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少女都关在这里 | 韩国科幻

不存在 2018-05-31 09:28:22

那时,我们还只是普通的“人类女性”。现在,竟会沦落到被淘汰至灭绝的地步。

【 路 杀 

作者 | Amile

译者 | 王瑾


她叫夏天。一直以来我都很困惑,她的母亲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给女儿取了这么个名字。虽然我和她母亲素昧平生,但我感觉她应该是个相当感性的人,要么就是诅咒自己女儿人生的人。否则,怎会有人用一个已经消失的季节给自己的孩子命名呢。

当然,如果从广义上将炎热天气持续的时期统称为夏天的话,那么严格来说,夏天本身并没有消失——现在的地球时时刻刻都是夏天。或潮湿、或干燥,或酷热、或温热,即便有些许差异,但在任何地区,不论何时都是同样的温暖。我们生活的地区自然也不例外。在这里,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刮风,另一半则很平静;唯一不变的只有阵雨,一年到头下个不停。因此,我们将一年中的前一半称作风季,后一半则称作静季。名为夏天的这个季节再也不复存在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用那种方式来划分季节了。据说其他地区的情况跟我们这里大同小异。

▲ 来源:pinterest

然而,真实原因不得而知。关于母亲,我们只能在脑海中茫然地幻想一下而已——母亲留下的,只有我们这个同她类似的身体,以及我们的名字。除此之外,母亲的联系方式、地址或照片,这样的东西通通没有。我们甚至连她们的生死都不清楚。

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们只能选择对她们毫无缘由地或爱或恨;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不管是否喜欢,我们都只能接受自己的名字。夏天属于深爱母亲的那一类女孩。她总是幻想,幻想她的母亲是一个端庄美丽的女人;幻想她的母亲仍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在那个地方还存在夏天这个美好的季节。所以,她对自己的名字也甚是满意。对夏天来说,她的名字就像是某种信物,说不定哪天,她或许就能前往母亲生活的地方。夏天就是靠着这条信念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夏天相信,那些曾经在夏天这个季节里活动的动物们,也都还在地球的某个角落生存着,不论是老鼠、狗、猫、貉、松鼠、兔子、狍子、河麂等走兽,还是麻雀、鸽子、野鸡、喜鹊、乌鸦等飞禽。夏天翻阅了无数次科学家发给我们的灭绝动物宝鉴、生态学论文及相关材料,走遍了后山的每一寸土地寻找动物的痕迹。她自豪地给我展示骨头、排泄物结块、脚印和羽毛等东西,声称这是那些动物仍然存在的证据,尽管在我看来这些东西毫无意义。她总是说,就在几年前还有鸽子在这里的树梢枝头停留;就在最近兔子还在这附近的山上打洞生活;而河麂,直到现在都藏在后山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她总是这副说辞。夏天虽然一直对自然埋头苦学,却毫无成就可言,她的描述里既没有具体的场所,也没有确切的时令或数字。她总是用“某个地方”、“某天”这样的字眼。

对于她毫无根据的判断,我一贯是要反驳的。我总是追问她:河麂究竟生活在哪里;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那个有夏天的地方;你凭什么确信你母亲是个好人;你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的说法,你的主张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和想象,为什么你还在痴心妄想呢。

没错,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如果我们无法去目睹、去了解、去经历,如果我们所能掌握的只有信任程度,那么,怀抱悲观,维持最低程度的信任或许更好一点。因为只有这样才安全,只有多一些怀疑,才会少一些失望。但是夏天不能理解我的这种思维方式。面对我丢出的反驳,她一贯先是用那种特有的善良真诚的语调答复我,接着就闭紧嘴巴躲开我的视线,最后就嚎啕大哭,“你太残忍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这时我会用我独有的尖锐语调回应她,“我并不是讨厌你,只是指出事实而已,你不要这么感情用事”,最后用一句“实在没法跟你沟通”来盖棺定论,这场口角到了这一步,我们都会气一整天,彼此拒绝交谈。

其实现在想来,我似乎是有些讨厌夏天的。准确来说,我是讨厌她那种毫无来由的乐观主义,讨厌她那坚定不移、单纯地对世界抱着希望的能力。而我没有那种力量,看到那样的夏天,我就会厌恶自己。

政府将我们称为少数人种。确切地说,我们的官方名称是“1级保护对象少数人种”,即为了全体人类文明的利益,必须要加以保护的人种。这意味着,我们会在不远的将来灭绝。

我们在进化过程中被淘汰掉了,就像老鼠、松鼠和河麂那样,像麻雀、野鸡和乌鸦那样,我们正在以渐进的、毫不显眼的方式一点点减少。没有人能预料到,有朝一日我们竟会沦落到被淘汰致灭绝的地步。因为,我们是那么普通,基数又那么巨大。传说中我们的人口曾占据全世界人口总量的一半,现在听起简直不可思议。在那时,我们还只是普通的“人类女性”而已,可以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建造家园生活下去。

但是在如今这个生态界里,如果让我们随便去一个地方,随心所欲地生活,不到一天时间,我们就会被杀害或“被捕食”。所以,需要对我们进行特殊的保护、管理及教育,特别对我们这种幼龄个体,在送回生态界之前,更需要接受适应训练。

至少我们的课本上是这么说的。保护所里管理教育我们的科学家、公务员和老师们都是这样说的。

但是,他们没有告诉我们,所谓的“被捕食”其实就是被强奸。而这,是我们的前辈告诉我们的。

保护所的少女从前辈那里听说了很多故事。大部分故事都和夏天的论调一样无法证实,甚至比那还要异想天开。熟人间口耳相传的流言,来源不可考据的绯闻,对于外面世界遭遇的警告和推测等等。其中大部分都和性有关。外面世界的男人们总是觊觎我们,将我们标上高价进行黑市买卖。如果被那种男人抓住我们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关起来每天被迫性交。我们的前辈中有些人就在那些男人拍摄的色情片中出现过,某某前辈亲眼看见的。一次历史课上,一个前辈在作报告时,不小心打开了错误的视频资料,所以那个班的前辈们都看到了……“听说特别可怕,但是特别漂亮。”给我们讲述这个故事的同年级女生——时允这样对我们说道。“据说那个前辈特别漂亮,在那个片子里。” 时允隐秘而小声地说道,脸上一副害怕同时夹杂着微妙的兴奋的表情。

每次听这种故事的时候,夏天总是会特别害怕。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脸色煞白,总是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就好像她正在现场亲眼目睹一样。时允觉得夏天这种反应很有趣,就更来劲了,描述得更淫秽更夸张。“听说他们平时力气就比咱们大十倍,强奸的时候甚至能大三十倍。”“听说也有那种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咱们见到的科学家和老师们都是丑男。据说真正长得好看的男人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听说有些男人的肌肉特别结实,摸上去的手感就像金属一样。”“和那种男人结婚的话每天晚上都特爽……”

时允是我们这一届里和前辈最亲近的,她不厌其烦地传播着这些流言。午饭时间、休息时间、晚间散步时间,时允总是说个不停。女孩们则围坐在时允身边,认真听她描述“爽快的夜”,被那些男人的肌肉、外貌,还有男人具有的蛮力等魅惑得兴奋不已。她们还时不时假设着我们中的某个人万一没嫁给好男人,或是被坏男人捕获发生不幸的情景。就这样,女孩们一边害怕着这些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一边享受着这些无稽之谈。

是的。这对她们来说只是无稽之谈而已。因为她们坚信自己不会遭遇这种不幸。只要按照保护所的科学家、公务员及教师说的那样好好学习,女孩们成年之后,就会离开这个地方,和好男人结婚,对此她们深信不疑。保护所和我们约好了,他们会给我们寻找好男人和我们结为伴侣,那些男人要足够优秀,才配得上拥有我们这种珍贵美丽且稀缺的人种为妻。那些男人只有经过政府严格繁琐的审查鉴定后,才能有资格带我们离开。那些男人会带我们到真正的世界中去,一辈子保护我们、爱护我们,让我们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一般不参与女孩们的这种谈话。晚上睡觉前,女孩们在已经熄灯的宿舍里低声夜话时,我总是静静听着,从不插话。每当女孩们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未来丈夫的样子时,我都在思考着其他东西。

“怎么做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每天晚上我都在琢磨逃出保护所的办法。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乐趣,也是我的秘密,甚至对夏天都没有说起过。

至于逃出去后我要做什么,现在还没有想过,也没有具体规划过怎样活下去或是要去哪里。我只是像玩拼图一样,像每天的例行公事一样,研究着逃跑的路线。保护所的监视什么时候比较疏忽,哪条路能通向外面,解除门锁装置需要哪些道具和方法,这些女孩中谁可以信任,而谁又绝对不能相信,还有哪些潜藏的危险因素……就是这些支撑我在这里度过一天又一天。

所谓秘密,其实就是一种精神力量。每当那个令人讨厌的历史老师给我们上课时,当她讲述着我们这些女孩在进化中被淘汰的过程,并强调我们自身是多么低贱时,我都闭耳不听,埋头分析着那个能破解保护所大门的门禁密码。每次体检,我们会接受不知作何用途的各种检查和实验;接受不明药物注射;我们身体的成长过程也会被仔细地记录在图表上。每当这时,我都会暗暗嘲笑这些得意洋洋的医生和科学家们,他们自以为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我要从这里逃出去,我一定会做到的。”

当然,想离开那里的并不只有我一个。女孩们都期盼着尽快离开保护所。如果一辈子都被关在那里面,女孩们当然会觉得憋屈。但是时允这些女孩相信,按照规定从保护所毕业,然后和外面的男人结婚,这样的未来能救赎她们。而我甚至厌恶这种未来。我不仅仅是想逃脱现在,更想逃脱那种未来。我厌恶那种成为某个男人的所有物,并再次在“保护”下生活的无力人生,但令我最为深恶痛绝的,还是我可能会和那个男人生下女儿这件事。如果那样的话,我的女儿也会像我一样被划定为“1级保护对象少数人种”,被强制送到这个保护所里。这就是法律。就像我母亲之于我,我也只能给女儿一副和我一样卑劣的身子,一个我亲自取的孤零零的名字,之后便天高水远再无交集。我幼年时一直视保护所为地狱,但我却必须把我的女儿也送到这里!

政府宣称我们为人类的遗传多样性做出了贡献,说这是非常伟大的行为。但是如果这种事就是伟大的话,我宁可不要变得伟大。我只是,想逃离这一切。但是我始终没能这么做,即使马上就到了要从保护所毕业的时间,我一次都没有试图逃离过,这一切都是因为夏天。

每天晚上,当我想到自己把夏天留在这里一个人逃走的情景,我就被自责感压得喘不过气。胆小的夏天,脆弱的夏天,沉浸在渺茫的希望里生活着的单纯的夏天。如果我离开的话,夏天大概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就会死掉。如果我不在她的身边保护她,她可能会立时消失,就像她的名字那样,就像她深爱的那些已经灭绝的动物那样。

保护所由三栋大楼组成,虽然这些建筑都有些年头了,但是非常干净。它们分别用作女孩们的教育、食宿、医疗、研究场所,还有一块属于这个地方的管理者,是他们的专用区域。

在保护所基地的西边有一座山,虽然偶尔会开放,让女孩们在此野餐、上室外课或散步,但是半山腰有高高的铁栅栏,没有人能越过栅栏到外面去。

基地东边则是高速公路。无数辆汽车仿佛巨大而怪异的怪物,不分日夜在这条路上飞驰。至于路的另一侧,因为太远了所以看不太清,似乎是个产业园,里面的研究所和工厂密密麻麻。当然,保护所基地和高速公路也被高高的铁栅栏隔开了。

北边和南边分别是正门和后门,不用多说,两个门也被严密把守着。厚重的混凝土围墙分别从门的两侧延伸出去,围墙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外面究竟有什么。即使在保护所内的大楼楼顶眺望,也看不到南北方向外部的景象。

所以我们能看到的外面,只有后山那些煞风景的树、东边的高速公路和它另一侧影影绰绰的工厂而已。一有空,我就会查看这两个方向上设置的铁栅栏。铁栅栏既能阻挡我们,让我们不会“走失”,又能保护我们免受外界入侵。也就是说,这些栅栏足够高,也足够坚固,即使是成年男子也绝对翻不过来。我在同年级的女孩中也算是比较高的了,但是这些铁栅栏,似乎足有三个我那么高。

但是我知道铁栅栏的弱点。

我查看过保护所的每一个角落,仔细观察过铁栅栏、围墙、监视摄像头、安保系统和门禁的各个方面。经过长时间以来习惯性地仔细观察,现在我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就像我清楚知道床单上的每处花纹一样。甚至闭上眼睛,保护所的地图就会自动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而我就会想象自己在那地图上穿梭甚至逃出去的样子。

因为这些行为会惹人怀疑,所以表面上我装成了一个模范生。或许应该说,正是因为我在做一些惹人怀疑的事,所以才更要做出一副模范生的样子。我说过,所谓秘密是一种精神力量。我暗示自己有可能逃出去,只要势头不妙,我随时都能离开这个地方。只有这样暗暗为自己加油鼓劲,我才能在这里煎熬度日。

现在想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用各自的方式熬着那段日子——反复做着某些事。

时允反复讲述关于男人的故事。

我反复策划着逃脱计划。

而夏天,夏天也是反复寻找着那些动物们的踪迹。

在我专注于探索铁栅栏的时候,夏天则专心探索着后山。为了寻找那些已经灭绝的动物的痕迹,她不厌其烦地仔细查看着泥土、大树还有石头等。这样看来,也许夏天以后也能成为对后山一草一木了如指掌的专家呢,就像我熟知保护所基地的安保系统那样。不过,在那之前,她需要经历一个艰难的过程。虽然那座山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夏天本来就身娇体弱,她在这座山上走失了很多次,也受过很多次伤。不小心踩空摔倒,亦或从岩石上滚落,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她也曾因拨弄昆虫的巢穴而被蛰伤,还曾被荆棘丛刺伤。每当这种时候,负责为她收拾烂摊子的总是我。我会照顾受伤的夏天,看护生病的夏天,听她对着我撒娇,告诫她不要再出现这种事。这些,都已经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有一次,夏天甚至在后山迷路失踪了。多么荒唐的事啊,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后院里失踪一样。当我们找到夏天时,她已经在一个偏僻草丛的树荫下睡着了,手里攥着一个光秃秃的、很不起眼、类似黄豆豆荚的东西。

夏天声称这个豆荚是附近某处有河麂栖息的有力证据。她的原话我只是匆匆过耳,所以记不清了,大意就是这种植物是河麂的食物,她甚至还发现了河麂进食这种植物的确凿证据。

夏天很喜欢河麂。在她寻找的灭绝动物中,河麂是最受她喜爱的。按照夏天的说法,河麂是食草鹿科动物中的一种,和鹿科动物的其他近亲一样,是在新生代第三纪时期出现在地球上的,而且它们具有和其他近亲与众不同的魅力。首先,其他鹿科动物中,雄鹿头上一般会长有王冠样式的鹿角作为雄性特征,但是河麂不然,雄性和雌性都没有角,而且河麂和我们想象中温顺胆小的小鹿形象完全不同。据说它们很粗暴且充满好奇心,一对大大的獠牙露在外面,经常在夜晚活动,叫声如鬼哭般阴森可怕,而且它们经常在黑暗中冷不丁地跳出来戏弄人类,若说这种动物具有威胁性,也确实不是虚言。“它的脖子和腿修长优雅,喜欢游泳,总是充满活力地蹦来跳去。”夏天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仿佛亲眼见过河麂似的。

我大概知道夏天为什么对河麂有这样深切的喜爱之情。虽然没有亲口说过,但是不难猜测:她认为这种名为河麂的古老动物和自己的处境相同。曾经在这个国家栖息着多达数十万头的河麂,繁荣一时,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它们的数量开始急剧减少,最终再难觅其踪迹。如果还有存活到现在的个体,八成也会被看做保存着完整远古哺乳类动物特征的 “活化石”,成为学术界珍贵的研究对象,就像我们这些女孩一样,成为稀少珍贵而神秘的存在。

我们一直都是稀少珍贵而神秘的存在。从小我们就被灌输这样的教育。其他人类女性为了方便和力量,舍弃子宫,改变基因,移植干细胞,更换内脏器官,服用延长寿命的药物,并且将这种新型基因遗传给了自己的女儿,成为了新型进化人的祖先。但我们的母亲则不同。她们或是因为太过贫穷而没法选择这条路,或是因为某种固有的宗教道德观念而拒绝了这条路,亦或是生活在某些科学技术没有覆盖到的边远地区,以至于根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只能维持着“自然进化型”的生活方式。而我们,就是这些女人的女儿。

我偶尔会幻想那些进化女人的生活。不用经历痛苦的月经、妊娠和生产,这种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可以随心所欲去任何地方,不需接受任何人的保护,也不必受任何人的压迫,这种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不必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这种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暗暗祈盼着,下辈子能投生为一个进化女人。但我从来不曾将自己代入区区食草动物的角色,而且它们很久以前就灭绝了,甚至比我们更早被淘汰。所以,我其实不太能理解夏天的这个兴趣,甚至觉得这有些病态。

▲ 来源:yukihomu

那件事发生在换季时节。时值静季末风季初,沉寂一时的疾风从四方八方刮来。我们预定一个月后举行毕业考试,所有人都为此欣喜不已。

所谓毕业考试不是别的,是由男人向政府提出希望以我们为妻的申请后,政府按规定进行资格审查,通过的男人会亲自来和我们见面并进行挑选。也就是说,毕业考试是他们用来挑选新娘的。我们要做的准备不多,只要向那些准新郎们展示出我们适应人类社会的姿态,并且足够健康能够妊娠和生产就可以了。当然,女性魅力也很关键,但保护所方面声称,装扮自己是道德败坏的行为(我们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这是道德败坏的事情),并对此一直严加管控。不过这时候,女孩们都拿出了那些为了不被老师发现,而一直小心珍藏的化妆工具和朴素的饰品,讨论着如何用尽可能不明显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一直研究到深夜。

然而,那天晚上的讨论并不热烈。因为时允出去了,直到熄灯都没有回房。没有时允传授妆容打扮和关于男人的各种小知识,女孩们也提不起兴趣,夜谈总是中断。渐渐地,谈话内容又回到了之前重复多次的话题上去。这次,平时不会参与闲谈,或者说无法参与进去的我和夏天也被拉了进去。

“你们希望被什么样的男人选中啊?”

在各自描述过自己的理想型之后,少女们这样向我们问道。我特别想告诉她们,等她们真的和准新郎们相见后,一定会非常失望,但我生生忍着这股冲动。

“不要引起无谓的怀疑。我一定要逃出这里。”

我在心里反复进行自我暗示,胡编乱造一通:如果他是个能理解别人、善良的人就好了;要是头发颜色是什么样就好了;要是年龄多大就好了等等(具体内容忘记了)。

相反,夏天就不太会撒谎。

“我嘛……”

夏天呆呆地面对着女孩们看向自己的视线,陷入了沉思。不久,她慢慢答道:

“如果那个男人来自有夏天的国家就好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轻声笑了起来,甚至还有女孩发出露骨的嗤笑。

我莫名地生气了。

“真的。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只要满足这一点,我就能做好那个人的妻子,也能做好他儿子的母亲。”

夏天立刻认真地补充道,女孩们又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夏天就是这样温顺的人。“你们为人妻,为人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角色”,老师们教的这些人生箴言她一直都背得很牢。能真心接受这种迂腐教育的女孩除了夏天再没别人了。但其实,夏天对保护所管理人之外那些外部世界的男人有种莫名的恐惧,她自己也想象不出作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而活的日子是怎样的吧。夏天的想象力,沉浸在远古的动物、自己的母亲还有遥远异国的自然环境这些非现实主义的次元空间里。

“你到底怎么想的?”

忍无可忍的我拉着夏天去公用卫生间,一把抓住她质问道。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她们才总是笑话你啊。你该不会想在考试的时候也甩出这种傻瓜式的回答吧?”

夏天眨着她的大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就像食草动物一样纯净。

“‘总是这样’是哪样?”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一点也不实际。在这里大家可能会觉得你可爱而让着你,但是在外面的世界里,那些男人会奇怪怎么有这么傻的人。你本来体质就弱,在咱们同学中体能分数是最低的,万一没有人选你,你要怎么办啊?如果直到最后都没有人带你走呢?或是等到最后一轮让一个随随便便的男人把你带走吗?”

我心里虽然大叫“糟糕”,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在她面前,我总是失去控制力,不自觉地用这种尖锐的语气说话。

夏天变得萎靡不振,整个肩膀都缩成了一团,小声道:

“这也没关系。国家会严格审查的,只会让好男人通过……所以就算是我,也一定能碰上个好男人的。”

洗手间的某处有水滴落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夏天的说话声还要大。

“那种话你也信?那根本不可能。虽然肯定不会是沿街乞讨的乞丐或是酒鬼之类的渣滓,但是你也要在他们里面好好挑选会呵护你的、精精神神的、会为你着想的男人不是吗。你要表现自己,让那些人满意才行。你这种取巧的想法也就只能哄哄你自己。不知道哪天我就不能跟在你身后帮你了,你明不明白。”

“我也知道。别人都不太喜欢我。你也不喜欢我……”

“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别人担心你、向你提出忠告的时候,你要虚心接受!如果我不喜欢你的话,我为什么要上赶着跟你说这些?”

夏天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希望那样啊。有人劝我就当做忠告来接受,学会理性地进行思考……像你一样个子又高,又有气场,也会适当地耍点小聪明,如果我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夏天接下来的话让我又咽了回去。

“河麂肯定就和你一样。”

这时,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那是皮鞋的声音,那个人正在快速接近这里,听起来是个老师。

我拉着夏天迅速躲进了清洁工具室里藏起来。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虽然熄灯时间后在外面游荡是违反规定的,但是去洗手间其实是没关系的。其实比起违反规定,我们之间的谈话更让我惴惴不安。我很害怕,万一老师们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怎么办。

但是,进行不可告人的对话之人不是我们,而是那些老师。

“尸体呢?”

第一句话就让我们吓得一激灵,我们转过头看向彼此,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走进洗手间的两名老师把外面的门关上,用阴森森的语气嘀咕着:

“据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没有人碰过的样子。”

“真是万幸。不是还有很多女孩,连尸体都没发现吗。”

“但是怎么跟这些女孩解释时允死掉的事呢……”

夏天发出纤细的尖叫。我急忙捂住夏天的嘴巴。幸运的是,老师们正好打开了自来水,她们本身的说话声和水声掩盖住了夏天的声音,似乎没有听见我们的动静。就这样我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死死地搂住彼此,偷听着这些给我们带来巨大冲击的对话。

时允在试图逃出保护所的途中死去了。

时允越过了铁栅栏,就是那个我天天观察却一次都没有越过去的铁栅栏。她越过了铁栅栏,光着身子穿过马路时,就那样被车压死了。

“真是太吃惊了。本来我以为时允是女孩中最能接受结婚程序的呢……她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等着毕业考试呢嘛。”

听到这名老师的话,另一名老师叹了口气。叹气的正是我讨厌的那个历史老师,那个上了年纪倔头倔脑还故作清高的老师。

“这些女孩们本来就是不可捉摸的,绝对不能对她们放松,也不能对她们绝对信任。不管看起来多么好,归根结底她们都是接近原始野生动物的生物。咱们难道是平白无故地来这里教导这些女孩去适应社会吗。”

年轻老师叹了一口气,哗啦哗啦的水声停住了,传来了洗手间外门打开的声音。

“就是说啊。这种事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应该干脆给她们一个警告不是吗?‘想要穿过公路的话可能会死,不要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

“当然不行了。这要怎么解释?‘这个名为汽车的东西里安装有自动驾驶系统,这些车绝不会引起事故,所以你们大可放心。’,我们现在是这么教她们的。”

“我当然也知道这事不好办。但是每年都发生这种事……”

两名老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传来了外门的关门声。洗手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已经目瞪口呆。我刚才听到了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们的话呢。逃跑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时允。每年都有试图逃跑的女孩,她们大半都死掉了。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远离保护所,就在眼皮底下的高速公路上被车压过横死当场……

我不知道该怎样接受这荒唐的现实,却有种莫名的愤慨。这些老师的对话太过悠闲、平静,甚至还掺杂着隐隐的笑声。这就代表,这种偶然事件对他们来说是一直重复上演的。这意味着,我们的愚蠢对他们而言是那么有趣。

“时允本来在恋爱的。”

听到怀里夏天小声的低语,我一下子转过头看向她。夏天哭着说:

“时允在和外面世界的男人谈秘密恋爱。她肯定是为了和那个男人见面才越过铁栅栏的。”

夏天呜咽着,身体同时剧烈抖动。但是我根本没心思哄她,只是懵然回问:

“可能吧。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夏天抬头看了我一眼,继而迅速避开了我的视线。接着在我怀里颤抖着回答道:

“时允告诉我的。她说,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可以相信……”

▲ 来源:Eric Chow

老师们最后向女孩们谎称,时允突发急病送到医院去了,因为病情很严重所以暂时不能和我们见面。女孩们虽然惊讶但还是相信了这个说辞。说来也是,根本没有不相信的理由不是吗。我和夏天又何必非得告诉她们真相,只好保持沉默。我不禁想,我们现在见不到、以后也永远不能见到时允的尸体了。哦,不对,是那些女孩的尸体。

老师们说,“那样子看起来没有人碰过。”“不是还有很多女孩,连尸体都没发现吗。”这些话语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尸体被“碰过”是什么意思?连尸体都没发现的话,那尸体又在哪里?是被什么人带走了吗?

这事让我不寒而栗。我既恐惧,又愤怒。恐惧和愤怒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种感情的两副面孔。翻过愤怒就会出现恐惧,再把恐惧翻过去就是愤怒。我很生气,气那些杀死了时允的汽车,也气搞不懂汽车是什么的自己。那所谓汽车的东西究竟是怎样活动的,自动驾驶系统又是什么,被宣称安全的汽车究竟为什么会变得不安全,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太想知道那些老师们没有告诉我们的秘密了,可我却绝不能开口去问。怎样才不会被汽车碾压呢?难道根本不存在躲开汽车碾压的方法吗?想要穿过公路就必死无疑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琢磨逃离保护所的方法,可是对越过铁栅栏之后的事情,却是毫无应对之法。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无语。

慢慢地,风季到了。晚上开始刮起狂风,窗外树影摇晃,叶子簌簌地掉下来。这些树木不知不觉间在后山和保护所庭院里长起来,现在树上的叶子又碰击在一起,发出杂乱的声音。每当这时,铁栅栏外公路上经过的汽车声就会被淹没,变得几不可闻。只有这一点算是件好事。

我和夏天彻底疏远了,是因为那天在洗手间里的争吵,亦或是时允的死给我们带来了某种影响,我也不清楚,只是夏天开始悄悄地避开我,我也一样,虽然想要和她说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偶尔看见夏天一个人抽抽搭搭地哭泣,却连上前安慰都做不到。因为我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她和时允之间都谈了些什么,两人间的情份深到什么程度。

而且,我还有种莫名被背叛了的感觉。在那以前,我一直都以为夏天的朋友只有我一个。

就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迎来了第一轮毕业考试。准新郎浏览着保护所方面提供的材料,上面记载着女孩们的身体、知识水平、品性等特征,一目了然。看过后,他会从中挑选想要亲自见见的几名新娘候选。接着,女孩们就会被一一叫到会谈室,与男人进行约10分钟左右的交谈。这就是我们的毕业考试。

我也在第一组新娘候选之列。

我讨厌与他们会谈。我当时对世界不信任到了极点,一个外面世界的男人以结婚为借口,让我把自己一下子完全交给他,这种事在我看来简直荒唐透顶。虽然政府宣称对即将成为我们新郎的候选人进行了严格而挑剔的资格审查,但是万一那所谓的审查,就像是不知道有没有安装在汽车里的“自动驾驶系统”一样不安全、令人怀疑的话怎么办?万一那些男人装作好丈夫的模样,把我们带回去后,高价卖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怎么办?如果把我们监禁起来每天强迫我们性交怎么办?如果让我们去拍色情片呢?“听说他们平时力气就比咱们大十倍,那种时候甚至能大三十倍”。从时允那听来的话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虽然我平时都是似听没听的样子,但这些话已经在无意识间刻在我的心头,扰乱着我的思绪。

即使这样,我还是别无选择地去了会谈室,我是第一个和准新郎见面的人。在见到那个男人的瞬间,我又重新找回了冷静的自己。

这位准新郎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恐怖。他长得既不奇形怪状,也没有贲张的肌肉,当然也没长得特别好看。他看起来很普通,就像是我们的任课老师、公务员或科学家中的一员。这个男人和我们平时在保护所经常看见的成年男人没有什么区别。这些安逸懒散、粗线条的大叔们对自己有着谜之信心,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简直太清楚,那些一直以来期待着出众美男子的女孩们会有多么失望了。

我应付着他抛出来的问题,将不情不愿表现得淋漓尽致。喜欢什么呀,讨厌什么呀,对于母亲有什么想法呀,到外面世界去的话最先想做什么呀,认为美满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的呀……虽然我已经充分学习了这些问题的标准答案,但我不想按照学的那样回答。对于我生硬无礼的回答,男人相当惊讶。

会谈很快就结束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故意搞砸一场考试。我喜欢这种微妙的畅快感觉。排在我后面的女孩进行会谈时,我一个人在庭院里漫步,倾听风的声音。我环顾着这些我看了一辈子的树木和鲜花,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植物了。转念我又开始好奇起来,那个不怎么样的准新郎究竟会选择我们中的哪个做他的新娘呢。

考试结果当天晚上就公布了。第一轮毕业考试的合格者是夏天。

“因为喜好。”

我问负责会谈的老师,为什么会是夏天入选。而他给出的答案无比简单。我直愣愣地追问:

“喜好?”

“那个男人说夏天这种女孩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个子小小的,皮肤白白的,看起来笨笨的,还有点羸弱。有意思吧?大概是因为她像妖精所以才喜欢吧。”

老师耸耸肩咯咯笑着道。而我完全不觉得这哪里有趣。

“但是……夏天不是没有按照标准答案回答吗?这样也能通过考试吗?我不能理解这一点。那么,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学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

直到这一刻,老师才正视我的脸。他的表情很微妙,隐隐透着同情。这是老师们的各种表情中,我最讨厌的一种。它仿佛在说,像我这样的女孩们,就算解释了我们也听不懂。对于我们这种不是人类却只能称作人类,称为人类又有些过分抬举的,粗劣且进化不完全,而又愚不可及的存在物种来说,他们这种清高的态度表明了,我们根本不配得知世界的秘密。

“这个嘛,总之这不是很好嘛?少了一件要操心的事。我们都很清楚你有多担心夏天不能顺利毕业。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我竟无言以对。

老师的话没错。我确实应该放心。这段时间我一直担心夏天,心里急得不行。我担心夏天只顾埋首于她幼稚的梦想,被现实渐渐淘汰;担心她柔弱的身体和大大咧咧的性格,会不会害她丢了性命。但是现在,夏天就要平安无事地毕业了,按理来说我应该可以放心了。夏天如自己所愿,践行了“为人妻子生下男婴,就是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角色”这条箴言。我应该祝福她,为她高兴。

可是我做不到。

我真心想向她道贺。显然,夏天自己也为合格的消息惊呆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茫然。我走近她,想好好对她说一句恭喜。但是,不论是午饭时间、休息时间还是晚饭时间,夏天一直被其他女孩团团围住。女孩们盘问她,究竟怎样讨那个男人欢心的,会谈时都说了什么,心情是怎样的,有没有不真实的感觉。还有女孩叮嘱她到外面以后一定要联系我们,尽情享受漂亮衣服、华丽剧场还有美食……甚至还有低年级学生找到夏天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一刻也闲不下来。

而我想问她的,只有一样。我想问问她,那个男人生活的地方有夏天这个季节吗?

我跟她保持着距离,在不远处关注着她。夏天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有一点点迷糊,有一点点喜悦,还有一点点伤心。然而,每当和我视线交汇,她总会慌张地避开。不知怎的,我有点难过。夏天要丢下我,去过她自己的人生了,向着进化人的世界,向着成为别人妻子和母亲的未来大步迈进,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了我们陈旧的关系中,就像一个地缚灵。在我不知不觉间,夏天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秘密,一下子长成了大人,她似乎变成了一个我不熟悉的陌生人。

晚上我早早地回到宿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偏偏那天还是我生理期。我疼得打滚,血不停地流,我蒙上被子大哭起来。狼狈不堪的身体里,有一颗同样狼狈不堪的心。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还挂念着夏天,她的生理痛比我还要严重,而且周期也不稳定。这让我不禁担忧起来,夏天这样的身体究竟能否平安无事地妊娠生产呢。没错,我就像个傻瓜一样,还是放不下夏天。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醒来去了后山,待在屋里太让人憋闷了。我顺着以前经常和夏天一起散步的小路上了山,回想着夏天做过的样子,仔细观察着草丛、树皮和岩石,寻找着老鼠、狗、猫、貉、松鼠、兔子、狍以及河麂的排泄物和脚印,寻找着麻雀、鸽子、野鸡、喜鹊、乌鸦的羽毛和骨骼。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找这些,也不懂得如何辨认动物留下的痕迹,更何况在这个多风的季节,就算有什么也不会留下来。树木和草丛一齐顺着这个方向或那个方向荡漾起来唱着歌。我感觉,整座山都被这猛烈的狂风撼动了。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没有听到后面有人跟上来的脚步声。直到夏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才一脸惊恐地回头看去。

“你怎么走得这么快?没听见我叫你吗?”

夏天脸色涨得绯红,一边平复呼吸一边仰头看着我。我太吃惊了,以至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呆呆看着她。

见我沉默不语,夏天脸上分明现出紧张的神色,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说:

“我,明天就要走了。他们说那个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会来接我。他们说我只要收拾好行李就行了。虽然我根本没什么行李。”

“是吗,祝贺你了。”

我没好气地回答,天知道这根本不是我的本意。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你要逃出去对吧?按照你计划的那样?”

这次我更惊讶了,身体都有些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然而面对我的反应,夏天反而一脸茫然。

明明这段时间以来我的逃离计划都是对夏天保密的。但很明显,夏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对她来说仿佛从来就不是个秘密。

“这个嘛,大概吧。”

我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而过去几天我根本没有想过要逃出去。对我来说逃出去还只是单纯的想象而已。我从来没有那样的决心,像时允那样果敢地把这种想象付诸行动。因为我实在太害怕了。过去一段时间以来,虽然我一直深信自己是因为担心夏天所以才没有离开这里,事实上这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我只不过是没有逃离的勇气罢了。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意志去闯进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世界。

“这样啊。”

夏天颤抖着说出这句话,松开了我的胳膊,转而抓住了我的双手。她的眼神让我明白,她正在组织语言,想要说出一些很难启齿的话。

“我……只是想在分开之前和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一直为我留在这里。”

我懵懵地听她说完这句话。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夏天的手上。她的皮肤柔软冰凉,柔软得不可思议,冰凉得不可思议。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还有四季的时候,晚夏时节从北方吹来的一缕微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好想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心,珍而重之地藏进我的口袋里,让她哪也飞不去。

“这段时间我总是麻烦你……我知道你真的很讨厌这里,想尽快离开这里,却因为我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我,我也努力过。我想好好毕业,好好结婚,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我很认真地努力过。我之所以说成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是我注定的人生……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放心地离开。”

夏天的眼睛红通通的,盈满了泪水,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哭泣。

“现在你可以不用为我担心了。我……我会幸福的。”

过去几天,夏天看起来一直很奇怪,总是表现出疏远冷漠的样子,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她第一次重新明快起来。我简直不可置信,仿佛一切都清楚明了了,整个世界都变得鲜明了,连风都变得温柔了,仿佛小猫、兔子、河麂、鸽子、喜鹊还有猫头鹰,都在安静倾听我们的话语。

我更加用力地握住夏天的手。

“夏天,不要结婚了。和我一起逃走吧。”

夏天眨眨眼睛,积蓄的泪水一下子滑落到脸颊。我为她拭去眼泪。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一个人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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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时间了。夏天的新郎第二天早晨就会来带走她,所以我们必须当晚连夜逃走。我们根本来不及做万全的准备,只能毫无计划地开始了。一切只能靠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脑海里构想的计划了。

离开保护所基地还是有很大可行性的,这点我很确定。但问题是高速公路。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在公路上躲避车辆,更别指望能问出来。在洗手间里偷听到的老师的谈话仍盘旋在我脑海里。据说,时允死去不到一周就又发生了同样的事。“这些1级保护对象人种女孩,确实像‘原始野性物种’,又蠢又笨。”他们的风凉话似乎仍在耳边回响。

稍有不慎就会白白送死,这总归是让人害怕的。不仅仅是高速公路,我们也根本无法预测外面的世界里还有什么其他潜在的危险。自己一个人的话还好,我就是害怕夏天会丢掉性命。但是正因为夏天就在我身边,我的决心更坚定了。我不能把夏天交给那个男人,夏天决不能离开我。如果那样的话,还不如死了的好。

我们收拾了下简单的行李,静静等待熄灯。在所有人都入睡后,趁着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

我破坏了安装在走廊里的监视摄像头,也掌握了避开保安、门卫的安全线路。为了打开大门的门禁,我甚至掌握了密码。我还曾经担心过,万一他们因为时允的事加强安保、更换密码怎么办,不过幸运的是密码没变。

我们轻而易举地走出了大楼。这一切简单得不可思议,和我在大脑里模拟过的一模一样。我们在大楼投下的阴影里缩起身子,蹑手蹑脚地横穿保护所前院。现在,只要越过包围着保护所的铁栅栏,我们就能成功逃脱了。

铁栅栏有两处漏洞。一处是公路那边的铁栅栏上,那里有一个破洞,那个洞相当大,以我们这些女孩的体型,身体蜷缩起来是可以通过的。然而,也许时允就是通过这里逃出去的,保护所的管理人员发现后,就堵上了这个洞。再说,从这里出去的话,毫无疑问就必须要穿过高速公路。我想,尽可能避开公路才是上策。

所以,我们往山上爬去,打算越过后山那边的铁栅栏。在栅栏的边缘,有两块巨大的岩石重叠在一起。将那两块岩石用作垫脚的话,我就能勉强地爬上铁栅栏了。夏天的个子矮,可能会比较费力,不过我可以伸手托她上去。

但是到了那个地方我才发现,这岩石比我记忆中的矮很多。

“能行吗?”

我看了看铁栅栏,又看了看夏天,问道。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栅栏太高了,而夏天的脸色很苍白。她悄掩声息以最快的速度从宿舍大楼爬到后山上来,已经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了。

“我可以的。我能做到。”

她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我听,倒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毅然向我点着头。我虽然担心,但还是用手托起了她的双脚。

就在托起夏天的脚承担起她全身重量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手臂不稳,有种立时要摔倒在地的感觉。我艰难地向手臂肌肉注入力量,终于把夏天托举起来,夏天的身体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我忍着将要脱口而出的嚎叫,小声催促道:

“快啊!现在要快!”

夏天的胳膊挣扎着,双手终于抓到了铁栅栏的顶部。我抓住她的腿想一举把她推上去。但是夏天抓住铁栅栏后连1秒钟都没能坚持住,就滑了下来。我就那样抱着掉下来的夏天跌在地面上。

“真是,我说什么来着?平时有没有让你好好锻炼身体?”

“对不起……”

“算了。再来一次吧。”

我把夏天扶起来。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了。夜风很急,夏天的头发被胡乱吹散在空中。我说没关系,并竭力挤出笑容,给她按摩后背,缓解她紧张的情绪。接着再次把手送到她脚下。

我们大概试了有五六次吧,都没有成功,而我们两人的体力渐渐到了极点。再这样下去,就连我也没法越过那铁栅栏了。

绝望排山倒海而来。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决不能失败。我对夏天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让她先休息一会儿,一个人在附近寻找能用作垫脚石的东西——扁平的石头或木板之类。我把那些东西叠放在岩石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塔一样。然而,光有这些还是不够高,最后我们决定舍弃一个带来的背包,把它放在了塔尖。

就在我进行这些工作的时候,山脚下传来了脚步声,手电筒的灯光一下子划开了夜空。

“在那!女孩们在那!”

听到叫声,我们不约而同地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我们就像舞蹈演员在练习编好的舞蹈一样,有条不紊地行动着。我爬上了搭好的塔,双手托着夏天,夏天轻盈地踩着我的手上去,当她调整好身体重心的那一瞬间我迅速举起她,她利用惯性一口气爬到了铁栅栏那边。夏天掉到栅栏另一侧了,落地的同时还发出了短促的尖叫。我立刻跳起来紧紧抓住栅栏顶部,把栅栏中间的栏杆当踏板用尽力气向上爬去。

就在我踏上栅栏顶的瞬间,枪声响起了。

因为太过惊慌,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栽倒在栅栏另一侧。幸运的是,我掉下去的地方有松软的草丛,所以并没有受伤。但是夏天似乎扭伤了脚,正扶着腿呻吟着。

“还好吗?”

夏天点点头,向栅栏另一侧张望着。

“刚刚那是枪声?”

“应,应该是麻醉枪。”

我不确定道。保护所把我们当做是独一无二的贵重资源,就算我们逃跑了,应该也不至于将我们就地枪杀吧。但这事不是我们能揣测出的。

夏天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快走吧。”

“你可以吗?”

“必须走……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啊。快点。”

我收起痛心的思绪,一下子搀住夏天。

从这开始就是新的世界了。虽然我们来过这座山无数次,但是一次都没有涉足过这边的区域。我打开带来的手电筒,照着眼前的黑暗,竭尽全力确保我们不迷路。然而渐渐地,夏天接过了向导的任务。虽然夏天跟我一样不认识路,但至少她比我更熟悉怎样走山路。

我们频频向后看去,慢慢向前挪动着脚步。夏天一瘸一拐的,走得实在太慢了。我们提心吊胆,就怕什么时候会有子弹从后面飞来。但是风声太吵了,我们什么也听不清。除了树枝摇晃的声音以外,似乎还有人高喊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但是听不真切。

“对不起……”

夏天气喘吁吁,带着哭腔对我说道。我肩上的重量似乎越来越重了,我咬紧牙关道:

“现在没有时间哭哭啼啼。”

“可是……”

“别哭了。快找路吧。”

夏天安静下来了。我们默默地、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山路渐渐向下蜿蜒,看样子我们要离开这座山了。

渐渐地,风声更紧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台风要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开始我还会因为这风声阻碍我掌握周围的情况而紧张不安,但走着走着也逐渐适应了。因为风声这么大,敌人肯定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感觉更像是风声帮我们藏了起来。

路越来越平坦宽阔。这是漫长的岁月里,人们用双脚走出来的土路。现在我们马上就要下山了。离开山之后,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呢?再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我在感到兴奋的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忽然,新的可怕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我的皮肤感觉不到风吹过了。

风已经停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头发和衣角已经不再飘起。我感觉不到有气流打在我的身上。空气就像是在室内一样安静。但是树在摇晃,路两旁的树都在摇晃,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夏、夏天,等一下。现在……”

“现在已经快到头了!”

夏天拉着我,催促我继续前行。她顺着下山的路走下去,但那样子几乎可以说是摔下去的。紧接着,穿过一片茂盛的荆棘丛,转过一个拐角,一个新的景象出现在我们面前。

高速公路。

我们僵在那里。巨大的、形如怪物的汽车在我们面前飞速驶过。实景给人的感觉和透过保护所赏景般看到的高速公路截然不同。汽车就在我们眼前驶过,没有任何障碍物,速度十分惊人,快得让人不敢置信。汽车从远处驶来的时候似乎速度还没有那么快,等经过我们面前的那一瞬间,却仿佛用了什么超能力般,一下子就提高了速度,等再次驶远后速度便会再降下来。等我打起精神一看,它们都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另一边。所有汽车都如出一辙。

公路对面是一片原野。原野上长满了我们不知道名字的绿色植物,不知是野草还是农作物。远方墨绿色的森林仿佛浮在原野上的岛屿一样。

我感觉膝盖一下子软了。现在全完了。我们根本不可能穿过这条公路。就算是跑着过去也根本不可能躲开这些汽车,更何况以夏天现在腿脚不便的状态,更是天方夜谭了。或者我背着夏天过去?不行,这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该怎么办啊?没有办法能够让那些车停下来吗?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咱们……现在怎么办……”

就在我说话时,夏天一下子从旁边拉住我的胳膊小声道:

“嘘!你看那边。”

我转头看向夏天所指的地方。

那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座山的另一侧山脚处。在看到斜坡上那些树的瞬间,那些因高速公路带来的冲击而忘记的事情又回到了我的脑海。树木仍然在无风而动,就像有人在故意摇晃它们似的。

而且,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树木之间窜了出来。

我条件反射地紧紧搂住夏天。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敌人来追我们了。而下一刻,我以为那是外星飞来的怪物。到最后,我借助昏黄的路灯和汽车的照明,终于看出了那些生物的真实模样。这个过程大概花了3秒钟,而这3秒钟对我来说就像3分钟一样漫长。

从山上下来的,是河麂群。

河麂共有五只,身上淡褐色的皮毛柔润亮泽,它们摇晃着修长优雅的脖颈和腿,轻快地跑到了路边。它们的獠牙露在口外,仿佛白色的珍贵饰品,在月光的映衬下划出饱满的半圆,熠熠发光。我们就像是看到了古代某些部落里庄严的军队一样,它们身披柔软坚韧的皮毛战甲,手持精巧漂亮的武器。其中一头河麂用锐利的黑色眼睛看着我和夏天。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们看着这些动物,几乎无法呼吸。动物们也看向我们,用一种无法洞悉的、平淡且毫无波动的眼神观察着我们。我和夏天仿佛被这视线刺穿了,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的一点举动会让这些令人惊叹的生物像海市蜃楼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最先有所动作的是河麂们。

一头河麂发出了奇怪的叫声,这声音像是号角声,又像是人类的悲鸣。这是一个信号,五头河麂一同走上了高速公路。它们步态悠闲自然,看上去就像是人类走在自家客厅里的地毯上一般。

我和夏天心里咯噔一下,不禁发出尖叫。但是我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河麂们一走上公路,凶猛疾驰的汽车都不可思议地减速停下了。接着,一扇扇车门打开,里面的人一脸讶异地走下车,他们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些河麂。

后面驶来的车也相继停下,人们也都下了车,连树都停止了摇晃。在这静默的背景下,活动的只有河麂们。它们毫不在意时间的流逝,优哉悠哉地往前走,走到公路的另一边。

“咱们也跟上去。”

夏天拽着我的衣角。

我犹豫了一下。夏天看起来非常镇定,可我却感到莫名的害怕。不知是害怕跟随这些河麂过去,还是害怕踏上那条公路,我也说不清楚。我突然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也许等到这些动物都过去了,我还是会一动不动地僵硬在原点。但是因为夏天在,她抓着我的手,矮小的身躯一瘸一拐却十分坚定地走向了公路,所以我也跟随夏天走了过去。

在我们跟着河麂过公路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有所动作,就连天空中的云朵也停止了行进,静静地凝视着我们。

最终,我和夏天踏上了公路另一侧的牙石,而我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 来源:pinterest

 FIN. 


责编 Vera的话:

“作者曾表示这篇是献给女团‘Oh My Girl’的,毫无疑问她有着娴熟的写作技巧,但本篇最令人动容的却是其中倾注的爱意与情感。

这是一篇几近童话的小说,被囚禁者并不脆弱,她们有着自己的坚持。人类女性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生物,她们或温柔,或倔强,却有着近乎开天裂地的精神力量。我相信即便到世界末日,女性也会将生活继续下去。”

你觉得,世界上活到最后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关于“韩国镜像”

未来局与韩国幻想杂志《镜》开启交流合作计划,我们将选取14位有代表性的韩国科幻作家的优秀作品进行翻译,并在《不存在日报》以系列专题“韩国镜像”的形式呈现给中国读者。这应当是当代韩国科幻第一次引入中国。透过这个专题,我们希望跨越语言障碍,一览韩国科幻的整体面貌。

? | 责编 | 孙薇;| 校对 | 程金萍、孙薇

? | 作者 | Amile是Kim Ji-hyon的笔名,她在2002年便获得了大山青少年文学赏,当时她只是一名高中生。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发表关于语言、神话和性别的奇幻与科幻小说。她还将许多名家的作品翻译成了韩文,译作包括《客人》、《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红房子》,还有“卢娜纪事”系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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