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死亡村庄(一)

陇上人家 2019-10-11 15:47:26

编者按
       自本平台转载了贾垚《陇西县康家湾鼠疫流行始末》一文后,收到许多读者朋友的来电来信,要求刊发王守义先生的小说《死亡村庄》。现分期连载,一应读者只需,二为牢记这段惨痛史,以史为鉴,警钟长鸣!


        坟墓是人类的一粒文化种子。

        世界上有许多民族,走出原始洞穴开始建造房屋的同时,就建造坟墓来作为死后的安息之所。因为有了坟墓,一个本质上已经消失的生命,却以一种超自然的方式-----死亡而存在。埃及金字塔、北京十三陵、日本大阪的号称“世界之最”的仁藤国王墓、埋葬着五十万人的列宁格勒大公墓,以及山野间的一丘丘有名无名的荒冢,无一不是这种存在的标志。

       汉民族把活人的住所叫阳宅,把祖宗亡魂安寝的墓地称作阴它。这阳宅和阴宅仿佛是人生历程的前后院。一个魂灵在前院里沐浴阳光雨露安享生命的乐趣,然后在后院里找到最终的归宿。这样看来,仿佛人无所谓生死而是换了一种过法。

       自古以来,择定阴宅是一件非常严肃慎重的事情,不用说帝王将相,就连庶民百姓也要请阴阳看风水卜地脉,自认为阴宅的风水地脉占好了,阳宅就人丁兴旺,大福大贵;阴宅的风水地脉没占好,就有许多相克相犯的灾祸降临于阳宅之人。因此,原本就多艰的人生,还时时受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的干预。



      民国二十四年,一个秋季的下午,一群衣着破旧肤色晦暗的男女乡民拥挤在一片墓地里。墓地有上千坟丘被土埂分隔成许多坟院。坟院的四角栽上大小粗细不等的石柱。那叫旺柱,是使阴宅发旺的意思。一些富有人家的阴宅旺柱的柱头还雕凿成金瓜、金牛、金莲之类的祥瑞图形。坟院有大有小,坟堆有多有少,但都开满一样的只有深秋的黄士高原上才有的野菊花。这种铜钱一般大的蓝色花一丛一片地迷漫于坟地,也迷漫于周围的山野,仿佛人为分开的阴阳两界大自然硬是要将其混同。坟地是在一架光没有树木的山梁上,晚秋的寒凉的山风和这蓝莹花朵使得这片坟滩格外清冷。

       坟地的北边顺山梁下去的山坡躺弯里有一个村庄,杨树、柳树、山梨、核桃等树木的枝叶掩映着山坡阶地里高高矮矮的农含。树木已经发黄,山风把落叶吹刮得到处都是。

       墓地上的乡民便来自这个村庄,并且有人三三两两由那儿走来。一个个缩着身袖起手踮着脚儿走路,单薄而褴褛的衣衫遮挡不住肃杀秋气的没侵淫而身体瑟缩,面容憔悴。

       他们都围集在一个坟院里看几个后生挥动铁锨䦆头挖掘一个墓葬。所有的面孔无论是肤色光润或者生满皱纹胡须,都显出诚惶诚恐,凝结着可怕的秋霜般的严肃。悲凉、惊恐和好奇同时在每一个眸子里闪动。场面十分肃静。铁器挖土或碰击石块的声音一直传至四面山崖,又将回声折射过来便分外震撼人心。那情景仿佛这里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

       这座被挖的坟丘还没有来得及生出野花,而是散发着生土气味的一堆黄土。证明死者是最近才被送到阴宅安寝的。随着墓穴越掘越深,观看的乡民都像是感到特别的兴奋而往墓坑边挤挟。乃至一道长方形的墓穴被黑压压的男女紧紧包围起来。有的人险些滑脚掉进墓穴。

       “咚!”䦆头敲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人们不约而同猛一抽搐就像䦆头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而引起的战粟。掘墓人停下来仰脸向上面喊叫:“到底了!到底了!”

      于是一个土头土险的壮年汉子分开人群向村里飞快跑去,一边也高喊:“到底了……”

       人们随之凝目企望着他们的村庄。

       不多一会儿,村里响起唢呐声和皮鼓声。曲调欢快,是这一带乡民吉祥喜庆场合必须要吹奏的曲调。一队人由两支唢呐、一面皮鼓引领向墓地走来,这时风也转了方向,把蓝色野花的幽香吹向墓地,使人们面对死亡时仍感到大自然给予的温馨和怜悯。

       吹鼓手后面是一个三十三岁的驼背汉子,一件新的青布长衫金箍在他那生了驼峰的身躯,显得又窄又短又不合体,长衫的摆下露出两条长腿,他头戴瓜皮小帽还披了一条红,完全是乡间新郎宫的打扮,双手端着一只方木盘,盘中一张新婚帖上写着新郎新娘的姓名和生辰年月。

       驼背新郎官后面是一个穿寿字缎长杉戴瓜皮小帽的斯文老先生和一个身穿法衣法帽的小个阴阳先生。法官左手撑着一把三尺长的有八卦图形用朱笔画着咒符的符刀。他的右手执法铃,走时口里念念有词法铃不顺摇动。

       再后面跟随着二十多个土头土脑的男人,他们宽肩大膀面類粗红,完全是靠这块土地生长的物质食粮和精神食粮发育起来的模式人物。前面两个年纪稍长的双手端着一只木斗装着五谷粮食,插七色纸旗。其余每人端盏面捏的灯盏,盏里盛着清油,一只棉花灯捻闪着一点橘红色焰子。

       在这支队伍的后边是一个穿着黄呢军装,武装带上挂着一把左轮手枪的军官,旁边是他的年轻太太,有一个同样佩手枪的马弁跟随在他和太太的身后。这太太梳着身乌黑蓬松的蝴蝶髻,头插金钿银簪,一步三摇;一件紫缎旗袍裹着细如蜂腰的颀长身姿,下摆露出一双绣花缎鞋,鞋尖蒙着一块孝布。她姿容秀美但面含悲凄,不时用一块绸帕措泪,泪光之中那生得恰到好处的五官仍然闪耀出妖冶光彩。一个相貌丑陋的乡下中年妇女跟在她身后显得极不协调,两个女人手里同样也端着面灯盏。

       当他们走近坟墓时,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小路,闪出一个长方形墓穴。新郎陡然停下,端着木盘的手也哆嗦起来。法师悄悄地踢他的腿要他继续往前走,于是他又挪动脚步。

       墓穴两边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新郎身上,他们集中全部精神尽量捕捉他走近墓穴的挪动艰难的长腿,摇晃得很厉害的裹在青布衫里高高降起的肉峰,以及那张憨厚的长脸上羞辱、痛苦和异常阴郁难堪的表情。他尽量埋着脸不去看周围,仿佛这样便能躱开众多目光的重压以隐藏他的羞辱。蓝色的小花,湿润的新翻起来的土托着他迟缓的双脚终于将他送到墓穴边。

       “跪下。”法师师严肃地说。

       他身不由己地跪下,向着地裂似的墓穴。

       所有端着灯盏的都站在他身后。

       法铃急切地摇响。

       “把棺盖揭开!”法师绕着墓穴大声念着雷经走了一周说。

       几把䦆尖撬进棺缝,一阵嘎巴的响声摄人心魄。棺盖揭开、一把沙子从法师手中及时飞出撒到死尸身上。死尸苫着一块红布。在法师的指示下撬棺的人用粗绳套了棺吊出墓穴。然后法师一边作法念咒一边揭下红布。

      一个年轻少女静静地躺在狭窄的四方天地里,她双目紧闭,面部皮肤失去活人所特有的血色而苍白晦暗。一条粗黑发辫从颈后绕前斜搭胸前,辫梢触到横放腹上的手。两只灰色的手被红线綁在一起。

       她死时很痛苦,大喊大叫,口鼻流血,并且用手拼命撕抓脖子。谁也想不到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却如此平静安详。

       人们在开棺的刹那瞳孔里放射出的恐怖神色也渐渐化为温和。

       端粮斗的中年人是她父亲,看见女儿在十四岁芳龄就躺在她这种年岁还不该躺的地方,心里万分悲痛,禁不住放声悲泣。正在做一些變理阴阳两界事务的法师说这个时候不能哭,父亲也就勉强忍住悲痛把泪水吞进肚里去。

       法师宣布给新娘上头,于是那个貌丑女人走到棺材跟前,接过一只粗筋硬节的大手递来的一大盅酒,饮下,命人将她僵硬的身子用硬物垫起。新郎端着木盘走到中年妇人眼前,打开盘中红包,是一些钗环首饰。中年妇人拆开发辫,手底下很利索地给那女尸梳起一个发髻,戴上钗細,接着将一件红绸夹袄一件绿绸裤子裹到女尸上,用红绳绑住。

       “她的头发真好!”一个旁观的女人低声说。

       “她人也俊。”一个后生说,“只可惜这驼子郎君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沾过…”

       “哼,一个人馋女人馋到这份上,还不如找棵树吊死。”

       “他图包家的土地。”一个小伙把嗓门放得很大,好像故意让驼子新郎听见。

       “咳咳!人穷了啥事情不干。”一个烂眼子摇着手挥走想落在他眼睛上的苍蝇,“但愿今晚夜深人静,他不要来扒坟剥走他死鬼婆姨的值钱衣裳。”

       “他敢犯丧,我们就乱棒将他打死。”小伙子说。

       “别说话。”好几个人干涉。

       开始拜天地了,他跪在女尸面前。

       那个穿寿字绸缎长袍的老先生充当这场婚礼的礼宾,向他唱赞美诗:

                 庆洽良缘,

                 欢成嘉礼,

                 关雎三叠

                 德门溢喜。

        词儿很文雅,这些乡民是绝对听不懂的。

        “一拜天地!”老先生拉腔拉调。

        他朝山粱最高处远远见山神庙的方向叩头。

        “二祖宗!”

        他向一排排开满蓝色野菊花的土堆叩头。

        “夫妻交拜”

        他向女尸叩头。

        礼毕,他亲手将木盘中梅红纸的婚帖放进棺材里的”妻子”身上。

        红事到此完毕。

        “你记住。”法师非常严肃地给他宣布戒律,“今日你跟毛鬼女子当着康家弯全庄的父老乡亲,当着康家弯八辈九代的列祖列宗成了亲,今后再不能娶别的女子为妻,若还心生邪念,毛鬼女子会搅害人的。”

       他木着脸,尽量勾着头不去看周国的人。

       “我的话你千万记住了,嗯?”法师说。

       “嗯。”他应道,“我记住了,法师。”

       “没你的事了,你退下。”法师说。

       他埋着头离开墓地,一边解下身上的红。

       人们给他让开的道路很宽,一片蓝色的野花在他面前展示明朗的色调。山风拂面,把淡淡的香味吹到他身上,但他对此毫无觉察。

       他走出墓地没有多远,听见身后“、乒!”三声枪响。他失惊地回身观望,见人们惊慌地散开,有些女人手捂着脸向树里奔跑,惊叫声四起。

       他不由向墓地跑去,到眼前,见军官手里还举着枪要打。法师慌忙劝住:“不敢打了,惊起飞痧了不得呀!

       他跑到棺前,见他的新娘子被枪子打得血肉模糊。胸部乳房翻起黑色紫肉,污了那刚着身的新衣。有一片迸起的黑紫色的肉落在她的左眼上,苍白文静的面孔立刻变得狰狞可怕。他瞧着变了相的女尸不由毛骨悚然,打了一个冷战。

       一场烈性瘟疫夺去她年轻的美丽的生命,世人对她的遗体还要如此的侮辱。他感到愤怒。

       “狗日的……畜牲!”他高声大骂。

      人们又围拢来,开始将棺材盖上,钉死,吊进墓穴。七手八脚填平墓穴。一个坟堆很快尖尖地垒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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