂得沙沙抖,不禁大怒。

“你你你,这不是拿我的脸皮作践!”

骂得丁大大六神无主。好在丁大大媳妇一个劲地“伯公、伯公”直甜喊,他才吞了气熄了火,自个请了两个油漆工,花了六元四角,把六个大字用红漆油仿写上去,才算心满意足。


至此,随着一阵东莞喜炮脆响,“五金修配店”改成“泰安小百货店”,丁大大也从修配匠变成阔老板。但可惜,钱有了,却没能买来精神爽!


自从三天前柳二公的老伙计到对面街上补锅底,被人家的单车碰伤了腰刮破了腿皮,老人家就开始为几个月前竭力促成的“泰安小百货店”的事后悔了,并由此引起了一场反思。而丁大大的烦恼,似乎要比柳二公早得多。


丁大大提着苹果进来时,柳二公刚用热水袋为老伙计敷了腰。闲着没事,便拿起几天前坏了的日本产气体打火机,细心地摆弄着。这玩意是他的弟子孝敬他的,很好看,可惜用不够两个月就坏了。


“你老人家侍弄这东西干啥!交给我,不外是半个钟头的功夫!”

丁大大和柳二公寒暄了几句,放下水果袋,说道。


“我怕你忙呀!”

柳二公把打火机丢在茶几上,

“近来生意怎样啦?”

“还好。”

丁大大不大情愿地回答,反问道,

“伯母好点了吧?”

“能下床走路了,没大碍事。”

柳二公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往茶几旁的炭炉加上两块木炭。

“她刚睡过去,你就不必看她了。”

“唉——”

丁大大仿佛感到一阵轻松,又似乎禁不住心灵的重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柳二公停止了在功夫茶上的功夫,抬起头,才发现丁大大的神色有些反常。

“你有心事?”

他问。


“说不清呀!以前,巷里的人有事没事都来店里喝茶聊天,如今……要不是改成百货店,伯母又怎么会被人撞倒!”

丁大大慢慢地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

“今晚,镇政府开联欢会,罗阿四有份,可我竟还不知道。伯父,我这心里……”

如果能哭,丁大大真想痛哭一场。


“这不能怪别人。以前你是以方便大家为宗旨,如今是以赚钱为目的,大家对你的目光当然不同。”

柳二公不经思索便说出问题的症结来,但一看,丁大大正圆睁着眼迷惘地望着他,怜惜之情不由顿生。

“这事我也有责任。本来,办法还是有的,可我偏偏赞成你改了招牌。”

“办法?”

丁大大突然变得急切起来。


柳二公反而顿了一下。顷间,他问:

“让你换个锅底,该多少时间?多少工钱?”

“一个钟头来去吧,钱呢,至多是五角或一元。”

“你再看看那个——”

柳二公点了点头,葫芦竹一般的指头往墙上挂着的一幅写有“寿”字的中堂指去。

“这个字,我用几秒钟就写成了。但你道润金多少?一千!”

他有意让丁大大惊讶一番,才又说。

“你没听说过杜二少又要回来吗?他要回镇里过五十五岁生日,这幅中堂就是镇政府要送给他的。我对镇里的人说:他要摆阔,我的字也不能显贱;记得当年我去拜师学艺,每月的学金就是一斗白米。算算看,三年光阴,我父亲为我耗去多少学金?所以这次我绝不做义务,非要一千元润金不可。”

说着,柳二公不禁有些忿忿然了。


杜二少是个什么人物,丁大大当然听说过。解放前,半条街上的当铺、米铺、杂货店都是杜家的牌号。民国三十五年,杜家在镇前建的那幢二层小洋楼落成,特地请柳二公写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堂”的大红对联,谢礼讲定二斗白米。可是,对联贴上去了,柳二公请人往惯于大斗进小斗出的“杜记”米铺领来的谢礼,却只一斗四升。他吞不下这口气,前去论理,竟遭到“杜记”米铺放出狼狗相威胁。为此,尽管杜二少的父亲早在逃去香港不久就死了,但柳二公并未解恨,一直把这事挂在口上。不管是杜二少还是杜大少杜三少,和杜大财主还不是同一回事!去年秋天,杜二少带着一干人回乡,镇政府不仅让镇小学上百名学生到车站迎接,还在全镇最豪华的“四季香”酒楼摆了八大席招待。柳二公的不满情绪,当时就溢于言表

“修建翰林坊没钱,招待杜阔少倒显阔!哼,我说镇人民政府的牌子,该把‘人民’二字抹掉了!”

自然,出席宴会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但他拒绝了……


“我本来也想过不写这个字,但一转念,何不就当是个素不相识的顾客。谁出得起价钱,我就写。我是凡人,要吃饭也要喝茶呀!何况,有件大事正等着钱用哩!”

柳二公故意就此打住,不想过早暴露正在筹划的大事。


这时,水壶的水开了,丁大大赶紧烫盅热壶下茶叶。随即,把一盅香茶端了过来。


柳二公慢慢地喝下香茶,咂了咂舌头,话锋一转说:

“我刚才说的是,为人处世,不能没有钱,也不能全盯着钱。方便别人嘛,总不能饿了自己;赚钱也罢,却不可昧了良心人情。有句古话说:‘相请无论,买卖算分。’就是这个道理。用劳动和真功夫挣钱,只要明码实价,  以质论价,童叟无欺,平等相待,便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与人情往来的请客送礼无关。这,也是眼下报纸上强调的按经济规律办事,是个价值观念的问题。你以前的修配店所以办不下去,就因为违背这条规律,这个观念!”


“你是说,修配店可恢复,还能……”

丁大大一喜,差点把“赚钱”二字说了。他无法理解柳二公说的规律和观念,但要是能够继续干老本行,能够继续为乡亲们服务,又能够不亏待妻子和岳母娘,能够要回那刚刚失去的荣誉,他是求之不得的。


“是的是的。”柳二公笑了,“包管你三口人吃饱了,还有盈余。”

“我明天就把招牌换了!”

可是,没容柳二公开口,门外便传来脆脆甜甜的喊声——

“伯公,大大在这里吗?”

“哎呀!”丁大大一听就知道是妻子来了,想起晚餐的菜还没买,连忙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


“放心去吧!换招牌的事,我会安排的。”

柳二公没起身,但心爽神怡地挥了挥手。


临出门,丁大大把茶几上的坏打火机带走了。


四天后的晚上,在柳二公的大院里,召开了翰林巷全体公民参加的街坊会议。


柳二公办事一向稳重,为了会议的顺利召开,几天来一连与张寡妇单独进行了三次会谈,合时三个钟头四十九分,并拍着胸膛作了许多承诺。为了表明会议的重要性,这天下午,他又到镇政府,死缠软磨,拉得一位副镇长光临盛会。只是,为了给一百多人提供免费茶水,从下午五时开始,便忙坏了他的刚能走动的老伙计和两个未出嫁的女儿。


自然,会议的一切程序细节,都由他主讲——


“……大家都知道了,我家老伙计几天前为了换个锅底,在街上被撞伤了。这,是个沉痛的教训呀!大家想想,以前我们翰林巷别说换个锅底,就是修个什么机,何曾这样麻烦过?都因为丁大大的修配店变成百货店了!这事,当然不能怪大大,责任在街道委员会没有很好地用经济规律去指导他。在座的都曾照顾过丁大大,这一点大大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但人情归人情嘛,总不能用人情来代替经济规律。就说我家的家杂电器吧,以前全是大大当‘保健医生’,可我凭着对他的那点功劳,从来是分文不给的。这怎么行,人家要钱过活呀!何况他已经成家立业了。因此,街委会从全巷的日常生活计,决定恢复丁大大的传统修配业,但经营上实行明码实价的方法。我已经订出了各项修配价目表,待丁大大的修配店恢复时一并贴出去,这里就不啰嗦了。当然啰,这是暂行价格,以后还会调整完善。对街委会这个决定,大家有意见吗?”


会场上是一片静寂。大概是多数人觉得这样的事大可不必如此郑重,而个别爱贪小便宜的,有话也只好往肚里咽。否则,遭众口一骂,绝不是好受的。


“好,没话说便算通过了。为了执行这决议,我带个头。这是丁大大刚为我修好的打火机,修理费是一元。会后,请丁大大把钱拿走。”

柳二公掏出火机和一元票子,丢在跟前的案头上。


人们被他的举动感动了,瞬间的沉默之后,便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掌声。


“还有第二件事哩,当然也是顶顶重要的。大家知道,为了翰林巷的历史地位让子孙万代都知晓,我们对重建翰林坊曾经作了努力,但因镇政府负担不起这笔资金,致使这件事一直拖下来。街委会认为:不能拖下去了!因此,决定采取当前时兴的集资办法,自己解决资金问题。半年前我就问过,只要四万元,镇建筑队愿意承包这项工程。作为翰林的后代,我当然更是责无旁贷,愿拿出五千元作为基金。在座的,请量力支持,可以马上报个数字,也可以回家与妻子儿女商量,然后再将数字报来。好,柳二公五千元,下一个是谁——”


洒洒脱脱一番演讲结束,柳二公拿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款项,然后扫了会议一眼。


沉默,好长时间的沉默。突然,坐在会场后边的小纯和罗阿四,几乎同时喊:

“我出八十!”“我掏一百!”


柳二公的眼里顿时溢满光彩,随口应个“好”字,刚记下,又有一支沉沉的女声喊:

“我出五十。”

他一看,是张寡妇!

“你——”

他不禁有些惊讶。


“这是我以前的积蓄,请记在我自己名下。”


仿佛被岳母娘的话激起了冲动,丁大大忽地站起来:

“我出二百。这是百货店三个月来的盈余。”


蓦地,“我出二十”、“我出五十”、“我出八十”……各种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把柳二公忙了整整半个钟头。九点钟正,他不得不扬扬手,让大家静下来,请参加会议的副镇长给做指示。


“我只有赞成,没有指示。但告诉大家一个想法:集资重建翰林坊,必须量力而行。如资金不足,由我想办法好了。昨天杜二少从香港回来,他谈到很想为故乡的建设出力。我想,只要提出来,他对重建翰林坊这项公益事业,是会给予支持的。”


副镇长的话,  自然又激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可惜谁也没有看到,柳二公却整个儿地愣住了……


不久,丁大大的“泰安小百货店”又换上“五金修配店”的招牌,和以前不同的,是店里多了一张醒目的正宗柳体中楷的“价目表”。


而再过不久,当笔者在写这篇文章时,已经听到了一阵阵重建翰林坊的打桩声……

 


作者简介

作者近照


廖 琪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长篇传记文学《庄世平传》连续出版发行九版,已出版《廖琪文集》等文学专著二十多种,曾获中国改革开放文学成就终生奖、首届全国优秀传记文学作品奖等多个奖项。书法作品已在北京、台北、澳门、广州等地展出过,还是广东作家书画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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